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梳理着头发,挽了一个法式发髻,把自己想像成奥利维亚。我在小小的房间里昂首阔步地走,学着她走路的样子,屁股先扭,就像T形台上的模特。就算她是个妓女,那又怎么样。即便是把它说出来,听上去也像是在表演口技。不管怎么说,我讨厌给人贴标签。不应把人对号入座一-妓女、家庭主妇、圣人——就像分拣邮件一样。人是易变的,因恐惧和欲望而变,因理想和观点而变,像水一样易变。我把她的那只长丝袜套到我的腿上,闻到一股玛格里夫香水味。
我想像着她到巴黎去了,坐在咖啡店里,喝着混浊的兑水的佩诺茴香酒,丝巾系在手袋上,就像《时尚》杂志里的那些女人。我想像着她和那个开宝马车的男人在一起,就是那个不太说话、扣着金袖口链扣、喜欢听爵士乐的男人。我常常会想像他们在她的客厅里跳着老式的舞步,双脚几乎不动,他的脸贴在她的波浪发型上。那就是我想像中她在巴黎的样子。在只有巴黎的黑人才知道的爵士乐俱乐部待到很晚,在左岸的小酒店里跳舞。我仿佛能看见香槟酒和他们闭上眼睛的姿态,他们什么也没想,只想有更多的好时光。
放学后,我坐在沥青地面蒸发起来的酷热里做着家庭作业,听见贾斯廷和凯特林在充气池里泼水,尖叫,为争抢玩具而争吵。我在等待,思考着未来,摆好我的毂盖。4点25分,邮递员来到奥利维亚家门前,写了一张投递条。
我走到钢丝网眼栅栏旁。“喂,”我说,“奥利维亚说你可以把包裹交给我。”我笑了笑,尽量做出一副可信任的邻居的模样。我毕竟是她的邻家女孩嘛。“她告诉我她正在盼着呢。”
他拿过写字夹板,我在上面签了字。邮件是一个小盒子,上面写着威廉姆斯一索诺马。我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东西,但是,与我想与奥利维亚·约翰斯通交朋友,想某一天能够进人那座紧闭的房子的决心相比,我对盒子的好奇心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奥利维亚回来的那天,我对玛维尔编造了一个借口,说我必须和一个同学一道在社区里完成一个项目。我不善于说谎。我母亲一直说我没有想像力。但我把时间说得很短,于是玛维尔给了我一个小时。“你必须5点钟回来,我有个晚会。”她把玫琳凯专卖店卖了,尽管她靠那个小店没赚什么大钱,但那小店倒使她觉得自己很重要。
我从洗衣袋里把小盒子拿出来,走上奥利维亚家的台阶,来到门廊上。我揿响了门铃。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她的身影就出现在她家气泡玻璃门后,那门和我们家的一样,只不过镶的玻璃是黄色的,而我们门上镶的是碧绿色玻璃。我能感到她在透过猫眼看着我。我尽量表现得镇静些。只不过是个邻居在帮个忙。门开了。奥利维亚·约翰斯通穿一件长长的印花布三角背心,头上梳了个低发髻,裸露的浅红褐色肩膀光滑如床柱。
我把盒子递给她。“联邦邮政局邮递员留下来的。”梳子上的一个齿,一个齿。她很完美。
奥利维亚笑笑,接过盒子。她的指甲很短,指尖是白的。她用一种愉快的声音向我表示感谢。我看得出来,她知道我这样做只是一种策略,知道我是想钻进她的生活。我想看看她身后,但只看见了一面镜子和一张红漆桌子。
然后,她说出了我梦寐以求,我一直希望听到的话。“想进来吗?我正在倒茶。”
还有什么比奥利维亚的屋子更优雅的吗?起居室里,墙壁上贴着如瓶塞般光亮的金色墙纸。房间里有一张曲背褐灰色天鹅绒长沙发,上面放着一只豹斑靠垫、一把棕色皮革扶手椅和一张套着条纹棉罩子的雕花躺椅。一张下面塞了几张小桌子的木桌上放着一个暗绿色的陶瓷花盆,盆上的图案是像飞蛾一样的兰花。爵士乐加快了屋里的节奏,就是开宝马车的那个男人喜欢的那种爵士乐,复杂的号声充满了男性的渴望。
“这是什么音乐?”我问她。
“麦尔斯·戴维斯的,”她说。“《七步登上天堂》。”
七步,我想,只要七步?
我们家装玻璃推拉门的地方,奥利维亚装了玻璃窗,对着后院。屋里没有装空调,而是吊扇在懒洋洋地转着。再仔细看,一个镀金的鸟笼里有一只戴小阔边帽、叼着雪茄的假鹦鹉。“那是查理,”奥利维亚说。“当心,他会咬人。”说完,她笑了。她的牙齿稍稍有点儿暴突。我能理解男人是多么想吻她。
我们坐在天鹤绒长沙发上,喝着加了蜜和薄荷的冰茶。我已经来了,却全然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曾经有许多许多问题,但现在却一个也想不起来了。我被房间里的装饰弄糊涂了。不论我的目.光落在哪里,总有看不完的东西。植物复制品,石榴的横切面,西番莲及其果实。咖啡桌上堆着一摞摞有关艺术和服装设计的书,还有她收集的各种镇纸。一切都漂亮极了,一种我在别处从未见过的鉴赏力,一种悠闲的奢侈。我能感觉到我母亲鄙视的目光落在那一堆东西上,但是,我巳经厌倦了插在玻璃花瓶里的三支白花。生活中有比那更多的东西。
“你来这儿多久了?”奥利维亚问道,一边用修剪漂亮的食指抹着她玻璃杯上的冷凝水。从侧面看去,她的脸略成碟形,额头又高又圆。
“不久。几个月。”我朝放在咖啡桌上尚未开封的包裹点点头。“他们给你寄的什么东西?”
奥利维亚走到一张小写字桌旁,打开抽屉,找到一把开信小刀。她划开盒子的边,从中取出两个心形物。“这是面包保温器。你把它加热,然后放到篮子里,使面包保温。”
我失望了。我原以为那会是什么秘密的与性有关的东西。面包保温器与我对奥利维亚·约翰斯通的想像大相径庭。
这时她靠我坐得更近了,胳膊放在沙发背上。我喜欢她这样,尽管我感到有点儿紧张。她似乎非常清楚她对我产生的影响。我禁不住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皮肤,那皮肤就像抛过光似的光亮,和墙纸的颜色一模一样,我还能闻到玛格里夫香水味。
“你去哪儿了?”我问道。
“回东部去了一趟。纽约,华盛顿,”她说。“一个朋友在那儿有点儿生意。”
“开宝马车的那个?”
她笑了笑,露出了龅牙。近距离看,她还有几分顽童脾性,并不十分完美,但更惹人爱。“不,不是开宝马车的那个人。他结婚了。那人你没见他来过这里。”
我担心她会跟我讲那面包保温器,但你瞧,她在告诉我那些男人的事,就好像是在谈论天气似的。受到了鼓舞,我便进一步想知道更多。“你就不担心他们会相互碰上?”
她撅起嘴唇,眉毛一竖。“我的确要尽量避免发生那种事。”
也许这是真的。也许她是那种人。如果她是那种人的话,那她和范努斯大街上那些身穿性感超短裤和缎子棒球衫的女孩则毫无相似之处。奥利维亚穿的是亚麻布衣服,喝的是香槟,还收藏陶土艺术品,植物复制品,听《七步登上天堂》。
“你偏爱他们中的哪一个吗?”我问道。
她用长柄调羹搅了搅冰茶,让麦尔斯·戴维斯的音乐渗透我们全身。“不。谈不上什么偏爱。你呢?你有男朋友吗?某个特别的人?”
我想告诉她我有过,一个年纪很大的人,想使话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我还是给她讲了我悲惨的身世,讲了斯塔尔和雷,讲了我母亲,还有玛维尔·特劳克。她说话很随和,富有同情心。她问了一些问题,倾听着,不断地放着音乐,还有茶,柠樣饼干。我感到我在救生筏上醒来,发现一艘游艇正在放下绳梯。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得救。
“不会永远这么艰难的,阿斯特里德,”她对我说,将我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漂亮女孩具有一定的优势。”
我想相信她。我想知道她知道的那些事情,那样我就不会再害怕,就会相信那一切总会结束的。“什么优势?”
她仔细地打量着我,审视着我的脸,看着我自己剪的刘海。我坚毅的下巴,我厚厚的红润的嘴唇。我尽量做出很乐意的样子。她抓住我的手,用双手握住。她的手和我的一样大,比我想像的还要柔软,温暖,格外干燥,但有点儿粗糙。她将手指与我的手指交叉相握,仿佛我们始终握着手似的。
“这是男人的世界,阿斯特里德,”她说。“这话你听说过吗?”
我点点头。男人的世界。但这是什么意思?男人吹口哨勾引你,盯着你看,对你大喊大叫,你只得接受这一切,否则你就会被强暴或挨打。男人的世界意味着那是男人可以去的地方,但女人不能去。那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钱,没有孩子,不像女人那样,有孩子,要每时每刻照料他们。那还意味着女人爱他们胜过他们爱女人,他们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得到某样东西,但然后又将它抛弃。
但我对男人的世界知道的并不多。男人穿着西装,戴着手表,扣着袖口链扣,走进办公大楼,上餐馆吃饭,在街上一边开车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我看见过他们,但是他们的生活就像西藏夏尔巴人或亚马孙地区印第安人首领的生活一样令人难以理解。
奥利维亚抓起我的手反过来,用她干燥手指的指尖在我的手心里来回划动,犹如一阵电流通上我的手臂。“有钱的是谁?”她轻声问道。“有权力的是谁?你很聪明,你很有艺术天赋,你很敏感,明白吗?”她给我看我手掌上的纹路,她的手指像有纹理的织物一样抚摩着我的皮肤。“别与世界抗争。你的木匠朋友,他没有与木头抗争,对不对?他爱着它,他做出来的东西很美丽。”
我思考了一下她的话。我母亲曾与木头抗争,使劲砍它,想用榔头把它敲到位。她认为不这样做是绝对的懦弱。“你还看见什么?”我问道。
奥利维亚把我的手指握拢起来,嫌住了我的命运,把它交还给我。
我抠着中指上烫的一个血泡,想着是否要与它抗争。像我母亲那样的女人,如老虎般孤独,每走一步都要抗争。而像玛维尔和斯塔尔那样和男人在一起的女人,总是想取悦男人。这两种人似乎都没有优势。但奥利维亚指的不是埃德·特劳克那样的男人,甚至不是雷那种男人。她指的是有钱的男人。那种男人的世界。袖口链扣和办公室。
“你会弄明白男人想要什么,该怎么给他们,以及如何不给他们。”她顽皮而狡黯地笑了起来。“还有,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小小的铜钟嗡嗡地走着,敲了五下,音乐盒的声调,声音轻轻的。那么多好东西,但时间不早了,我不想走,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我希望奥利维亚能够像摆弄错一样塑造我的未来,将它在她干燥的手中揉软,做成我不用害怕的形状。“你是指性。”
“不一定。”她看了一眼壁炉上方的圆镜子,以及抽屉里和信件架上藏着秘密的翻板书桌。“这是魔术,阿斯特里德。你必须懂得如何努力凭空造出美丽来。”她假装伸手抓住一只萤火虫,然后慢慢地张开手,看着它飞走了。“人们需要一点儿魔术。性就是变魔术的舞台。舞台上有滑动控制板和活板门。”
夜晚的魔术。永远不要留男人过夜。但我母亲的舞台就是她自己的快乐。这是完全不同的。我为自己知道了这一点而十分激动。
“这里的秘诀是——魔术师并不相信魔术。敬佩同行的技艺,但决不被他的魔力所迷惑住。”她站起来,拿起我们俩的杯子。我想起了巴里是如何勾引我母亲的,他那烟灰色的镜子和暗藏的训练有素的鸽子。她从未选择过他,没有,但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她将永远是他的,即便是他死了。他造就了她的命运。
“那么爱情呢?”我问道。
她已朝厨房走去,但听到这话便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手中握着杯子。“爱情?”奥利维亚皱起眉头时,两条垂直的皱纹竖在眉心,刻在她圆圆的前额上。
我顿时满脸绯红,但我想知道。我要是问了问题后不像穿着14号鞋子的小丑那样手足无措就好了。“你不相信爱情?”
“我不像人们相信上帝或牙齿仙子那样相信爱情。它更像《国民问询》周刊。标题很大,内容很枯燥。”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那儿和我们的厨房一模一样,但却像相距无数光年一样遥远,是另一个平行的宇宙。她的锅盆瓢勺垂挂在头上方的厨架上——铜盆,铁锅。我们用的是考宁牌炊具,上面有蓝色的小花。我用手摸着奥利维亚的陶瓷长条桌,上面镶嵌着彩陶饰片,而我们的则是斑驳的绿色和白色,像重感冒患者的脸色。
“那你相信什么?”我问她。
她的黑眼睛快乐地掠过暖色的淡黄褐色瓷砖和煤气灶黄铜排风油烟机。“我相信以我喜欢的方式生活。看见一盏斯迪克里灯,一件开司米毛衣,我知道我可以拥有它们。除了这幢房子以外,我还有两幢房子。当我汽车里的烟灰缸满了,我就把车卖了。”
我大笑起来,想像着她将车开回到车商那里,解释她为什么要把车卖掉。我几乎想像不出有哪个人能如此随心所欲地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我只在托斯卡纳过了三个星期。我在锡耶纳观看了旗会,”她说,一字字从她嘴中弹出,犹如在拨弄吉他琴弦。“那是在鹅卵石大街上举行的15世纪式的赛马。我会用它来换取丈夫和孩子,从此过上幸福生活吗?更别说可能产生的后果了,如离婚,在银行加班加点地工作,还有棘手的孩子抚养问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长条桌上拿起一个绣着图案的手袋,取出钱包打开,我看见如我手指般厚的一沓现金。她把纸币摊开,其中至少有一打百元大钞。“爱情是一种幻觉,是一场梦。你醒来后会发现留下了极大的后遗症,欠了一大笔债。我宁愿要现金。”她把钱放好,拉上了钱包。
然后,她用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把我送到门口。琥珀色的光线透过气泡玻璃照在我们的脸上。她轻轻地拥抱了我一下。我闻到了玛格里夫香水味,在她身上气味更浓。“再来玩,任何时候都可以。我认识的女人不多。我想认识你。”
我倒退着离去,以便可以始终看着她。想到又要回到玛维尔家去,我就感到讨厌,于是,我绕着街区走,回味着奥利维亚的胳膊搂着我,鼻子里充满香水味和她的体味时的感觉,脑子里萦绕着刚才在那个与我们的房子十分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房子里的所见所闻。走在居民区里,我意识到每一座房子里情况都可能完全不同。在一个街区,可能会有50个不同的世界。即便是隔壁邻居家的情况,人们也无法真正知道。
12
我躺在床上,遐想着自己长成女人后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以前对这个问题——我将来做什么的可能性——从未多考虑过。我一直在忙着吮吸鱼汁,忙着将自己埋进沙子中以躲避沙漠里那致命的太阳光线。但是,我现在被奥利维亚在我身上所发现的那个阿斯特里德迷住了。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凯瑟琳·德诺芙在《时代美人》中的样子,苍白,恬淡寡欲。也许像迪特里希在《上海快车》中的模样,闪亮而虚无。我会迷人吗?我会成为自己魔术舞台上的明星吗?我要是有一沓百元钞票,我会做什么?
我想像着手中拿着那些钱。我头脑中一片空白。迄今为止,我脑子中的各种幻想全都集中在生存问题上。奢华是不可想像的,更不用说美貌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条纹窗帘,直看到那些条纹变成了雕塑状。雷看到了我的美貌。在奥利维亚的帮助下,我能够拥有它,创造它,利用它。我可以像以油彩或语言为工具进行创作的艺术家那样以美貌为工具谋生。
我要拥有三个情人,我打定主意。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地位显赫,一头银发,灰色西装,他会带我去旅行,陪他乘坐头等舱长途飞行去欧洲,带我参加为来访的达官显贵举行的鸡尾酒会。我称他为瑞典大使。是的,母亲,我会非常乐意地为可以做我父亲的男人躺下。
然后是泽维尔,我的墨西哥情人,和母亲爱过的埃杜阿多一样,但更温柔,更热情奔放,不那么愚钝和娇生惯养。他把茶花撒在床上,他发誓,可能的话他会娶我,但是,他一出生就和一个兔唇女孩订了婚。这对我倒无所谓,我可不想和他那专横的父母住在墨西哥城,为他生十个信奉天主教的孩子。我在旅馆里有自己的房间,女佣会把墨西哥巧克力早餐送到床上。
第三个情人是雷。我和他在大城市的旅馆里秘密幽会,他面带愁容地坐在酒吧里,我会身穿白色亚麻布套裙,脚蹬黑头鞋到来,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发髻,手袋上系着一条方巾。“我不敢肯定你会来,”我像迪特里希那样,用低沉而略显滑稽的声音说道。“不过,我还是来了。”
我听见玛维尔在叫我,但她仿佛在另一个国家,非常遥远。她不是在叫我。她是在叫另一个女孩,某个死气沉沉、毫无希望、注定要去从军或上美容学校的女孩。在一间有高大的窗户,梳妆台上的花瓶里放着一束盛开的红玫瑰的房间里,我正躺在雷的身旁,双腿缠绕着他。
“阿斯特里德!”
她的声音犹如一把钻子,不停地发出尖厉的响声。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宁愿给男人而不是女人做奴隶。我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起居室,见玛维尔和她的朋友们坐在印花沙发上,脑袋聚在一起喝着外星人肤色的果汁汽水,手伸在混合点心盒里,那是我依照麦片盒上的配方做的。
“她来了。”戴比抬起她那张马脸。她一头波浪烫发,眼睑膏涂得犹如一层层沉积岩。“问她。”
“我是在跟你说,那汽车,”玛维尔说道。“你回来了,但你仍然生活在那个肮脏地方,仍然开着车围着那个破烂屎坑转。那有什么好处?”
琳达猛吸了一口烟,用涂着珠灰色指甲油的手将烟雾挥散。她一头金发,蓝眼睛始终惊奇地睁得大大的,亮亮的眼睑膏犹如贝壳的内层。她们在伯明翰中学时是同学,后来结婚时相互做伴娘,现在又都经营玫琳凯的产品。
她们一直在争论的,是玫琳凯公司新印制的产品宣传手册,上面标明了卖出一定数量的睫毛膏、唇线笔和面膜后所能获得的奖品。“过去的奖品曾经有过卡迪拉克汽车。”琳达说。
玛维尔喝完了汽水,将杯子重重地放到咖啡桌上。“我这一辈子只想有一辆他妈的新车。这个要求过分吗?人人都有新车,连高中的孩子都有。隔壁那个婊子有一辆考威特。”她把她的玻璃杯递给我。“阿斯特里德,再给我倒一杯提基潘趣酒。”
戴比也将她的杯子递给我。我拿着杯子走进厨房,从大大的夏士塔酒瓶里倒出提基潘趣酒,一时间被那闪亮的粉红色迷住了。
“阿斯特里德,”琳达喊着,双腿蜷在身下,盘坐在印花沙发上。“如果让你在一切费用全包去法国巴黎度两个星期的假和得到一辆汽车之间做选择的话——”
“破烂别克车,”戴比打断她的话。
“别克车怎么了?”玛维尔说。
“——你选择哪一样?”琳达用一个长长的假指甲从眼角挑出个什么东西来。
我给她们把饮料送过去,强忍着故意装瘸——畸形用人——的念头,将杯子一一送到她们手中,没有洒出来。他们该不是当真的吧。巴黎?我的巴黎?漂亮的水果店,不带过滤嘴的吉塔尼香烟,黑色羊毛外套,布洛涅树林?“要汽车,”我说。“毫无疑问。”
“聪明姑娘,”玛维尔说着,举起手中的酒为我干杯。“你的脑袋真灵光。”
“你知道,我们应该给阿斯特里德打扮一下,”戴比说。
三双眼睛全都睁得圆圆的看着我,使我紧张不安。在这个碧绿色房子里,我通常是个隐身人。
他们让我坐在厨房里的一张方凳上。突然间,我成了一名尊贵的客人。鹅颈If台灯照在我脸上是否太亮了?我想喝点什么吗?琳达将我转过来转过去地看。她们仔细地查看我的毛孔,用面巾纸擦拭我的皮肤,看我是油性、中性还是干性。我喜欢成为如此多人关注的中心。这使我感到与她们很亲近。我的雀斑令人关注,我前额的形状。她们谈论着打粉底霜的优点,并用不同的品种试着抹在我的下巴上。
“太红了,”琳达说。
其他两人圣贤似的点点头。我需要修饰打扮。这很重要。一个个白色的棕色的瓶子管子。我脸的任何部位都应该修正一下。我那丹麦人的鼻子,方方的下巴,厚厚的嘴唇,都很不理想。我想起了有一次在商店橱窗里看见的一个人体模型,光秃秃的脑袋,全身赤裸,两个男人正在给她穿衣服,在她那没有乳头的乳房下又说又笑。我记得其中一个男人在自己刚剃过的头上粘着一个针垫。
“你的脸非常适合化妆,”戴比说,一边用一块海绵在我脸上打底色,把我前后转来转去,就像一位雕塑家在转动着黏土。
当然,我是很适合化妆,我是一张白纸,任何人都可以在上面画画。我等待着,看我会变成什么样,看她们会在我美丽的空白上创造出什么来。坐在头等舱,翻阅着法国《时尚》杂志,呼着香模的女人?在树林里遛狗,引来陌生人羡慕眼光的凯瑟琳·德诺芙?
琳达将我的眼睑翻起,在我的眼圈内画着,弄得我流出了眼泪,她便用Q牌棉签的一角轻轻地将眼泪蘸去。她给我上了四层睫毛膏,到最后我看见的仿佛是一团蝴蛛。我能感觉到,我很快就要变得无比美丽。玛维尔将我厚厚的嘴唇画小了一些,再画上唇线,然后在上面涂上美桃牌口红。
“天哪,她可以当选美国小姐了,”戴比说。
琳达说别废话。去照照镜子。”
“头发,”戴比说我去把卷发杠拿来。”
“我们用不着这么激动,”玛维尔说。她突然记起了我是谁,根本就不是什么美国小姐,只不过是个给她洗衣刷碗的孩子。
但戴比不顾她的反对,说了一声“总体效果”。一缕一缕的头发卷在卷发杠上,散发出热量和焦味。
我就这样被打扮好了。她们拽着我的两只胳膊将我领进玛维尔的卧室,我闭着双眼。我因期待而浑身紧张。我会变成了什么模样?“现在出场的是了不起的加州代表——阿斯特里德!”
她们把我拉到镜子前。
我波浪似的头发拳曲在肩头,头顶的头发蓬松,离头皮足有三英寸。飘荡在我额前和鼻子上的白带子犹如印度种姓制的标志。颧骨下出现了一些边沿呈白色的褐色癍块,将我那本来毫无生气的淡棕色脸分成了一个编好号的颜料盒。我脸上飞起红晕,犹如一块癍疹,双唇变得像日本艺妓的櫻桃小口。我的眉毛像黑亮的羽翼保护着一道道闪闪发亮的眼影,紫色的,蓝色的,粉红色的,就像孩子玩的五彩球。我从未哭过,但现在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上了我的双眼,如冲破眼眶的话,将预示着一场泥石流的到来。
“她看上去就像布里吉特什么的来着,那个模特。”琳达用手抓着我的双肩,从镜子里看去,她的脸紧贴着我的脸。我装出笑脸,因为她们对我那么好。
戴比感到非常自豪,棕色的眼睛变得十分温柔。“我们应该把她的照片寄给玫琳凯。也许他们会给我们一个奖品。”
一想到奖品,玛维尔立刻在她的壁橱里翻找起来,找出她的相机,叫我站在镜子前。那是她为我拍的惟一一张照片。从照片上可以看见没铺的床和梳妆台上凌乱的物品。她们自我赞美了一番,然后又回去继续喝饮料吃点心,将我留在镜子前面,就像一个被婴儿钟爱过之后丢弃在沙池里的芭比娃娃。我眨眨眼睛忍住眼泪,强迫自己看着镜子里面。
镜子里看着我的是丹尼餐馆的一位30岁的女招待。还要什么吗,亲爱的?我感到这一景象正在烙人我的灵魂,像泼在我脸上的硫酸将德诺芙和迪特里希烧毁。镜子里的女人用不着费心去找三个情人了。她不会在墨西哥的屋顶上跳舞了,她不会坐头等舱飞越地极到伦敦去了。她因静脉曲张只好呆在室内,住在一个单间公寓里,养着一窝猫,看拉娜·特纳主演的电影。她会自斟自饮,而不顾西红柿在窗台上干枯死去。她会天天都玩魔术。爱我吧,那张脸说。我是如此地孤独,如此地绝望。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6月底,学校放假了,湛蓝的天空重如湿毛巾。只有奥利维亚院子里的蓝色花朵才给这铅灰色的日子带来了些许生气。我照看孩子,跑腿,重读《爱情之家的间谍》。我盼望着看见奥利维亚,但玛维尔不停地让我干活。我只要脚一跨出家门,她就会找出许多其他事情让我干。有时候我会看见奥利维亚在她的院子里拔草,我们的目光会相遇,但她不流露出任何认识我的迹象。她要是当特工的话,准是好样的,我心想。于是,我也装做不认识她,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我怀疑这到底是出色的表演,还是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我。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全部由犯人投稿的一期《证人》已经出版了,你应该去买一本,他们印发了我的全诗。那首诗共有七页,配有艾伦·玛利·麦克考奈尔拍的照片。读者的反响强烈。我让他们在里面夹了一张便条,谦恭地提到,如有人寄来邮票、书籍和钱之类的礼物,我将不胜感激。
我已经结识了一些可靠的新朋友。如讨人欢喜的丹·威利,男143522号,一个暴力抢劫犯,在圣昆廷服12年劳役。伟人丹——他这样称呼自己——几乎每天都写,写了一系列有关同性恋幻想的文章,我是他文章中的主角。在他迄今为止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里,他写到他在’72年产的马自达车的发动机罩上,一边对我口淫一边看着太阳在马利布西沉。这听上去是不是很浪漫?那年的马自达发动机罩上有没有装饰品?
有一个女人刚刚给我寄来一本安妮·塞克斯顿选集。哈利路亚!终于又有书看了。监狱图书馆里的图书封面上惟一没有蓬松女裙的书是一本大字版本的《战争与和平》和一本破烂不堪的《杰克·伦敦》。汪。汪。
当然,这位崇拜者还给我寄来一札最蹩脚的诗,让我给她审读。她住在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农场,有点儿像过时的嬉皮士公社,她自己养羊纺线。喜欢塞克斯顿的人怎么会写出这么差得不可救药的东西来呢?我是女人——,听我咆哮——。那就请咆哮吧,那样对所有有关的人来说都会更少些窘迫。
然而,她认为我是男权制的囚奴,是我自己生活方式的殉道者。随她怎么说吧,只要有她的团结包括礼物——人民的权力——就行。释放休伊!释放英格里德·马格努森。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你好吗,阿斯特里德?你快乐吗?我想念你。她好像已有很久没考虑过有可能会失去我。我又回到了阴影里。我的任务是再一次分享她的胜利,和她一道窃笑她那些不幸的崇拜者,我有点儿像她随身携带的镜子和电影院里的观众。我意识到我现在待的地方正是她所希望的,和玛维尔·特劳克在一起,安全但不快乐,碧绿房子里的囚徒,渐渐成长为一名艺术家,一个她哪一天也许想认识的人。而我惟一的希望是她现在能来看看我,就像那天在监狱时她看我时的情景。希望她想了解我,了解我的思想,我的感情。
我写信给她,谈到了奥利维亚,谈了另一种活法。我夹寄了几张我画的奥利维亚的画,她躺在沙发上从空中变出魔术来。你不是世上惟一的美人,妈妈。还有光泽亮丽的柚木和雪花石膏,纹理美丽的红木和丝绸。一个充满乐趣的世界,而你看到的只是愤怒和欲望。世界为奥利维亚敞开,躺在她的脚下,你却在披荆斩棘地前行。
在夏日漫长沉闷的下午,玛维尔让我带着孩子们到公园里玩,有时直到吃晚饭时才来接我们。我的任务是给他们买点心,照看他们玩滑梯,当他们在沙坑里打仗时做裁判,推他们荡秋千。大部分时间里我和母亲们一道坐在沙坑边。她们无视我的存在,神采各异——那些十几岁就做了母亲的拉丁裔姑娘一副自命不凡的神情,为她们的婴儿手推车而自豪,脸上则像歌舞伎一样化着浓妆;年龄较长,相貌平平的英裔母亲们在抽着烟,谈论着汽车带来的麻烦,男人招惹的是非,儿子生出的烦心事。她们一个个看上去像蹲伏在十字架下的哀悼者。
那样的一天下午,我闻到滞缓的空气中有一股大麻味,便朝游乐场四处张望寻找味源。在停车场那边,一群男孩坐在一辆黄色汽车上,车门开着,他们放的音乐刺破了沉闷的气氛3我可不会用这种方法来麻醉自己。要柔和点,和谐点,不要那么刺耳,充满恶意。贾斯廷要是因为哪个孩子往他身上撒沙子或把他推下双杠再对我哭哭啼啼的话,我就用他的小铲子掴他的头。他动个不停,和他妈一个样。我尽量提醒自己,他才4岁,但是,过了一会儿,我觉得那似乎不是什么理由。
我拿出那天早上收到的我母亲的来信,打开写在笔记本纸上的信。至少她现在开始注意我了。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卮尼叔还不够坏吗?不,你必须找一个最可恶的家伙做依靠。你胆敢让那个女人勾引你。厄尼想要的只是你的身子。你要是还有一点常识的话,就赶快像逃避腐蚀肌体的病.毒一样远离那个女人。
是的,是男权制制造了这个该i且咒的世界,一个由监狱、华尔街和福利母亲构成的世界,但是,人们并不应该在这个世界里相互勾结!我的天哪,那女人是个妓女,你指望她能说些什么?“维护自己的权利?”你会认为,作为一个黑人妇女,她会羞于拍主人的马屁,会说这是白鬼的世界,充分利用它吧。假如她是纳粹的同谋,他们会剃光她的头,拉她游街示众。她那样的女人是个寄生虫,就像靠吸野猪血为生的虱子一样靠非正当行为养活自己。当然,对于虱子来说,那是野猪的世界。
你会认为,凡是我的女儿都非常聪明,不会上这种老恶棍的当。找一本杰曼·格里尔的《女宦官》读读,看一些有关爱的书。即便是你们当地藏书少得可怜的图书馆也一定会有《草叶集》。
母字
母亲开书单像开药方一样。一剂惠特曼良药仿佛是蓖麻油,能使我变得正直。但至少她在想着我。我又一次存在了。
沉闷空气中的大麻烟味令我兴奋。我羡慕地看着黄车那边的男孩们。通常情况下,我会尽量避开那类男孩,那类讲着粗话、玩世不恭、身材瘦长、满脸青春痘的男孩。他们使我想到这个世界是属于他们的。但是,奥利维亚不会怕他们。她会创造出奇迹来。她知道他们的所需所求,她可以给他们,也可以不给他们。我有那个胆量吗?
我转向正在和贾斯廷玩耍的那个孩子的母亲。“能不能帮我看一下他?我马上就回来。”
“我不走,”她叹息着说道,将香烟插进沙子里焖灭。
我抱着凯特林穿过草地朝围在汽车旁的男孩们走去。男人的世界。我在我自己眼中就像在他们眼中,在雷眼中一样,个子高高、皮肤白皙的女孩,飘柔的长发,厚厚的嘴唇上挂着羞涩的微笑,穿在毛边短裤里的双腿光溜溜的。我走近时,将凯特林往上耸了耸,他们都看着我。我扭头看了一眼,看照看贾斯廷的那个女人是否在看我。她正在忙着给她小孩戴太阳帽。
“给我抽一口好吗?”我问道。“我带了一天孩子了,我烟瘾上来了。
一个皮肤好像被打磨过的男孩把烟递给我。“我们看见你过来了,”他说。“我叫布莱恩,这是PJ,大艾尔,还有自然先生。”男孩们弯弯腰,点点头。他们等着我介绍自己,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可以给他们,也可以不给他们。我喜欢这样。
那烟不是上等品,不像雷叔的烟,透过烟盒就能闻到。这烟闻上去像燃烧的稻草,抽起来又干又苦,但它对我来说甘美如阳光。我吸了一口烟,扭过头避开凯特林,以免枪着她。她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但我又不能把她放下,那样一有汽车开过就会压着她。
“想买点吗?”那个叫PJ的男孩染了金黄色的头发。他的T恤衫上用鲜艳的搞黄色写着—石庙飞行员”。
我口袋里有3个美元,是用来给孩子们买冰淇淋的。“多少钱?”
其他几个男孩都扭头看着坐在车里乘客座上的自然先生,那个粗壮结实的男孩。“5美元一克。”他说。
我将凯特林换到我另一侧髋部,受过伤的那一边,从石庙飞行员手里拿过烟。兴奋迷幻的感觉真好。我仿佛感到铅灰色的天空打开了盖子,我可以呼吸了,在下午剩余的时间里我用不着害怕了。“我只有3美元。”
“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你?你在伯明翰中学读书吗?”那个粗壮结实的男孩说着从汽车里钻了出来。我摇摇头,心里明白他在如何看我,第一次没有感到窘迫。他感兴趣了。对我的钱,对我可以和他交换的东西。我避开凯特林呼出一口烟,有意露出了我的脖子,将他的目光吸引到我希望他看到的地方。
“有男朋友吗?”他问道。
“饮料,”凯特林说,拽着我的衬衫,把我的胸罩带拉下肩膀。“喝饮料。”
我把她换了个边,轻轻地摇晃着让她安静下来,我感到他们的目光都在我光滑的肩头上扫来扫去。“没有,”我对他说,看见他用手指摸着嘴唇。
他身子靠在敞开的车门上,脚踏在车的底框梁上,若有所思。“亲亲我那玩意儿,我就给你四分之一盎司。”
石庙飞行员大笑起来。“闭上你的鸟嘴,小鸡巴头,”他对那男孩说道,然后又转向我。“一半,”他轻声说。“半袋,那够你脑袋迷幻一阵子了。”
其他男孩观望着看会发生什么。
我把凯特林往上耸了耸,朝后看看游乐场,那看上去很遥远,秋千正对着我,就像工厂里的机器,产品飞快地从滑梯上冲下来。我想那样干吗?那个胖男孩咬着干裂的没人吻过的下唇。他微黑的脸上泛起红晕,拼命想装出一副硬汉的样子。为了半袋大麻去舔他那玩意儿?以前要是有人让我这样干的话,我一定会感到恶心。但现在,我看看那胖男孩,心想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凯特林紧紧地贴在我颈脖处,放了个屁,我皮肤上有一股潮气和微微颤抖的感觉,她自己笑了起来。我不认识这些男孩,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们。大麻使我变得勇敢起来,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勇敢到什么程度,仿佛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是奥利维亚会为之感到骄傲的人。“得有人帮我抱一下凯特林。不能把她放下来,她马上就会跑掉的。”
“艾尔有四个小弟弟呢。”
我把凯特林交给那个刹小平头,长着稀疏胡子的文静男孩,跟着胖男孩走到厕所后面的草丛里。
我对这个男孩,对他扭动的身子毫不动情。就好像是在工作。这没有做爱的乐趣,一点也不令人激动,像是在刷牙。他完事后,我原以为他会甩手就走,但他伸出手把我拉了起来。“我叫康拉德,”他说。他是我嘴里的一股异味,我头发里的一股气味。他给了我半袋大麻。“你任何时候需要什么,我随叫随到。”
“我会记住的,”朝汽车走回去时我说道。我抱过凯特林。我的第一个魔术,我心想,初试身手。
透过厨房窗户,我看见奥利维亚从屋里走出来,身穿浅黄褐色和米色绸衣服,油亮的头发向后梳。我正在削苹果片给贾斯廷和凯特林当点心。我看着她钻进香槟酒色的考威特车,倒出来。我明白了。
对她来说,那是工作。她靠那挣来汽车,黄铜壶罐,就像有的人给杂志拼版,有的人投递邮件一样。那些男人不是情人,是拉斯特曼车,是宝马车。他们是顾客。那跪姿只不过更娴熟,服务更隐蔽,幻想更具实质内容,报酬不是半袋大麻。
我对玛维尔说,我已经开始锻炼了,以便做好参军的准备。一个阴云低垂的上午,我穿上体操鞋,将头发扎在脑后,做了几个跳跃动作,弯腰摸脚尖,脚搭在栅栏上活动一下脚筋。做这一切全是为了得到她的同意。军队是个好地方,工作稳定,还有各种福利。
然后,我绕着街区跑了一圈,敲响了奥利维亚的门。
她穿着一条白色牛仔裤,一件羊毛套衫,一双平跟鞋。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看起来很性感,我想弄明白这是为什么。那鞋子不是学生穿的那种鞋,要瘦窄些,上面还有流苏。那羊毛套衫微微贴住她的身体,领口露出一只肩膀。我曾经画过那只肩膀,从柔软的姜黄色毛衣里露出来,如打过上光剂似的发亮。她的头发用一个长长的银发卡别住,那发卡也许比我刚刚弄到的大麻还要贵。“我想和你谈谈,”我说。
她请我进屋,关门时从我的肩头看出去。音响里正在放一个男人用法语演唱的歌曲,很性感,半唱半说。“你来我很高兴,”她说。“我一直想见你,但我太忙了。对不起,我正在打扫房间。”她把许多玻璃杯和盘子放到一个漆托盘上,倒掉水晶烟灰缸里的雪茄烟蒂。我猜想着那个男人是抽雪茄的。梅塞德斯车又来过了。风扇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着雪茄味弥漫的空气。她拿着托盘走进厨房,倒了些咖啡。“加奶吗?”
咖啡很浓,她加了奶颜色还是没变。“你看上去变样了,”她说。我们在她饭厅的桌旁坐下,坐在竖琴背镀金椅子上。她拿出印有荷兰郁金香图案的垫子垫在杯子下面。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袋大麻放在桌子上。“我在公园里舔了一个胖男孩的那玩意儿。他给了我这个。”
她把袋子拿在手里,放在手掌上,手指轻轻地握起来。她把手翻过来,指关节靠着桌面,摇了摇头。两条竖皱纹出现在她的眉心。“阿斯特里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看看是什么感觉。”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道。
“不是特别好,”我说。
她把袋子还给我。“卷一支,咱们一起抽。”
我在那漂亮的印着鹦鹉羽毛般花朵的杯垫上卷了一支大麻烟。我不老练,但她也不帮我。抽烟的当儿,我打量着四周,心想,这屋里的东西得值多少钱哪,装了镜框的植物画,竖琴背椅子,还有厚厚的木质百叶窗。一定值很多很多钱。如果我是奥利维亚的话,夜里一定会做噩梦的。
“你喜欢做爱吗?”我问她。“我是说,你从中得到乐趣吗?”
“凡是你擅长的你都能得到乐趣她说。“就像滑冰者,或诗人。”她站起身来,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她向上举起胳膊时,我看见了她瘪瘪的肚子。“我得去办点事,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说不准。也许我母亲说得对,也许我应该去。她会把我的魂都勾走。她已经在做了。但是,除了她之外,我还有谁可以亲近呢,还有哪个更漂亮呢?我们说好到街区那端碰头,那样玛维尔就不会看见我坐在她车里了。
她放下了高耸的头发,一块白底圆点花纹的围巾把头发、脖子、脑袋的前前后后包了个严严实实,一副格雷斯·凯利①的打扮。世上有过奥利维亚·约翰斯通这样美丽动人的女人吗?我悄悄地从乘客座一边钻进汽车,身子很低很低,几乎是躺在那里,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一直低着头,以免被别人看见。
在那个阴沉的下午,我恋爱了。恋上了汽车的速度,公路,像高速电影一样在眼前疾驶而过的风景。往常我会晕车,但大麻让我解脱了,公路和两旁的松树带走了自那天发生在公园里的事之后一直缠绕我心头的郁闷,只剩下发动机男高音似的轰鸣声,吹拂在我脸上的清风,奥利维亚脸部的碟形侧影,她大号的墨镜,激光唱机里传出科尔特兰②演奏的《奈玛》,像是在娓娓叙述一个故事。我爱上了奥利维亚,因为她与我分享这一切。
我们开过文图拉,驶上科尔德沃特峡谷,弯弯曲曲的道路犹如科尔特兰中音萨克斯管吹出的抑扬顿挫。当我们的汽车经过山谷里庞大的牧场房屋时,我们仿佛是在随着音乐跳舞,在体现它的意境。那些房屋饰有突出的白色煤渣砖,一行行深暗色的柏树栽种得呆板木讷,但修剪得整齐匀称。我们翻过坡顶驶入了贝弗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