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格雷斯·凯利(1929-1982),美国女影星,1956年与摩纳哥王子结婚后便息影。主演的影片有《正午》、《乡姑》、《上层社会》等。1982年在交通事故中遇难。
②约翰.科尔特兰(1926—1967),美国黑人音乐家,著名的爵士乐和萨克斯管演奏家。
这儿生长着桫椤,坡上开满了凤仙花,房屋带有两层楼的前门,青草如桌球台面般翠绿,除了拿着吹矢枪的花匠外,看不见一个人影。我们自由自在。没有孩子,不用干活,没有养母,只有飞驶的汽车,我们的美貌和科尔特兰萨克斯管那深情的诉说。有谁能触碰我们。
她在洛迪欧路旁一家旅馆前停下车,让侍者将车停好。我们走过一个个昂贵的商店,不时地停下来看看橱窗。我们走进一家有门卫的豪华商店。奥利维亚看上了一个黑色的鳄鱼包,付现金买了下来。她想给我买点东西。她拉着我走进一家专卖羊毛套衫、围巾和针织帽子的商店。她拿起一件羊毛套衫放在我脸上比划。那种柔软真让人惊奇。我意识到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可能性。
“开士米的。”她露出笑容,牙齿闪亮。“喜欢吗?”
我叹了口气。我已经看见价格标牌了。
“漂亮姑娘。但还不是美人儿。”她把羊毛套衫递还给售货员,一个18岁的姑娘。那姑娘温柔地笑了笑。店里充斥着金钱味,如梦一般温馨。
“浅蓝色很漂亮,”那姑娘说,拿起一件泉水色的缆绳状套衫。
“太显眼了,”我说。
奥利维亚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她看见一件法国兰的,不是缆绳状的,便递给我叫我试一试。它使我的眼睛变成了两颗蓝色浆果,我的脸庞变成一朵美丽的玫瑰。但是,放到我的抽屉里,它无异于从犹太妇女便宜商店里买来的其他衣服。它的价格是500美元。奥利维亚眼都不眨一下就数了几张50和100美元的钞票。
“真货总是值得的,”她对我说。“你看它的做工。”她将肩部给我看,是另用织线而不是用棱线连起来的。“穿一辈子也不会坏。”什么是真货。这就是我们穿行于一家又一家商店时我所学到的学问。乔格詹森手锡。罗伯林陶瓷花瓶。商店像教堂一样崇拜真货。女人们摆弄施托伊本玻璃器皿和赫尔墨斯围巾时的悄声细语。我的脸颊摩擦着软如蓝色波斯猫的套衫。
她请我到一家餐馆吃饭。我们坐在一把黄白条子相间的伞下,她要的全是大开胃口的食物:牡蛎,渍鲑鱼片,生牛肉片。她呼着冰镇白葡萄酒,尝了一道菜,接着又尝了一道,咀嚼时放下刀叉,同时给我解释每道菜的做法。我从未见过像奥利维亚用餐时那么优雅的动作。她仿佛拥有无限的时间。
“生活应该永远像这样。”她叹息着说。“你不同意吗?就像悠闲地品尝一顿美餐。遗憾的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这种本事。”她对一个穿白制服的侍者指指我面前的空水杯。“人们总是刚开始动手做一件事,就希望马上做完,好接着做下一件。”那个侍者拿来一个水罐,又给我倒了一杯。
“过去我和一个男人拍拖,他带我去城里那些最好的餐馆,”奥利维亚继续说道。“饭吃完后,他就会站起来说:‘现在咱们上哪去?’然后我们就去另一家餐馆,他又会吃上一顿全餐,从第一道汤到最后一道甜点心。有时候还会一连吃三家。”
她切下一小片溃鲑鱼片,放到一片黑面包上,优雅地用调羹舀了一点莳萝酱涂在上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仿佛那是世界上的最后一点食物。我学着她的样,慢慢地吃,品味着淡红色的生鱼片和表皮上沾着盐和糖略带酸味的粗面包,那味道和气味就像调色板上的颜料,像音乐中的乐调。
“也是个挺可爱的男人。聪明,像克罗伊斯①那样富有,”她说,抿嘴呷了一口酒。“但他过着寄生虫一样的生活。”她凝视着杯中淡黄色的酒,仿佛解决那人贪婪的答案就在那儿。然后她摇摇头,因为那儿没有答案。“他个子很大,大概有300镑重。一个很不幸的人。我为他感到难过。可怜的弗雷德先生。”
“你怎么认识他的?”
她挥手赶走一只在她酒杯上探寻的蜜蜂。“我曾经在他开的一家银行里当信贷员。”
我大声笑了起来,头脑中想像着奥利维亚的银行雇员形象。每天朝九晚五,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银行职员制服和平底鞋。中午在小饭馆用餐。“你在开玩笑吧。”
“真的。你以为我是穿着毛皮外套在范努斯大街上闲荡的妓女啊?我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噢,我对钱很懂,除了不会弄钱以外。我在那里工作期间买了一辆本田雅阁,还在钱德勒那边有一套小公寓房,和其他人一样。”
“那大个子男人帮了你。”
她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弗雷德先生。去年他得心脏病死了。他兄弟继承了他的全部财产。”她耸了耸肩。“不过,对一个能够连吃三顿饭的男人,你又能指望他什么呢?”
我坐在玛维尔家里,看着他们吃饭。他们两眼始终盯着电视机屏幕,像上足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机械地把叉子递到嘴边,不知道吃的是金枪鱼还是猫食。我已经开始学烧饭了,我告诉玛维尔,说我也许想当个厨师,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是挺不错的谋生手段。我开始发胖了。我的肋部也开始长肉了。我在镜子里自豪地看着自己的乳房。我喜欢在大街上行走时我身体扭动的姿态。玛维尔认为我已经到了那个年龄了,她把这称作开始丰满。但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我向前走得太快了。我一直在急切地渴望成为一个女人。
①克罗伊斯(?一?前546),吕底亚最后一代国王,通过横征暴敛而聚财,在纠集巴比伦和埃及共抗波斯失畋后被处死。
13
盛夏像一把捶子一样突然到来了。上午9点钟时你就已经开始担心天气会变得多热。奥利维亚开着考威特带我去兜风,开上101号公路,然后驶出卡南杜姆的托潘加峡谷,来到海滩,回来时我们沿着海岸公路慢慢行驶,清风拂掠着我们裸露在太阳下的肌肤,我们不理踩其他车里男人们对我们发出的叫喊声^我从未感到自己如此漂亮和勇敢。
有时候,她会调一罐朗姆潘趣酒,在音响上放米尔顿·纳西门托、吉尔伯托·吉尔、乔比姆等演奏的巴西音乐。阿斯特露德·吉尔伯托的歌声风趣而舒缓,仿佛她是躺在吊床上,在朦胧中对着一个孩子唱歌。我们坐在起居室里铺着条纹棉沙发布的长沙发上,头顶上的吊扇慢悠悠地旋转着。我们一边吃着芒果和火腿,一边看奥利维亚在巴西拍的照片。她用带嘘声的葡萄牙语说出那些城市的名字:里约热内卢、伊塔帕瑞卡、累西腓、奥罗普雷托、萨尔瓦多。照片上是一座座刷成各种冰棍颜色的城市,身穿白色衣服的黑人妇女在将蜡烛送人大海。还有奥利维亚在狂欢节上的照片:她身穿一件两侧开衩至腋窝的镶银丝的衣服,头发蓬松凌乱,她握着一个白人男子的手,那男子晒得黑黑的,一对蓝眼睛毫无生气。
“你会喜欢狂欢节的,”她说。“人们连续三天三夜不停地跳舞。”
“我讨厌拥挤的人群,”我说。喝了她调制的朗姆潘趣酒,我有点醉了。“我总是害怕自己会被挤倒踩伤。”
“有这种事,”奥利维亚说道,随着桑巴音乐不停地点头。“狂欢节上最好不要摔倒。”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跳舞。我躺在沙发上,看着披着头巾穿着紧身裙的奥利维亚合着复杂的桑巴音乐节拍扭动着身子。我想像着她只穿着丝光衣服,汗流浃背地在南方的阳光下和狂热的人群一起跳舞,还有朗姆酒、芒果和玛格里夫香水的气味。音乐似波浪在她周身流动,她的双脚拖着碎步来回滑动,高举的双臂犹如棕榈树在胳膊肘上方飘动。
“来和我一起跳,”她说。
“我不会跳,”我说。“我是个白人姑娘。”
“别说不会。”她咧嘴一笑,臀部十分灵巧地左右来回扭动,犹如从岩石上流淌而过的小溪。她抓住我的手,将我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我笨拙地站在她面前,模仿着她的动作,但是,尽管我已有几分醉意,心中却依然非常清楚,我的动作显得多么可笑,与音乐完全不合拍。她的身体可以同时朝几个方向转动,而且都非常和谐,像绸带般柔软。她大笑起来,但立刻用手梧住了笑容。“你要感受一下音乐,阿斯特里德。别看着我。闭上眼睛,沉醉到音乐里去。”我闭上眼睛,感到她的双手放在我的屁股上摆动我。左右两半分别扭动。她放开了手,我试着合上节拍,屁股随着复杂的节奏做大幅度的弧形扭动。我举起双臂,让舞蹈的波浪传遍我的全身。我闭上眼睛,想像着我们是在巴西,在有棕榈树覆盖的酒吧的海滨,冒着危险与我们永远也不会再见到的男人们跳舞。
“噢,阿斯特里德,你应该去参加狂欢节,”奥利维亚说。“我们告诉你的监护人,说你们班要去参观自由钟①,然后把你偷偷地带走。连续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一个劲地跳舞。我保证参加过狂欢节后,你走起路来再也不会像个白人姑娘。”
歌声渐渐轻了下去,她用胳膊搂着我的腰,靠近我一起跳。尽管她浑身冒着热气和汗水,但她身上的香水气味依然如松树般清香。我已经和奥利维亚一般高了,她搂着我使我感到很别扭,不断地踩在她的脚上。“我做男舞伴她说,“你只要跟着我动就行了,我能感觉到她在领着我跳,她张开的手搂着我的腰背部,始终很干燥,尽管很热。
“你长得真快,”我们像波浪似的伴着克帕卡巴纳的音乐跳舞时,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真高兴我现在发现了你。再过一两年,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把她想像成一个男人,在和我跳舞,轻声耳语。“怎么不一样?”
“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定型了,”她说。“现在你很开放。你可以向许多方向发展。”她领着我缓慢地绕圈跳着,教我脚该如何移动,屁股要做出变化不定的动作来。
9月的风吹刮着阿尔塔戴纳、马利布、圣费尔南多干枯小山上的大火,吞噬了灌木丛和房屋。烟雾的气味总会使我想起我母亲,想起沐浴在不可信赖的月光下的屋顶。她曾经是多么地漂亮,而她的精神又是多么地不正常。这是我失去她后的第二个大火季节。夹竹桃季节。我从书上得知,现在是犹太人庆祝新年的时候,于是我决定也从这个季节开始计算时间。
夜晚,丛林狼因干渴难耐纷纷跑进城来游荡。我看见它们走在范努斯大街的中心线上。烟雾和灰尘充斥在这个盆地小城里,使它变得像一个灰色的大浴池。灰尘进入了我的梦乡,我成了灰姑娘,生来就是要经受圣安娜风的考验,命中注定要做家庭杂务。
①自由钟在美国费城独立宫前,系为纪念美国独立而铸造。
在大火烧得最旺的时候,105号公路全都笼罩在烟雾里。这时,我又回到了学校。整个世界都烧起来了,我在伯明翰高中开始了十年级的学习。在教室走廊里,男孩们向我抛飞吻,拿着钱在我面前挥舞。他们听说我愿干那种事。但是,我几乎见不到他们,他们只不过是烟雾中的影子而已。康拉德——公园里的那个身体粗壮的男孩——和我一起上打字课。他在走廊上塞给我一些大麻。这回他没有要我干什么。他看得出我的怒火,他知道我的嘴唇会灼伤他。我喜欢那种感觉。我有我母亲在夹竹桃季节一样的感觉。相互残杀的恋人们现在会把他们的行为都怪罪在这风上。
我寄给母亲一些奥利维亚的照片。有的是奥利维亚在搅动着大罐子做秋葵汤,有的是她在跳桑巴舞,露出红红的手心和脚掌,还有的是她头上扎着格雷斯·凯利头巾在开车,她的皮肤映衬着白色显得格外亮。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我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燃烧的大火,但愿它们能烧过来,将我吞噬。事实证明,正如你学校的评语曾经说过的那样,你愚钝透顶。凡是对你有过一丁点儿关心的人,你都会依恋于他,是吗?我不再管你了。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两年了。你以为我会忘记有多久了吗?我会忘记我在这监牢里巳经待了多少天多少小时多少分钟了吗?天天看着四壁,听着那些词汇量不超过25个的女人们叽里呱啦。你给我寄来开车兜风和你那位了不起的朋友的照片。你饶了我吧,别用你的热情来打扰我了。你是想让我发疯吗?
母字
10月,树叶开始变红凋落,黑李子树,槭树,枧香树。放学回家,我心里想着该对奥利维亚讲一些我学校一个老师的什么事情。那个老师问我放学后是否能留下来,他想跟我谈谈我的“家庭生活情况”。我想像着我模仿那人的猥琐样子时奥利维亚会笑成什么模样。我想知道他是哪一类人,突然,我眼前的情景使我的船帆失去了风力,空荡荡地悬飘在大洋中。奥利维亚的汽车掩盖在帆布罩下。
我才见过她,她没有说起要离开的事。她怎么能不告诉我一声就走了呢?也许是事情紧急,我心想,但她可以在什么地方给我留个纸条,我会找到的。我等了两天,三天,但是树叶仍在她院子里不断地堆积起来,飞飘到她的汽车帆布罩上,就像日本的纸屏风。
我坐在玛维尔家我的房间里,心情沮丧消沉,画着窗帘素描。现在,惟一使我感兴趣的是窗帘上的条条,那还有点意思。我没有给母亲写信,我无法忍受她对我的损失幸灾乐祸。她写信告诉我,她在与一个教古典文学的教授通信,那人的名字里有三个首字母。他给她寄了一些奥维德和阿里斯托芬的较为淫秽的诗篇的原始翻译本。她说她喜欢这些译本与“男人”丹·威利为了求爱而写的肉麻的恭维信形成的鲜明对比。她还热情地与北卡罗来纳州一家小出版社的编辑,以及科隆一位听说了她厄运的著名女权主义者哈娜·格伦进行交流。她写信告诉我她新室友的情况,她终于摆脱了原来那个室友,把她打发到特监室,随她去胡言乱语什么魔法。当然,那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除了牙齿以外。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在巴恩伯格大街上,我不小心弄松了一颗牙齿。我在这儿可千万不能掉牙齿想到监狱里的牙医就令人毛骨悚然。那个男牙医瘦瘦的,患有早期帕金森氏症,不停地颤抖,是个酒鬼,脸总是喝得红红的,老是出医疗事故;还有一个肥胖的女牙医,简直就是个杀猪的,给病人做手术不打麻药,从病人的尖叫声中获得乐趣。
阿斯特里德,保护好自己的牙齿。现在没人会带你去看好牙医。要是你的牙齿坏了,他们只会让它们烂在你的嘴里,那样等到你24岁时,整口牙齿都要拔掉了。即使在这里,我每天都用洁牙线剔牙,用盐刷牙,按摩牙龈。想办法弄点维生素C,要是他们不给你买的话,就吃些柑橘。
妈咪约克姆
至少她不会消失,我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时想道。但是她也看不见我。我需要奥利维亚回来给我东西吃。
月亮四周有一圈水晕,在薄雾中看似渡鸦眼。这天是11月1日,是我的生日,但我没告诉任何人。没有奥利维亚和我一起庆祝生日,比忘记了生日更糟糕。我觉得自己就像画中的伊卡洛斯①坠入大海,你只能看见他的两条腿,农夫和牛仍在犁田。
在寒气中,我躺在后院的野餐桌上,脸颊蹭着肩部的蓝色开司米。衣服前面巳经有一个小洞了。在冰凉的院子里,我将大麻烟蒂塞人一个啤酒罐里,把罐子扔过后栅栏,引来一阵狗叫。我真希望开宝马车的那个男人在那儿,晚上这个时间是属于他的,奥利维亚会放奥利弗·纳尔逊的《偷来的时光》。他们会在壁炉里生上火,慢慢地跳舞,就像奥利维亚和我跳舞那样,他会在她耳边窃窃私语,就像奥利维亚在我耳边窃窃私语那样。现在我会跳舞了,但她走了,没有音乐了。
①希腊神话人物,和其父代达罗斯一起被关在克里特的迷宫里,两人身上装着用羽毛和蜡制的双翼逃出克里特,由于忘记父亲的嘱咐飞近太阳,蜡翼遇热融化,他坠海而死。
我将开司米套衫裹紧些,凝视着朦胧的月亮。我听见屋里传出的笑声,是玛维尔和埃德在他们的卧室里看莱诺的节目。我刚刚给玛维尔染过头发,因为是秋天,染成了红色,叫做“秋天的火焰”。躺在野餐桌上潮湿的雾气下,我冷得浑身颤抖,仍然能闻到手上的染发水气味,脑子里在想着幼时的阿喀琉斯。但这并非有意的考验,夜空中惟一的星星是从西面飞来伯班克的飞机机翼上闪烁的灯光。
我心想为什么夏威夷现在是日落时分,而孟买却是烈日当空的正午。那是我应该去的地方。我可以把头发染成黑色,戴着太阳镜,我会把奥利维亚、玛维尔、我母亲,一切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她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她要离开?她认为那对我不重要?难道她不知道我已完全依赖于她?我感到希望像鱼汁一样从我的指缝间溜走。
我是晚会上的丧门星?是宇宙飞船抛入太空的一块废物?没有人来看我,没有人注意我。我真希望我又回到了雷叔的身边,他能用他的眼神征服我,使我回到现实中来。这个念头使我感到恶心,仿佛失重了,在月亮石的白色光环中旋转,那儿犹如在静悄悄地举行葬礼。不再有蓝花楹花朵。这景色凡·高①定会收入笔底。
我厌倦了月亮冷冷地看着我,厌倦了月亮上那白色岩石的景色。我需要的是身上盖更多的东西。我悄悄地钻出栅栏,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不弄出响声来。尚未采摘的柑橘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树脂香味,使我想起了她。然后我又想到了我母亲以及她说的牙齿和维生素C。我的荒唐可笑的生活。我踏着堆在人行道上没有清扫过的树叶走去,嘴里哼着乔比姆的一首甜蜜而伤心的曲子。又回到了吸吮船帆上露水的时候。我早应该料到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现在我已非常清楚不要指望生活会带来什么,只有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屈服。
一条白狗从雾中钻出来,我招呼了它一声,很高兴有这小东西为我做伴。又一个举目无亲者。但它开始对我狂吠,前腿离地,在人行道上站了起来。“别叫,别害怕。”我朝它走过去,拍拍它,但这时又出现了一条狗,一条黄狗,接着,又是一条,一条蓝眼睛的爱斯基摩犬。
①文森特·凡·髙(1853—1890),荷兰画家,后印象派代表人物之一,素以风景画和人物画著称,作品色调明亮,用色富有激情和表现力,主要作品有《邮递员罗兰》、《向日葵》、《画架前的自画像》、《农民》等。
那条黄狗露出凶恶的嘴脸。高大的爱斯基摩犬狂叫起来。我不知道该继续往前走还是慢慢地后退。
“回家去,”我说。它们挡住了我的路。我大声叫喊着,希望能吓退它们,或别人能听到我的喊声,但那些房屋将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车库脸转向街道。“回家去!”我开始往后退,但这时那条小狗突然冲过来咬住我的裤腿。
“来人哪,把你们的狗带走!”我大声哀求道,但是我的声音在房子上空回响着。那些围着铁栅栏木篱笆,装着安全门的房子关得严严实实。当那条黄狗狂吠着向我冲过来时,我突然想起了几个月来我一直试图忘记的——事情永远会是这样的。黄狗的牙齿咬穿了我的牛仔裤。
我尖声叫喊救命。这似乎令它们激动不已。爱斯基摩犬将我撞翻在地,撕咬我抬起来护住脸部的胳膊。我厉声尖叫,虽然知道周围空无一人。我以前曾经做过这种噩梦,但现在却没有梦醒时分。我像那些知道没有上帝的人们一样无望地向基督祈祷着。
这时,传来西班牙语的喊声。鞋子踏在地上的声音。金属物与骨头撞击发出的声音。牙齿松开了,高声痛苦的狗吠。嗥叫,呜咽,趾甲在沥青地上发出的声音,铲子清脆的击打声。一个男人的脸看着我,那张脸上有麻点,惊恐不已。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把我扶了起来,用手搂着我的腰,把我带到他家里。他家的窗台上放了一排瓷鸭子。他们正在看一场用西班牙语转播的拳击比赛。他妻子动作飞快的双手,干净的毛巾染红了。她丈夫拨打电话。
埃德开车将我送往急救诊所,我脸上敷了一块洗脸巾,大腿上放了一块毛巾吸去我胳膊上流出的鲜血。他从汽车贮物箱里取出吉姆比姆酒让我喝了一小口。我知道如果埃德让别人与他分享他的酒的话,那表明情况不妙。在急救诊所里,他将我送到接待处就不愿再送我往里去了。凡事都有限度。我毕竟不是他的孩子。他在候诊室长凳上坐下,抬头看着装在墙上的电视机,莱诺正在和下一位客人握手。他没有少看多少。
当那个女人在填表时,我浑身发抖。随后,一个红发护士将我带回来。我告诉她那天是我的生日,我15岁了,埃德不是我父亲。她抓住我的手,让我躺到一张窄窄的干净床上,然后给我打了一针,可以使我放松,或者也许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没有告诉她那是多么地舒服。如果你必须动手术的话,至少会打麻药。她脱去我的衣服,撕下开司米套衫的碎条条时我痛得叫起来。
“别扔掉,”我请求她。“把它给我。”
护士在为我清洗伤口,一股妙不可言的麻木感传遍我全身时,我搂住我奢华生活的碎条条紧紧地贴在我脸未受伤的一侧。她说如果痛的话就告诉她。红发天使。我喜欢护士和医院。我要是能够裹躺在纱布里,有这位温柔的女人照料我该有多好啊。她的胸牌上写着“凯瑟琳·德鲁”。
“你很幸运,今晚是辛格医生值班凯瑟琳·德鲁说。“他父亲是个裁缝。他为顾客定做衣服。他是最棒的。”她的嘴露出笑容,但她的眼睛却流露出怜悯我的神色。
医生走进来,说话的语调欢快轻松,仿佛是在开玩笑,像我曾经看过的一部彼得·塞勒斯主演的电影。但是,辛格医生的褐色眼睛却表明,这是他所见过的急诊病例中最严重的:鲜血,撕裂的肌肉,髙烧,枪伤,他能够打开它们真是一个奇迹。他从我脸部开始缝合。我心中疑惑他是否来自孟买,他是否知道现在那儿正是中午。针是弯曲的,线是黑的。德鲁护士抓住我的手。我几乎休克,她给我端来甜如止咳糖浆的苹果汁。她说,如果他们找不到那些狗的话,我还得回来。
每当我快要有知觉时,我就要求再注射一针。没有必要装出勇敢的样子。这儿没有北欧海盗。急诊室的天花板上是一幅鱼类招贴画。我想潜人海底,在珊瑚和巨藻间漂游,头发飘散如海草,骑着蝠鋪静静地遨游。和我一起去吧,妈妈。她酷爱游泳,她的头发像一把扇子,像美人鱼歌唱时用的五线谱。她们坐在岩石上歌唱,梳理着头发。母亲……我的眼泪不知从哪里流了出来,像岩石中流出的一眼清泉。我只希望她冰凉的手摸着我的额头。除此之外,她还为我做过什么吗?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我缝了32针,手术结束后,埃德出现了,面色灰白,手里拿着棒球帽。“她现在可以走了吗?我明天早上还要上班呢。”
红发护士德鲁拉着我的手,向埃德·特劳克交代着要用双氧水给我洗缝合的伤口,并叫他必须在两天后带我来检查伤口愈合情况,然后再过一个星期带我来拆线。他点点头,但并没有听,一边签字一边解释,说我只不过是他根据县健康计划领养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我看着沿路的标牌:储蓄所,心理咨询所,嗜酒者互诫协会,奥德赛理发厅,鱼世界。如果我是他的亲生女儿的话,他准会和我一起进手术室的。但我不想做他的女儿。谢天谢地,我身上没有他的一滴血。我用双手捧着沾满鲜血的开司米套衫。
我们到家时,玛维尔正在厨房里等着,她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蓝睡衣,头发是“秋天的火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她在空中挥舞着她那肥胖的双手。要不是我身上缠着绷带,她准会给我几巴掌。“整夜到处乱转。你在盼望什么呢?”
我走过她身旁,从水龙头里接了一点水,服下了第一粒维可丁。我一言未发,走进我的房间,关上门,躺到床上。我有点变态地为自己身上的缝针,为它们能够被人看见,为身上将留下伤疤而高兴。单单是内心受伤害有什么用?我想起了克伦肖大街集体之家中那个身上有伤疤文身的女孩。她做得对,就是应该将它显示出来。
14
我的下巴、脸颊、手臂和腿上都留下了疤痕。伯明翰高中的人们依然盯着我看,但眼光已和以前不同,不是因为我是个勾引人的小姑娘,而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变态者。我更喜欢这样。美貌具有欺骗性。我宁愿将我的痛苦,我的丑陋表现出来。玛维尔想让我用粉饼掩盖住疤痕,但我不愿意。我被撕开后又缝上了,我是一个露天矿井,他们没办法不看。我希望我会使他们感到恶心。我希望他们会在梦中看见我。
奥利维亚仍然没有回来,她的考威特车无声无息地盖在护罩下,喷水器早晨8点准时喷洒7分钟,傍晚6点钟遥控器打开电灯。她门前的台阶上堆满了杂志。我任它们躺在那儿。我希望下雨把它们淋湿,她那16美元一本的《时尚》。
我多么容易上钩。像一只帽贝,只要是什么东西什么人对我表现出一点儿关注,我就依附于他。我许下愿,她回来后我要远离她,我要学会独处,不管怎么说,这总比你发觉失望时要好受些。孤独本是人类的生存状态,我必须习惯于此。
我和康拉德及他的朋友们坐在露天坐位下抽吸大麻感到迷幻兴奋时,我想到了她。男孩子们容易对付,她说得对。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他们。她需要我有什么用,毫无用处。她可以为自己买一个乔格詹森手镯,买一个罗伯林花瓶。
圣诞节到来时,天气又变得很热,山谷地带上空弥漫着厚厚的烟雾,像笼罩在失败者阵地上空的巨大阴影,使群山变得一片朦胧。奥利维亚回来了,但我还没有见过她,只看见过她那熟悉的身影、她走路的姿态和她的那些男人。在玛维尔家,我们都在全力准备过节。我们从车库里将金属做的绿树拖进家来,把五彩缤纷的丝带像刷瓶器一样绕在门窗上,将塑料白胡子雪人摆放在沥青地上,给安放在屋顶的圣诞老人和驯鹿接通了电。
亲戚们来访,但没有把我介绍给他们,我便把切克司混合点心和果仁奶酪球端给他们吃。他们拍集体照,但没人叫我一起拍。我喝成人喝的蛋奶酒,里面加了波旁威士忌,酒劲很大,喝到再也不能喝时,我便来到屋外。
黑暗中,我坐在玩具房里,抽着我在提帕力洛烟盒里发现的某人剩下的一支烟。我听得见玛维尔昼夜不停播放的圣诞歌曲:《乔伊·比晓普圣诞歌集》,《尼尔·戴蒙德在伯利恒》。至少斯塔尔相信基督。我们曾经去过教堂,看过马厩里蓬松的稻草,还有圣婴耶稣,我们的新生王。
在美国人多情的日历上的所有节日中,我母亲最讨厌圣诞节。我记得有一年我在学校里做了一个纸天使,翅膀上缀着许多金色的星星,我把它带回家,但她立刻就把它扔进了垃圾堆。甚至都没等我上床。在圣诞夜,她总是读叶芝的《基督重临》何其粗野的猛兽……无精打采地走向伯利恒……”我们喝加糖和香料的温葡萄酒,扔刻有如尼文的石子。她不愿到我读书的切列莫雅小学去听我和我们班同学唱《齐来崇拜歌》、《上帝让你快乐》。她不肯开车送我去。
但是,我跟着玛维尔在商店里进进出出,听着无处不在的老掉牙的圣诞颂歌,见识了玛维尔闪亮的圣诞之光耳环之后,我开始同意我母亲的观点了。
我在黑暗中坐在玩具房里,想像着我此刻和她在一起,在拉普兰的一座乡间彩色小木屋里。那儿的冬季长达9个月,我们穿着毡毛靴,喝驯鹿奶,庆祝冬至。我们把刀叉、金属锅系在树上吓跑恶魔,喝发酵的蜂蜜,带上我们在秋天采摘的蘑菇,任思绪遨游。我们小便时驯鹿跟在后面,渴望摄取些许我们体内排出的盐分。
屋里,埃德的兄弟乔治装扮成圣诞老人,喝得醉醺醺的脸微微发红。我听得见他那盖过其他声音的朗声大笑。埃德挨着他坐在沙发上,醉得更厉害,但他喝醉了的时候很安静。贾斯廷得到了一套汽车公路赛玩具,那花费了埃德一星期的工资,凯特林得到了一辆塑料芭比娃娃车。我的礼物都是从99美分商店买的。一个带手电筒的钥匙链。一件印有玩具熊的宽松无领长袖运动衫。我已经把运动衫穿在身上。是玛维尔坚持让我穿的。我抽着提帕力洛烟,不停地开关着手电筒,在玛维尔屋顶上圣诞老人鲁道夫的鼻子前晃来晃去。我和鲁迪,我们正在说悄悄话。
我心想,人喝醉酒的时候要自杀是多么地容易。洗个澡,睡过去就淹死了。没有海龟会游过来救你,没有巡逻观察机会发现你。我拿着母亲的小刀在玩具房的地板上玩钉图游戏。我醉了,每扔几下就刺自己一下。我举起手,看见自己的鲜血,心中有一种满足感,就像我看见自己脸上的红色疤痕时的感觉。人们盯着我看,然后又转过身去。他们认为我很漂亮,但他们错了,现在他们可以看见我是多么丑陋,身体受了多么大的伤害。
我将刀子抵在手腕上,轻轻地划过,想像着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我知道那不是办法。你得从上到下切开血管。你得考虑到底层结构。
它的底层结构是什么,这是我所需要知道的:乔伊·比晓普在唱《铃儿响叮当摇滚》,诗人睡在钉在墙上的床上,漂亮女人躺在能一连吃三顿饭的男人的身下。孩子们抱着断脖子长颈鹿哭喊,或开着塑料芭比娃娃车转悠,断指男人渴望拥有14岁的情人,而长着色情杂志封面女郎身材的女人却在大声祈求着圣灵。
假如我能够许一个愿,耶稣,那就是让我母亲来接我。我巳厌倦了吸吮船帆上的露水。厌倦了孤独,厌倦了独自散步、吃饭和思想。这样子我是无法活下去了。
奥利维亚家的百叶窗透射出一道道狭长的光线。今晚没有男人来访。他们与贤良的妻子或正派的女友呆在家里。过圣诞节有谁想和妓女在一起?
噢,基督。我和玛维尔在一起巳经过了很久了,都开始感到乏味了。再下去我就要开种族主义玩笑了。奥利维亚到底是奥利维亚。她有一些很不错的家具和钟表,一块小地毯,一只名叫查理的玩具鹦鹉,而我有一些书和一个盒子,一件撕碎的开司米套衫,一张动物粪便招贴画。这没有太大的区别。仔细想想,两人差不多。
于是,我来到隔壁。今晚没有人会注意。她的院子里一股细香葱气味。我敲敲门,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她打开门。她脸上流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使我想起自11月以来她一直没见过我。
她将我拉进屋里,锁上了门。她身穿一件银灰色缎子睡衣,外面套了一件便服。她一直在听我第一夜来她这里听过的那段音乐,那个女歌手声音里含着泪水。奥利维亚坐在沙发上,想拉拉我的手,但我拒绝了。她几乎不敢看我。疤瘌脸,孩子们说。弗兰克·N.斯泰因。
“天哪,怎么回事?”
我想要说一些聪明的话,一些冷淡而带刺的话。我想伤害她,因为她令我失望,她抛弃了我。她做事不慎重考虑。“你上哪去了?”
“英国。你的脸怎么了?”
“在英国过得愉快吗?”我拿起桌上的激光唱片盒,上面印着一个容光焕发、耳朵后面插着一朵白花的女人。她在唱着一首忧伤的歌,歌词是关于月光穿过松树的情景。巻丽·霍利戴,上面写着。我感觉到奥利维亚在凝视着我的脸,我胳膊上袖子卷起处的伤疤。我不再漂亮。现在我恢复了本来面目,一个毫无掩饰的伤口。她不会愿意和我在一起。
“阿斯特里德,看着我。”
我放下唱片盒。桌上有一块新的镇纸,带纹理的法国蓝,上面还有凸起的数字,拿在手里又重又凉。我心想要是我把它掉在石头桌面上,将它打碎的话,不知她会怎么样。我喝醉了,但还没醉到神志不清的程度。我把镇纸放回桌上。“那儿真是个狗窝。你以前知道吗?他们为所欲为。那天也是我的生日。我15岁了。”
“你想要什么,阿斯特里德?”她轻声问道。她依然是那么漂亮,优雅,光滑的脸依然完好无损。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她搂住我,向我道歉。我想揍她。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多么需要她,我想要她保证再也不走了。
“我感到非常难过。“
“你并不难过,”我说。“别装了。”
“阿斯特里德!我出一趟远门怎么了?”她粉红的手掌窝成杯状,她在指望什么呢,想让我把什么东西放进去?放什么?水?血?她抹了抹她的锻子睡衣。“这并不是犯罪。我为自己当时不在这里表示抱歉,行了吧?但这并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在沙发上坐下,将脚搁在咖啡桌上的古玩堆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我喜欢这种感觉。她向我靠近些,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清新而熟悉。“阿斯特里德,看着我。对不起。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
“我不相信魔术。我不是你的魔术把戏。我说,你有没有什么喝的?我想喝个一醉方休,”我说。
“我正要喝杯咖啡和白兰地,我也给你喝一小杯。”
她走进厨房冲咖啡,弄得杯盘丁零当啷直响,我仍在听着碧丽·霍利戴的歌。我没去帮她的忙。不一会儿,她用托盘端着杯子、一瓶白兰地和咖啡回来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优雅,就连她把托盘放到桌上的动作都无可挑剔,背挺得笔直,双膝微曲。
“我说,”她说着在我身边坐下,“下回我给你寄张明信片,怎么样。但愿你还在这儿,亲爱的……白兰地。”她将白兰地倒进酒杯里。
我将我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根本没想到要慢慢品味一下。那酒大概是500年的陈酿了,也许是“尼娜”号、“平塔”号和“圣玛利亚”号①带过来的。她看看杯子,轻轻摇了摇,放到鼻子前闻闻,呼了一口。
“我不是世界上最体贴的人,”奥利维亚说。“我不是那种会给别人寄生日贺卡的人。但我会尽量去做,阿斯特里德。我只能做到这一点。”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但没能那样做,而是将手放在了我的肩上。我也没在意。
“噢,天哪,”奥利维亚说道,将手从我肩头收回,靠坐在靠垫上。“别生气。你的行为像男人一样。”
我扭头看着别处,正好看见了我们俩在壁炉上方镜子里的影像,漂亮的房间,漂亮的奥利维亚,她身穿银灰色的睡衣,犹如月光下的一泻水银。再就是这个可怜的金发女孩,她看上去就像是刚从另一部电影里游荡进来似的,她脸上满是疤痕,身上穿着99美分商店买的运动衫,头发乱糟糟的。
①1492年哥伦布首航美洲时用的三艘帆船。
“我从英国给你带来一些东西,”奥利维亚说。“你想看看吗?”我连看都不想看她。怎么,她以为礼物就能把一切都化解了?但我还是忍不住看着她朝房间里慢慢走去时的优雅步态,飘逸在身后的银灰色锻子睡衣犹如一只宠物狗。我又自己倒了一些白兰地,摇了摇,看着酒分成一道道线,最后在杯底汇成琥珀色。充满了一种火焰和水果的气味,一边下沉一边燃烧。我的感觉就像碧丽·霍利戴歌中唱的一样,就好像我虽已尽情痛哭但仍意犹未尽。她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回到客厅,将盒子放在我的大腿上。“我不需要东西,”我说。“我只希望有人在乎我。”
“这么说你不想要?”她逗趣地说道,假装要拿走。
我打开上面印着庞海丽宫字样的盒子,一个古玩似的香水瓶竖在薄绸中间,银色的玻璃瓶,带花边的球状盖子,里面装着浅红色的香水。我把香水放到桌上。“谢谢。”
“不用谢,别这样。来,闻一闻。”她拿起瓶子,往我身上喷了一下,带花边的球状盖子一压便喷出一缕细细密密的香雾。
香水的香味有些令我惊讶。一点儿也不像玛格里夫香水味,而像是英格兰郁郁葱葱的树林里小花的香味,像是一个戴着围裙,穿着宽松灯笼裤,正在用野雏菊编织花环的小姑娘,一个维多利亚时代童话故事中的姑娘。
奥利维亚露齿一笑,我发现她那微微突出的牙齿具有无限的魅力,是她那完美的身材所不具备的。“嗨,那不就是你吗?”
我从她手中拿过香水,朝头上喷起来,那薄雾就像雨丝般落下。洗去我的罪恶。使我成为一个从未看见过9月里风暴性大火的女孩,一个从未被枪击过,从未在公园厕所后面碰过男孩的女孩。那毕竟是从前的我。我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于是,我又往杯子里倒了一些白兰地。
“够了,”她说,把瓶子夺了过去。
我身上的伤疤随着酒精突突跳动。我知道没有理由要求奥利维亚爱我。她已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经女王批准,用瓶子给我买回了一些童年。“谢谢,奥利维亚,真的。”我说。
“这就好多了,”她说。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蜷曲在奥利维亚的沙发上,浑身疼痛。谁给我脱掉了鞋子,香水瓶依然攥在手中。要么是因为天热,要么是我发烧了,我的头很疼,脑袋两侧就像是一面非洲鼓,在被重重地敲打着。我将脚伸进鞋子里,没系鞋带,开始寻找奥利维亚。
她依然穿着睡衣,躺在床罩上,睡得死死的,两条腿弯曲的角度仿佛她在睡梦中奔跑似的。她枕头那边的钟已经显示11点了。我跑过客厅,一头撞在门上。
我走到奥利维亚的院子中间时,玛维尔突然从碧绿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凯特林的芭比娃娃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嘴张得大大的。她脸上只剩下了和她那“秋天的火焰”头发一样的颜色。我要不是宿醉未醒十分难过的话,脑子也许会灵机一动想出点什么主意来。但我们相互对视着,我知道我被她抓了个正着,像只惊呆的小鹿站在齐膝深的迷迭香和香雪球花草中。接下来便是尖叫声和一片混乱。她从门里跑出来,而我则怯生生地朝奥利维亚的门口退了几步。她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拉了出来。她闻到我呼出的气味时,头往一边扭了过去。
“和那婊子在一起喝酒了?你还和她睡觉了?”她掴了我一记耳光,全然不顾我脸上的伤疤,她的声音在我那柔嫩的脑壳里就像洞穴里的枪响一样在回荡。她将我拖回碧绿的屋子时不停地打我,头上,胳膊上,凡是她能打得着的地方。“你在那里干什么?你就在那里过的夜?是不是?是不是?”她对准我的耳朵就是一下子,庞海丽宫香水从我手中掉落到沥青地上。
我从她手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银灰色盒子里的瓶子打破了,香水已开始渗进路面。我将双手放进香水滩里。我的童年,我的英国花园,那一块小小而真实的东西。
玛维尔抓住我的膀子,把我拽了起来,尖叫道:“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抓住她的胳膊,对着她的脸大声叫起来。“我恨死你了,恨不得杀了你!”
“你竟敢对我动手!”她的力气比我想像的要大得多。她一下子就挣脱了我的手,用力打了我一记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她双手抓住我腋下,将我往家里推,每走几英尺就踢我一下。“进屋去,进去!”
她打开门,把我推了进去。我一下子冲进了圣诞夜留下的一片狼藉中,四处都是脏杯子脏碗和礼品包装纸。孩子们正在玩新玩具,埃德正在看橄榄球比赛,见我进来,他们都抬起头来。我踉跄着撞在饰物架上,玛维尔的小女人玻璃画盘掉落在地打碎了。
她厉声尖叫起来,一巴掌打在我脑侧,又打得我眼冒金星。“你是有意的!”她将我一把推倒在地,我害怕她会把我的脸摁在碎玻璃里揉。她猛踢我的肋部。“捡起来!”孩子们哭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