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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音乐会结束了,听众们折起豪华天鹅绒坐椅,朝出口涌去,但我母亲没有动弹。她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她喜欢最后一个离席。她讨厌拥挤的人群,鄙视他们看完演出退场时的议论,或者更糟糕的是,听他们谈论上卫生间要等,或者问你想去哪儿吃饭。那会败坏她的情致。她仍然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愿意尽可能长久地呆在那儿,平行通道像珊湖似的交织着穿过她的大脑皮层。

“结束了,”巴里说。

她抬手示意他别说话。他看看我,我耸耸肩膀。我习惯了她这样。我们一直等到最后一点声音从音乐厅里消失。最后,她睁开了眼睛。

“你想去吃点什么吗?”他问她。

“我从来不吃东西,”她说。

我饿了,但我母亲一旦拿定了主意,决不会动摇。我们回到家,我吃了一听金枪鱼罐头,而她在用木琴的旋律写诗,主题是皮影戏和命运之神。

2

那年夏天我12岁,我喜欢在设有电影杂志几个办公室的综合大楼里转悠。那幢大楼叫做世界活动中心,是一座建于20世纪20年代的庭院式建筑,中间有一幢具有现代派建筑风格,造型为流线体远洋轮船的房子,里面驻着一家广告代理公司。我坐在石凳上,想像着弗雷德·阿斯泰尔头戴船形帽,身穿蓝色上装,身体前倾伏在轮船的黄铜扶栏上。

院子的地面用砖头铺成,四周是以从格林兄弟到唐吉诃德时代的风格建造的形状奇特的平房,被摄影室、演员招聘代理行、排字车间租用了。我画了一幅素描,画的是大笑着的卡门在模特代理行塞维利亚式门道那挂着红天竺葵的吊篮下闲荡,还有假正经的梳着辫子的格雷特尔拿着细枝扫帚在扫摄影室的日耳曼式台阶。

画画的財候,我看着那些身材高挑的漂亮姑娘在这几个门里进进出出,从代理行到摄影室,然后又回来,她们在那里花着当女招待和临时工挣来的辛苦钱去进一步拓垦她们的谋生之道。这是个阴谋,我母亲说,我也想这么告诉她们,但她们的美色似乎是一种魅力。又有什么噩运会降临在这些姑娘身上呢?她们修长的双腿穿在紧包屁股的裤子里,上身是透明的夏装,一个个眼睛清澈,面如雕塑。白日里的暑热从不触及她们,她们生活在另一种气候中。

一天上午约莫11点左右,我母亲出现在《电影舞台》楼梯间铺着地砖的门道里,我合上笔记本,估计她要提早吃午饭。但是我们没有向我们的汽车走去,我跟着她转过街角,在那儿,巴里·科尔克站着靠在一辆金色林肯牌老爷车自杀座①车门一侧。他身穿一件颜色鲜艳的彩格呢茄克衫。

我母亲看了他一眼就闭上了眼睛。“那件茄克这么丑,我甚至都不忍看你。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

巴里咧嘴一笑,为我和母亲打开了车门。“你们从来没去看过赛马吗?你应该穿颜色鲜艳些的衣服。这是惯例。”

“你看起来像老人院里的一张长沙发,”我们上车时她说道。“感谢上帝,不要让熟人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我们是在和巴里约会。我感到十分吃惊。我原来肯定地认为木琴音乐会将是我们最后一次看见他。现在他却正在为我开着林肯车的后车门。我从未去过赛马场。那种地方我母亲不会想到带我去的——户外,马匹,没有人读书,没有人考虑美貌和命运。

“我一般不去看赛马,”我母亲说,在前座上坐好,系上安全带。“然而忙里偷闲的主意真是太诱人了。”

“你会喜欢的。”巴里爬到方向盘后面。“整天呆在那个血汗工厂里是不是也太美妙了。”

“永远是的,”我母亲说。

我们在卡胡恩加上了高速公路,出好莱坞向北驶进谷地,然后朝东向帕萨迪纳驶去。热气像个盖子似的笼罩着城市。

圣安尼塔坐落在圣加夫列尔山脉的山脚下,这山脉形如一堵陡峭的蓝色花岗岩墙壁,像一阵潮波。山坡上鲜艳的花朵和完美无瑕的绿草坪在烟雾弥漫的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芳香。我母亲走在巴里前面一点儿,假装不认识他的样子,后来她发现每个人都是那副穿着,白鞋子,绿涤纶衣服。

赛马犹如上足了弹簧精心调试过的机器,像金属般光亮。当职业赛马骑师们绕着赛马场溜马时,他们的锻子衬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匹马都配有一个老一点、稳一些的伙伴。赛马看见栏杆旁的孩子,看见旗子,都会往后退缩,紧张万分,激动不安。

①汽车驾驶座旁边的一个座位,因坐在这一位置上的人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率高而得名。

“挑一匹马巴里对我母亲说。

她挑了7号马,是匹白马,因为她的名字叫“米迪的骄傲”。

骑师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赛马赶到起跑门里,但是当门打开时,赛马齐刷刷地冲上了褐色的跑道。

“加油,7号,”我们叫喊起来。“幸运7号。”

她贏了。我母亲大笑着拥抱我,拥抱巴里。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激动,朗笑,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巴里为她押了20美元赌金,把钱递给她,100美元。

“去吃饭怎么样?”他问她。

答应吧,我祈祷着。请说同意吧。毕竟,她怎么好拒绝他呢?

她带我们去附近那家名叫“冲浪赛马”的餐馆吃饭,我和巴里都点了色拉,中嫩牛排,酸奶油烤土豆。我母亲只要了一杯白葡萄酒。这就是英格里德·马格努森。她制定规则,刹那间规则就被刻在了罗塞塔①上,它们从死海下面的一个洞穴被带到海面,它们被题写在唐朝的卷轴上。

用餐时,巴里对我们讲起他的东方之行,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那儿。他讲起在巴厘岛海滨简陋小餐馆的菜单上点了神奇蘑菇②结果最后产生了幻觉,在碧绿海岸上漫游,以为是到了天堂。他讲起有泰国鸦片走私贩陪同的柬埔寨吴哥窟寺庙之行。他还讲起在曼谷水上妓院消磨的一个星期。他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一心想让我母亲着迷。他的嗓音是丁香,是夜莺,把我们带到西里伯斯岛的香料市场,我们随他一起在珊瑚海上的船屋里漂浮。我们听得出神,就像随着芦笛扭动的眼镜蛇。

①1799年在埃及罗塞塔镇附近发现的古埃及石碑,其碑文用古埃及象形文字和通俗文字,以及希腊文字刻成,该石碑的发现为解读古埃及象形文字提供了线索。

②产于北美洲西部,内含生物碱和二甲-4-羟色胺磷酸,食用后能产生幻觉。

在回家的路上,上车时她让他碰了碰她的腰。

巴里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说他愿意烧几个在印度尼西亚学会的印尼菜给我们吃。我一直等到下午才告诉她,说我不舒服,但她应该去吃饭,不用管我。我渴望得到巴里,我想他也许会是那个人,那个能够供养我们,满足我们,使我们真实的人。

她花了一个小时试穿衣服,白色的印度长袍,蓝色的纱罗裙,印着菠萝和草裙舞娘图案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她如此犹豫不决。

“那件蓝的,”我说。那是件低领长裙,蓝色正配她眼睛的颜色。她穿上蓝裙没有一个人能抵挡住她魅力的诱惑。

她挑了那件印度长袍,把她的金色皮肤包得严严实实的。“我会早点回来,”她说。

她走后我便躺在她的床上,想像着他们在一起的情景,想像着在黄昏中他们边吃印尼餐边交谈时,他们那低沉的嗓音犹如二重唱。自从我7岁那年我们离开阿姆斯特丹后,我就再没吃过印尼饭;过去我们居住的社区里常常飘着印尼饭菜的香味。我母亲总是说我们要去巴厘岛。我想像着我们住在屋顶很尖很尖的房子里,眺望着碧绿的水稻梯田和清澈无比的大海,在那儿,我们会在钟声和山羊的咩咩声中醒来。

过了一会儿,我给自己做了一个奶酪甜泡菜三明治,然后去了隔壁迈克尔家。他已干掉了半瓶从乔家商店买来的红葡萄酒——他称之为“穷时髦”,因为那酒是用木塞封口的。他正在边哭边看拉娜·特纳的影片。我不喜欢拉娜·特纳,我不忍目睹那垂死的西红柿,于是我便读契诃夫的小说,直到迈克尔喝得烂醉如泥,我下楼到暖如眼泪般的游泳池里游泳。我仰面漂浮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星座,山羊座,天鹅座,希望我母亲坠人爱河。

整个那个周末,她只字未提她与巴里的约会,但她不停地写诗,写完又把诗稿揉成纸团,扔进字纸篓。

在美编室里,基特站在我母亲身后校对,而我则坐在角落的桌子前制作契诃夫小说人物的拼贴画,牵小狗的夫人,还从废弃的照片上剪下人物。马琳接了个电话,用手捂着电话听筒。

“是巴里·科尔克。”

听到这个名字,基特的头猝然一动,像笨拙的木偶操纵人手中的牵线木偶似的。“我去我的办公室接。”

“是找英格里德的,”马琳说。

我母亲没有从平面图上抬起头来。“告诉他我已不在这儿工作了。”

马琳告诉了他,谎撒得十分圆滑。

“你怎么认识巴里·科尔克的?”主编问道,一对黑眼睛大如橄榄。

“我偶尔遇见的,”我母亲说。

那天傍晚,在漫长的夏日暮色里,人们纷纷走出公寓,遛狗,在游泳池边喝混合饮料,把脚泡在水里。月亮升起来了,包围在不自然的幽蓝里。我母亲跪在桌子前写作,一丝微风拂响我们挂在老桉树间的风铃,而我则躺在她的床上。我想永远凝固这一时刻,风铃,微微截出的水花,狗链的撞响声,游泳池那边传来的笑声,我母亲手中的蘸水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树木的气味,还有那份宁静。我真希望把这一切锁进纪念品小盒中挂在我的脖子上。我真希望沉睡一千年以后,我们仍然是此时此刻的模样,就仿佛是在睡美人的城堡里昏睡。

有人敲门,打破了宁静。从来没有人上我们家的门。我母亲放下笔,抓起和铅笔一起插在广口瓶里的一把折叠刀,黑乎乎的碳钢刀口锋利得足以剃猫咪的毛。她打开刀紧贴在大腿上,手指放到唇边。她紧抓着她的白睡衣,她的皮肤裸露其下。

是巴里,在喊她。“英格里德!”

“他怎么敢这样,”她说。“他不能这样不经邀请就径自出现在我的门阶上。”

她猛地打开门。巴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夏威夷衬衫,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和一个闻起来装着美食的袋子。“你好,”他说。“我刚巧到这个社区来,我想该顺便来看看。”

她站在门阶上,打开的刀刃仍然贴在大腿上。“喚,是吗?”

然后她做了我永远也想像不到的事。她请他进屋,贴着腿合上了刀。

他朝我们的大房间扫视了一圈,简洁而无甚陈设。“刚搬进来?”她什么也没说。我们住这儿已有一年多了。

当我醒来时,太阳热烘烘地透过纱窗,照亮了凝滞的乳白色空气,像一块浴巾包裹着晨曦。我能听见一个男人在唱歌,听见他关水时淋浴器水管的当啷声。巴里留下来过夜了。她正在打破自己的规则。规则毕竟不是石头,只不过又小又脆如纸鹤。当她穿衣服准备上班时,我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解释,但她只是微笑着。

那个夜晚之后,情况变化得令人惊讶。星期天,我们一起去好莱坞农贸市场,她和巴里在那儿买菠菜、青豆、西红柿、图钉头般大小的葡萄和蒜皮轻薄如纸的成瓣大蒜,而我则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看见我母亲像逛书店似的审视着陈列的农产品时,我不禁吃惊得哑口无言。对于我母亲来说,一顿饭就是一盒酸奶或一罐沙丁鱼和苏打饼干。她甚至能够连续吃上几星期花生黄油而全然不觉。我看见她无视堆满她最喜爱的白色花朵——白百合,白菊花——的货架,抱了满怀花蕊带黑点点的大朵红罂粟花。在步行回家的路上,她和巴里手拉着手,用深沉柔情的歌喉齐声同唱60年代流行的老歌《永守你天堂般的爱》和《滑铁卢夕照》。

许许多多我永远也想像不到的事情。她写短小的俳句塞进他的口袋里。无论何时,我只要逮到机会便把它们掏出来,看她写了些什么。读那些俳句使我脸红:罂粟火样红,你我对峙花丛中,甜蜜的战争。

一天上午在杂志社,她给我看登在读过即丢的《卡利古拉的母亲》周刊上的一张照片,是在一个话剧首演之夜后举办的晚会上拍的。他们两人看上去都喝醉了。照片上的题字说,她是巴里的新情人。这恰恰是她最恨的那种事,一个女人作为男人的附属品。而现在她却好像是贏了一场比赛似的。

热恋。我从未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这些日子,她照镜子时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她的眼圈发黑,她的头发经常缠结成一团,散发着麝香味,巴里的山羊味。

他们外出了,事后她大笑着告诉我这事。“女人们想法接近他,用卖弄的声音喊道:‘巴里,你最近上哪去了?’但这不要紧,他现在跟我在一起。我是他惟一想要的人。”

她沉浸在热恋中。过去用于贬损他的那些话语全都不见了踪影,什么他的体形像山羊啦,什么他的牙齿需要修补啦,还有他那肌肉松弛的体格,他对衣着的邋遢品位,他的蹩脚英语,他那不知羞耻的陈词滥调,他的作品俗套得可谓罪过,把“sneak”的过去式写成“Snuck”等等。我从未想到我会看见母亲在我家公寓外面的门厅里与一个扎马尾巴辫的矮胖男人搂抱在一起,也没想到,一天晚上当我们在老唐人街一家幽暗的湖南餐馆吃饭时,我会看见她让他在饭桌底下将手伸进她的裙子慢慢地往上摸。我看见她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的欲浪像漫过茶杯的茶香一样。

好多个早晨,当我穿过房间去厕所时,他总和她睡在宽大的白床垫上。他们甚至还跟我说话,她的头枕在他的胳膊上,房间里充满了他们做爱的迹象,似乎那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情。那情景使我想放声大笑。在世界活动中心的庭院里,我坐在一棵胡椒树下面,在我的速写本上写下“巴里·科尔克先生和夫人”。我反复练习说我能喊你爸爸吗?”

我从未告诉我母亲我想要个父亲。这个话题我仅问过她一次,那一定还是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一年我们回到美国,住在好莱坞。那是一个烟雾蒙蒙的大热天,我母亲心情不好。她很晚才来日托幼儿园接我,我们还得去市场。我们开着一辆她那时买的破旧达森车,我依然记得那热烘烘的坐椅,记得我可以透过车内底板上的破洞看到街道路面。

那时学校刚刚开学,我们的年轻老师威廉姆斯夫人问起我们父亲的情况。有些同学的父亲住在西雅图,有些住在帕诺拉马城或圣萨尔瓦多,甚至有两三个同学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们有的是律师,有的是鼓手,有的是安装汽车窗玻璃的。

“我的父亲在哪里?”我问我母亲。

她烦躁地突然减速,我系着安全带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冲。“你没有父亲,”她说。

“每个人都有父亲的,”我说。

“父亲无关紧要。相信我,你很幸运。我曾经有个父亲,我知道。就忘了这事吧。”她打开收音机,响起震耳欲聋的摇滚乐。

就好像我是个瞎子一样,她已告诉我,视力没有关系,反正你也看不见。我开始观察别人的父亲,在商店里,在游乐场,推着他们的女儿荡秋千。他们似乎知道该做些什么。这我很喜欢。他们仿佛是一个船玛,紧紧连着世界,那样你便会感到安全,不像我们总是漂浮不定。我祈祷巴里·科尔克会是那个人。

他们的喃喃情话是我的摇篮曲,是我的嫁妆箱。我把亚麻衣服、夏令营、新鞋子、圣诞节往里面装。我正在叫侍者端上饭菜,有一个我自己的房间,一辆自行车,家长会。年复一年,每年都一样,一座桥,以及没有父亲的女孩子知道的许许多多更加微妙的叫不出名字的好东西。

巴里带我们去道奇体育场观看了7月4日的棒球比赛,还给我们买了道奇帽。我们吃热狗,他们俩还喝了纸杯装啤酒,他给她讲解棒球,就好像那是哲学,是了解美国人性格的钥匙。巴里把钱扔给卖花生的小贩,接住小贩扔过来的一袋花生。我们丢了一地花生壳。我们戴上蓝色鸭舌棒球帽简直认不出自己来了。我们就像一家子。我假装我们就是妈妈、爸爸和孩子。我们起立做波浪欢呼状,整个第七局他们一直在接吻,而我则埋头吃花生。烟花使停车场上所有汽车的警报器都呜呜尖叫起来。

另一个周末,他带我们去卡塔利那。我在渡船上晕船很厉害,巴里在我额头上敷了一块凉手帕,又弄了些薄荷糖让我含着。我喜欢他的褐色眼睛,喜欢他愁容满面的样子,好像他以前从没见过孩子呕吐似的。到达目的地后,我便尽量不和他们在一起,希望他们吃着锥形纸筒里的大虾在帆船间漫步时他会向她求婚。

出事了。我只记得开始刮风了。骷髅般格格作响的风声在棕榈树间刮过。那是一个晚上,巴里说他9点钟来,但是到了11点他还没有来。我母亲放起秘鲁长笛录音磁带以舒缓她的神经,又换了爱尔兰竖琴音乐,保加利亚歌手的歌曲,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平静和谐的调子与她的脾气不相宜。她的手势很急切,总是没做完就止住了。

“我们去游泳吧,”我说。

“我不能去,”她说。“他也许会打电话来。”

最后,她弹出磁带,换上巴里的一盘磁带,那是切特·巴克尔演奏的爵士乐磁带,罗曼蒂克,以前她一直憎恨的那种音乐。

“鸡尾酒休闲音乐。听了会使人哭得眼泪都掉进啤酒里,”她说。“但是我没有啤酒。”

他离城为其他几家杂志出差去了。他取消了他们的约会。我母亲无法成眠,无论什么时候,电话铃一响她就一跃而起。当不是巴里打来的电话时,我不愿意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一种声调様进了她的嗓音,带锯齿,像锯子的齿刃。

我弄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怎么能给了我们激情,带我们去卡塔利那,把那块凉手帕敷在我的额头上,还说要带我们去巴厘岛,然后,就把我们的地址都忘了。

一天下午,我们没打招呼就开车来到了他的住处。

“他会气疯的,”我说。

“我们刚巧到这个社区来,觉得应该顺便来看看。”她说。

我无法阻止她这样做,就像我无法阻止太阳从8月早晨的浓雾里钻出来一样,但是我不想看见将发生的一切。我在车里等着。她敲门,他穿着一件泡泡纱浴袍来开门。我不用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身穿一袭薄纱蓝裙,热风吹皱了她的裙边,太阳照在她背上,照得衣服透明。他站在门道上,挡着路,她的头歪向一侧,向里面探过去,摸了摸头发。我感觉到一根橡皮筋在我头脑里绷起,越绷越紧,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我打开收音机,传出古典音乐。我无法忍受听到任何话语。我想像着我自己的冰蓝眼睛看着某个男人,告诉他走开,我正忙着m0“你和我不是一类人,”我对着后视镜冷冷地说道。

半小时后她又出现了,踉踉跄跄地向汽车走来,被洒水器绊了一下,好像她是个盲人似的。她进了车坐在方向盘后面,身体前后摇晃,嘴张成方形,但没有发出声音。我母亲在哭。这是最最不可能的事了。

“他有约会,”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好像喉咙被掐住了似的。

“他和我做了爱,然后说我必须离开。因为他有约会。”

我知道我们不该来。现在我真希望她从来没有打破过她的任何一条规则。我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如此严守那些规则。一旦你破坏了第一条规则,它们便会一条接一条地全线崩溃,就像7月4日独立日那天停车场里在你面前炸开的烟花一样。

我害怕她像这种样子开车,眼睛冒怒火,什么也看不见。开不出三个街区她就会送了我们俩的命。但她没有发动汽车。她坐在那儿,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身体摇晃,双手撑着腰。

几分钟后,一辆车停在车道上,一辆新型赛车,车顶放下,开车的是个金发女郎。她很年轻,穿条短裙。她探身从后座上拿出她的包。

“她没有你漂亮,”我说。

“但她是个单纯的姑娘,”我母亲痛苦地低声说。

基特倚在制作室的长条桌上,她那洋红嘴唇上挂着像狼一样不怀好意的微笑。

“英格里德,猜猜看我昨天晚上在弗琴斯酒吧看见了谁,”她急促地说道,那副亮嗓门怀着恶意。“我们的老朋友巴里·科尔克。”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和一个年龄小他一半的白人小贱货在一起。男人的记性真差,是不是?”她忍住笑,鼻孔抽动不已。

吃午饭时,母亲告诉我把想带的东西都带走,画画用品,文具。我们要走了,我们不回来了。

3

“我应该把头发剃光,”她说。“用煤灰抹花我的脸。”

她的眼睛怪怪的,眼圈黑黑的像被打青了似的,她的头发油腻而平直。她要么躺在床上,要么对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出神。“我怎么能为我无论如何也决不该让他碰我的男人流泪呢?”

她没有回去上班。她不肯离开那昏暗的公寓一步,除了下楼去游泳池,她在那儿能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烁烁蓝波中的倒影,或者像水族馆中的鱼一样在水下静静地游着。我该回学校上课了。但是,当她处于这种状态时,我不能撇下她一个人在家里。当我回来时,她也许会不在那儿了。于是,我们就呆在家里,吃光了家里的所有罐头食品,然后,我们就吃米饭和燕麦片。

“我该怎么办呢?”当迈克尔在他的破咖啡桌上让我吃奶酪和沙丁鱼时,我问他。电视里正在播放安吉列斯峰大火燃烧的画面。

迈克尔摇摇头,对着我,对着山坡上灭火的消防队员直摇头。“宝贝,人们坠人情网时就是这样。你看到的是一场自然灾害。”我发誓我永不恋爱。我希望巴里因为他对我母亲所做的一切而痛苦地慢慢死去。

闹市区上空升起一轮红红的月亮,红光来自烧到北面和马里布的大火。这是多火灾的季节,我们陷进了燃烧地形的中心。灰烬漂浮在游泳池上。在充满焦味的风中,我们坐在屋顶上。

“那颗坏心,”她说道,拉了拉身上的睡衣。“我应该把它挖出来埋到地里当肥料。”

我希望我能够触摸她,但是,她在她自己的小隔离间里,像竞选美国小姐一样。隔着玻璃她听不见我。

她弯曲身体,小臂交叉紧贴在胸脯上,把空气压出她的体内。“我把怒气压在胸中,”她说。“就像大地压着一团晒热的陈粪,把它深深地压人地下。我恨他。恨。我恨他。”她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口气狠狠的。“一块宝石正在我体内形成。不,那不是我的心。它比心更硬,冰冷而纯洁。我把这颗宝石包裹起来,让它在我心里长大。”

第二天早晨她起床了。她冲了个澡,然后去市场。我心想情况会有所好转了。她打电话找马琳,询问是否能让她重新回去工作。那是发货周,他们非常需要她。她把我送到学校,在乐康特初级中学开始念八年级。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想一切都结束了。

但是,事情并没结束。她开始跟踪巴里,就像开始时巴里跟踪她那样。她到他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搜寻他,这样,只要一看见他就能更加增强对他的仇恨。

“仇恨给我力量,”她说。

她请马琳到他最爱去的餐馆吃午饭,发现他正在吧台上吃饭,她朝他笑笑。他假装没有看见她,但他一直不停地摸着下巴。“他假装在摸脸上已经不存在的粉刺,”那天晚上她告诉我。“我凝视着他的力量吓得他的粉刺又长出来了。”

她看起来非常开心,但我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糟糕,是现在这种情况还是以前当她想剃光头发时的情况。

我们驾车开出数英里到他经常光顾的市场去购物,在买甜瓜时碰见了他。我们到他喜爱的音乐商店去转悠。我们去参加他朋友的签名售书活动。

一天夜里,她凌晨3点以后才回家。那天晚上学校有活动,但是我看有线电视上放的一部电影看到很晚,那是斯图尔特·格兰杰主演的关于一个白人猎手的影片。迈克尔醉倒在长沙发上。热风吹打在窗户上,仿佛是夜盗在寻路而入。看完后,我回家倒在母亲的床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头顶给养穿越丛林,而那个白人猎手却不见了踪影。

她坐在床沿上脱去鞋子。“我找到他了。在格雷西·凯勒赫尔家的晚会上。我们在跳水板边相遇的。”她挨着我躺下,在我耳畔小声说道。“他正和一个穿透明衬衫的红头发圆脸女人在说悄悄话。他站起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她捋起衣袖给我看她胳膊上的指印,顿然愤怒,脸因愤怒而涨得紫红。

“‘你在跟踪我?’他拖长声音说。我完全能够当场就割断他的喉咙。‘我没有必要跟踪你”我答道。4我能看透你的心思。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将来的下场,巴里,它看上去并不妙。’‘你给我离开这里”他说。我微笑着。‘你当然想叫我离开啦。’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样做没用的”他说。‘我警告你,英格里德,这样做没用的。’”我母亲大笑起来,双臂交叉枕在头下。“他不明白。那已经在开始起作用了。”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燥热夹着火烤的气味,天空一片干裂。一年中的这个时候,你甚至连海滩都不能去,因为红潮有毒,这种时候,就像古代的所多玛①城一样,城池也要下跪,为了赎罪而祈祷。在巴里家南面的一个街区,我们坐在泊于一棵角豆树下的汽车里。我不喜欢她监视他家住宅的方法,她的镇静甚至不合情理,像一只耐心的老鹰栖息在遭过雷击的树冠上。但是,要说服她回家必定是徒劳的。她不再与我有共同语言。我剥开一个角豆荚放到鼻子底下,闻着靡香似的香气,装做是在等我的父亲,一个正在这幢小砖房里检修管道的水暖工。这幢小房子有一片点缀着蒲公英的草坪,还有一扇里面装着灯的铅框观景窗。

这时,巴里从屋里走了出来,穿着百慕大短裤,上身是一件印有“Local Motion”字样的T恤衫,时髦的约翰·列农牌小太阳镜,头发束成马尾式。他钻进那辆老式金色林肯车开走了。“走,”我母亲说。她戴上一副棉质白手套,就是图片编辑处理剧照时戴的那种手套,并扔给我一副。我不想跟她去,但又不愿意留在车里。所以我就去了。

①因居民罪恶深重而被上帝焚毁的古城,事见基督教《圣经·旧约》的《创世记》。

我们像主人似的走上通往他家的小路,我母亲把手伸进他在阳台上搭建的巴厘式小酒吧,取出一把钥匙来。进到屋里后,我再次被以前所发生的事情带来的悲哀震慑住了,一切统统结束了。我一度曾想过我甚至有可能会住在这屋里,那儿有哇扬库利特大木偶,蜡染印花布枕头,还有悬吊在天花板上的龙风筝。以前,他那尊永恒拥抱中的湿婆①和雪山神女雕像并没有令我讨厌。那时,我还想像着他和我母亲也会那样拥抱在一起,直到永远,并创造出一个新世界。但我现在憎恨他们。

我母亲打开他那张硕大的雕花桌上的计算机。计算机发出嗡嗡声。她键人几个词,屏幕上的内容便全都消失了。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在整洁的小房子墙上信手涂鸦,为什么要刮划新汽车的油漆,为什么要狠揍别人家受到百般呵护的孩子。毁坏自己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完全是人的天性使然。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块马蹄磁铁,在所有他标着“备份”的软盘上抹了个遍。

“我都要为他感到难过了,”她关闭计算机时说道。“不过还差那么一点点。”

她拿出萨克托小刀,从他的衣橱里挑出一件衬衫,他最喜欢的那件褐色衬衫。“他穿粪便颜色的衬衫再合适不过了。”她把衬衫放到床上,挥刀把它划成布条条。然后她把一朵白夹竹桃花塞进一个纽扣眼里。

有人在使劲捶打我们的门。她正在写一首新诗,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现在她一天到晚都在写诗。“你认为他那个硬盘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丢失了吗?也许是今年秋天应交给出版商的散文集?”这阵势使我感到害怕,眼望着门板在铰链上震弹。我想起我母亲胳膊上的指痕。巴里不是个野蛮人,但是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如果他闯进门,那她就死定了。

①印度教主神之一,为毁灭之神。

然而,我母亲好像并不恼怒。事实上,他捶打得越重,她显得越高兴,她面颊緋红,眼睛发亮。她把他引回到她身边来了。她从铅笔筒里拿出折叠刀,贴着大腿打开。我们能听见他在尖声叫喊,他那软绵绵的嗓子都快喊破了。“我要杀了你,英格里德,上天作证。”

捶击声停止了。我母亲听着,贴着白丝绸睡衣握着打开的折叠刀。突然,他出现在我们房子的另一侧,猛力敲打窗户。我们能看见他,他的脸因狂而变了形,在夹竹桃树丛里显得又大又可怕。我缩回墙根,但我母亲依然站在屋子中央,全身闪闪发亮,像一团野火。

“我要杀了你!”他大声喊着。

“他狂怒时显得那么没用,”我母亲对我说。“阳痿,也许可以说。”

他打碎了一块窗玻璃。因为他犹豫了一下,所以我看得出他本来并不想这样做,然后,他突然迸发出一股勇气,把胳膊伸进窗户,摸索着找插销。她穿过房间,速度之快令我难以置信。她手起刀落,不偏不倚,一刀扎在他手上。她左右摇了摇才将刀子抽出来。他飞快地从窗户破洞中抽回胳膊。“你这该死的婊子!”他大喊大叫。

我想躲起来,想塞住我的耳朵,却又忍不住要看。这就是爱和欲终结的过程。邻楼里的灯亮了。

“我的邻居报警了,”她对着打破的窗户向外说道。“你最好离开这儿。”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但不一会儿我们便听到他在踢前门。“我饶不了你。你不能对我来这一手。”

然后,她打开前门,穿着白睡衣站在那儿,他的血沾在她的刀上。“你不知道我的本事吧?”她轻声说道。

那天晚上以后,她再也找不到他了,无论是在弗琴斯酒吧还是在巴尼酒吧,在晚会上或在倶乐部聚会上。他更换了家里所有的锁。我们只好用一把金属拼版尺撬开窗户。这回她把一小枝夹竹桃放进他的牛奶中,在他的牡蛎酱和农家鲜干酪中也各放上一小枝。她还往他的牙膏里插了一小枝。她又在他那咖啡桌上的手工吹制花瓶里插上了白夹竹桃,再把花朵撒在他的床上。

我感到万分苦恼。虽然他受惩罚活该,但她现在已跨过了某种界线。这不是复仇。她已经报了仇,她贏了,但她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这一点。她正在渐渐飘离于理智之外,再往前走将是若干光年的黑暗,别的一无所有。她摆放的墨绿叶子和白色花朵是多么可爱。

一位警官来到了我们家。这位警官——拉米雷斯警长——告知她,说巴里指控她破门人室企图毒死他。她安之若素。“巴里对我非常生气,”她说着,在门廊里摆出姿势,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几个星期以前,我结束了我们的关系,而他就是不肯罢休。他一门心思追求我。他甚至试图破门闯进我们家。这是我女儿,阿斯特里德,她可以告诉你发生的事情。”

我耸了耸肩膀。我不喜欢这个样子,这事做得太离谱了。

我母亲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那天晚上邻居们甚至报了警。你们肯定有记录。现在他倒指控我破门闯入他的房子?那个可怜的人儿,的确,他没什么魅力,他一定很伤心。”

她毫不掩饰地宣泄着心中的仇恨。我能看见它,那块宝石,那是块蓝宝石,是挪威冰冷的湖泊。噢,拉米雷斯警长,她的眼睛在说,你是个英俊男子,你怎么能理解像巴里·科尔克那种人的绝望呢?

警长走后,她大笑不已。

我们再次见到巴里是在玫瑰碗跳蚤市场,他喜欢在那儿买些丑陋的滑稽礼物送朋友。我母亲戴着一顶镂花帽子,阳光透过帽檐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一看见她便连忙转过身去,恐惧像广告牌一样明明白白地写在他的脸上,但他随后转念一想,又转过身来朝我们微笑。

“变换战术,”她低语道。“他过来了。”

他径直走过来,双手捧着一尊混凝纸浆做的奥斯卡金像。“祝贺你在拉米雷斯面前的表演,”他说,把金像举到她面前,“本年度最佳女主角。”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母亲说。她握着我的手,攥得太紧了,但是她的脸上满是笑容,轻松自如。

“你当然明白,”他说。他把奥斯卡金像塞在胳膊下面。“但我不是为这过来的,我认为我们能够言归于好。是的,我承认我报警是做得太过分了。我知道我令人讨厌,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我一年辛辛苦苦的工作,大部分都被你毁掉了。当然,谢天谢地,我的代理人那儿还有份初稿,但即使这样,你也太过分了。我们就算打个平手吧,怎么样?”

我母亲微笑着,把身体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她在等待着,看他要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并不是我不把你当人来尊敬你,”他说,“也没有不把你当撰稿人来尊敬你。我们都知道你是个了不起的诗人。我甚至在一些杂志上写文章推崇过你。现在我们就不能向前发展一步,做个朋友吗?”

她咬着嘴唇,仿佛是在认真考虑他说的话,而她的指甲始终在戳着我的手心,我都觉得她要把我的手心戳通了。最后,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当然可以。是啊,为什么不呢?”

说完,他们俩握了握手。他看上去仍有些疑惑,但当他继续四处寻觅便宜货时便放宽了心。我认为,他依然是一点儿也不了解她。

那天晚上我们来到他家。现在他在所有窗户上都装了铁栅条。她用指头触摸着他新安装的安全门,仿佛那门是一张毛皮。“尝尝他的恐惧,尝起来就像香槟酒。又冷又爽,绝对没有甜味。”她摁响门铃。他打开里面一道门,透过安全网格盯着我们看,勉强地露出微笑。风吹拂着她的丝绸衣裙,她的月白色头发。她举起她带来的那瓶里斯林酒。“瞧,我们不是朋友嘛。”

“英格里德,我不能让你进来,”他说。

她微笑着,手指滑下一道栅条,弹弄着。“我说,你就这样对待朋友?”

深夜,在棕榈树的沙沙声中,在清新如洗、星光闪烁的天空下,我们在一池热乎乎的浅绿色水里游泳。我母亲仰面漂浮着,小声地自言自语。“天哪,我喜欢这样。”她用手指轻轻地划着水,让身子慢悠悠地转着圈子漂着。“真有趣。我从仇恨中享受到的乐趣比过去从爱中获得的乐趣还要多得多。爱是变幻无常的。令人厌倦。爱是索取。爱会利用你。爱会改变主意。”她两眼闭着。点点水珠装扮着她的脸庞,头发散开,犹如水母的卷须。“但是,现在有的是仇恨。那是你可以利用的东西。雕刻。操纵。它或软或硬,任你摆布。爱羞辱你,而恨却抚育你。它是如此地令人欣慰。我现在真的感觉好多了。”

“我很高兴我说。我很高兴她现在快乐些了,但我不喜欢这种快乐。我不信任它,我认为它早晚会破裂,可怕的东西会从中飞出来。

我们驱车向南驶往蒂华纳。我们没有停车购买彩罐①、皱纸花、耳环或小钱袋。我们在小街上转悠时,她不停地看着她手中的碎纸片。当我们穿过涂抹得像斑马似的小毛驴和领着孩子乞讨的印第安瘦妇时,我陆陆续续把身上的零钱全都给了乞丐,嚼着他们给我的变了味的口香糖。这一切她全然没有注意。然后,她发现了她所要找的地方,一家药房,就像洛杉肌的药房一样,灯火明亮,药剂师穿着白大褂。

“请问,你们这儿有二甲亚砜卖吗?”②她问道。

“你有关节炎?”他操着流利的英语反问道。

“是的,”她说。“事实上是这样的。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说你这里有卖。”

“你喜欢哪一种规格的?”他拿出来三个瓶子,一个有香草香精瓶那么大,一个和指甲油清除剂瓶子一样大,最大的一个像醋瓶。她挑了那个大瓶的。

“多少钱?”

“80美元,小姐。”

“80。”我母亲犹豫了一下。80美元够两个星期的伙食费,80美元是两个月的汽油费。什么东西值80美元,值得我们开车到蒂华纳来买?

“咱们走吧,”我说。“咱们上车往前开吧。咱们去拉巴斯。”

她看看我。我出其不意地引起了她的注意,所以我便说个不停,心想也许我能够使我们返回我认识的某个行星上。“我们能赶上早晨的第一班渡船。那样不行吗?开车去哈利斯科。去艾伦德的圣米格尔。我们可以结清我们的账户,把钱转到运通卡上,就一直开下去。”

①通常为陶质或纸质,墨西哥人过节时将糖果、玩具等物装于其内将罐吊起,让小孩蒙住眼睛后用棒击破得到其中物品。

②原文为西班牙语。

那是非常容易办到的事情。她熟悉从这儿到巴拿马所有加油站的位置,她知道坐落在主要商业区外不远的廉价大旅馆,里面有着很高的天花板和雕花床头板。不出三天我们便可以在我们和这瓶灾难之间拉开一千英里的距离。“你以前一直喜欢那个地方的。你永远不想回到美国来的。”

一瞬间,我说到她的心坎上了。我知道她在回忆着我们在那儿度过的岁月,想起了她的情人们,还有那片大海的颜色。但那一切的魔力还不够强大,我也不像她那样能够侃侃而谈,我谈得还不够好,那幅景象渐渐淡去了,又回到了她难以释怀的感情屏幕上:巴里和金发女郎,巴里和红发女人,巴里穿着泡泡纱浴袍。

“太晚了,”她说。她掏出钱包,数了4张20美元的钞票放到柜台上。

晚上,她开始在厨房里煮东西,一些奇奇怪怪难以述说的东西。她把夹竹桃浸在沸水中,还有上面开着灿若人面般白喇叭花的藤蔓根茎。她还将在月光下从邻家篱包上采来的一种开着心形小花的植物也浸泡在水中。然后她把水慢慢熬干,弄得整个厨房里弥漫着绿树叶和烂树叶混杂的气味。她把几磅湿乎乎的菠菜绿的东西扔进了别人家的垃圾筒里。她不再和我说话。她坐在屋顶上和月亮说话。

“二甲亚砜是什么?”一天晚上她出门后,我问迈克尔。他正在喝苏格兰威士忌,正宗的乔尼沃克牌,他是在庆贺自己在音乐中心的《麦克白》一剧中找到了一份活儿,尽管他不能称之为庆贺,据说那样会倒运的。剧中全是女巫之类的东西。人们称之为苏格兰剧。迈克尔并不是在冒险,因为除了录制书籍朗读磁带以外,他已有一年没工作了。

“人们用它治关节炎,”他说。

我翻着一本《剧艺》周刊,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问道它危险别”

“绝对无害,”他说。他举起酒杯,细细打量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然后慢慢地呷着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我没指望会有什么好消息。“那么,它用来干什么呢?”

“它帮助药物通过你的皮肤吸收。尼古丁贴就是这样起作用的,还有些晕船青药也是一样的。你贴上它,二甲亚砜让它透过你的皮肤进人血流中。很神奇的东西。我记得人们过去担心嬉皮士们会把它与麦角酸酰二乙胺混合在一起涂在公共建筑的门钮上。”他笑着喝了口酒。“好像有谁愿意把自己的毒品浪费在那些不吸毒的人身上似的。”

我四处寻找那瓶二甲亚砜。可是,哪儿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厨房洗漆槽底下,卫生间里,抽屉内,我都找遍了一一我们公寓里并没有多少可藏东西的地方,再说,藏东西也不是我母亲的习惯。我不睡觉等着她。她回来很晚,带来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黑黑的鬈发垂到后背半腰间。她拉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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