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或许痛恨被人欺骗,爵爷,”她咕哝。“但是远不如我痛恨孤枕独眠!”
他们之间的冷淡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莉莉一个人去海德公园晨间骑马,只有马夫相伴。稍后她忙着回函,这是她所厌烦的琐事,桌上有一迭名片,注明在家的时间,欢迎她去拜访,并以铅笔问候她何时可以接见访客。此外还有一堆邀请他们参加舞会、晚宴和音乐会的邀 请卡。
另外,更有一张邀请函邀请他们参加克里夫兰的秋季射雷鸟活动,住在猎场的柏金敦客栈,并可前往贝丝港访友。对于如何回复这样一项邀请,莉莉不禁感到茫然。她如何接受一份未来自己不在场的邀请?她很想假装会永远和亚力在一起,但又阴郁地提醒自己,这一切终有结束的一天。
莉莉将邀请函放在一旁,径自翻阅亚力桌上的一迭纸张,那天中午他离家去出席一项有关国会改革的议题之前,已在早上写了好几张便笺。她微笑地欣赏他强而有力的笔迹,懒懒地展读他写给产业经理人,有关降低佃农年租金的信函,同时也指示对方开挖新的沟渠和筑围栏,一切费用由他负担。
莉莉深思地放下信笺,用指尖抚平信角。就她所知,大多数的地主很有钱,但却自私而贪婪,亚力具有这样的荣誉感和公平性是非常罕见的.她正在冥思时,另封信又引起她的注意,她飞快地浏览。
……有关你的新房客,我愿意负担“波波”余生当中每月开销的责任,如果它的食物中需要特殊的项目,请通知我,我会尽一切必要的努力,确保稳定的供应。我确信并尊重你会好好的照顾 它,可是偶尔我仍想去拜访,亲自确信那头熊的状况……
莉莉微笑地回想好几天以前,他们回雷风园,预备将“波波”送往它新家的那一幕。整个早上亨利都坐在箱子前面,一脸的颓丧,但是仆人们个个反倒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定要送它走吗?”亨利问她。 “‘波波’好乖!”
“它在新家会更快乐一些,”莉莉回答。“没有铁链,金爵士形容他们为它准备的地方清爽而荫凉,还有一条小溪穿过其间。”
“我猜它会比较喜欢那个地方。”亨利同意道,伸手揉揉“波波”的头。“波波”温驯地吁口气,闭上眼睛。
突然间,亚力沉着的声音打断他们。“亨利,离开那个兽笼——慢慢地一步一步,而且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和它在一起,我要鞭打你,让你在学校的记忆还算是愉快的呢!”
亨利捣住笑声,立刻顺服了,莉莉也压抑不想笑的冲动。就她所知,多年来亚力早已威胁过许多次了,但截至目前为止,亨利还没被碰过一下。
“它一点也不危险,”亨利咕哝。“它是一头很乖的熊,亚力。”
“那头‘乖熊’下巴一扯,你的手臂就立刻报废掉。”
“它又老又柔顺,不致构成威胁。”
“它是一头野兽,”亚力平板地回答。“受尽人类的虐待,老不老根本无所谓。亨利,你终究会学会一件事,年龄无法软化一个人的脾气,想想你的蜜蕊姑姑,她就是实例。”
“可是莉莉也拍过它呀!”亨利抗议。“我早上看见她也这么做。”
“背叛者,”莉莉咕哝,诅咒地瞪他一眼。“我会记住,亨利!”她歉然地微笑,面对亚力,但是已经太迟了。
“你也在拍那头该死的野兽?”他问,向她走过去。“而我早已警告你不许靠近它!”
“波波”哼哼地抬起头,望着他们。
“可是亚力,”她懊悔地说。“我为它感到很同情.”
“一分钟内,你要同情的是你自己。”
莉莉对着他严肃的脸庞咧嘴笑,突然窜向左边,亚力轻易就逮住她,将她抱起来旋转。
她尖叫地大笑,亚力将她放到地上,紧紧拥住她的身躯贴向自己,当他俯视着不听话的妻子时,眼中闪着笑意。
“我要教教你,不服从我的后果是什么。”他低吼,当着亨利的面吻住她。
而今回想起来,莉莉终于了解那天心中满溢的感觉是什么,那种感觉以惊人的坚持在她心中生根发芽,而且早在第一次遇见他时就存在了。
“上天助我,”她低语。“我是真的爱你,雷亚力.”
莉莉费心地为当晚的宴会盛装打扮,庆祝南夫人六十五岁生日。受邀的共有六百人,许多人都从乡间的避暑山庄特地来参加盛会,莉莉相信会有一些评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因此决定选一件列夫人所设计的端庄但美丽的礼服,单单是上面的刺绣手工,就花了两位能干的助理好几天时间。衣服布料是淡粉红的薄纱,绣着金线,一层一层的纱裙似乎随着她的脚步在身后晃漾。
亚力靠着书桌,在书房等她,当她走进去时,他抬起头来,莉莉对着他的神情微笑,转身向他展示一番。她头上的钻石发夹在黑色的鬈发之间闪闪发亮,足踝上还系着丝带,亚力忍不住伸出手去,双手拂过她娇小的身躯。她纤细而完美,仿佛是精细的瓷器。
莉莉诱感地倚偎着他。“我还可以吗?”
“美极了。”他阴郁地说,爱怜地吻她额头,除此之外不敢再多做什么,怕会破坏他的自制力。
南夫人伦敦宅邸的舞会比莉莉想象的更盛大豪华,这幢中世纪开始兴建的巨宅布满灯光、鲜花和昂贵的水晶、丝绸和金银等装饰品。一支大型的管弦乐团在现场演奏,悠扬的乐音自舞厅当中流泻而出。
他们一到场,南夫人就将莉莉护在羽翼之下,介绍给许多人认识——包括内阁阁员、歌剧演唱家、大使和他们的夫人,以及一些著名的当代人物,名字多得她记都记不清。
莉莉微笑地闲谈着,浅啜着一杯水果酒,看着亚力被洛斯和一群男人拉了开去,他们要求他去仲裁一项打赌。
“这些男人,”莉莉嘲弄地评论。“我毫不怀疑这项打赌是针对雨滴滑下窗玻璃的速度,或是某个男士可以灌下多少杯白兰地才会不胜酒力,”
“的确。”南夫人回答,眼中有一抹揶揄的光芒。
“某些人打赌的内容和赌注真是千奇百怪。”
莉莉咽下屈辱的笑声,知道老妇人指的是柯氏俱乐部那不名誉的一夜。
“那个赌注,”她佯装愤慨状,但是失败了。“完全出于您外甥的建议,夫人,我希望自己长寿得足以将那一段插曲完全抛诸脑后。”
“等你到了我的年纪,你会把那段插曲告诉你的孙子女,只为了令他们吃惊。”南夫人预测着。“他们则会羡慕你那放纵的过去。岁月使我更加了解一句古老的谚语:【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孙子女……”莉莉冥想着,声音中突然有一些忧郁。
“你的时间还多着呢。”老妇人向她保证,说出令她感伤背后的原因。“事实上还有好几年呢,我生洛斯时三十五岁,生幺女维琪时已经四十岁了。 你的生育年龄还长得很呢,而且我猜亚力下种下得很勤。”
“蜜蕊姑姑!”莉莉笑着惊呼。“你真是令我吃惊,”
正当此时,一个仆人恭谨地朝莉莉走过来。“夫人,对不起,可是门口有一位没有身分证明的绅士,他声称是受你邀请而来,或许你可以过去,证明一下他的身分,好吗?”
“我没有邀请……”莉莉诧异地开口,然后又闭上嘴巴,一股丑陋的狐疑闪过她心中。
“不。”她低语,导致仆人困惑地望着她。
“夫人,我们该请他离开吗?”
“不,”莉莉倒抽一口气,佯装出笑容,察觉到南夫人正尖锐地盯着自己。“我还是亲自去解开这个小小的谜题吧。”她直视着老妇人的眼睛,故作活泼地耸耸肩,好似无事状。
“好奇向来是我的致命伤。”
“猫也是死于好奇。”南夫人回答,深思地打量着莉莉。
莉莉跟着仆人穿过宅邸,来到大门,宾客正如潮水般地涌入。在人潮当中,有一位僵直黝黑的人影有如鹤立鸡群般地突出。莉莉突兀地停住脚步,骇然地瞪着他。他对她微微一笑,嘲弄地微微一鞠躬。
“你认得这位绅士吗?”仆人询问。
“是的,”莉莉沙哑地说。“一位旧识,是——是意大利贵族,葛士迪子爵。”
仆人狐疑地打量士迪,他的打扮虽然像个贵族——丝质长裤、刺绣外套、浆过的白色领巾——但是眉宇之间却散发出一股残酷无情的特质。和他比起来,莉莉心想,柯瑞克反倒像个皇室王子。
一旦士迪自由地和贵族混在一起,毫无疑问也成为其中一员。从他洋洋得意的表情看来,他显然认为自己还是贵族。然而他那迷人的笑容已经堕落成油滑的假笑,英俊的外貌也变得冷硬平凡,一度温柔的眼眸而今含着令人憎恶的贪婪,即使衣着华丽,仍然有如乌鸦置身在天鹅群里。
“好吧。”仆人喃喃地离去。
莉莉僵直地站在原地,士迪姗姗地向她走过来,一脸自傲的表情。“这让你想起意大利的时光,对吗?”
“你怎能这样?”她低语,声音战栗。“快离开这里。”
“可是这正是我归属的地方,甜心。我有钱、有贵族血统,完全属于这个地方,如同我当时在佛罗伦萨遇见你的时候。”他侮辱地瞇起眼睛。“你使我很悲伤,小姐,竟然不告诉我 你和雷爵士结婚了,我们有许多事要谈一谈。”
“不是这里,”她咬牙地说。“不是现在。”
“你要带我进去,”他冷冷地坚持,指着舞厅。“你要为我作介绍,担任我的,呃……”
他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字眼。
“介绍人?”她难以置信地问。“我的天哪!”她用手捣住嘴巴,挣扎着保持冷静,已然察觉人们正好奇地打量他们。“我的女儿在哪里?你这个疯狂的混蛋!”她低语。
他邪恶地摇摇头。“现在你要替我做很多事情,莉莉,然后我才把妮可给你。”
她咽下沮丧、歇斯底里的笑声。“两年以来你一直这么说,”她无法不提高声音。“我已受够了,受够了!”
他嘶声叫她安静,碰触她臂膀,使她明白某人向他们走来。“这位是雷爵士吗?”他问,注意到来人有一头金发。
莉莉扭头去看,感觉腹部反胃地翻搅。来的人是洛斯,英俊的脸上充满警觉和好奇。
“不,是他表弟。”
她转身面对洛斯,戴上社交场合的标准笑容,以掩饰心中的煎熬。但是她的速度并不够快。
“雷夫人,”洛斯来回打量她和士迪。“母亲派我来询问有关你神秘访客的事。”
“是我来自意大利的朋友。”莉莉流畅地回答,但是内心却为了介绍他而觉得屈辱。
“南爵士,请容我介绍葛士迪子爵,他最近才来到伦敦。”
“我们真荣幸。”洛斯的语气殷勤得过度,简直是在侮辱。
士迪左顾右盼地微笑。“我希望我俩都能从这次认识中互蒙其利,南爵士。”
“真的,”洛斯以酷似他母亲的傲慢态度回答。他转向莉莉礼貌地问:“你还愉快吗,雷夫人?”
“舞会好极了。”
他淡然一笑。“你有没有考虑往舞台上发展呢,雷夫人?我想你或许错失运用你的天赋了。”他不待回答,径自大步离去。
莉莉低声诅咒。“他要找我丈夫了。快走,士迪,快点停止这种蠢把戏:你这些无聊的表演愚弄不了任何人,没有人会相信你是贵族出身。”
这些话激怒了他。“我想我要留下来,甜心。”
莉莉听见更多进来的宾客在向她打招呼,她转身微笑,挥手示意,然后冷静地告诉士迪。
“这附近一定有隐密的房间,我们去找个地方谈一谈,快来,免得我丈夫看见我们在一起。”
请君入梦·22
洛斯闲闲地转动手中的白兰地,站在亚力旁边,他们都专注在安排桌上的物品,用来说明他们所争论的战略观点。
“如果军团驻扎在这里 ? ”其中一位说道,移动一个鼻烟盒、一副眼镜和一个小人像到桌角。
亚力咧嘴而笑,用牙齿咬住雪茄,打断他的话。“不,如果他们分兵进攻,移到这里,和这里……不就容易多了。”他移动鼻烟盒和小人像,正好困住以一个小花瓶代表的敌方。“你们瞧,现在这个花瓶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某人开口道:“可是你忘了剪刀和灯罩,它们处于主攻的地位,可以由后方突袭。”
“不,不 !” 亚力开口,可是洛斯打断他,将他拉离桌子。
“你的战略很有趣,”洛斯嘲讽地说,其它人继续作战。“可是有个缺点,表哥,你应该要留一条路以便撤退。”
亚力评估地回头看看桌子。“你想我应该把鼻烟盒留在原处吗 ?
“我谈的不是那讨厌的鼻烟盒,表哥,或是任何模拟的战役,”洛斯放低声音。“我指的是你那聪明的小妻子。”
亚力表情一变,银灰眸倏地像冰一般冷,他移开口中的雪茄,轻率地在左边的烟灰缸里捻熄。“说吧,”他轻轻说道。“小心地遣辞用句,洛斯。”
“我早说过,无法无天的莉莉不是那种能被一个男人长期拥有的女人,你和她结婚根本是个错误。亚力,她会愚弄你,这一刻她正使你成了儍瓜。”
亚力火冒三丈地瞪着他,真想把洛斯揍得鼻青脸肿,因为他竟如此恶毒地数落莉莉。可是首先他必须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她或许正陷在麻烦里面。
“她在哪里 ?
“很难说,”洛斯微一耸肩。“这一刻,我猜她已找着某个隐密的角落,和一位一无是处、佯装是子爵的意大利人亲密地拥抱。我想他名叫史蒂,听起来很耳熟吗 ? 我不认为。”
亚力那阴暗的表情震撼了洛斯的自信心,使他仿佛见到了魔鬼本人。然后亚力无声而迅速地离去。
洛斯悠然地靠着墙壁,双脚交叉,再一次确信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没有不到手的——只要他耐心等待。
“一如我预测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将是下一位拥有她的人。”
“你永远也不会罢手,对吗?”莉莉在二楼隐密的小起居室中指责他。“永远如此,我再也找不回她!”
士迪轻声细语,试着安抚她。“不,不,小美人,很快就结束了,很快我就将妮可带来。可是首先,你要让这些人欢迎我,和我交朋友,这就是我多年来追求的目标,攫取金钱,让我变成伦敦的重要人物。”
“我明白了,”莉莉晕眩地说。
“意大利社交圈不欢迎你——天哪,你在那里是通缉犯——所以现在你想在这里找回地位 ? ”她憎恶地瞪着他。“我知道你在动什么脑筋,你以为可以和某位富有的寡妇或愚蠢的女继承人结婚,终此一生当个贵族人士。这是你的计划吗,你要我当介绍人,使你得以进入社交界 ? 你以为这些人会因为我的推荐而接受你 ? ”她爆发出苦涩而讽刺的笑声,然后奋力控制自己。“我的天哪,士迪,我才勉强被人接纳,根本没有一丝影响力 !
“你是伍佛顿伯爵夫人!”他冷硬地说。
“唯有出于尊重我的丈夫,这些人才勉强容忍我的存在。”
“我告诉你我要的是什么,”他毫不退让地说。“现在你要为我办到,那么我就把妮可还给你。”
莉莉疯狂地摇头。“士迪,这太荒谬了。”她绝望地脱口而出。“求求你,把女儿还给我。即使我愿意,也无法为你达成目的。你不适合社交圈,你操纵利用别人,而且轻视众人——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 你以为他们不会知道你的真相吗 ?
士迪走过来,毛茸茸的手臂环住她,花香的古龙水味飘过她鼻端,令她震惊而反胃地瞪大眼睛。他用温热、潮湿的手摸她下巴,并移到她喉间。
“你每次都在问,什么时候把孩子还给你,什么时候这一切可以结束。”他狡猾地说。“现在我告诉你,很快就结束,但是必须在你帮助我成为社交圈的一份子之后。”
“不。”她说,当她感觉到他的手滑过胸脯时,不禁发出憎恶的呜咽声。
“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 ”他低语,对自己的诱惑力十分有自信,贴着她的身体开始亢奋起来。“记得我教你的爱的方式吗 ? 一起在床上,我给你欢愉,孕育我们漂亮的宝宝——”
“求求你,”她窒息地说,一直想避开他。“放开我,我的丈夫很快就会来找我,他嫉护心强,不会……”
突然间她察觉一股可怕而痛心的寒意,她住口不语,开始震颤,骇然地转头,发现亚力就站在门口,难以相信地瞪着自己,脸色灰白。
士迪随着莉莉眨也不眨的视线,发出细微的惊呼声。“雷爵爷,”他流畅地说,垂下抱住莉莉的双手。“我想你或许有一点小误会,我现在离开,由你妻子来解释,爵爷 ? 他狡猾地眨眨眼睛,得意洋洋地离开了,深信莉莉会找一些技巧的谎言遮掩过去,毕竟她所丧失的会比他多。
亚力的目光并未移开,一瞬也不瞬地盯住莉莉。他们不发一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僵持的沉默,宴会厅的笑语喧哗从楼下传上来,然而那似乎远在一个星球之外。莉莉明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话、移动或做些什么,以便抹去他脸上那可怕的表情,然而她眼前似乎只能站在原地,全身发颤。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伤痛得认不出来。“你为什么让他那样抱着你 ?
在恐慌当中,莉莉努力想找托辞,编个聪明的故事,让他相信是他看错了。以前她或许做得到,可是现在她变了,只能儍儍地站在原地,无技可施。她完全明白一只狐狸被赶到空地的反应——僵硬而胆怯,无助地等待结果到来。
见她不回答,亚力再次开口,表情扭曲。“你和他有暧昧之情。”
莉莉一脸骇然地被困住了,无言以对地瞪着他,沉默成了足够的答案。
亚力发出痛苦而粗嗄的呼声,转身不看她,过了片刻.,她听见他沙哑的低语。“你这个贱人。”
莉莉泪光盈盈地注视他大步走向门口,她已经失去他了,南夫人说的对……只有死亡和背叛能毁了他的心,现在她的秘密不再重要了。
她勉强发出哀求的呼唤。“亚力。”
他停住脚步,一手放在关着的门上面,背对着她。他的肩膀迅速地上下起伏,彷佛胸腔中的情感强烈得无法再容纳下去。
“请你留下来,”她破碎地说。“求求你,让我告诉你实情。”
她无法再承受面对他僵直的背影,半转身,双手抱住自己,深受煎熬地吸口气。
“他叫葛士迪,我们在意大利认识,变成情侣,不是最近,而是五年前,他就是我说的那个人。”她咬着嘴唇,直到它尖锐的作痛。“看见那么令人厌恶的男人,明知道他和我……”她啜泣着。“你一定觉得作呕,我也有同感。那次经验可怕得使他不想再和我有牵连,我也以为可以就此摆脱他。可是……事情不尽如人意,那一夜之后我的生命整个转变了,因为我发现……我发现……”
她对自己的结巴和懦弱不耐地摇摇头。强迫自己再说下去。“我怀孕了,”亚力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既害怕又羞愧,不敢看他。“我生了个女儿。”
“妮可。”他的声音浓浊而怪异。
“你怎么知道 ? 她呆呆地问。
“你在梦里说的。”
“当然,”她自嘲地笑,泪水汩汩而下。“我在梦中似乎相当活跃。”
“继续。”
她用袖子擦掉眼泪,稳定地说下去。“我和妮可、莎丽姑姑在意大利住了两年,又让士迪知道这个秘密。我心想,他有权利知道,或许会对孩子感兴趣。他当然不在乎,也不来看我们。后来莎丽姑姑去世,我只剩下妮可一个人,然后有一天我从市场回来,发现……”
她颤声而口吃地说下去。“她不见了,被士迪带走了,我知道是他,因为稍后他送来妮可那天穿的衣服。他把宝宝藏起来,不肯还我,一再要钱,从不满足……他不肯让我见她,一再需索,偏偏警方又束手无策。士迪涉及某些不法活动,被迫离开意大利,逃避通缉。他告诉我要把女儿带来伦敦,我也跟着回来,还雇一位侦探搜寻妮可的踪迹。但只发现士迪加入某个不法组织,连络网遍及好几个国家。”
“柯瑞克知道这一切。”亚力平板地说。
“是的,他想帮忙,但也无能为力,主控权全在士迪手中。”她努力控制自己。“我尽过一切努力,照他要求的去做,但是它永无止尽。每天晚上我都担心妮可有没有生病,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忘记我了。”
她的喉咙痛苦的紧缩,只能勉强低声地说:“就在前一天,他让我看见妮可……我确定是她……可是他不让我摸她和她说话……我想她不认得我了。”
莉莉说不下去,觉得自己似乎一碰就会粉碎,她需要独处……这一生当中从来不曾如此无助、没有防卫。但当她勉强战胜麻木要走开时,感觉亚力的双手扣住她的上臂,剎那间,她从体内深处发出支离破碎的啜泣声,强得令她浑身震颤。他迅速地将她转过身来,抱在宽阔的胸前,她软软地靠着他,心碎而无法抑制地哀泣,宣泄出郁积多年的感情。
热泪自她眼中滴到他的衬衫上面,莉莉抓紧他,伏在他怀里,宛如这是世上唯一安全的天堂。她狂乱地蠕动想要挨得更紧更近,直到最后才慢慢了解到,根本没有挣扎的必要,因为亚力不会走掉。
“没事了,亲爱的,”他低语,伸手抚摸她黑色的鬈发。“没事了,你不再孤单了。”
她努力止住那似乎从喉咙中撕裂出来的痛苦啜泣,但仍止不住抽噎。
“放轻松,”他对着她的头顶呢喃,抚摸她颤抖的身躯,而她完全降服在撼人的哀伤之中。“现在我明白了,”他沙哑地说,眼睛在刺痛着。“我了解一切。”
他很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代替她的这些苦难,他亲吻她的头发、湿湿的脸、抓紧他肩膀的小手,心中强烈地希望能将她的哀伤吸入自己体内。他紧紧地抱住她,贴着自己庇护般的力量,而她终于瘫软下来,眼泪开始停止。“我们会查出她的下落,”他粗声地说。“无论要用什么代价,我们一定能把她找回来,我发誓。”
“你应该要恨我,”她破碎地说。“应该休了我这个妻——”
“嘘,”他收紧臂膀,只差没令她瘀伤。“你这么小看我吗 ? 该死 ! 他的唇压在她发间。“你根本不了解我,以为我不会想帮助你吗 ? 我一知道就会把 你抛弃 ? ”
“是的。”她耳语。
“你该死!”他的声音充满怒气和怜惜,他强迫她仰起脸来,她眼中的绝望引发一股冰冷的压力掐住他的心脏。
亚力召唤一个仆人指示,他们要如何才可能不引人注意的离开,同时也叫这位仆人去通知南夫人,莉莉头痛不适,要提早离去。在离开之前,亚力先行搜索宅邸一番,但是士迪已识相的先行离去了。
莉莉哭得筋疲力尽,被迫要靠着亚力的扶持。他一把抱起她,踏上密闭的马车,对于一脸惊讶的车夫并未多加予解释。一坐进车里,他伸手要抱她,但是她轻声婉拒,颤抖地告诉他自己已好了许多。他们快速地返家,亚力心中充满淹没的思绪和感受。
了解到莉莉所承受的一切令他气极败坏,她竟然选择独自承受,隐瞒退缩,在守密的基础上建立防卫工程,心甘情愿的独自承受这一切苦难……然而明白这一切并无法阻止他因她而感到的哀伤。他无法唤回岁月重新再来,甚至也不能肯定是否真能找回妮可,但他愿意上天下地地搜寻。一股炙热的怒火在他心中扩散开来,仿佛来自骨髓深处……他气她、气瑞克、气那该死而无用的侦探、气那个始作俑者的意大利混蛋,同时也更气他自己。
可是另一部分的他吓坏了,莉莉这么久一直怀着希望……万一失望了,万一妮可找不回来,她将永远不会再一样,他所热爱的娇笑声和热情或许就此永远消失了。他见过那些失去他们所深爱着的人,也看过他们身上的变化,他自己的父亲就因此成了一具空壳,渴望死亡,因为生命对他已经全无吸引力。亚力想求莉莉千万要坚强,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早已没有剩余的精力,她的脸色憔悴、疲惫,眼睛无神。
他们抵达天鹅庄,亚力陪着莉莉走到前门。柏顿立即担忧地迎过来,狐疑地瞪着莉莉。
他看向亚力。“你们提早回来了,爵爷。”
亚力没时间解释,催促妻子向前。“给她喝一杯白兰地,”他简洁地告诉柏顿。“必要的话,强行灌下她的喉咙,别让她离开或出去。请何太太替夫人准备洗澡水,任何时候都要有人守着她,直到我回来。你明白吗 ?
“你不必担心,爵爷。”
亚力和他相视一眼,微微放松下来,柏顿的沉着令他安心,也很感动,因为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过去两年的噩梦当中,尽全力地照顾莉莉。
“真好,不必再伪装了,”莉莉走进屋里。“双份白兰地,柏顿。”她停下来,扭头看她丈夫。“你该死的要去哪里 ?
她那一闪而过的精神使亚力感觉好一些。“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我很快就回来。”
“你无能为力的,”莉莉疲惫地说。“瑞克全都试过了。”
虽然满心同情和爱怜,亚力仍忍不住冷冷地看她一眼。“显然你没想过,”他轻快地说 ,“我的影响力不是柯瑞克所能及。去喝你的白兰地吧,甜心。”
他的傲慢令她气恼,正要开口回答,可是他已经转身走下台阶。他在最后一阶停住,再次对她说:“告诉我,你雇的侦探的姓名。”
“诺克,甘诺克。”她苦涩地笑了。“一流的干员,金钱所能买到的最佳人选。”
乔纳森先生在几年前表现卓越,成为伦敦市首席的治安官,因为亚力运用他的影响力,支持支持并通过一椿法案,成立了几个办公处所。当时的政治斗争相当激烈,面对来自一群支持“正义交换”的势力反对,他们习惯用金钱贿赂,或女人甚至美酒来改变判决。亚力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去进行辩论、公开演讲,争取私人协助,才促使法案得以通过。他这么做,不只是出于个人信念,认为这个法案有其价值,更因为纳森和他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好朋友,是个正直廉洁、有勇气的人。
亚力到访时,纳森露出平静而友善的笑容。“哈啰,亚力,好久不见,欢迎欢迎。”
亚力伸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拜访。”
“我很习惯,这是我工作的特性。根据我妻子的观察,她唯一希望能见到我的时候是一天中的中午。”
纳森领着亚力走向他的书房,坐在深色皮椅上。“现在,”他静静地说。“客套话说够了,你越快告诉我问题所在,我们就能越早解决。”
亚力尽可能简洁地说出整个状况。纳森深思地聆听,偶尔问几个问题。他不认得葛士迪这个名字,可是甘诺克这个名字倒是十分有帮助,亚力说完之后,乔纳森背靠着椅子沉思。
“偷窃儿童在伦敦是一项相当兴盛的事业。”纳森嘲讽地说。“漂亮的小男孩或小女生是一种获利可观的货品,轻易地可从商店、公园,甚至婴儿房中被掳走。他们通常被卖到国外市场,相当方便,脱手容易,而且不留痕迹。”
“你想士迪或许涉及这种勾当 ?
“是的,我确定他是其中的一员,从你的描述中判断,他似乎不是那种独自犯案的类型。”
随之而来的沉默似乎永无止尽,直到亚力再也忍受不了。“天杀的!是什么 ?
纳森忍不住嘲笑朋友的欠缺耐心,然后脸色一正。“我在思考某些令人忧虑的可能性。”他终于开口。“你妻子所雇用的那个人甘先生,是西敏寺警官的骄傲,雷夫人想当然耳会认为他值得信任。”
“他是吗 ? 亚力简洁地问。
“我不确定,”纳森长叹一口气。“在执行勤务当中,亚力,我手下的警官变得十分熟悉黑社会和它的运作,有时候他们会抵抗不了诱惑,以邪恶的方式利用这层关系……用无辜的生命交换金钱,因此就背叛了他们所应遵守的原则。我怕你的妻子和她的女儿就是这种邪恶交易下的受害者。”
他憎恶地皱起眉头。“今年诺克赚了很多『血汗钱』 ,方式是来自找回失踪儿童的回馈。他异乎寻常的成功率,让我怀疑他可能和绑架儿童的罪犯连手,提供情报,通风报信,警告他们何时变换藏匿地点,避开警方的追捕,可能实际上甘诺克正是葛士迪的同伙。”
亚力表情变硬。“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若你容许,我倒想设下陷阱,利用雷夫人当饵。”
“只要她没有危险就可以。”
“绝对不会有危险。”纳森保证。
“她女儿呢 ? 亚力简洁地问。“这个陷阱有助于找到她吗 ?
纳森迟疑了一下。“如果幸运,应该是这样。”
亚力揉揉前额,闭上眼睛。“天杀的!”他咕哝道。“我能告诉我妻子的消息实在不多。”
“目前仅能这样了。”纳森静靜地回答。
请君入梦·23
“甘先生在帮助士迪?”莉莉怒火冲天地质问。“趁他替我工作的时候?”
亚力点点头,握住她的手。“纳森怀疑葛士迪是某个偷窃儿童集团的一份子,甘诺克和他同谋。最近甘诺克除了正常薪资之外,还赚了许多“血汗钱”。”
“血汗钱?”莉莉迷惑地问。
“私人因他找回失踪儿童而付的酬劳,今年甘诺克开始为侦破这种案件收取酬劳。”
莉莉惊讶而忿怒地睁大眼睛。“然后集团绑架儿童……甘先生找回来……大家再来分赃所得的金钱?为什么除了我的妮可,其他的他都找回来了?为什么?”
“或许葛士迪说服他,留住妮可的利益更多,可以榨干你拥有的一切。”
莉莉僵住。“他是对的。”她木然地说。“我送出好几笔的财富,让他予取予求。”她垂下头。“欧,天啊!”她咕哝。“我真是个盲目的大傻瓜,让他们轻而易举就得逞了。”
她一直佝偻着身体,他的手放在她头上,缓缓地、重复地抚摸她的头发,直到这一刻为止,她都一直避开他的拥抱。但却容许这安抚的按摩方式,颈部紧张的肌肉逐断放松下来。
“别责怪你自己,”亚力温柔地说。“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又很害怕,他们因此才得以占便宜。当你为你的女儿担心受怕的时候,是不可能客观理智地分析这一切。”
莉莉的心中似乎充满各式各样的疑问,弄得她头昏。当他知道她过去的一切时,他是如何看待她的?是觉得同情或责备……他的仁慈会不会只持续到他认为她已坚强得足以面对他的拒绝的时候?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接近他,除非知道答案。她宁愿自杀,也不愿强迫他接受自己……然而当他的手指在她发问游移时,理性的思考实在持续不下去,一股需要自体内涌起。她无法自抑地抬起头,用眼神静静地哀求,眼前她不在乎这是否只是同情,只要他抱着她就好。
“甜心。”亚力将她抱到大腿上,温柔地拥着她,她的脸埋在他颈间。
他似乎轻而易举地看透她的思绪,仿佛她是他把玩千万遍的珍宝。透露自己的秘密,她已经将掌控的权力交给了他。
“我爱你。”他贴着她的太阳穴,用指尖拂开她的秀发,说道。
“你不可能——”
“嘘,仔细地听我说,妮娜。你的过错、你的过去、你的恐惧……这一切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
她用力吞咽,试着明白这句话。“我——我不喜欢那个小名。”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知道,”他温柔地说。“因为它让你回想起小时候的妮娜是一个害怕又热切,渴望被爱、被关怀的女孩。莉莉则坚强又勇敢,只要她高兴,全世界的人她都不在乎。”
“你喜欢哪一个呢?”她低语。
他勾起她的下巴,望进她眼底,微微一笑。“全部的你,每一部分的你,我都喜欢。”
他肯定而保证的语气令莉莉震颤,但是当他低头欲吻她时,她瑟缩了一下,还没预备要迎接性感的接吻或是拥抱……她内在的伤口还太新……需要时间来痊愈……
“还不行。”她哀求地低语,害怕他会对自己的拒绝生气,然而他反而再次将她拥近。
她疲惫地叹口气,头倚在他肩膀上。
早上十点,莉莉已经来到海德公园的一角,从马车车窗观看外面的世界,卖牛奶的妇人、扫烟囱的工人、送报童和送面包的男孩依序到那些富有人家的门前按门铃。儿童们和他们的保母在街道散步,呼吸早晨的新鲜空气:至于他们的父母则要到下午左右才会起床吃早餐。远方传来禁卫军从营房行进到海德公园的鼓声和乐声。
一看见一个长长的人影站在街角的柱子旁时,莉莉的目光变得尖锐,那正是甘诺克。身着传统制服——黑长裤、马靴和一件钉着金铜扣的灰色外套,头上戴着扁帽。
莉莉吸口气稳定自己,探身到马车外面,摇手帕召唤。“甘先生,”她低低地说。“这边,请你过来一下。”
诺克走过来,和车夫闲谈一、两句,才上了马车。他脱掉扁帽,顺了顺头发,喃喃地招呼致意。就一个中等身高、身强体壮的男人而言,那张毫无特色的脸,看起来远比四十岁更年轻。
莉莉坐在他对面,点头致意。“甘先生,我很感激你愿意和我在此碰面,理由很明显,我不能让我的丈夫发现我和你之间的交易,他会坚持叫我解释清楚……”她佯装无助地望着他。
“当然,罗小姐,”诺克顿了一下,微笑地更正自己。“当然,现在是雷夫人了。”
“我的婚姻实在是出人意外,”莉莉自觉地承认。“在许多方面都改变了我的生活……只有一项例外,我仍然决心要找回我的女儿妮可。”
她扬了扬钱囊,轻轻地晃动。“现在幸运的是,我有资金来继续寻人的费用。在这件事上面,我仍希望由你来协助,就像以前一样。”
诺克的目光盯住那个钱囊,同时露出保证般的笑容。“就说我复职了,雷夫人。”他伸出手,她将那个小但饱满的钱囊递给他。“现在,请你告诉我士迪目前的状况。”
“我和葛士迪的联络并未停止,甘先生。事实上,昨天晚上他才大胆地和我面对面,做出全新的要求。”
“昨天晚上?”他惊奇地问。“崭新的要求?”
“是的,”莉莉不悦地叹口气。“你知道,以前士迪是只要钱就可以,那倒是我能够而且愿意提供的,只要我相信还有找回孩子的希望。可是昨天晚上……”她没说完,厌恶地摇摇头。
“什么样的要求?”诺克问道。“原谅我的直言不讳,他是向你做私人的要求吗,夫人?”
“不,虽然他的某些动作令我感觉无法忍受,但是他的要求比这个更糟糕,他威胁到我所拥有的一切;我的家、我的婚姻、我的社会地位,因为他有某种荒谬的野心,想变成社交圈的一份子!”当地看见甘诺克一脸讶异时,赶紧藏住心中的满意。
“我真是难以相信。”他勉强说道。
“是真的,”她拿起丝巾一角凑向眼睛,假装擦眼泪。“昨天晚上南夫人的生日宴会上,他来找我,打扮得像只招摇的孔雀,就当着上百人的面!他当面要求我为他介绍,当介绍人,好让整个社交圈接纳他。欧,甘先生,你应该亲自看看那可怕的场面。”
“那笨蛋!”他忿怒地脱口而出,没想到自己突兀的怒气有多陆异。
“好些人看见他,包括南爵士和我的丈夫。当我强哄他到一个隐密的角落,他奇特的野心完全显露出来。他说很快就会把女儿还我,但是首先要运用我的影响力,为他取得有社会影响力的地位。这个主意太不可行了,他在 意大利就是无赖,是个通缉犯!怎会幻想这里会有人欢迎他?”
“他不过是外国人渣,”诺克阴沈地说。“现在他不只是没价值,而且还极不稳定。”
“对极了,甘先生,反覆无常的人常会背叛他们自己——和他们的计划——犯下愚蠢的过错,是不是这样呢?”
“你说的对,”他突然平静地说。“他很可能变成自己贪婪之下的牺牲者。”
他冰冷的目光令她发毛,阴沈的脸有一种卑鄙的表情。阴森而残忍,这真是毫无疑问,莉莉心想,他打算了结葛士迪那种危险而且无法控制的行为。如果甘诺克真是士迪的同谋,他的财源和他们连在一起,就无法承受这种口风不紧的人。
莉莉急切地倾身向前,轻触他的手臂。“我祈求你会找到我的妮可。”她温柔地说。“甘先生,只要你成功,我可以保证有一笔丰富的回报。”她强调语气,而他显然上勾了。
“这次我不会令你失望。”他坚定地说。“今天早上我就恢复调查,雷夫人。”
“请你通知我进展的时候千万要谨慎,我的丈夫……必须保密……”
“当然。”甘诺克向她保证。他戴上帽子,向她道声日安,迳自下了马车,脚步轻快地走了,仿彿已下定决心。
他一转身,莉莉哀求的表情立即消失了,反而以冰冷的目光从车窗望着他的背影。“下地狱吧,你这个混蛋!”她低语。“同时带葛士迪一起去。”
莉莉将与甘诺克会面的细节告诉亚力和纳森先生之后,所能做的就是等待了。亨利和他的家庭教师前往大英博物馆研究希腊花瓶和骨董;家里所有的仆人都不知道有什么事,但是个个尽量压低音量,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紧张。莉莉很想出门去驰骋一下,又怕一离开,会错过些什么。
她等得快发狂了,极需做些什么来分心。她干脆做刺绣女红,却老是意外地剠伤手指,直到她所绣的手帕染了丝丝的血迹。她不明白为什么亚力可以如此平静,关在书房中处理文件,宛如这不过是普通的一天。而她不知喝了多少杯的茶,走来走去。后来她试着看看书,就又静不下心来。最后她选择玩牌,一次又一次地玩牌直到动作变得机械化。晚餐时刻,她勉强咽下好几口食物的原因,是因为亚力的威胁利诱,嘲弄地说如果她饿死自己,对任何人都没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