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一一”凯特林张开双臂向我跑过来。玛维尔一把将她拽过去。她把他们全都赶到院子里去,我一边哭一边捡玻璃碎片。我不是有意的,但我要是想到了的话,我也许会的。她打碎了我的香水瓶,一些真实的东西,是经过女王批准,用数磅英格兰春天的鲜花制成的,而不是儿童书籍插图的翻版。她又走进来将一把扫帚扔在我面前。“把它扫干净。”她转向埃德。“天哪,你不会相信我在哪儿找到她的。从那个黑鬼的屋里出来,她在那儿过的夜。我们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和工夫,得到的就是这种结果?”
埃德调大了橄榄球比赛的声音。
我把大碎片全都扔了出去,乔、艾米和贝思,另一个,还有玛美。都碎了。事情就是这样,玛美。一次小小的事故,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乔不喜欢被人收养,她会四处游荡,被人枪杀。艾米会被人收养,她很可爱,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贝思会牢骚不断,另一个为了弄到大麻,会在公园里搞些小名堂。告别壁炉,欢迎进人我的生活。
我仔细地把碎片扫成一堆,不留下任何碎碴碴,因为凯特林总爱光着脚丫走路。
“收拾完以后,把这屋子整理干净。我要去把那黑婊子好好教训一顿。”我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只见玛维尔从我们院子里大步冲进奥利维亚的院子,听见钢丝网眼门嘭的一声,但没有咔哒声,又砰地开了。她使劲捶打着奥利维亚的门,尖声喊叫道醒过来,你这婊子,烂货,臭东西。你给我离那女孩远点,听见没有,黑鬼?”
圣诞节上午邻居们都在家里,在庆祝新生王的降生,他们听到了这一切。很好,玛维尔。骂吧,你这个女人。让大家看看你的真面目吧。我惟一感到欣慰的是奥利维亚听不见她的骂声,她正在卧室里昏睡呢。
玛维尔怒气冲冲地走回自己屋子的时候,拔起一把奥利维亚院子里的花,朝百叶窗砸过去。
尽管我头疼恶心,但在那天剩余的时间里我仍然不停地收拾锡箱礼物包装纸和黏贴纸,用吸尘器吸去洒落在地上的爆米花和花生,把垃圾拖到室外,刷洗一池又一池的碗碟。玛维尔不让我躺下歇息。她不停地说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晚些时候,警察来了。党卫军。孩子们想去看看,但玛维尔走出去关上了门。我们从起居室向外看,只见玛维尔的嘴动个不停,还用她那肉鼓鼓的胳膊指指奥利维亚的房子。
“他们要干什么?”贾斯廷问。已是下午3点钟了,他还穿着睡衣,由于看电视,吃糖,玩玩具,他两眼目光呆滞。
“有人掉了一条狗,”我说。
玛维尔打开门叫我。
我走到外面,擦亮了我仇恨的蓝宝石。“是的,”我低声嘀咕了一句。
玛维尔的眼神像毒气一样向我喷射而来,在她的凝视下我的皮肤仿佛起了水疱。两个白人警察中年长的那个将我拉到一边。“她说你和隔壁那女人过的夜。从法律上来说,那是逃跑。”
我不断地变换着身体的重心,胀痛的脑袋伴随着我的心跳一下下抽动。仔细吸气时,我能闻到英格兰鲜花的香味。屋里传出橄榄球解说员激动的喊叫声,那个警察的眼睛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但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应该干的事情,眼光又回到了我的身上。“那个女人给你喝酒了?”
“没有。昨天晚上玛维尔和埃德举行了一个热闹的圣诞晚会。蛋奶酒里搀了烈酒。”这是我的蓝宝石的光芒,穆迪警官。看它将如何闪亮。我没有什么高招。“圣诞节他们还让你工作?”
“加班发三倍工资,”他说。“你不会相信,我还要供养孩子呢。好了,你在隔壁都干了些什么?”
“听唱片,聊天。”
“你在那里过的夜?”
“呃,这边太吵了睡不着。”
他拽了一下他那肉嘟嘟的耳垂。“你常去那儿吗?”
我耸了耸肩。“她人很好,但她很忙。她常去旅行。”
“她曾经把你介绍给她的朋友吗?”
我摇摇头,嘴唇聋拉着,有点儿痴呆的样子,仿佛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有没有安排我和她的男朋友约会?她有没有把我像漂亮紐儿那样放在糕点盘子上卖给那个开宝马车的男人?我真想当面嘲笑他一通。
“她跟你说过她靠什么为生吗?”他轻声说道,用手摸摸浓密的胡子。
“她是个酒吧服务员,我想。”我不知从哪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好一派谎话!”玛维尔从她和另外一个警察说话的地方大声叫了起来,气愤地眯起双眼。
我扭过身子背对着碧绿的房子,这样玛维尔就看不见我的口形翕动。“玛维尔恨她,因为她漂亮,而且没有孩子,用不着操心。她老是骂她——黑鬼,婊子。那让人很难堪,但我该怎么办呢,我只不过是她收养的孩子。她对所有的邻居都是这样,你随便问谁好了。这个美洲佬,那个犹太淫妇,人人都恨她。”他——这个拽拽红红耳垂的穆迪警官——或许也说过黑鬼,美洲佬,但不会是在公共场合。
他们让我回到屋里,但我从厨房窗户看见他们穿过奥利维亚的院子,敲响了她的门。过了五分钟,他们又回来了。我听见玛维尔在大声喊叫。“你们不逮捕她吗?”
巡逻警车慢慢地驶离马路牙子,奥利维亚·约翰斯通不在车上。
在圣诞节余下的日子里,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只是玛维尔像盯扒手一样始终盯着我。不能再到市场或图书馆去,不能再进行“锻炼”。但她基本上不再对着我大喊大叫,只是告诉我该做什么,此外就像对待奴隶一样对待我。除夕夜她让我一个人留在家里看孩子,不过她打了四次电话以确信我在家。我在奥利维亚的汽车上留了纸条,但她从未去拿过。
15
寒假后开学的第一天,上第三节课的时候,我接到一张黄色传票。结果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了一位肥胖的社会工作者,她正和负责女生的副校长在等我。副校长叫我去清理一下我的书柜,把书留在前台。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新来的社会工作者说她已把我的东西放在车里了。
我转动暗码锁打开书柜,把书全都拿了出来。我有点儿吃惊,但又觉得没什么可惊奇的。趁我在学校,不事先告诉一声就这样干,这完全是玛维尔的做法。我刚才还在那儿,转眼就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永远也没有机会和奥利维亚说再见了。
在沿着温图拉高速公路回城里的时候,社会工作者卡多萨女士一路骂个不停。“特劳克太太全都告诉我了。说你吸毒,到处乱跑。把小孩子们撂在家里。我要送你去一个你将学会守规矩的地方。”她是个丑陋的年轻女人,脸大大的,皮肤粗糙,紧绷着下巴。我根本不想费心和她争论。我再也不和任何人说话了。
我想到了玛维尔会对孩子们撒谎,说我为什么没有回家。说我死了,或逃跑了。不,那不是玛维尔,那个颇具个性的女人,关起门来染头发的女人。她会想出一些完全相反的借口来,一些可以印在富兰克林造币厂造的盘子上的话。说我到一个农场上与我祖母一起生活去了,我们在那儿养了小马驹,整天吃冰淇淋。
我意识到奥利维亚也许得到了解脱,虽然我想到这一点心里很难过。她会有点儿想我,但她对任何人都不会特别想念。有太多的金徽章敲她的门。她宁愿崇拜套衫。我双臂抱在腰间,靠在车门上。我要是力气大一些的话,我就会打开车门,滚到与我们并我的新家在好莱坞,是一幢大木屋,有一个长屋檐的门廊,对收养的孩子来说是太好了。我心中疑惑是怎么回事。卡多萨女士很激动,不停地将手提包打开又关上。—个扎长辫的拉丁美洲小姑娘把我们带进屋里,警傷地看着我。屋里很黑,窗户上拉着厚实的窗帘。有墙壁一半高的木制品闪闪发売,散发出一股梓樣油味儿。
不一会儿,养母露面了。她很漂亮,腰板挺直,黑发中系着一根引人注目的发带。她和我们握握手,当卡多萨女士看着阿米莉亚合身的套装和高跟鞋时,两眼放光。“她的脸怎么了?①”养母问道。我的脸怎么回事。卡多萨耸耸肩。
①原文是西班牙语。
阿米莉亚请我们到客厅里坐。客厅很漂亮,木质雕花弯脚椅,上面铺着白色锦缎刺绣坐垫。她用一套银茶具给我们沏茶,带鲜花图案的骨灰瓷盘子里放着一些奶油曲奇饼。我把在奥利维亚那儿学到的全都用上了,向她表明我会端杯碟,并且不会弄掉调羹。她们在说着西班牙语,我则看着飘窗四周的雪松。这儿很安静,没有电视。我能听见壁炉台上小钟的嘀嗒声。
“这儿很漂亮,是吧?不像宿舍,”阿米莉亚·拉莫斯笑着说道。她坐在椅子边沿,脚腕子交叉在一起。“这是我的家,我希望你会很乐意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当阿米莉亚签署文件,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解释着规定的时候,不时地有小姑娘从门口走过,朝里面投来迷惑的一瞥。每个女孩每周有一个晚上要烧饭并打扫卫生。我要自己整理床铺,每隔一天洗一次澡。女孩们轮流洗衣服,做其他杂事。她是一个室内装潢工人,她说。她要女孩们自己照顾自己。每当她停住话头时,我便点点头,心中疑惑她为什么要收养女孩。也许这屋子对她来说太大了,使她感到孤独。
围坐在光洁的饭桌旁时,其他女孩相互用西班牙语交谈,低声笑着,一个劲地看着我。我是白人女孩。我以前来过这儿,对此你毫无办法。阿米莉亚一一介绍了她们。吉吉,丽娜,西尔娃娜。长辫女孩叫米卡拉,端饭上菜的那个女孩叫尼迪娅·狄亚茨,她精瘦结实,一脸凶相,额头上有一块新月形的疤。我们吃辣椒塞肉,还有色拉和玉米面包。
“好吃,”我说,希望尼迪姬别再怒视着我o “我提供的食谱,”阿米莉亚说。“这几个姑娘有的来找我,她们连罐头都打不开。”她看看尼迪娅,笑了笑。
吃完饭,我们把各自的盘子送进厨房,尼迪桠便开始洗刷。她接过我的盘子,眯缝着眼看看我,但没有说话。
“到这来,阿斯特里德,”阿米莉亚喊我。她把我带进会客室。这儿比起居室更女性化一些,桌面上铺着镶花边的台布,还有一张老式沙发。她让我挨着她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她打开放在大理石桌面咖啡桌上的一本皮面大影集。“这是我的家。在阿根廷。我在那儿有一幢很漂亮的房子。”有一张照片是一幢带石板路面院子的粉红色房子,还有一张是开宴会的照片,长方形游泳池四周摆着一圈桌子,上面点着蜡烛。“我一次可以招待200人吃饭,”她说。
在阴暗的里屋,有一个大楼梯和一些深色的圣人画像。在一张照片上,阿米莉亚戴着珍珠项链,坐在一把御座似的椅子里,头顶上方是一张她自己的画像,她的舞会礼服上斜挂着一条缓带,一个也挂着绶带的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分立在她左右。“这是我儿子西萨和我丈夫。”
我不知道她阿根廷的家中发生了什么。如果在那儿是如此舒适,她到好莱坞来干什么?她女夫,她儿子怎么了?我正想问的时候,她翻过了那一页,用沾有油漆的手指指着一张两个身穿棕黄色衣服、跪在草坪上的女孩的照片。“我的女仆,”她笑着说道,露出怀旧的神情。“她们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所以我就叫她们到草坪上去拔杂草。”
她赞赏地看着那张姑娘们拔草的照片。这使我不寒而栗。叫人拔草是可以的,但为什么要把它拍下来呢?我想还是不知道为好。
在阿米莉亚家,我的卧室很大,里面有两张床,上面放着白底印花被子,从房间里还可以看见雪松。我的室友西尔娃娜年龄比我大,眉毛修成了一条细线似的,嘴唇用唇线笔画了一圈,没涂口红。她躺在离门远些的那张床上,一边锉着指甲一边看着我把东西放进抽屉里,把几个盒子放在大壁橱里。
“来这之前我睡在洗衣间改建的门廊上,”我说。“这儿不错。”
“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西尔娃娜说。“别以为巴结那个婊子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最好和我们站在一边。”
“她看上去还不错我说。
西尔娃娜大笑起来。“等着瞧吧,姑娘①。”
第二天早上,我等着轮到我使用那铺着白瓷砖的大卫生间,然后穿好衣服来到楼下。其他女孩已经准备上学了。“我错过了早饭时间?”我问道。
西尔娃娜没有答话,只是背起书包,漠不关心地弯起两道眉毛。外面一声喇叭响,她立刻跑出去,钻进一辆低矮的紫色小卡车走了。
①原文是西班牙语。
“你想吃早饭吗?”尼迪娅在前厅里一边穿棒球外套一边说道。“饭在冰箱里。我们给你留的。”
丽娜和吉吉·托雷兹大笑起来。
我走回厨房。冰箱上上了一把挂锁。
我回到客厅时,她们仍然站在那里。“味道怎么样?”尼迪娅问道。她新月形伤疮下那对黄揭色眼珠像老鹰眼睛一祥闪闪发亮。
“钥匙在哪里?”我问道。
身材小巧、长发光滑的吉吉·托雷兹大声笑了起来。“在我们钥匙夫人那里。你的朋友,女贵族。”
“她上班去了,”丽娜说。她是个中美洲女孩,个子矮小,长着一张大大的玛雅人的脸。“她6点钟回来。”
“再见,金发姑娘,”尼迪娅说,扶住打开的门让她们出去。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姑娘们为什么把阿米莉亚称作“邪恶的女魔”。在那漂亮的木屋里,我们总是挨饿。周末阿米莉亚在家时,我们能够吃饱,但在周日我们只吃一顿晚饭。她在冰箱上加了一把锁,把电话和电视放在她的房间里。打电话必须得到批准。她儿子西萨住在车库上面的房间里。他得了艾滋病,一天到晚吸大麻烟。他为我们感到难过,知道我们饥饿难捱,但由于他不付房钱,因此他觉得他也无能为力。
我坐在好莱坞髙中十年级的健康卫生课堂上,脑袋火燎般的痛。我不知道是在学有关性病还是肺病的知识。老师的话像不愿停落的苍绳一样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书上的字像一队队妈蚁在我眼前滑过。我脑子里所能想到的只有那天晚上的晚饭我将做的通心粉和奶酪,我要如何放开肚子大吃奶酪而不被发现。
在做拌通心粉和奶酪的白汁沙司时,我将一条人造黄油藏在一摞盘子后面。我一来姑娘们就告诉我,不管是谁做饭,都必须为大家偷食物,如果我不偷的话,她们就会叫我没有安稳日子过。洗好碗之后,我把那条黄油藏在衬衫里带到了房间。我们一听到阿米莉亚在她房间里给朋友打电话,她们就全都来到我们的房间,我们把一条黄油全吃光了。我用小刀把黄油切成小块。我们慢慢地吃,像吃糖果一样舔着吃。我能感到卡路里在进入我的血管,没有稀释,使我长高了。
“满18岁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尼迪娅一边舔着指头一边说,“要是我在此之前没有杀了那婊子的话。”
但是,阿米莉亚喜欢我。吃饭时她让我坐在她旁边,让我把她盘子里没吃完的食物吃掉。运气好的时候,晚饭后她会邀请我到会客厅去,给我谈装饰,让我看她的装饰布样品和墙纸图案。她喋喋不休地谈论阿根廷贵族的趣闻轶事,我只是点点头,大口地喝茶吃曲奇饼。姑娘们对我与敌人的勾结愤愤然,这我并不怪她们。在学校里,在她回家之前那漫长的下午,我们被锁在外面饥肠辘辘地在街上闲荡的时候,她们谁都不和我说话。大家谁也没有钥匙——她怕我们会偷东西,闯进她的房间,打电话。
关于那段时间里我的生活,我能说些什么呢?每时每刻都在挨饿,饥饿,还有它无声的孪生兄弟一一无尽的嗜睡。学业像在梦中一样过去了。我无法思考。没有逻辑,记忆像汽油一样耗干了。我的胃痛,例假停了。我从人行道上升起,我是姻雾。雨季来了,我病了,放学后我无处可去。
我在好莱坞的大街上游荡。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依偎在门道里,乞讨大麻、零钱、香烟、亲吻。我从他们的脸上看见了我自己。在帕尔马斯大街上,一个头发剃掉一半的女孩跟着我,叫我温迪。“别丢下我不管,温迪,”她在我身后大声叫道。我在口袋里打开小刀,当她抓住我的后衣襟时,我转身用刀顶住她的下巴。
“我不是温迪,”我说。
她脸上满是泪水。“温迪,”她小声说道。
还有一天,我发现自己朝西而不是朝东走去,然后又向北走,穿过弯弯曲曲潮湿的小街,呼吸着桉树、海桐花树和树上未采摘完的橙子的气味。鞋子里的水发出呱唧呱唧的响声,脸因发烧而滚烫。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必须避雨,擦干双脚,以免染上肺炎,但是我感到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拉着我向北向西走。我从人家的树上摘下一个桓子,味酸如醋,但我需要维生素C。
直到走上好莱玛林阴大道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往哪儿走。我站在了我们以前居住过的公寓房前,一股股雨水在暗无光泽的白墙上流淌,香蕉树、棕榈树和光滑的夹竹桃树滴着雨水。这就是我们的飞机坠落的地方。我看见了我们的窗户,曾经被巴里打破的窗户。还有迈克尔家的窗户。他的房间里亮着灯。
一时间,我心中升起了希望,仔细看着门铃旁一个个名字时,心脏跳得飞快,想像着他打开门,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一股威士忌酒味,房间里温暖如春,天花板在剥落,一堆堆的《剧艺》周刊,电视里正在播放精彩的电影,我受到他的热烈欢迎。马绍卡、伯努瓦/罗斯尼克、P.亨德森。但是没有麦克米兰,没有马格努森。
我失望了,但我知道了我真正希望得到的东西。我希望我们仍然住在这里。我能够进屋去,看见我母亲正在写诗,我把自己裹在她的被子里,这只是一个我可以向她讲述的梦。我并不是一个几乎无家可归的女孩,吃着阿米莉亚盘子里的剩饭。住在那套公寓里时,我母亲从未见过巴里·科尔克,监狱是她在报纸上读到的东西。我给她梳头,闻着紫罗兰香水味,半夜三更再去游泳。我们会给星星重新起名字。
但是我们已经走了。迈克尔走了。门锁着,游泳池里长满了青藻,雨点打在水面上荡起链漪。
我倚在好莱玛高中午餐厅的墙上,发着烧,尽量不去看其他孩子吃饭。一个女孩朝她的午餐包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将那令她讨厌的午餐扔掉了。我感到很吃惊。当然,她回到家时准有点心在等着她。我真想揍她一顿。但我立刻想起了《生存的艺术》。如果飞机坠毁,你就喝散热器里的水,抓住拉雪橇的狗。那可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我走到垃圾桶旁,朝里看了一眼,看见她丢掉的褐色纸包躺在垃圾顶部。垃圾桶很臭,他们从来不洗垃圾桶,但我可以那样做。我假装东西掉在垃圾桶里了,一把抓起那个午餐包。里面是一个金枪鱼三明治,抹了黄油的白面包夹着泡菜。面包皮切掉了。还有胡萝卜条,甚至还有一罐富含维生素C的苹果汁。
与抓住拉雪橇的狗相比,这要容易多了。我学会了在铃声响起,人人都把午餐扔掉,急匆匆跑回教室的时候注意观察。第五节课的时候,我总是反应迟钝,但我的手不再颤抖了。
后来有一天,我的举动被人发现了。一个女孩将我指给她朋友看。“你瞧那个脏姑娘。吃垃圾。”她们全都转过来看着我。从她们的眼睛中我看到了自己,满脸伤疤,用手指抓着狼吞虎咽地吃别人扔掉的酸奶。打那以后,我本会不再去上学,但我不知道在其他什么地方还能弄到吃的。
我找到了一个图书馆,可以在那儿平安地度过下午的时光。我在那儿看美术书里的插图,画素描。我再也不能读书了,那些字定不住。它们在书页上往下移动,像墙纸上的玫瑰那样。我在横条笔记本纸上画跳桑巴舞的人,临摹米开朗琪罗的肌肉发达的圣人和列奥那多的聪慧的圣母玛利亚。我还画了一张我自己从垃圾里捡食物吃的画,像松鼠一样用双手捧着偷偷地吃,并把它寄给了我母亲。我收到了她同室狱友的来信。
亲爱的阿斯特里德:
你不认识我,我是你妈妈的狱友。你的信使她感到非常难过。寄一些更令人高兴的东西来,如你得全优的成绩,在返校节上的出色表现。为什么要使生活变得更难过。
你的朋友:丽蒂娅·古茨曼
丽蒂娅,你问我为什么要使生活变得更难过?因为是由于她的过错我才变成了那样。我决不会原谅她。
我母亲的回信更加实际。她命令我每天给儿童福利院打电话,向他们大加抱怨,直到他们给我换个地方。她的字写得很大,颜色很深,语气强硬。我能感觉到她的愤怒,我用它为自己鼓劲。我需要她的力量,她的怒火。“别让他们把你给忘了,”她说。
但是,这并非是否被忘记的问题,而是他们把我放进了写着我名字的档案柜,然后关上了门。我是一具脚趾上挂着死亡标签的尸体。
由于没有钱,我只好在售酒商店的停车场和超市里向成年男子行乞,讨要些零钱,以便给社会福利院打电话。男人们总是很同情我。有几次,我完全可以耍个小骗术。他们是些体面的男人,身上的气味很好闻,他们坐办公室,看上去他们愿意给我50美元。但是我不想开那个头。我知道那会怎么样。我只能用那钱买一堆食物,然后又会挨饿,而且还会沦为一个妓女。当你想到这很容易时,你往往忘了这样做的代价。
阿米莉亚发现我在要求换个新地方。我蜷缩在会客室里那张不舒服的木边沙发上,她来回踱步,嘴里不住地骂着,双手在空中挥舞。“你好大胆,竟敢撒如此弥天大谎,污蔑我的家!我待你像自己的女儿一样,你就这样回报我?用那些谎言?”她黑色的虹膜四周全是眼白,两片薄嘴唇的嘴角积起一层唾沫。“你不喜欢我这家?那我送你到麦克拉伦JL童中心去。看你在那里能吃到什么好东西。你够幸运的了,我让你和其他姑娘一起坐在桌上吃饭,看你那张可怕的脸。要是在阿根廷,根本不会让你从前门走。”我的脸。我感到下巴上的伤疤在突突直跳。
“你知道什么叫贵族之家?你只不过是街上的一块普通垃圾。母亲在坐牢。你知道,你像垃圾一样散发着臭味。你走进屋里,其他女孩都屏住呼吸。你弄脏了我的家。你的存在对我是个侮辱。我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她转过身,指着光亮的楼梯。“回你房间去,待在那儿。”
我站起来但又犹豫了一下。“晚饭呢?”
她踩着漆皮皮鞋转过身,大笑起来。“也许明天吧。”
我躺在弥漫着雪松气味的漂亮卧室里,我的胃阵阵绞痛,就好像有一只捆在袋子里的猫在抓挠。白天我只想睡觉,但到了晚上,我生活的景象像幻灯似的一一重现在我的脑子里。我身上真的很臭吗?我是垃圾,十分可怕?
我听见西尔娃娜走进屋来,躺到床上。“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特殊人物?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现在你明白了吧,比我们好不到哪去。你最好别说话,要不到头来你会被送到麦克拉伦儿童中心去的。”她把一个晚餐面包卷扔到我的毯子上。
我两口就吃完了。味道好极了,我几乎要哭出来。“麦克拉伦儿童中心是什么地方?”我问道。
我听见她气恼地叹息了一声。“你无处可去的时候他们就把你送到麦克拉伦儿童中心去。在那里你一天都活不下去。他们会把你这个白人姑娘当早饭吃掉。”
“至少他们有早饭吃,”我说。-西尔娃娜在黑暗中咯咯直笑。
外面一辆汽车驶过,车前灯射出的影子在天花板上移动。“你去过那儿吗?”我问道。
“尼迪娅去过,”她说。“就连她也说很难挨,而她是个疯子'你最好别说话,和其他人一样忍着。记住,到18岁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但我才15岁。
现在吉吉·托雷兹成了宠儿。宠儿就是坐在阿米莉亚右边,像狗一样吃掉她盘子里剩饭的人。我既嫉妒又厌恶。吉吉成了翻看着阿根廷剪贴簿,吃着奶油曲奇饼的人,而我则要在水池里用手洗阿米莉亚的脏内衣,为她刷洗浴缸,给她熨烫衣服和镶花边的亚麻织物。如果我出于怨恨有意损坏什么东西的话,就没有晚饭吃。
她在我们中间挑拨离间。有一天晚上,我偷了一罐番薯,她就逼迫吉吉告诉她是谁干的。我更瘦了,肋骨像船体板一样突显出来。我开始明白人类是如何相互残杀的。
“你应该收养女孩。”有一天我在擦银餐具时听见她在对她朋友康斯坦扎说。“那样钱来得容易。你可以用来改建房子。下一步我要改建卫生间了。”
我用一把牙刷擦拭叉柄上复杂精细的一道道饰纹。我昨天就擦过了,但细缝里还有污垢,她不满意,我只好重擦。我真想把叉子插进她肚子里。我能生吃了她的肉。
几个星期来,我几乎天天打电话。经过这番努力,在阴暗的3月,卡多萨女士终于放弃了我。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社会工作者,一个名叫琼·皮勒的上帝的天使。她很年轻,穿一身黑衣服,一头染成摇滚乐歌手一样红红的长发。她每只手上戴着四个银戒指。她看上去更像诗人而不是政府里的寄生虫。当我们探访的日子到来的那天,我问她是否知道哪儿有咖啡屋。
她带我来到佛蒙特大街上的一家咖啡屋。我们快步走过外面几张桌子——桌边坐着一些试图戒酒、身子发抖的烟鬼——来到暖和湿润的里面。立刻,往事涌上我心头:黑色的墙壁,嬉皮士汤的香味,收银机旁边桌子上堆放着的传单、广告和免费报纸。甚至连色彩浓暗、丑陋得可笑的画也显得十分熟悉。我依然记得我母亲的声音,记得卡普契诺咖啡机的轰响声打断她的朗读时她表现出的烦躁,记得堆满她的书的桌子,我在上面画画,有人买书我就收钱。
我需要她回来。我迫切需要听到她低沉而富有表现力的声音。我希望听到她对艺术发表的有趣而残酷的论点,或是讲述其他诗人的故事。我希望得到她的手放在我头上的感觉,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地抚摸。
琼·皮勒要了桃味茶。我要了加奶油和糖的浓咖啡以及一块最大的点心个心形浆果烤饼。我们坐在看得见大街和遮阳伞,听得见汽车驶过水洼时发出的轻微滅水声的桌旁。她打开我的卷宗,放在黏糊糊的桌面上。我想慢慢地吃,津津有味地品尝奶油饼干和浆果的味道,但我实在太饿了。我吃了一半,她才从卷宗上抬起头来。
“卡多萨女士建议不要给你换地方,”我的新社会工作者说道。“她说你现在的家完全合格。她说你态度有问题。”
我能想像出卡多萨女士写下这些话时的样子,她脸上化妆品抹得厚厚的,就像糕饼上的一层糖霜。她从没带我出去转一转,每次来总是吃着奶油曲奇饼,喝着姜味草茶,和阿米莉亚用西班牙语谈个没完。她对阿米莉亚和那幢大房子,还有闪闪发亮的银餐具印象特别好。所有的房屋改建。她从没想过钱是从哪儿来的。六个女孩给她带来了大量改建房屋的钱,甚至还有买古玩的钱,尤其是你不给她们吃饭的话。
我抬头看着一幅伤感凝重的画,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两腿分开。琼·皮勒扭过脖子看我在看什么。
“她有没有说我为什么要求换地方?”我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
“她说你抱怨食物不好。还有拉莫斯太太限制用电话。她觉得你很聪明但被宠坏了。”
我大笑起来,拉起套衫让她看我的肋骨。过道那边的男人,一个在用手提电脑的作家和一个在标准拍纸簿上做笔记的学生,也看着我。看我是否会把套衫拉得更高。这并没什么,我的上身已经没什么肉了。“我们都快饿死了,”我说着,把衣服放了下来。
琼·皮勒皱起眉头,将茶通过柳条滤网倒进一个有豁口的杯子里。“为什么其他女孩不抱怨?”
“她们害怕被送到更糟糕的地方去。她说如果我们抱怨,就把我们送到麦克拉伦儿童中心去。”
琼放下滤网。“如果你的话是真实的,而且我们也能证实的话,她的执照将被吊销。”
我想像着实际情况会是怎样。琼开始进行调查,结果被调到圣加布里埃尔去了,我失去了获得一个对她的监护对象仍然十分热情的年轻社会工作者的机会。“那也许要很长时间。我现在就要离开这里。”
“但其他孩子怎么办?你不关心她们会怎么样吗?”琼·皮勒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对我感到失望,眼睑外围画着黑眼圈。
我想到了其他的女孩,文静的米卡拉,丽娜,瘦小的吉吉·托雷兹。她们和我一样饥饿。还有以后来的女孩们,那些现在甚至连“寄养”这个词还不懂的女孩们。她们怎么办?我真想把阿米莉亚的家关掉。但是,我没法来想像那些女孩的命运了。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在挨饿,我必须使自己离开那里。我只想救自己而没想到要救她们。这念头使我感到非常可怕。我并不想这样看待自己。但我从心底里知道,她们也会这样做的。要是有机会离开这儿的话,她们谁也不会为我担心的。她们会干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例假都停了,”我说。“我从垃圾堆里捡东西吃。别再叫我等了,托马斯牧师说过,在地狱里,罪人对他人的痛苦是漠不关心的,那是罪孽的一部分。我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她又给我买了一块糕点。我在她的一份文件背面画了一张她的素描,把她的头发画得没有真的那么细长,没有画她下巴上的那个小脓包,把她两只灰色眼睛的间距画得更合适一些。我在上面写好日期给了她。一年前如果有人认为我狠心的话,我一定会感到很惊恐。但现在我只希望能够到时间就有饭吃。
琼·皮勒说她从未遇到过我这样的孩子,她要测验我一下。我花了好几天时间用一只粗粗的黑笔填写各种表格。羊对马就像乾鸟对什么一样。我以前看到过这句话,那是我们刚从欧洲回来的时候,他们认为我很迟钝。这回我抵挡住了在计算机卡上画画的诱惑。琼说测验的结果很重要。我将上一所特殊的学校,我将面临挑战,我的智力已经超过了十年级,我应该已经上大学。
她开始每周来看我,有时每周两次,带我到城里去吃丰盛的饭菜。炸鸡,猪排。在由演员当侍者的饭店里吃半磅大的汉堡包。他们还另给我们加了许多洋葱圈和一层层酸卷心菜丝。
吃饭的时候,琼·皮勒给我讲了她自己的事情。她实际上是个电影剧本作家,社会福利工作只是她白天的工作。电影剧本作家。我想像着我母亲的讥笑。琼正在为一家公司写一个有关她自己做社会工作经历的电影剧本。“你绝对不会相信我所见过的事情。简直不可思议。”她男朋友马什也是个电影剧本作家;他为金科电影公司工作。他们有一只名叫卡思波的白狗。她想取得我的信任,这样我就会告诉她我的身世,她便可以写进她的剧本里。她把这称之为调査研究。她是个嬉皮士,为县里工作,她知道人们对什么感兴趣,我可以告诉她一切。
这是个花招。她想要我脱得光光的,但我只把长袖子捋到肘部,让她看狗咬的几块伤疤。我既恨她又需要她。琼·皮勒从来没有吃过一条人造黄油。她从没有为了打电话在售酒商店的停车场里向人乞讨过25美分的硬币。我仿佛觉得我是在用自己的一块块肉换汉堡包吃。把我大腿上的肉钩在鱼钩上。我们谈话的时候,我画了几张狂欢节上戴着精美面具的赤身裸体的舞蹈者。
16
琼·皮勒给我找到一个新的安身之地。当琼帮我把东西搬到她那辆有凹陷的红色卡曼吉亚汽车上时,女孩子们公然对我不理不睬的。汽车保险杠的贴画上写着:爱你的母亲,走向光明,朋友们不要让朋友们投共和党的票。西尔娃娜之所以对此嗤之以鼻,是因为我是个白人,受到了特殊待遇。也许她没错。她可能没错。这一点儿都不公平。不公平。但是在那个三月天,洛杉矶的一个天气绝好的三月天,当城里的摄影师们倾巢出动争先恐后去拍摄蓝色鸣鸟般天空下的城市,山顶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和可以放眼100英里之远的景色时,我才不在乎个中原因呢。我所关心的是我要走了。
巴尔迪山上有雪,5英里之外威尔希尔林阴大道上的每一棵棕榈树都清晰可见。琼·皮勒放了一盘名叫《悄悄话》的磁带开车时消遣。
“阿斯特里德,你会喜欢这些人的,”当我们沿着梅尔罗斯公路向西行驶经过汽车修理厂时,她说道。“罗恩和克莱尔·理查兹夫妇。她是个女演员,他是拍电视片的。”
“他们有孩子吗?”我问道。希望他们没有孩子。我再也不想带孩子了,也不希望他们给两岁小孩买芭比娃娃小汽车时却从99美分廉价店里给我买礼物。
“没有。事实上,他们想收养孩子。”
那可是件新鲜事,我从未想到过的事情。收养。这个词在我头脑里翻滚着,就像石头在燕麦片盒子里滚动。我不知道该想些什么。我们经过派拉蒙电影制片厂,看见三拱大门,停车场公共电话亭,人们骑着车胎打得鼓鼓的自行车转悠。她眼睛里闪着渴望。“明年,我就会在那儿了,”琼说。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谁年纪更小,是她还是我。
我在脑海里思索着“收养”这个词,就好像它具有放射性,我看见我母亲的脸,双颊凹陷赘肉鼓胀,双目失明,怒气冲冲。
琼开车穿过拉布雷亚西边臭气熏天的梅尔罗斯商店地带,商店里出售成人旧靴子和旧玩具,然后向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驶人一个陈旧的老社区,有拉毛粉饰水泥平房,还有树干斑白、叶如手掌、繁茂如盖的法国梧桐。我们在一幢平房前面泊好车,我跟着琼向门口走去。门铃下方的搪瓷门牌上印着手写体字样:理查兹宅。琼摁响门铃。
开门的女人使我想起了奥黛丽·赫本。黑头发,长脖子,满脸灿烂的微笑,约30岁模样。她招手请我们进屋时,双颊泛起红晕。“我叫克莱尔。我们一直在等你们。”她具有一种老派的嗓音,天鹅绒般柔和光滑,每个字的发音都很完整,发ing而不是in’,t发得清脆而准确。~琼提着我的手提箱,我抱着我母亲的书,雷叔送的首饰盒,还有一只袋子里装满奥利维亚送给我的东西。
“来,让我帮你拿,”那女人说着,接过我的袋子放到咖啡桌上。“那些东西随便放在哪儿都行。”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旁边,环视着漆成粉红泛白颜色、天花板很低的客厅,地上油漆剥落,露出了浅红色长条松木地板。我已经喜欢上这儿了。壁炉上方有一幅画,深蓝色的背景上画着一只水母,纤细明亮的线条力透纸背。艺术品,是用手画的。令人难以相信。有人买了一件艺术品。一面墙摆着书脊磨损的书、CD、唱片和磁带。沿着两面墙摆放的自由组合式沙发看上去很舒适,是蓝、红、紫三色纺织图案设计,台灯摆在中间。我不敢呼吸。这肯定是弄错了,这不可能是我将居住的地方。她会改变主意的。
“只有几件事我们需要再落实一下,”琼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她的公文包。“阿斯特里德,请出去一下,好吗?”·“请别拘束,”克莱尔·理査兹笑着对我说,以极富才情的姿势伸出手。“请吧,去随便看看。”
她和琼一起坐下来,琼打开我的档案,但是克莱尔一直对我微笑着,有点过分殷勤,好像她在担心我会对她以及她的家有什么想法似的。我真希望能够告诉她,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走进厨房。厨房不大,铺着红白双色地砖,摆着一张珍珠色贴面桌子和几把镀铬椅子。一个真正的现代化厨房,装饰着一套盐瓶和胡椒瓶,贝蒂布鲁牌小摆设,陶瓷奶牛和几簇仙人掌。这是一个可以喝喝可可茶,下下棋的厨房。我担心自己会非常希望得到这些东西。
我出门走进小巧的后院,院子里景色优美,有宽宽的花坛,木板上放着花盆,一棵榆树枝条拂垂。还有一架飞鹅风车,一品红在阳光下傍着宅院粉墙一溜长着。矫揉造作,我耳畔响起母亲的声音。但这并不是矫揉造作,而是迷人。克莱尔·理査兹很迷人,挂着一脸喜爱我的灿烂微笑。她那间通过打开的落地窗可以走到露天平台上的卧室也很迷人。松木双人矮床上的被子,装潢精美的大橱,嫁妆箱,碎呢地毯。
我回到客厅里时,看见她们紧挨着坐在咖啡桌前看我的档案。“她经历了一段难以置信的艰难日子,”琼·皮勒对我的新养母说道。“她在一个收养人家里遭到枪击……”
克莱尔·理査兹摇摇头,表示不可思议,什么人如此可怕,竟然开枪打一个孩子。
我心中已经明白,卫生间将是我最喜爱的房间。水绿底衬玫瑰花的地砖,20年代的陶瓷制品原件,浴缸上的毛玻璃护罩,毛玻璃上一只天鹅游弋于香蒲之间。那只天鹅似乎非常眼熟。我们曾在有这种天鹅刻花玻璃的地方住过吗?浴缸两侧之间伸出来的浴具托盘上摆放着瓶子、肥皂和蜡烛。我打开那些瓶子,闻了闻,往手臂上抹了些许。幸运的是我的伤疤正在消退,克莱尔·理查兹不一定会看见显眼的紫红疤痕,她好像是个敏感型的人。
当我走到前卧室的时候,她们还在谈论我的情况。“我说过了,她很聪明,但是她缺了很多课直动荡不定,你知道——”
“可能需要一些辅导,”克莱尔·理査兹说。
我的房间。房间里有两张柔软的松木床,以备有人借宿之用。老式拼块薄被,真正的手工被,边上镶着圆孔花边。白布半截窗帘,上面圆孔更多。松、木写字台,书橱。一个线条简洁的松木画框里有一幅丢勒①的兔子版画。那兔子一副惊恐的神色,每一根兔毛都清晰可见。它在等着看会发生什么事。我在床上坐下。我无法想像自己会占有这间屋子,居住在这间屋子里,在这里烙下自己的个性。
我和琼含泪告别,拥抱着对方。
①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版画家和理论家,将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与哥特式艺术技法相结合,主要作品有油画《四圣图》、铜版画《骑士、死神和魔鬼》等。
“好啦,”社会工作者走后,克莱尔灰高采烈地说。我挨着她坐在自由组合式沙发上。她双手抱膝,微笑着。“你到家了。”她的牙齿像蓝白色的脱脂奶,半透明色。我希望我能够使她放松些。这虽然是她的家,可她却比我还紧张。“看过你的房间了吗?我布置得很简单,这样你可以把你自己的东西摆出来。按你的心愿布置吧我想告诉她,说我不是她期望的那类孩子。我与众不同,她也许不想要我。“我喜爱丢勒那幅版画。”
她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拍了一下双手。“噢,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惟一的遗憾是罗恩没能在家。我丈夫。这星期他在新斯科舍①拍电视,要到下星期三才能回来。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想喝点茶吗?或者来听可乐?我买了可乐,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我们也有果汁,要不我给你冲一杯温和的……”
“茶就行了,”我说。
随后的那个星期,我和克莱尔·理查兹一起度过了许多时间,这是以前与其他人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我能看得出来,她从未照料过孩子。她去干洗店,去银行时都带着我,好像一刻都不敢让我独自一人呆着似的,仿佛我是个5岁而不是15岁的孩子。
整整一个星期,我们吃的都是从査莱特美食店里买来的贴着外文标签的纸盒装和瓶装食物。软软的、黏黏的楔形奶酪,硬皮法国棍子面包,皱皮希腊橄榄,酱红色的意大利熏火腿,白兰瓜,玫瑰香味的菱形蜜糖果仁千层酥。她吃得不多,却催我吃完烤牛肉,甜如橙子的西柚。在与克鲁拉过了三个月以后,我吃东西已经不需要别人催促。
我们坐在客厅里慢慢地吃东西,我对她讲起我母亲的事情,讲起收养过我的几个家庭,闭口不提那些过于丑陋、过于极端的事情。我知道如何处理此事。我告诉她关于我母亲的事情,但只拣好的说。我不是个爱埋怨的人,到头来我也不会说你的坏话的,克莱尔·理查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