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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这是杰萨斯,”她说。“他是个诗人。我女儿,阿斯特里德。”“你好,”我说。“妈,我能和你说句话吗?”

“你该睡觉了,”她说。“我就回来。”她微笑着看看杰萨斯,松开他的手,和我走到纱窗门廊上。她看上去又美丽如昔了,眼睛下面没有了黑眼圈,秀发如瀑。

我躺到宋上,她为我盖上被单,抚摩着我的脸。“妈,墨西哥产的那东西呢?”

她只是一个劲地微笑着,但她的眼睛告诉了我一切。

“别那样做,”我说。

她吻了我,用凉阴阴的手捋着我的头发,无论多热,无论有风还是有火,她的手总是凉的,然后她走了。

第二天我拨通了巴里的电话。

“爱情隧道,”一个姑娘接的电话,冷冷地咯咯笑着说。我听见背景里有他的声音,柔和如天鹅绒。然后他接过电话。“喂?”

我原想提醒他,但此刻我所记得的只是我母亲那天从他家出来时的那张面孔。她踉踉跄跄的祥子,还有她那无奈张开的嘴。然而,我又能告诉他什么呢——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吃任何东西,小心提防?他已经在怀疑她了。如果我告诉了他,他们也许会逮捕她,我不能伤害我母亲,不能为了巴里·科尔克以及他那该死的湿婆而伤害她。他是罪有应得。是他自己招来的这一切。

“喂,”他说,这时那个姑娘也说了句什么,傻傻地大笑着。“喂,见鬼去吧。”他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没有再打电话。

我们坐在屋顶上看月亮,那轮硕大的红月亮在充斥着尘埃的空气中犹如一块灵应牌那样在城市上空徘徊。我们周围响着一首希腊塞壬①的合唱曲,而我母亲用发疯似的低嗓音小声说道:“她们碰不到我们。我们是北欧海盗。我们走向战场,不用披戴盔甲,为它的激情和鲜血而战。”她弯下身子吻我的头,散发着金属味和硝烟味。

热风一个劲地刮,不肯停歇。

①半人半鸟的海妖,常以其美妙歌声诱惑经过的海员从而使航船触礁沉没。

4

随后,我经历了一段难以描述的时光,一个地下生活的季节。一只鸟儿坠人了下水道,双翼拍打着那个阴暗潮湿地方的顶棚,城市在头顶上隆隆作响。她的名字叫“迷途”。她的名字叫“没人要的女儿”。

在无数次的梦中,我母亲穿过一座满是碎石断砖的城池,一座战后的城池。她双目失明,眼睛空洞,惨白如石。她周围都是高大的公寓楼,窗户上钉着三角板,都用砖头砌死,正在燃烧着。看不见的窗户,她失明的双目,然而,她仍然向我走来,不可规避,精神错乱。我看着她的脸熔化了,柔韧得可怕。她脸颊的上半部和眼睛下面凹陷进去,仿佛有人用拇指按进柔软的黏土里似的。

那些沉重的日子,低垂的灰蒙蒙的天空何其沉重,我的翅膀何其沉重,我在地下的惊恐飞行又是何其沉重。那么多的面孔,那么多的嘴唇,想让我开口说话,弄得我疲倦不堪。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就睡着了。你就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吧。我能告诉他们什么呢?当我张开嘴时,一块石头掉了出来。是她那可怜的白眼珠子。那正是我希望找到怜惝的地方。我梦见街道上流淌着白色的牛奶,白色的牛奶和杯子。牛奶流到街沟里,像眼泪一样的牛奶。我把她的睡衣捂在脸上,闻着她那紫罗兰香水和尘土的气味。我用指头抢揉着丝绸睡衣。

在地底下的那个地方住着许多儿童、婴儿、十几岁的孩子,房间里像地铁一样回响着嘈杂声。音乐声像火车失事了,争吵声,哭喊声,无休无止的电视。烧煮饭菜的浓烈气味,令人作呕的淡淡的尿味,憔悴的清洁工。负责的那个女人每隔一段时间便定时叫我起床,和其他人一起坐到放着大盘豆子、蔬菜和肉食的桌前。我顺从地出来,坐下,吃饭,然后又回到蚕茧似的床上睡觉,塑料布在我身下哗啦哗啦直响。夜里醒来时,汗水常常湿到了腋窝。

另一张床上的女孩犯病了。保育员告诉我:“从你们这些无自理能力的儿童身上可赚更多的钱。”

房间的墙上是斜排的褐黄色玫瑰花。我数了数玫瑰花。对角斜排40朵,横排92朵。梳妆台上方挂着耶稣、约翰.肯尼迪、小马丁·路德·金的侧面像,面朝左,就像起跑门处的赛马,耶稣的画像在最外侧。开这家收养中心的坎贝尔夫人,瘦削而干瘪,正拿着一件黄色T恤衫掸尘。赛马都已排好了队,紧张地盯着障碍物。她的马是7号,“米迪的骄傲”。那是一个设有陷阱门的日子,我们全都跌下去了。我把她的睡衣腰带放在嘴上一遍又一遍来回扯动,扯了一整天,品尝着业已失去的一切。

她被捕那天的情景多次回到我的梦里,那些梦像隧道,绕来绕去总是绕回到同一个地方。有人敲门。天色还很早,依然黑漆漆的。又敲了一下,然后传来说话声,重重的捶门声。当警察——穿警服和不穿警服的——涌进屋里时,我连忙跑进她的房间。公寓的经理站在门道上,头上戴着浴帽。他们将我母亲拉下床,说话声像要咬人的狗。她操着德语对他们大声叫喊,称他们纳粹,叫他们黑衫党。“党卫军。遵命,我的首领。”①她赤裸着身子,肚子上有一道道被单压出的红印。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是一张伪造的照片。有人剪下这些警察的照片,把他们贴在了我们公寓的门上。他们不住地看着她,一本肮脏的杂志。她的身体如月光。

“阿斯特里德,他们不能拘留我,”她说。“别担心,我不出一小时就会回来的。”

①原文为德语。

她说过的。她说过的。

我坐在迈克尔家的长沙发上,睡呀等呀,像狗一样地等待着,等了一天又一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但她没有回来。她说她会回来的,但她从来没有回来过。

当他们来把我带走时,他们给我15分钟让我决定要从家里带些什么东西。我们从来就没有过很多东西。我拿了她的四本书,一盒子她的日记,白色睡衣,她的塔罗特牌①,还有她的折叠刀。

“我很抱歉,”迈克尔说。“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会收养你的。但你知道我的情况。”

那曾是怎样的日子啊。大地会在你脚下裂开,把你囫囵吞下,在你上面合上,仿佛你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像珀尔塞福涅被冥王劫去那样。大地裂开,他跳出来,把她猛地推进黑色马车里。然后他们便遁入地下的黑暗之中,大地在她头顶合上,她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样我便开始生活在地下,住在睡眠屋里,屋子里有塑料布,啼哭的婴儿,墙纸上斜排的褐黄色玫瑰花,对角斜排40朵,横排92朵。一共3680朵褐色玫瑰。

有一次,他们带我去隔着玻璃看她。她身穿一件橘黄色连衣工装裤,像个汽车机修工,她看上去有些异样。她的眼睛暗淡无光,我告诉她,说我爱她,但她没有认出我来。我在梦里看见她在那儿,一次又一次地梦见她,梦见她的瞎眼。

那是人们的嘴巴不停翕动的一年,不停地张合,问着同样的问题,说着同样的事情。你就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们吧。把我们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们吧。我想帮她,但又不知道怎样去帮。我找不到词儿,我没有词儿。在法庭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无论当我醒着还是在睡梦中,我都看见那件衬衫。我看着她穿着那件衬衫坐在证人席上,她的双眼像洋娃娃的眼睛一样茫然无神。我看见她穿着那件白衬衫离去时的背影。35年有期徒刑到无期徒刑,有人说。我回到家里数玫瑰花,然后就睡着了。

①源于14世纪的意大利,每副22张,除一张“百搭”之外,其余21张分别代表自然力量和善与恶,用于算命和在塔罗特纸牌戏中作主牌。

醒着的时候,我试图回忆起她教给我的东西。我们是魔杖。我们把我们的神吊在树上。千万不能留男人过夜。不要忘了自己是谁。然而我却记不得我是谁。我是个无自理能力的女孩,嘴里含着石头,迷失在战场上,塑料布铺在床上。我是洗衣店领班,我帮助保育员把衣物送到自助洗衣店。我看着衣物旋转。我喜欢洗衣店的气味。它使我感到安全。我睡得天昏地暗,分不清是醒还是睡。有时候我躺在满是玫瑰花的屋子里的床上,看着另一张床上的女孩用一枚安全别针,一枚绘着黄鸭图案的菱形别针,在她那灰暗的皮肤上刺纹身。她在皮肤上刺出了线条和圆圈。愈合后长出了柔软的粉红色组织。她再次把它们刺破。我好一阵子迷惑,但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她想让纹身清晰可见。

我梦见我母亲瞎着眼,不屈不挠地在一座烧毁的城池里寻找我。整个真相,不折不扣的真相。我想撒谎,但找不到词儿。她始终是我们的代言人。她是扔金苹果的女神。人们会弯腰去拾金苹果,我们便可以逃脱。但是当我把手伸进衣袋里时,衣袋里只有尘土和干树叶。我没有可以用来保护她的东西,也没有可以用来为她遮盖裸体的东西。我已用我的沉默证明她有罪,证明我们两人都有罪。

一天,我醒来时发现另一张床上的女孩正在翻我梳妆台的抽屉。她在看一本书,翻动着书页。我母亲的书。我那苗条的裸体母亲,独自一人在黑衫党徒中间。她在摸弄着我母亲的文字。“别翻我的东西,”我说。

那女孩抬头看着我,一脸惊恐的神色。她不知道我会说话。迄今为止,我们已在这间屋里住了几个月,我还从未说过一句话。

“把东西放回去,”我说。

她咧嘴笑了起来。她眼睛看着我,抓起一页,把它揉皱,从书上一把扯了下来。我该怎么办。我母亲的文字搛在她那生着鳞状关节的手中。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又扯住一页,撕了下来,塞进嘴里,纸片挂在她长着水疱的嘴唇边,她龇牙咧嘴笑着。

我向她扑过去,把她撞倒在地。我骑坐在她身上,用膝盖抵着她的背,我母亲那把折叠刀的黑色刀刃戳在她的脊梁骨上。血泊中的一支歌。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我打算手刃了她。我能感觉到刀尖刺进她,滑进她的脖子,她的头盖骨底部的凹陷处像一眼井。她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等着看我下一步会怎么她。我看看自己的手,一只知道如何握刀的手,一只知道怎样把刀推进一个疯丫头脊梁骨里的手。那不是我的手。我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不是。

“把它吐出来,”我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

她吐出纸片,嘴唇像马唇似的噗噗打着响。

“不许碰我的东西,”我说。

她点点头。

我让她起来了。

她回到她的床上,又开始用安全别针在身上刺起来。我把刀放进口袋,捡起揉皱的书页,撕破的书页。

在厨房里,保育员和她男朋友正坐在桌前,喝着科尔特45,听着收音机,在斗嘴皮子。“你永远也见不到那笔钱了,傻瓜,”她说。他们没有看见我。他们谁也没有看见我们俩。我拿了胶带回到我的房间。

我用胶带把撕破的书页先粘到一起,再把它们粘在书上。那是她的第一本书,靛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朵银色的月亮花,一朵新艺术风格①的花,我的手指沿着轻烟似的银色线条摸着那鞭索样的曲线。这是她的朗读本,页边空白上有用软铅笔写的注脚。暂停。向上转调。我抚摩着她的手摸过的书页,我把它们贴到我的唇上,软而厚的旧纸,已经泛黄了,脆薄如肌肤。我把鼻子插进书的封套之间,闻着她朗读过的所有内容,不带过滤嘴的香烟和咖啡机的气味,海滩和线香的气味,还有深夜里轻声吐出的文字。我能听见她的声音从书页里响起。封套像船帆一样向外卷起。

封底上的照片。我母亲穿着优雅的长袖短裙装。她的头发留着长长的刘海,眼睛隐在刘海下面向外窥视。像一只猫咪从床底下向外窥探似的。那个美丽的女郎,她是一个宇宙,是这些文字的创造者,像铜锣一样震响的文字,像人骨做的长笛一样翻滚的文字。在照片上,这一切还从未发生过。那时,我很安全,就像一枚针头大的小卵子埋在她的右侧卵巢里,我们从来就未分离过。

我开始说话后,他们便送我进了学校。我的名字叫“白人女孩”。我是一个白化病患者,一个畸形人。我根本没有皮肤。我是透明的,人们可以看见我的血液循环。我每堂课都画画。我在计算机卡上画画,把小点连成新的星座。

①约在1890—1910年间流行于欧洲和美国的一种装饰艺术风格,以曲折有致的线条为其特色,主要表现于建筑、室内装饰和插图艺术。

5

社会工作者换了一个又一个,但全都是一个样。他们把我带到麦当劳,打开手中的卷宗,提了许多问题。麦当劳里的情形使我受惊不小。那儿有太多太多的孩子,尖叫着,哭喊着,滑进填满彩球的游乐池里。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这一个是位先生,白人,蓄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像扑克牌中的方块丁钩。他的手方正如铁锨,小指上戴着一枚图章戒指。

他给我找到了一个永久性安身之处。当我离开克伦肖大街的集体之家时,没有一个人对我说声再见。只有那个纹身的女孩站在前门廊上目送我坐上车开走了。我们沿着灰白色的街道迂回行驶时,淡紫色的蓝花楹花串在成排的树木间若隐若现。

到达我的新家要经过四条高速公路。我们驶出高速公路出口拐人斜坡上的一条街。图琼加,路牌上写着。我看着低矮的平房越来越大,之后又变得越来越小,院落杂乱无序。人行道消失了。家具在门廊上像毒覃一样生长。一台洗衣机,一堆碎木料,一只白母鸡,一头山羊。最后,我们驶出了小镇。我们的汽车爬过一个斜坡,可以看得见半英里之内的洼地,孩子们骑着脏兮兮的自行车在开阔地上轧出一条条车轮胎痕,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对比之下,天空看上去显得无精打采,了无生气。

我们的车停在一幢房屋的泥土院子里,那房子的一部分是拖车式活动房,但是四周又增加了许多附属建筑,因此,你就不得不称之为一幢房屋。花园里,一架塑料风车生气全无地竖在一块种着天竺葵的地里。蜘蛛吊兰从活动房宽敞门廊上方的罐子里披垂下来。三个小男孩坐在那里,观望着我们。其中一个男孩抱着一个装着什么小动物的广口罐。最大的那个男孩把眼镜往鼻梁上推推,扭过头去隔着纱门大声喊叫。穿过纱门走出来一个女人,她胸脯丰满,双腿修长匀称,挂着灿烂的笑容,她的牙齿生得又白又薄,全龇在前面。她的塌鼻梁像拳击手的鼻子。

她名叫斯塔尔,她家的活动房里面光线昏暗。她拿出罐装含糖可乐给我们喝,在社会工作者说话的当儿,我们喝着可乐。斯塔尔说话时,整个身子都在动,不时昂首朗笑。一枚金质小十字架在她的乳沟里闪闪发亮,那位社会工作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深深的隐秘之处。他们俩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我跑出屋去。

这儿没有穗状蓝花楹,只有夹竹桃和棕榈,梨形仙人掌,还有—棵枝条低垂的大胡椒树。夹杂着粉米色砂岩的尘土落得到处都是,但是天空却宽阔得犹如无忧无虑的前额,像纯铅蓝色的彩色玻璃。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天花板没有压在我的头顶上。

最大的男孩,就是戴眼镜的那个,站了起来。“我们在逮蜥赐,你想参加吗?”

他们把用鞋盒做的机关支在洼地上捕捉蜥蜴。这么小的男孩可真有耐心,他们一声不响,静静地等待着绿色的蜥蜴爬进陷阱。他们拉动绳子,鞋盒便倒下了。老大把一张卡纸板滑垫到鞋盒下面,然后把盒子反过来,老二便抓住那鲜活的小东西,把它装进广口玻璃罐里。

“你们拿它们做仕么?”我问。

戴眼镜男孩吃惊地看着我。“我们当然是研究它们啰。”

鐮子里的蜥踢往土跳了几下,然后便慢慢静了下来。一旦隔离,你便可以看到它是何等地完美无瑕,一片片细小的鳞甲,还有一排蚀刻脚趾甲。它的美德因监禁而变得特别。山峰在我们头顶赫然耸现,一派庄严肃穆,风范縻然。我发现如果我要是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去看山,便会感觉到庞然大物般的山肩向我移来,会看到蔓生在山坡上的鼠尾草那绿色圆点花纹。一阵微风吹来。一只鸟儿在尖啼。仙人掌丛散发出一股热乎乎的清新气味。

我走下洼地,在被阳光晒热的巨砾之间闲荡。我伸出脸蛋贴到一块大石头上,想像着变得如这石头那般平静,那般缄默,全然忘却了上一次暴风雨过后河水把我冲到了何处。最大的男孩突然出现在我身旁。“小心响尾蛇。它们喜欢爬到那些石头上。”

我离开岩石。

“西部衲脊蛇是美洲最大的毒蛇,”他说。“但是它们很少袭击脚踝以上的部位。只要走路时当心就行了,不要爬到石头上去,你要是爬的话,注意你手放的位置就行了。要这样子。”他捡起一块小石头,在离他最近的岩石上敲了敲,就像敲门似的。“它们对你是能躲则躲。还要当心蝎子。穿鞋之前得抖抖你的鞋子,尤其是在外面时。”

我仔细打量着他——这个长着雀斑、骨瘦如柴、年龄比我还小一些的男孩——看他是不是想吓唬吓唬我。然而,他更感兴趣的似乎是想让我对他的聪明留下印象。我不停地走着,观赏岩石的形状以及它们那青灰色的影子。我觉得仿佛有人居住在里面,就像有人躲在里边。那男孩跟着我。

“兔子,”他说,指着尘土。

我几乎看不出那模糊不清的痕迹,两处较大的痕迹后面接着一小块,然后又是一处。他微笑着,牙齿稍稍往里撇着,他自己什么地方有点像兔子。他是个本应该坐在电视机前或图书馆里的男孩,然而,他却能够识别灰白色尘土上的痕迹,就像其他孩子能够看懂连环画,或者像我母亲能够读懂扑克牌一样。我倒希望他能够从尘土中算出我的命运。

“你见识真多,”我说。

他笑了。他是个爱表现的男孩。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戴维,是斯塔尔的亲生儿子。她还有一个女儿,叫卡罗莉。另外两个男孩,欧文和彼得,是像我一样被收养的孩子。但是当斯塔尔在康复时,连她的亲骨肉也都找人收养过。

有多少孩子经历过这样的遭遇?有多少孩子像我一样,如浮游生物在无边无际的海洋里漂泊不定?我想母亲和子女之间,朋友之间,家庭之间,这些人们认为永恒的事物之间的纽带是何其纤细脆弱。一切都可能会失去,比人们想像的要容易得多。

我们继续走着。戴维用力拉扯着一枝开着黄灿灿花朵的灌木。“鹿草。豆科。”微风吹进峡谷,树枝在风中摇曳,翻滚着绿色和灰色。“假紫荆的树皮是绿的。其他树是铁木。”

静溢,坚实的大山,白色的蝴蝶。桂叶漆树的清香,戴维告诉我,土著印第安人曾经用它熏香他们居住的锥形草棚中的空气。一蓬蓬大黑麦草,碧绿依旧,但已经开始像火焰一样噼噼啪啪作响了。两只老鹰在严丝合缝的蓝天下盘旋,厉叫不已。

那天晚上,我钻在睡袋里睡在床上,睡袋上印有骑着野马、手握套索、脚蹬踢马刺的牛仔图案。睡袋拉链没有拉上,我看着神情冷峻的卡罗莉。她16岁,个子和她母亲一般高,这个撅着嘴满脸不高兴的姑娘正在拉上她的上衣拉链。“她以为她能管住我卡罗莉对着镜子中的自己说。“她就是这么想的。”

在隔着薄墙的另一侧,卡罗莉的母亲和她的嬉皮士男朋友正在做爱,床头板撞击着隔墙板。这不是夜魔——我母亲和她的年轻男人们——在散发着香气的幽暗里和着帝国古琴的乐曲细语缠绵。

“哎哟,妈呀!”斯塔尔痛得叫起来。

卡罗莉的嘴角拧出似笑非笑的模样,她把一只靴子放在床上,正在系鞋带。“基督徒不说‘操我吧,亲爱的’。实际上他们根本不应该干这种事,但是她的血液里染上了罪孽的病毒。”她在镜子前面摆弄姿势,把上衣拉链往下拉开一英寸,露出乳沟。她龇出牙齿,用手指在上面擦了擦。

一辆泥土路摩托车噗噗噗地响着,她向外推开纱窗,爬到梳妆台上,差点儿弄翻了她的化妆篮。“早上见。别关窗户。”

我爬起来,看着摩托车上的她消失在路上。在月光下,那条路显得宽阔而银白,黑黝黝的山峦比天空还要黑,道路和电话线杆子在那一点上完美地消融了。我想像着你可以沿着那条路穿过消融点,完完整整地从别的什么地方冒出来。

“要不是上帝保佑,我现在早就不在人间了,”斯塔尔超到一辆双轮拖车前面,嘴里说道,那辆拖车摁响喇叭警告我们。“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他们夺走了我的孩子,我都准备让汽车压死算了。””

我坐在斯塔尔那辆福特都灵汽车的乘客座上,而卡罗莉则懒洋洋地坐在后面,脚镯子闪闪发亮,那是她男朋友德里克送给她的礼物。斯塔尔开得飞快,车子在路上直颠,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装在一只金烟盒中的本森一赫奇加长香烟,听着基督之声广播电台。一路上,她不停地讲着她过去的事情,说她曾经酗过酒,吸过毒,还在特罗普夜总会当过无上装女招待。

她没有我母亲那样漂亮,但是你却忍不住会去看她。我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有她那样优美的身材。只在《洛杉矶周刊》的封底上见过,嚼着一根电话绳的封面女郎。但斯塔尔的精力却旺盛得惊人。她一直都在不停地讲话,大笑,教训人,抽烟。我不知道她要是吸了可卡因会是副什么样子。

“我恨不能马上让你去见托马斯牧师。你已接受基督为你个人的救世主了吗?”

我本想告诉她,我们把我们的神吊在树上,但转念一想觉得最好还是别说。

“噢,你会的。上帝,一旦你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你当即就会得救。”

卡罗莉点上一支万宝路,摇下汽车后窗。“那种骗人的东西。你怎么能相信那种屁话。”

“信仰我的人,虽死犹生,你别忘了这话,小姐,”斯塔尔说。她从来不直呼我们的名字,即使对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只是喊“先生”或“小姐”。

她正开车带我们去邻城桑兰德一家名叫服装时代的商店。她想为我开始新生活买几件新衣服。我从来没进过那样的商店。我和我母亲在威尼斯时,都是在海滨宽阔的木板人行道上买衣服。在服装时代商店里,令人眼花緣乱的色彩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袭来。洋红!她们大声叫喊起来。青绿!炮台苦水!①在荧光灯的闪烁下。斯塔尔把要我试穿的衣服塞了我满怀,催着我和她走进试衣室,这样我们便可以继续我们的谈话。

在试衣室小隔间里,她套上一件瘦小的条纹弹力迷你裙,然后抚平两侧的皱褶,侧过身子打量着自己的身段。条纹爬过她的胸部和臀部,时宽时窄,犹如视幻艺术。我克制自己不去盯着她看,但你又怎能不为之震惊呢。我不知道牧师看见她穿着这样的裙子会作何感想。

她皱皱眉头,把裙子拉过头顶脱下来挂好,但它依然绷开等着贴合她的身段。在这小小的试衣室里,看着她的身体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我只能从镜子里看她,她的双乳从下缘装有钢丝托的乳罩上方挣脱出来,藏在幽谷之间的十字架像伏在岩石上的一条蛇。

“罪孽是一种病毒,那是托马斯牧师说的。它会传染整个国家,像淋病一样,”她告诉我。“他们现在染上了摆脱不掉的淋病。罪孽也与它完全相同。我们有各种各样的借口。譬如说,我用不用鼻子喝可乐又有什么区别?想一天到晚开开心心有什么过错?

①指劣质咖啡。

它伤害谁啦?”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连她那假睫毛上的黏胶都能看得清楚。“它伤害我们,它伤害基督。因为那是错的。”她把这话说得软软的,甜甜的,宛若一位幼稚园的老师。我试图想像在男人俱乐部工作会是什么样子。赤身露体走进满是男人的房间。

她又试穿一件粉红色弹力裙,把裙子拉下臀部。“病毒会从里往外把你吞噬掉,你再传染周围的一切。噢,等你听过托马斯牧师布道就会知道了。”

她在镜子里对着那件裙子皱眉,从后面看,裙子绷得紧紧的,在双腿之间往上缩。“这裙子你穿会更好看。”

她脱下裙子,把它递给我。衣服上散发着她浓烈的香水味。迷幻牌香水。当我脱下衣服时,她仔细地盯着我的身体看,好像她正在努力作出决定,是否要把它买下。我的内衣破了。“你该开始戴乳罩了,小姐。13岁了吧,我猜。我第一次戴乳罩是上四年级的时候。你总不想到30岁时乳房就垂到膝盖上吧,是吗?”

13岁了?我心中一惊,将衣钩上的一堆衣服弄掉在地上。我回想起过去的一年。对我母亲的审判,没完没了的开庭和讯问,吃药打针,社会工作者。就在这些日子里的某个时刻,我满了13岁。我在睡梦里跨越了边境,没有人唤醒我在我的护照上盖戳。13岁。这个念头使我惊讶不已,所以当斯塔尔坚持给我买下那件粉红裙子穿着上教堂,又买了两副乳罩好让我的乳房在我30岁时不至于垂到膝盖上,还买了一包短裤和一些其他东西时,我甚至没有争辩什么。

我们到隔壁一家名叫“花小钱”的鞋店去买鞋子。斯塔尔从陈列架上拿起一只做样品的红色高跟鞋,套在没穿袜子的脚上,站起来,抚平屁股上的短裤,向一侧翅起头来,扮了个鬼脸,把鞋子又放回鞋架上。“我的意思是,我真是那样想的。如果我把乳头戳到哪个陌生人的脸上,又有谁在乎?那只是我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

卡罗莉小声说:“妈妈,请别说了,大家都在看你呢。”

斯塔尔递给我一双粉红色的高跟鞋,正好与我的裙子相配。我穿上试了试。鞋子使我的脚看起来像戴西鸭的脚,但斯塔尔喜欢这双鞋,就把它们强塞给我。

“她真该买双该死的运动鞋之类的,”卡罗莉说,“她买的东西都是些破烂。”

我看中了一双远足靴,希望价钱不要太贵。当我把靴子拿给斯塔尔看时,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它们不太……讨人喜欢。”

但是蛇很少袭击脚踝以上的部位。

星期天早晨,卡罗莉早早就起床了。我感到有些惊讶。因为星期六她都要睡到晌午才起来。但是今天她8点钟就起来了,而且已经穿戴停当,小背包背在了背上。

“你去哪儿?”

她梳着黄里带红的头发。“你在开玩笑吧?我才不会花费一天时间去听那讨厌的牧师讲什么羔羊的鲜血呢。”她放下发刷冲出房间。“再见。”她用日语说。接着我听见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受到卡罗莉的启发便假装生病。斯塔尔恶狠狠地看着我说下个礼拜,小姐。”她穿着一条白色短裙,外面配上桃红色外衣,脚上穿着一双跟高4英寸的掌钉高跟鞋。我闻到浓浓的迷幻牌香水味。“不许找借口。”

我一直等到听见斯塔尔的福特都灵车开到路上才敢穿好衣服出来,为自己做了顿早饭。独自一人呆着真好,男孩子们躲到洼地里的什么地方去了,远远传来泥土路摩托车的噗噗声。我正在吃饭时,斯塔尔的嬉皮士男朋友突然从卧室里走出来,赤着脚,穿着牛仔裤,正把一件T恤衫套过头顶。他平平的胸部上长满了毛,浅棕色的头发夹杂着银丝,乱蓬蓬的,没有束成往常的马尾巴。他摇摇晃晃地走下过道。我听见他小便的声音和放水的声音。喷溅声,冲洗声。他走进大房间,在桌子上的烟盒里找到一根香烟,随手点上了。夹香烟的那只手少了一个手指,旁边的另一个手指缺了指尖。

他见我在看他那只手,便笑了。“你见过木匠在餐馆里订桌吗?请给找一张三个人坐的桌子。”他举起他的残手。

至少他对此不介意。我有点喜欢他了,尽管那天晚上是他使斯塔尔“哎哟,妈呀丨”的叫声穿墙而过,让我十分难堪。他相貌平平,脸庞瘦削,目光忧郁,长发灰白。我们都叫他雷叔。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咝——他打开盖子时响起一阵放气声。

“你错过基督的表演了。”与其说他是喝啤酒,还不如说他是往喉咙里倒啤酒。

“你也一样,”我说。

“我宁愿挨枪子儿也不去听,”他说。“我的看法是,即使有上帝,他也是很糟糕的,不值得人们去向他祈祷。”他打了个响嗝,满脸微笑。

关于上帝我从来没有多想过。我们有诸神的曙光,我们有世界树。我们有奥林匹亚山以及它的丑闻,阿里阿德捏和酒神巴克斯的事,还有达那厄被强奸。我知道湿婆、雪山神女和时母,还有火山女神培雷的传闻,但我母亲决不允许提到基督。她甚至不愿去参加学校的圣诞庆典。没办法,我只好央求其他有车的孩子带我去。

在我的感觉中,最近似于上帝的东西是淡蓝无云的天空和某种特有的寂静,然而,你如何向它们祈祷呢?

雷叔倚着门框站在那儿,抽着烟,望着外面的大胡椒树和院子里他那辆皮卡车。他呷着啤酒,一只手又拿啤酒罐又夹香烟,这对于一个缺了两个手指的人来说是够灵巧的了。当他向纱门外面吐烟圈时,烟雾熏得他眯缝起眼睛。“他只是想和她睡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叫她思掉我,到那时,我会拿着我的.38口径左轮手枪好好教训他一顿。那时,你就会看见羔羊的鲜血了。”

我把麦片中的药蜀葵挑出来,在碗沿上摆成紫月亮和绿三叶草。“你要是结了婚,那就不是罪孽了,”我说。我没有想到他会听见我的话,然而他却听见了。

“我结过婚了,”他说,透过纱门看着胡椒树,枝条摇曳犹如女人飘拂的长发。他扭头朝我咧嘴一笑。“我染上病毒已经很深了。”我轮换地摆着月亮和三叶草,把掉到碗里的药蜀葵吃掉。“你妻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两三年没看见她了。”

他看起来对此事是如此地无动于衷,那个人姓着他的姓,记着他的往事,正在四处游荡,而他却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这使我感到眩晕,a·仿佛霱要牢牢抓紧什么重物靠在上面。这就是我即将要过的生活,人们相互分离,短暂的相依,结果只会被再次冲散。我会长大也会四处漂泊。我母亲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在哪儿,几年之后,假如有人向她问起我来,她可能也会像这样耸耸肩说道:“两三年没看见她了。”

这想法令我十分痛苦,就像肚子上挨了一拳似的。我会一走几年,永远不会再见到她。就像这样。人们彼此失去,他们牵着的手在人群中松开滑脱了。我也许永远见不到她了。干涸的养鱼缸后面那些呆滞的眼睛,她后背的轮廓。我的天啊,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本应该怎样才能避免知道这一切呢?我需要母亲,我需要能够让我抓住的某种东西,别让我走散。

“嗨,怎么啦?”雷叔走过来,挨着我在桌子旁坐下。他把香烟塞进啤酒罐里,拉起我的双手放在他手里。“别哭,孩子。发生什么事啦?你可以告诉雷叔。”

我所能做的一切只是摇头,伤心的呜咽像剃刀一样尖利。

“想妈妈了?”

我点点头。我感到喉咙像被两只手掐住了似的,使劲将眼泪挤出我的眼睛。鼻涕从我的鼻子里流了下来。雷将椅子拉近些,用胳膊搂住我,然后从桌子上拿起一块餐巾布递给我。我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和鼻涕弄湿了他的T恤衫前襟。被人搂着的感觉真好。我嗅吸着他的体味,烟味,干瘪的躯体,啤酒和新剖的木头,某种青绿的东西。

他搂着我,他坚实可靠,他不会让我漂走。他和我说话,告诉我没有人会伤害我,我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过了一会儿,他用手背擦去我脸蛋上的泪水,抬起我的下巴看着我,撩开披垂在我眼睛上的头发。“唔,你真的想妈妈了。告诉我,她像你一样漂亮吗?”

我微微一笑,他的目光是这般地优郁,和善。“我有一张照片。”我跑到我的房间,拿回我母亲最新出版的一本书《尘土》。我的手轻轻地抚摩着封底上她的照片,那是在大苏尔的海滩上拍的。水中的巨石,漂浮木。她身穿一件渔民毛线衫,头发吹拂到脑后。她看上去像导致船只失事的海上女妖洛勒莱。奥德修斯要是遇见了她,恐怕也只得赶紧抱住桅杆。

“你会长得更漂亮的,”他说。

我用T恤衫的短袖擦了擦鼻涕,破涕为笑。我母亲是在市场上令人仁足惊艳的女人。她和斯塔尔不一样,她是那种纯美型的女人。她也需要像其他人一样购物,吃饭,人们似乎对此感到惊讶不已。我不能想像我会拥有我母亲那样的一份美丽。我也不敢想像。那样就太骇人了。不可能。”

“嗨,完全可能。你只不过是另一种类型的美丽。你是情人型的。你母亲看起来能吃苦头——那个我倒是不在乎,我也能吃苦,但你知道我的意思。他们会一个个地拜倒在你面前。”他用慈爱的目光凝视着我低着的脸,极其温和地说道。“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如果你想去当妓女,你就不得不去出卖肉体。”

以前从来不曾有人对我说过那种事情。即使他是故意编着谎话想让我感到开心,现在谁又会有心事去干那种事呢?

他翻过几页,然后朗读起来。“喂,这一首是写你的。”

我一把将书抢过来,顿时满脸发烧。我知道那首诗。

阿斯特里德正在酣眠

她那无言的小嘴像粉嘟嘟的泉眼

一条长腿耷拉到床下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句子

细小的雀斑托着捉摸不定的星座

她的小宝贝贝壳

未开苞的女人窃窃私语的处所……

她过去经常在诗歌朗诵会上朗诵这首诗。我便坐在桌子前画画,好像没有听见她在朗诵,好像她说的不是我,不是我的身体,不是我那小女孩的肢体。我恨那首诗。她是怎么想的?以为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以为我不在乎她朗诵这首诗给谁听?不,她认为我是她女儿,所以我便属于她,所以她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把我写进诗歌里,暴露我的鸡肋骨,我的小宝贝贝壳,我的未开苞的女人。

“她出了什么事?”他问。

“她杀了她的男朋友,”我说,低头看着她的照片,她的侧面像犹如插在我肋下的矛枪,刺着我的肝脏,戳着我的右肺。一颗泪珠涌过我的睫毛,滴落在她的照片上。我抹去泪滴。“她在牢房里。”他耸耸肩。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没什么好,但也用不着大惊小怪。

我在格里森山初级中学——今年我上的第三所学校——念完了八年级。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我和戴维一起吃午饭。我们用他自己做的抽认卡来相互提问。雪貂的幼崽叫什么?kitten。雪貂一窝生几只?6到9只。仙女座。主要特征?仙女座大星云。特别喜爱观察的天体?双星伽马仙女座。离地球的距离?两百万光年。近点角?不像其他螺旋星云,正在以高速离我们远去,仙女座以每秒300公里的速度向我们接近。

负责我的那位社会工作者经常造访我们的活动房,与斯塔尔一起坐在挂着蜘蛛吊兰的门廊上,想尽量使自己看上去英俊些。有一天,他说现在我母亲已在奇诺的女子监狱安顿下来,从星期四开始便允许探监了。有一个团体组织孩子去监狱探望父母,我可以去探望母亲。

上次探监以后,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去。要是她还像那样呆若木鸡怎么办?我无法忍受她那样子。另外,我害怕监狱,害怕那些铁栅条和在栅条之间蠕动的手。把杯子碰撞得煙锵作响。我母亲怎么能住在那儿?我那会在一只细裂纹玻璃花瓶中插白色花朵的母亲,我那会为福斯特是不是一位重要诗人而争论上几小时的母亲怎么能住在那儿?

但我知道她在那儿会是怎样一副样子。麻木不仁,坐在墙角里,含混不清地背诵她的诗,扯下毯子上的绒毛疙瘩,她就是那样生活在那里。要不就是被狱吏或者其他犯人打得失去知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弓下身来,以避开雷达。

要是她不想见我怎么办?要是她埋怨我没有能够帮助她怎么办?自从那天在监狱里她甚至没有认出我来算起,已经有8个月了。当天晚上有段时间,我甚至不想去探监了。但翌日我还是5点钟就起来了,冲过淋浴,穿好了衣服。

“记住,不要穿牛仔服,不能用任何蓝色的东西,”斯塔尔头天晚上提醒我。“你还想从那儿活着回来吧,对不对?”我不需要别人提醒。我穿上粉红色新裙子,戴上乳罩,换上了那双穿上后像戴西鸭一样的皮鞋。我想让母亲看到我在长大,我能够照料自己。

7点钟,面包车来了。斯塔尔起来在文件上签字,这当儿司机便打量着她那裹在睡袍里的身段。车里还有一个孩子。我坐在他前面的座位上,也靠窗户。一路上我们又接了三个孩子。

那天阴云密布,是个6月里的朦胧天,空气中的潮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水珠。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跑,根本看不见前面的立交桥。它从雾里钻出来,继而又消失了,世界在创造自己也在消除着自己。这使我晕车。我打开窗户。我们驶过很远的路程,穿过了许多个郊区。我要是知道我到达那儿时她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好了。我想像不出我母亲竟会身陷囹圄。她不抽烟也不咬牙签,她不骂“婊子”或“他妈的”。她会说四种语言,能引用T.S.艾略特和迪伦·托马斯的佳句,她用陶瓷杯子喝正山小种茶①她甚至从未光顾过麦当劳。她在巴黎和阿姆斯特丹生活过。也在弗赖贝格和马提尼克岛住过。她怎么会身陷囹圄呢?

在奇诺,我们下了高速公路向南驶去。我尽力记住这条路,以便能在梦里再找到这条路。我们经过一些赏心悦目的郊区,又驶过一些不太像样的郊区,然后看见崭新的住宅小区,交错坐落着贮木场和农用设备租赁行。最后我们来到了真正的乡村,沿着没有路标的小路前行,那儿只有雏菊和原野,还有粪肥的气味。

路右边耸立着一幢综合大楼。“那就是吗?”我问坐在我旁边的女孩。

“那是CYA,她说。

我摇摇头。

①粤语,中国产上等红茶,有明显的烟熏香味。

“少年监狱。”

当我们经过那座建筑物时,所有孩子都畏惧地看着它。我们可能也会走进那里,关在那道带刺的铁丝网后面。当我们经过屹立在远离道路的野地中间的加州男子监狱时,个个像死一般的沉默不语。最后,我们转上一条新铺的柏油路,经过一个小市场,那儿堆着5.99美元一箱的百威啤酒。我想把这一切全都记住。孩子们拎着袋子,背着背包。现在我能够看见监狱了个冒气的烟囱,一个水塔,一个岗楼。岗楼的外层包着铝皮,像斯塔尔的活动房。弗隆泰拉一点儿也不像我想像中的模样。我一直在想像着《阿尔卡特拉兹的鸟类学家》或《我想活丨》中的情景,想像着我母亲就是苏珊·海华德。低矮的砖楼之间间距很宽,种植着树木和玫瑰,还有大面积的绿草坪。除了岗楼和带刺铁丝网,它看上去不像一座监狱,而更像一所郊区中学。

乌鸦在树上粗哑地厉声叫着。听起来就好像它们正在撕毁什么东西,一些它们一点都不想要的东西,只是为了从破坏中获得乐趣。我们排成纵队通过岗楼,签上名字。他们搜査我们的背包,让我们经过金属探测器进行安全检査。他们拿走了一个女孩的包裹。严禁礼品。你必须邮寄,允许家人邮寄包裹,每年四次,每次—件。门在我们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吓了我们一跳。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他们让我在树下的一张橘黄色野餐桌前等候。我紧张不安,而且由于长途乘车,感到周身不适。我甚至不知道是否能够认出我母亲。我冷得发抖,后悔没有带一件毛衣来。她看见我戴着乳罩,穿着高跟鞋,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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