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白夹竹桃(出书版)》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完结】 > 《白夹竹桃》作者:[美] 珍妮特·菲奇.txt

第 5 页

作者:美-珍妮特·菲奇/译者:宋文伟 侯萍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6

我用手摩挲着她毯子上的花朵图案,那是罂粟花。我的手指顺着花冠摸去,然后又摸了摸中间的触须。罂粟花,我母亲失败的象征。

“恐怕有点儿太舒服了。”她关上抽屉,拉手上的小环丁零作响。她把毯子拉过去堆成一团,我无法再触摸上面的罂粟花图案。“我也许不是什么天才,但我看出了你的把戏。相信我,有哪样的经历就知道哪样的事。”

“倒5样的事?”我不禁好奇地想知道斯塔尔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追我的男人。”斯塔尔从放在床头小桌上用印有格子图案的豆子袋做成的烟缸里拿出一个烟屁股,弄弄直点上了火。

“老是围着他转,摆弄他的‘工具’——‘这是干什么的,雷叔?’玩他的枪,对吗?我看见你们俩了。大家都睡了,就你们两个不睡,亲热地依偎在一起,甜甜蜜蜜的。”她吸着走味的烟屁股,把烟圈吐到沉闷潮湿的空气里。

“他是老头,”我说。“我们什么也没干。”

“他还没那么老,”斯塔尔说。“他是个男人,小姐。他看他想看的,他做他能做的。我得趁他还没回来快点讲,但我要告诉你,我已决定给儿童福利院打电话,因此,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蓝眼睛宝贝。你巳成为历史。”

我凝视着她,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她不会那么卑鄙吧?我什么也没做。当然,我爱他,但这是我无法控制的。我也爱她,爱戴维,爱他们大家。这不公平。她不会是当真的。

我开始表示抗议,但她举起手,烟蒂在她手指间闷燃。“别想跟我争,让我打消主意。我现在过得正称心如意呢。雷是我拥有过的最好的男人,待我很好。也许你还没有试过,但我闻到了性气味,小姐,我不想冒险。我活到现在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我不想毁了它。”

我像一条鱼一样坐在那没有空气的房间里,扑腾着,外面的雨噼噼啪啪打在金属屋顶和墙壁上。她是在赶我走,无缘无故的。我仿佛觉得大海正在将我从码头上的小屋里拽出去。我能听见大河卷着成吨的垃圾在咆哮。我想尽力找出一种解释,一个也许能使她满意的理由。

“我从来没有过父亲,”我说。

“不用说了。”她将抽了两遍的烟蒂在烟缸里掐灭,两眼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还得为自己和我的孩子们操心呢。你和我两人,几乎相互不认识。我什么也不欠你的。”她低头看看她那件毛茸茸毛衣的前胸,掸去落在上面的烟灰。

我正在滑下去,倒下去。我一直很信任斯塔尔,从未给过她半点怀疑我的理由。这不公平。她是一个基督徒,但她不是按上帝的旨意行事,她的行为很不仁慈。“你就行行善好不好?”我说,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想伸手抓住一根树枝。“耶稣会给我一次机会的。”

她站起来。“我不是耶稣,”她说。“比他差得远呢。”

我在床上坐下,对着雨中的声音祈祷着。耶稣,请指引她不要送样对待我。耶錄,如果你能看见这一切的话,打开她的心吧。耶味,请不要这样吧。

“对不起,你是个好孩子,”她说。“但这就是生活。”

惟一的回答就是雨声。沉默和眼泪。什么也没有。我想起了母亲。她要是我的话,她会怎样做。她会毫不犹豫。她会不惜一防地去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想到她,我仿佛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生人我空虚的灵魂,就像一根挠性钢筋在爬上我的脊梁骨。我知直我心中的那种感觉是罪恶的,是一种任性,但它如果是的话,那訧是吧。我突然看见我们在一个巨大的国际象棋棋盘上,看见了我的棋步。

“他也许会很生气的,”我说。“这你想过吗?如果他知道你是因为嫉妒把我送走的。”

斯塔尔已朝门口走了一半,但她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的神色就好像她以前从未见过我似的。这时,我惊奇地发现一连串的话竟是如此之快地从我的口中奔泻而出。我从来就是个话不多的人。“男人不喜欢嫉妒的女人。你想把他变成一个囚徒。他会恨你的。他甚至会和你断绝关系。”

我很高兴看到她退缩的样子,知道我的话令她皱眉头了。现在我有力量了,而以前却从来没有过。

她脱去毛衣,两个奶子变得更加突出显眼了,她朝镜子里看看自己。然后,她大笑起来。“关于男人你知道些什么,小丫头。”但是,从她转身照镜子的动作,我已经感觉到了她心中的疑惑,于是,我继续往下说。“我知道男人不喜欢想占有他们的女人。他们会摆脱她们。”

斯塔尔在梳妆台旁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到底是不听我说话赶快把我打发走,还是让我继续挖掘她的疑问。她忙乱地在烟灰缸里寻找着,看看还有没有烟头,找到了一个短短的,用指头弄弄直,拿起粉蓝色比克打火机点着了。

“尤其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时候。我喜欢你,我喜欢他,我喜欢其他孩子,我决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破坏这一切。你难道不清楚?”我说得越多,就越发言不由衷。她书桌上的天使朝下看着,感到害羞了,不敢看我了。雨点吧嗒吧塔地打在屋顶上。

“敢发誓你对他不感兴趣吗?”最后她说道,对着污浊的烟雾眯缝着眼睛。她从床边的桌上一把抓过《圣经》,一本夹着红丝带描金页边的白皮《圣经》。“敢手按着《圣经》发誓吗?”

我把手放到《圣经》上。我就权当它是一本电话簿吧。“我向上帝发誓,”我说。

她虽然从没给儿童福利院打过电话,但她监视着我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举止。我不习惯被人监视,这使我感到自己很重要。那天在她的卧室里,我感到自己被剥去了一层皮,下面的东西在闪闪发亮。

有天晚上,她很迟才烧晚饭,大家快吃完时,雷叔朝钟看了一眼。“你要是还不动身就要迟到了。”

斯塔尔靠坐在椅子上,从身后的台子上拿过咖啡壶,倒了一杯。“我想我一个晚上不去,他们照样可以活动,你说呢,亲爱的?”

下一个星期,她缺席了两次会议,再下个星期,她连教堂都没去。而是两个人整个上午都在做爱。当他们终于起床后,她把我们大家都带到一家快餐店,在角落里的一个大火车座上,吃了巧克力薄饼和蛋奶烘饼。大家都笑逐颜开,非常开心,但我所看见的惟有皮座靠背上雷的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我感到很奇怪,把蛋奶烘饼在盘子里弄得直打转。我已没有了饥饿感。

大雨过去了,夜晚,清新如洗的天空繁星密布。我和男孩们站在泥泞院子里最黑暗的地方,听着大树那边在黑暗中咆哮的图琼加河水。我的靴子上沾满了重重的泥块,在能看得见哈出热气的寒冷中,我向后仰起头寻找着北斗七星和北十字星座。戴维的书上没有标出那么多星星来。我无法将它们区分开来。

我想我看见了一道亮光。我不敢肯定我是否真的看见了。我凝视着天空,坚持着不眨眼,等待着。

“在那儿!”戴维指了指。

在另一方向的天空上,又一颗星星闪现出来。真神秘,那可不是你所能策划的事情,是星体运动。我两眼一眨不眨地睁得大大的。一眨眼就会错过。我睁着眼睛,让光线在上面像照片一样慢慢显影。

尽管睡衣上面穿了外套,脚上穿着沾满烂泥的靴子,小男孩们还是冷得瑟瑟发抖。他们在寒冷中叽叽喳喳,咯咯直笑,为这么晚还没睡觉感到兴奋不已,凝视着开始像弹子样出现的星星,嘴张得大大的,也许哪颗星星会掉进去呢。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活动房门廊上那一圈圣诞彩灯在闪烁发亮。

纱门打开又重重地关上了。我不用看就知道是他。火柴一亮,一股暖暖的难闻烟味。“那些圣诞彩灯该拿下来了,”他说。他来到院子里我们站的地方,香烟的火光微微闪亮,随后而至的便是他身上浓烈的气味,新鲜木材的气味。

“那是象限仪流星雨,”戴维说。“我们很快就能一小时看到40颗了。它是时间最短的流星雨,但是,除了英仙座流星雨以外,它是密度最大的。”

我能听得见他转换身体重心时烂泥在他的脚下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我很高兴天已经黑了,他看不见在他靠近我时我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的红晕。他抬头看着天空,仿佛他关心的是流星雨,好像他是为这才到院子里来的。

“在那儿!”欧文说道。“看见没有,雷叔?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看见了,孩子。我看见了。”

他就站在我身旁。我只要往左稍稍移动一点儿,我的衣袖就能碰到他。在黑暗中,我感觉到了他的身体从狭小间距那边射过来的热浪。我们从来没有如此近地站在一起。

“你和斯塔尔争吵了?”他轻声问我。

我呼出一口热气,想像着自己是在抽烟,就像《蓝天使》中的迪特里克。“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只是近来行为有点怪。”

一颗颗流星飞旋着落向空旷地带,燃烧殆尽。只是为了快乐。就像这样。我完全可以将夜晚整个吞下。

雷烟抽得太厉害,咳嗽,吐痰。“对她来说一定很难过,自己越来越老,而家里的漂亮姑娘们长大了。”

我凝视着天空,装做没听见,但我心里在想,再多说说那些漂亮姑娘。我为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感到局促不安。漂亮有什么用?我曾经多次这样想过我母亲。一个人用不着漂亮,他们只需要有人爱就行。但是,我忍不住想知道。如果只有那样——长得漂亮——才会有人爱我,我就长漂亮点吧。

“她看上去还很漂亮,”我说,心想,他要是不跟着我来到这星罗棋布的夜空下,他要是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用手指尖触摸自己的嘴唇,她也不会那么难过。

但是我不希望他就此停止。我为斯塔尔感到难过,但还不是特别难过。我已染上了罪恶病毒。我是我自己的宇宙的中心,是星星在围绕着我转,在我周围重新排列,我喜欢他看着我的那个样子。有谁看过我?有谁注意过我?如果这就是罪恶,那就让上帝改变我的思想吧。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别对我说你多么敬佩那个男人,他是多么关心你!我不知道哪个更糟糕,是你对耶稣的虔诚,还是一个中年求婚者的出现。你必须找一个和你年龄相仿的男孩,一个温和英俊的人做你的爱人。一个你一碰他就会颤抖的人,一个眼睑低垂握着长长的花茎向你献上雏菊的人,一个手指像首诗的人。

决不要为一个年龄大得可以做你父亲的男人躺下。我禁止你那样做,明白吗?

母字

你无法阻止我,母亲。我用不着再听你的话了。

春天来了,山坡上被一簇簇橘黄色的花菱草装扮得分外美丽,加油站和停车场的石缝里也星星点点地开着罂粟花、蓝色的羽扇豆花和红扁萼花。即便当我们乘着雷的破旧皮卡车经过大火烧过的地方时,也能看见小路上开遍了黄色的芥菜花。

我告诉他我想去看看兰开斯特的新住宅开发区,就是他一直在做细木工家具的地方。也许哪天他可以在我放学后来接我。“你知道斯塔尔近来很反常,”我说。每天放学后,我都盼望看见他那辆在后视镜上挂着羽毛饰烟蒂夹子的卡车。最后他终于来了。

开发区本身像块伤疤一样光秃秃的,街道坑坑洼洼,灰尘满地,两边是些高大的新房子。有的已经封顶,钉上了披叠板,有的已装上了隔热材料,还有的仅浇筑好框架,尚未封顶。雷领着我走进他工作的那幢房子,屋里很干净,外部已经完工,散发着一股新鲜锯木屑的气味。他带我看了可兼作饭厅的厨房里那些结实的枫木橱柜,凸窗,嵌人墙壁的书橱,后院凉亭。我感到太阳光照在我的头发上闪闪发亮,体会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在小世界书店里,当我母亲看见我父亲,她站在窗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美丽时,她心中是怎样一种感受。

我让他像一个真的房地产开发商一样领着我参观了一圈——起居室里的双层观景窗,维也纳式流线形抽水马桶,盘旋楼梯扶手,盘旋楼梯雕花中心柱。“我结婚时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他说,手抚摩着凝重厚实的扶手一侧,推推结实的中心柱。我试图想像出雷住在带维也纳式卫生间的房子里的生活,6点钟晚饭准时端上桌,固定的工作,妻子,孩子。但我想像不出来。即便他拥有那一切,他也不会回家,而是到特罗普夜总会去,爱上脱衣舞女。

我跟随他来到楼上,他带我看了已完工的香柏内衬壁橱和窗座。在主卧室里,我们能听见其他房屋里传来的敲击声和推土机推平土地建造新房屋的隆隆声。雷从脏兮兮的窗户向外看着周围的建筑工地。我想像着人们搬进来后这房间会是什么样子。淡紫色的地毯,床罩上绣着蓝玫瑰,白金色的双层梳妆台,床头板。我更喜欢它现在的样子,粉红的木头,芳香的原始气味。我注视着他彭德尔顿牌衬衫上的棕色和绿色,他的手撑在窗框上,眼睛看着下面尚未栽种花草树木的院子。“你在想什么?”我问他。

“在想他们不会幸福的,”他轻轻地说。

“谁?”

“买房子的那些人。我在为那些住进来后不会幸福的人盖房子。”他英俊的脸庞看上去非常忧郁。

我往他身边靠近些。“他们为什么会不幸福?”

他将前额靠在窗户上,窗户很新,标签还在上面。“因为事情总是不对头。他们不想伤害任何人。”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浓烈刺鼻,男人的气味,而屋里很热,新窗户散发着新木材的芳香。我双手抱住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肩胛之间稀疏的汗毛上。这是自那第一个星期天我逃避去教堂呆在家里他抱过我之后,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我闭上双眼,呼吸着他的体味、烟味、汗味和新鲜的木材味。他一动不动,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还是个孩子,”他说。

“我是一条游过你身边的鱼,雷,”我在他颈边小声说道。“你如果想要我的话,就捉住我好了。”

好一阵子,他像一个嫌疑犯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两手张开撑在窗框上。然后,他抓住我的手翻过来,吻了吻我的手心,将它们紧紧地贴在他脸上。是我开始发抖了,是我和我的雏菊。

他转过身来抱住我。那正是我所希望被拥抱的姿势,我一生所希望的——被有力的双臂和宽厚而多毛、散发着烟草和大麻烟味的胸膛拥抱着。我向后仰起头,那是我得到的第一个吻。我张开嘴,等待着他品尝我,我的嘴唇,我的舌头。除非他紧紧地拥抱着我,否则我无法停止颤抖。

这时他轻轻地将我推开。“我说,我们也许该回去了。这样不好。”

我已不在乎什么好不好。我口袋里装着一个从卡罗莉的抽屉里拿来的避孕套,我终于和我一直希望得到的男人来到了我们可以单独呆在一起的地方。

我脱去方格呢衬衫扔到地上。我脱去T恤衫。我脱去胸罩,让他看看我,瘦小而苍白,不是斯塔尔,而是我,我的一切。我解开靴子,将它们踢掉。我解开牛仔裤,任其往下滑落。

当时,雷看上去很难过,就像行将死去似的,背紧靠在肮脏的窗户上。“我从来没希望发生这种事,”他说。

“你说谎,雷,”我说。

然后,他跪在了我面前,双臂搂住我的臀部,亲吻着我的腹部,我的大腿,双手摸着我的屁股,体验着我。我也和他一起跪下来,我的气味呼到他的嘴上,我双手抚摩着他的身体,解开他的衣服。我心中在想,尘世间没有上帝,只有你所想要的东西。

8

白天整天都在学校里,雷叔不在的那些黄昏,我到洼地里去游荡时,或者在与斯塔尔和孩子们一起吃饭时,晚上看电视时,我心里只想着雷,我惟一苦苦思念的人。他的皮肤是多么细嫩,人们想像不到男人的皮肤会那么细嫩,还有他那粗壮的胳膊,小臂上一根根暴突的青筋犹如虬结的树根,还有当我脱去衣服他看着我时的一脸愁容。

我画素描,画他赤裸着身子凝视窗外的神情,画他躺在拖到新卧室墙角里的地毯垫料堆上的模样。在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下午,我们躺在那些垫料上,我们的腿交错盘绕在一起。我把这些画藏在放我母亲日记的盒子里,一个斯塔尔决不会想到去看的地方。我知道我应该把它们扔掉,但又舍不得。

“你为什么跟斯塔尔好?”一天下午我问他,一边用手摸着他肋骨下面越共的子弹留下的一块白色伤疤。

他用指尖摩挲着我的肋骨,撩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是惟一使我能够自由自在的女人,”他说。

“我会的,”我说,也用我的指甲盖摩挲着他。“她的床上功夫很棒,是吗?”

“那是隐私。”他说。他用手握住我的一只手,放到他身上。“我不在一个女人面前议论另一个女人。那样太没道德了。”

他把我拉到他身体上面,我骑在他身上就像在激浪中骑着一匹马,我的前额抵在他胸口上,穿过飞溅的浪花奔驰。如果我母亲是个自由人的话,这个用他的命运使我感到充实的男人会是她的情人之一吗?我母亲会像斯塔尔那样监视我吗,就因为她意识到我不再像百科全书的透明塑料膜一样透明?

不。如果她不坐牢,我也不会在这里。她也永远不会允许我这样做。她把所有好东西都自己留着。

“我爱你,雷,”我说。

“嘘,”他说,搂着我的臀部。他的眼睫毛忽闪着。“什么也别说。”

于是,我只是一个劲地骑着,海洋里的浪花拍打刺激着我的周身,潮水在涨,满是海星和磷光,直至黎明。

斯塔尔烦躁不安,动辄发怒,多半是冲着孩子们发泄。她对自己女儿做什么都指责,借她指桑骂槐来骂我。卡罗莉几乎不着家,一到下午她就和德里克骑着摩托车走了,单调低沉的车声犹如抱怨的疑问。当我不和雷在一起的时候,我便留在学校里或者上图书馆,或者和男孩们一起去捉青蛙,因为冬天的大图琼加河慢慢地干涸成了小溪和泥水坑。青蛙看上去和淤泥一个颜色,你必须静静地观察才能发现它们。大多数时间我只是坐在阳光下的大石头上画画。

但是,有一天从洼地回到家时,我发现斯塔尔蜷坐在门廊里的秋千上,满头夹着加热卷发器,身穿一件蓝上衣,在胸脯下面紧紧扎起,绷得紧紧的毛边牛仔短裤勒在大腿丫处。她正在逗那年春天大猫生的几只小猫玩,举着戴维系在一根棍子上的丝带想引它们出来。她大笑着和小猫说话,这不像是她。她通常称它们是长着毛皮的老鼠。

“啊,是绘画大师。来和我说说话,小姐,我感到很无聊,所以只好和猫说话。”

她从来不想和我说话,说起话来总是吞吞吐吐。她把棍子递给我,从本森一霍奇烟盒中抽出一支香烟。她错把香烟的另一头塞进嘴里,我看着她会不会就那样点火。但她及时发现了错误。'‘都不知道哪头朝外了,”她开玩笑说道,然后呷了一口咖啡。我在地毯上拖着丝带,把一只毛茸茸的灰白小猫从秋千下面引出来。它蹦跳扑腾了一会儿,然后跑开了。

“那么和我说说话吧,”她说,猛吸了一大口香烟,吐出一股长长的烟雾。她向后仰起头,露出了可爱的颈子,加热卷发器使她的头看起来很大,像个蒲公英绒球。“过去我们常常在一起聊天。现在人人都忙得屁滚尿流,这种生活是不正常的。你看见卡罗莉没有?”

我们两人都看见摩托车在土路上带起缕缕灰尘扬进薄薄的蓝天。我想化为尘土,烟雾,清风,照在灌木丛上的阳光,我愿意在任何地方,就是不要和我偷了她男人的女人坐在这里。

“卡罗莉的烦恼,”斯塔尔说,抬起脚看看那个银白色的鸡眼。“你离她远点。我必须和那个丫头谈谈了,阻止她往下坡道上滑。需要多读读《圣经》。”她拆下一个卷发器,睁成斗鸡眼看看额头上的鬈发,开始拆下其他卷发器,放到大腿上。“你是个好姑娘。我向你赔罪。赔——罪。卡罗莉上哪去了,你看见她了吗?”她又问道。

“我想她跟德里克在一起,”我说,在小猫躲藏的沙发转椅附近晃动着丝带头。

她向前低下头来,伸手去拆脑后的卷发器。“都是些白人里的渣滓。他妈妈够蠢的,竟然把电视便餐连盒子放进微波炉里。”她大笑起来,卷发器掉到了地上,吓得刚钻出来的小猫又跑回沙发转椅底下。

那时我意识到斯塔尔是喝醉了。她已经有18个月没醉过了,她的钥匙圈上挂着嗜酒者互诫协会的圆牌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都有。18个月不醉对她来说可是件壮举。我从来闹不太明白这一点。雷喝酒。我母亲喝酒。迈克尔也喝酒,他从中午完成小说朗读磁带便开喝一直到半夜喝醉为止。醉酒好像对他没有什么伤害似的。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斯塔尔现在看起来更高兴了。我疑惑不解的是她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地装做圣人的样子,而那并不是她真正的性格。那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爱我爱得发疯,你知道,”她说。“那个雷。有个男人,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女人。”她扭了扭包在紧身毛边牛仔短裤中的屁股,好像她此刻正坐在他身上似的。“他老婆不愿意和他睡觉。”她又吸了口烟,垂下涂了睫毛油的眼睫毛,回忆着。“那个男人又饿狼似的想要。我见过她一次。他老婆。”她喝了口咖啡,现在我能嗅出点味道来了。“一夜风流。很实在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不肯用嘴,什么也不干。于是他便来到特罗普夜总会,只是坐在那儿,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我们女孩子,像一个饥饿的人进了超级市场一样。”她放平肩膀,向前摇晃着,这样使我明白了雷一直在看的是什么,她乳沟里的十字架,耶稣淹没在肉欲里。她大笑起来,烟灰掉落在那只白斑小猫身上。“我简直没法不爱上他。”

想到雷在某个脱衣舞俱乐部里斜眼盯着乳房高耸的女孩子,我感到极不是味儿。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又捡起那根棍子,甩得丝带沙沙作响,试图引起小猫的兴趣,那样她就不会看见我绯红的脸了。

“我一定是发疯了,认为你和他……”她把咖啡杯端到嘴边说道,然后喝干了咖啡,把杯子砰的一声重重地放到马赛克贴面桌子上。“我是说,瞧你,你不过是个小孩子。在我给你买乳罩之前,你甚至还没有开始戴乳罩。”

她在试图使自己相信,雷和我之间没有什么事,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因为她是个女人,而我什么都不是。但是,我依然能够感觉到他在那尚未完工的地板上跪在我面前的样子。我能闻见原木的香味,感到他手指的抓摸,我们像夹竹桃开花季节里饱含油脂的灌木丛一样呼啦一声着了火。

一轮满月透过窗帘泻了一地银辉。冰箱在厨房里循环工作着,冰块掉到制冰机里。“我简直不能相信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又喝醉了,”卡罗莉说。“阿斯特里德,千万别相信一个酒鬼。准则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卡罗莉在床上坐起来,脱下睡衣,换上迷你裙、尼龙袜和闪闪发光的衬衫。她打开窗户,向外推开纱窗,爬上梳妆台,高跟鞋拎在手里。我听见她跳落在外面的门廊上。

“你想到哪儿去,小姐?”斯塔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来啦,”我能听见卡罗莉的回答。

我走到窗前。我看不见斯塔尔,只能看见卡罗莉白裙子下面撅起的屁股,她双手叉在屁股上,撑起的胳膊肘显示出不服。

“出去随便为哪个阿猫阿狗叉开大腿呀。”斯塔尔一定是坐在客厅外门廊上的草坪躺椅上喝了好几杯了。

卡罗莉一只一只地穿上高跟鞋,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满月高照,亮如舞台。“那又怎么样。”我真希望我能画下她那肩膀宽宽的身体在月白色的尘霭中投下影子的形象。那时她看上去是多么勇敢。

斯塔尔不肯轻易罢手。“你知道人们说什么吗?‘打电话找卡罗莉,她干那事不收钱,妓女们干活还收钱哩,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卡罗莉转过身,抬腿往路上走去。

突然,斯塔尔在我的视野里一晃而过,身穿超短睡衣摇摇摆摆走下台阶,啪地掴了卡罗莉一记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回荡着,久久不消。

卡罗莉抡起胳膊打过去。只见斯塔尔的头猛地偏向一边。那场面可怕极了,但是非常吸引人,就像电影里的镜头,甚至我都觉得不认识她们了^斯塔尔扯着她的头发,拖得她直打转,卡罗莉大审哭喊着,想去打斯塔尔.伹她伸不直身子,够不着斯塔尔。于是她便脱下一只高跟鞋来打,斯塔尔只得放开她。

我看见雷走下台阶,身上只穿了一条牛仔裤。这时,卡罗莉揪着斯塔尔的睡衣前襟把她重重地掀倒在尘土里。她高高地站在斯塔尔跟前,所以斯塔尔只好看着卡罗莉那双穿着尼龙袜的大腿,看着她的高跟鞋。这事怎么会搞得这么糟,女儿怎么能踢母亲的脸?我看得出她想出脚。

当雷站在她们中间把斯塔尔扶起来时,我松了一口气。“咱们回去睡觉吧,宝贝。”

“你这讨厌的酒鬼,”卡罗莉冲着他们的背影骂道。“我恨你。”“那你就滚吧,”斯塔尔说,扶着雷的胳膊摇摇晃晃地走着。“快滚。谁稀罕你。”

“你别说气话,”雷说。“咱们睡一觉事情就过去了,好吗?”“我会走的,”卡罗莉说。“你放心,我会的。”

“你走,你永远不要回来,小姐。”

“谁他妈的稀罕回来,”卡罗莉说。

卡罗莉冲进我们的房间,打开抽屉,把东西扔到床上,把能装的全都装进一只印花手提箱里。“再见,阿斯特里德。太高兴啦。”戴维和两个小的正在客厅里等着,很害怕的样子,睡得懵懵懂懂,眨巴着眼睛。“别走,”戴维说。

“我呆不下去了。在这个疯人院里呆不下去了。”卡罗莉用一只胳膊飞快地拥抱了一下戴维便走了,手提箱撞着她的膝盖砰砰直响。她径直走过雷和斯塔尔身边,连头也没回,蹬着髙跟鞋大步走出院子,朝大路上走去,身影越来越小。

我久久地望着她的背影,记住她的肩膀,记住她那双长腿的步态。女孩子就是这样离开家的。她们装好手提箱,穿着高跟鞋就走了。她们假装没有哭,假装那不是她们生命中最糟糕的一天。她们假装不希望母亲追上来请求她们原谅,她们假装不会跪下来感谢上帝,即使她们能够留下来不走的话。

卡罗莉离家出走后,斯塔尔的生活中失去了一件必不可少的东西,一件她需要的东西,就像防止飞机翻筋斗的陀螺仪,或判断下沉还是上浮的深度计。她也许会突然想到要出去跳舞,或呆在家里喝酒发牢骚,或时而穿得非常漂亮,时而异常邋遢,有时又想让大家亲亲热热像一家人,做游戏,做核桃巧克力小方饼,结果烤焦了,弄得你一头雾水永远搞不清她要做什么。有一天晚上,彼得不吃她做的焙盘菜①,她便端起彼得的盘子扣到他头上。我知道这全都是因为我对她的蔑视,我的罪过。我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要是我没有开始和雷的事,便不会有这些事。我使她打乱了计划。我是伊甸园里的蛇。

然而,知道这一点并无法让我洗手不干。我染上了病毒。我和雷在新房子里做爱,我们在车库后面他的木工房里,有时甚至在洼地里的巨砾之间做爱。当斯塔尔在家时,我们尽量不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我们使我们之间的空气中燃起了大火。

后来有一天,斯塔尔冲着男孩子们大声嚷嚷,因为他们的塑料蝌赐,莱戈玩具,还有戴维正在做的一个展览品,把客厅弄得乱七八糟。那个展览品是一个十分精致的瓦斯奎兹岩石群和化石的模型,那是他们班级实地考察旅行时他发现的,还有寒武纪的锥形长螺壳和三叶草。斯塔尔把玩具和拼画扔到一边,然后朝戴维走过来,抬起脚来两下子就把他的模型踩碎了。“我告诉过你把这个废物堆清除掉!”

其他男孩逃出纱门,但戴维却跪在被毁坏的展览品旁边,抚摸着踩碎的螺壳。他抬起头来,我不用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就知道他在哭。“我恨你!”戴维喊道。“你把一切都毁了!你甚至不理解——”

①用肉、干酪或蔬菜等与通心面、米或土豆泥加沙司焙烧而成。

斯塔尔抓住他,开始揍他。她抓住他的一支胳膊让他逃不了,她边打边尖声叫喊:“你以为我是谁?你再敢说我傻!我是你母亲!我是个人!我不能什么事情都自己做!放尊重点!”

起初,她只是打屁股,但接下去她朝戴维浑身上下乱打起来。小男孩们都已经逃之夭夭了,但我不能逃。因为这是由我引起的。“斯塔尔,”我说,想把她拉开。“别打了。”

“你给我闭嘴!”她尖叫着,把我推到一边。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瞳仁一圈的眼球全是白的。“用不着你多嘴,听见没有?”

最后她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边双手捂着脸哭。戴维坐在碎模型旁边,我看见泪珠从他脸上滚下来。我蹲在他身旁,看看是否有什么可以抢救的。

斯塔尔打开和早餐麦片一起放到食品柜里的吉姆比姆酒①给自己倒上一杯,放了几块冰块。现在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喝酒。“你们不该那样对人说话,”她说,擦了擦眼睛,抹抹嘴。“小瘪三。”戴维的胳膊以一个滑稽的角度悬着。“你的胳膊痛吗?”我轻声问道。

他点点头,但眼睛不看我。他知道了,他猜到了?

斯塔尔坐在厨房里一把发霉的椅子上,打过小孩之后精疲力竭累瘫了。她闷闷不乐地喝着酒。然后她从金色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点上。

“我想胳膊是脱臼了,”戴维说。

“呜,呜,呜。你干嘛不到别处哭去。”

我装了一个冰袋敷在戴维的肩膀上。看起来情况不妙。他的嘴撅得老高。他不再呜了。

“他需要去医院,”我说,声音怯怯的,不想让人听起来有指责的口气。

①产于美国肯塔基州的一种威士忌,始于1795年。

“那好,我不能开车送他去,你开车送他去吧。”她从手提包里摸出车钥匙扔给我。她忘了我才14岁。“打电话喊雷叔吧。”

“不行。”

“妈妈?”这时戴维哭了起来。“救救我。”

她看看他,现在她看见戴维把胳膊肘拧在胸前的角度了。“噢,我的天哪。”她向戴维跑过去,小腿撞到咖啡桌上,她蹲到坐在沙发上的儿子旁边,托起他的胳膊。“哦,先生,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宝贝。”这事她越想越生气,她捏捏他的鼻子,笨手笨脚地试图把他的头发掠到脑后,做着一系列愚笨又毫无意义的动作。戴维扭过头去。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但位置低得更靠近腹部,缩在长沙发旁边的地板上,身体摇来晃去,时而举拳敲打着自己的额头。“我怎么办,天哪,我怎么办?”

“我去给雷叔打电话,”我说。

戴维知道电话号码,我照着他背的号码往新房子里打电话找他。半小时后,他回到家,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我不是有意的,”斯塔尔说,她双手握在胸前,像个歌剧演员。“这是个意外。你一定得相信我。”

谁也不坑声。我们丢下哭哭啼啼的斯塔尔,送戴维去急救医院。医生喀嚓一声把他的胳膊校正复位,吊上绷带。我们对医生编了一个在河边玩的故事。他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下来时跌倒了。这谎话编得连我听起来都觉得愚蠢,但戴维让我们保证不要说是斯塔尔打的。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他依然爱着母亲。

复活节。一个水晶般清新晴朗的早晨,山上的灌木丛和大石头历历在目,尽收眼底,空气洁净得一尘不染。斯塔尔正在厨房里弄火腿,把小块丁香嵌进她在顶上做好记号的方块火腿上。她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喝醉酒了,每天去开一次会。我们都尽量不惹出什么事来。戴维吊胳膊的绷带提醒我们那会造成多么糟糕的后果。

斯塔尔把火腿放进烤箱里,然后我们全都上教堂,连雷叔也去了,尽管他进教堂之前在汽车里呆了一会儿,喝了几口。当他经过我身边坐到欧文和斯塔尔之间时,我闻到了酒气。她用眼神向托马斯牧师乞求一杯圣血。我努力祈祷,试图再次感悟世上还有比我个人更重要的东西,有人在关心着我的举动,但是那种感觉已经消失,在那个煤渣砖教堂里,或在我的灵魂里,我再也察觉不到上帝的存在。斯塔尔向往梨木十字架上悬垂着的耶稣,雷叔在用瑞士军刀挖手指甲,而我则在等待着唱诗开始。1礼拜结束后,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在加油站停车,雷叔给她买了一盆复活节百合花——新生活的许诺。

回到家,活动房里弥漫着火腿味。斯塔尔端上了午餐,奶油玉米,罐头菠萝圈,小面包卷。我和雷不敢对视,不然,过去的一切又会卷土重来。我们看着小孩子,我们拨弄着食物,赞扬斯塔尔的厨艺。雷说托马斯牧师挺不错的。为了避开看见对方的脸,我们只好将目光投向其他地方。我打量着撒满豆形胶质软糖的粉红色薄荷冰淇淋小碗和放在桌子中央包着锡箔的花瓶里的复活节百合花。这是自从送戴维去急救医晓以来我们第一次在一起。我们没有谈起过那事,没有讲过事情怎么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看电视上播出的复活节节目。粉红色皮肤的传教士和唱诗班穿着相配的棉锻长袍。集会的规模像摇滚音东会。凌空挥舞的手像葵花。他复活了,耶稣基督。我希望我会苒次信仰他。

“我们应该在那儿,”斯塔尔说。“明年,我们去水晶大教堂,雷,咱们去那儿。”

“一定,”雷说。他已经脱下了上教堂穿的衣服,又换上了平常穿的T恤衫牛仔裤。我们和男孩子们一起玩中国跳棋,避免互相对视,但这可真不容易,身处一室而不能有肌肤之亲,尤其是我看见斯塔尔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搭在他那软洗过的牛仔裤大腿根部。我受不了那种场面。戴维贏棋以后,我来到室外,在洼地里走来走去。我的脑子全被她放在他牛仔裤上的那只手占据了。

我是个坏蛋,我做了坏事,我伤害了别人,最糟糕的是,我不想罢手。

蓝色的影子爬上了茶色的圆山坡,就像两只按情人大腿形状塑造的两只手。一条蜥蜴栖息在岩石上,以为没有人能看见它。我朝蜥赐扔过去一颗小石子,看着它窜进灌木丛里。我撕开一片漆桂树叶子举到鼻子前,希望它能使我的头脑清醒起来。

我首先闻到了他的气息,是乘着黄昏的空气飘然而来的一阵烟味。他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脸上,如温暖着石头般温暖着它。一看见他,舞的喉咙便一阵发紧。现在我知道我原来一直在等他。我爬上一个高坡,好让他看见我,在东面,在活动房看不到的那一面,然后,我跑下巨砾之间的沙土凹地中。

不一会儿,我听见他走在河床上的脚步声,尽管才是4月,但河床已经干涸了。我知道,明天戴维一眼就会看出这一切。但是,就在我触摸到雷的那一瞬间,我便知道我们永远也无法分开,无论我们多么想分开,也无论我们会伤害谁0他的嘴唇贴在我颈上,我渴望着触碰他,我们像磁铁一样吸在一起,陷进沙土中。我不在乎蝎子或西部衲脊蛇。我不在乎岩石,也不在乎有谁会看见我们。

“宝贝,你这是干什么,”他贴紧我的头发小声说。

我最后一次听见两个大人吵架是我母亲刺伤巴里一只手的那个晚上。撞击声,破裂声。我用枕头蒙住头,但还是能听见透过薄墙传过来的每一句话,斯塔尔带着醉意的尖叫,雷低沉连续的辩驳。

“以前你没操那条小母狗的时候,你那玩意儿还能好好翘起来的。还不承认,你这杂种,你一直在操她!”

我往睡袋里面蜷缩得更深了,浑身是汗,假装那不是我,而是别的哪个姑娘,我只是个孩子,与这事一点瓜葛也没有。

“我操他妈的保证人!天哪,上次那个机会我应该把她赶走就好了!”

我想像着雷坐在床沿上,背佝偻着,两只手荡在大腿之间,不去打断她,任凭她宣泄,躲闪着她醉醺醺打过来的巴掌,希望她索性醉倒。我能听见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缓和,通情达理。“斯塔尔,你喝醉了。”

“你这个色鬼。你喜欢操小孩子?接下去操什么,狗?你真的更喜欢那个瘦东西?那个胸脯平平的小孩子?”

知道男孩子们也在听着,我羞死了,现在他们可什么都知道了。

做了这事我以为能隐瞒多久?我真希望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真希望我从来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然而,我必须承认我有值得骄傲、甚至激动的地方,那就是雷无法为斯塔尔而冲动,我才是他想要的人。

“我操他妈的保证人,你去给我那该死的保证人打电话。我要让她去见阎王。”

我又听见一阵撞击声,叫喊声,然后,我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了。斯塔尔穿着皱成一团的维多利亚秘密牌玫瑰花图案长睡衣,一对大奶子裸露着,手里挥舞着那支.38手枪。在后来的数年里,我时常会梦见这个场面。她伸直一只胳膊,没有瞄准就开了枪。我滚到地上,房间里弥漫着火药味和飞舞的碎片片。我一个劲往床底下钻。

“你疯了。”雷和斯塔尔扭打着。我朝外爬到能看得见他们的地方。他把她的胳膊反扭到背后,夺下了枪。他赤裸着身子,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向后扳,用自己的髋部推着她朝门口走去。

“操你,雷,操你!”

“任何时候都行,”他把她推出去时说道。

也许他们现在就去干那事,完全忘了我。壁橱板壁上有个洞。我开始穿衣服。我不想再待下去了,不愿和那个疯酒鬼和满屋子枪再待在一起了。今晚我就给负责我的社会工作者打电话。我会让雷叔知道我的去处,但我不会留在这儿。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他们房间里的打架声。正当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时,斯塔尔又进来了,朝我开了一枪。我的肩头一阵疼痛,疾飞的子弹穿过我的肋骨。我趟趄着逃向梳妆台,想爬上去跳出窗户,但这时她又开了一枪,把我的屁股打开了花。我跌倒在地上。我能看见她那染成珊瑚红的脚趾甲。“我告诉过你不要去撩他。”我只看见天花板,喘不过气来。闻到静电的金属味和火药味,还有我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我眼睛里射进亮光。有手在搬动我。有人在尖叫。天哪——制服,提问。大胡子男人,女人,扣错了纽扣的衬衫。亮光射进我的眼睛里。“雷在哪儿?”我问道,扭过头去避开光线。

“阿斯特里德?”是戴维,亮光是他眼镜片上的反光。我苏醒过来了。“她醒过来了。”

另一张脸。金发白肤碧眼,娃娃样的脸。假睫毛。黑衬衫。党卫军。“阿斯特里德,这是谁干的?谁开枪打你的?”告诉我们呀,告诉我们是谁。

戴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凝视着我的眼睛。他摇摇头,动作虽然不易察觉,但我仍然看见了。

门口,两个小男孩偎依在一起,茄克衫套在睡衣上面。欧文抱着他的断脖子长颈鹿,鹿头垂在他的胳膊上。彼得捧着蜥蜴罐。

两个领养的孩子。他们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阿斯特里德,出了什么事。是谁把你打成这样?”我闭上眼睛。我该从哪儿开始回答这种问题呢。

大胡子男人用酒精棉球擦了擦我的胳膊,插进针头,静脉注射。

“她没事吧?”戴维问。

“干得漂亮,孩子。要不是你,她早已流血流死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