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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莉莎·克萊佩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4

只有莉莉知道瑞克雇了一位特别教师,每周末两天,企图修正他的伦敦土腔,使他的咬字发音更优雅些。这个企图简直毫无希望,经过多年专注的练习,瑞克的发音勉强从伦敦鱼市场摊贩的程度提升到……呃,或许可以说是出租马车车夫,或是伦敦西门口商人的程度,有些微的进步,但是说不上显 著。

“H是他发音的大弱点,”那位教师一度绝望地告诉莉莉。“只要多努力他就没问题,可是他总是忘记。对他而言,我永远是黑先生,直到他呼出最后一口气。”

(译注:哈先生的开头是H发音。)

莉莉又好笑又同情。“没关系,哈先生,只要有耐心,有一天他会出乎你意料之外,H发音不会阻挠他一辈子。”

“他根本不肯听。”教师不悦地说。

莉莉没有争辩,私底下她明白瑞克的发音永远不会像个上流的绅土。对她而言,这些都无所谓,事实上她开始喜欢他讲话的方式,不甚正确的音调在她听来还满悦耳的。

瑞克带她来到俯视大厅的露台,他最喜欢在这里交谈,因为每一张赌桌上的活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雷亚力,”他深思地呢喃。“对,偶尔他会在此出现,不过他不是‘鸽子’。”

“真的。”莉莉惊讶地说。“不是鸽子,这句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是相当的称赞。”

“雷先生玩得很精明,投入但不会陷得太深。”瑞克转身对她微笑。“连你都无法对他耍郎中。”

莉莉对那个嘲弄充耳不闻。“他是不是如同传言中那么富裕?”

“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家族丑闻吗?秘密、麻烦、过去的恋情,任何不好的恶行、个性?他像那种冷淡、残酷的类型吗?

瑞克撑着栏杆,视他小小的王国。“他安静、重隐私,尤其自从他深爱的女人在一、两年前翘了之后。”

“翘了?”莉莉既觉有趣又觉骇然。“你一定要这么粗鄙吗?

瑞克不顾她的指责。“听说白洛琳小姐在狩猎时跌断脖子。真是该死的傻瓜。”

他意有所指的目光令她气恼。她热爱骑马、带猎犬打猎,但是连瑞克都不赞成女人从事这种危险的活动。“我不像其它女人,我的骑术不输任何男人,甚至胜过大多数的男人。”

“反正脖子是你自己的。”他随意地回答。

“对极了。好了,你对伍佛顿伯爵不可能只知道这些,我太了解你了,你一定有所隐瞒。”

“不。”

瑞克的目光令她无法动弹,他眼中有一丝幽默的光芒,同时也有一丝警告。她再次想起即使两人有友谊,如果她陷入麻烦当中,瑞克不会施予援手。

他那静静的语气带着一股力量,罕见而令人困扰。“听我说,吉普赛小姐,别插手这桩婚姻。雷亚力虽不是残酷的类型,却也不是省油的灯,离他远远的,你自己已经有够多的问题了。”

莉莉仔细考虑他的劝告。他当然是对的,自己应该保留精力,不多想,只专注在如何救妮可回来。可是因为某些原因,有关伍佛顿伯爵个性的问题却深深在她心底扎根,徘徊不去,不见到他,她的一颗心无法安宁。她想到苹妮是那么的柔顺,从来不会行为不检,也不会质疑父母亲的决定,天知道苹妮没有人可以求助。芮德那哀求的脸庞再次浮现在她眼前,自己的确欠他一份情。

莉莉叹了一口气。“我必须见见伍佛顿伯爵,自己做判断。”她固执地说。

“那就去参加这星期在米尔顿的狩猎活动,”瑞克特别注意他的咬字和发音,突然间,他的语气听起来几乎像个绅士。“他很可能在那里。”

请君入梦·03

亚力和其它人聚集在马厩,等待马夫牵马出来,空气中充满兴奋与期待,因为所有的参与者都明白今天与众不同。天气凉爽干燥,场地将极具挑战性,尤其是米尔顿花了三千以上的金币重新整理场地。

亚力望着明亮的天空,嘴角不耐地扭曲。狩猎预定于六点开始,现在已经迟了,却仍有大半数的人还没上马。他想到可以去找某人闲聊一下,毕竟这里大多数人他都认得,有些还是旧日同窗。然而此刻他没有社交的情绪,只想好好驰骋一番,让自己迷失在追逐之中,直到累得无法思想、无法感觉。

他眺望田野的薄雾,飘浮在草地上和森林边缘,左近的树丛开着金色而多刺的金雀花,一刹那间,回忆又掠过眼前……

“小琳,你不要去打猎。”

他的未婚妻白洛琳笑了,淘气地噘起嘴巴。她长得很可爱,水蜜桃色的肌肤,明亮的淡褐色眼睛,秀发则是蜂蜜般的深琥珀色。

“亲爱的,你不会剥夺我这样的乐趣吧,会吗?这种游戏根本不会有危险,我可是个技术高超的骑士,是你们英国人说的第一流。”

“你不知道情况,你可能会遇上相撞、排斥,甚至会被摔下马,被践踏——”

“我会骑得十分小心谨慎,难道你以为我会不要命地飞越每一道篱笆吗?我会让你明白,亲亲吾爱,常识判断是我的美德之一。再者你也了解,一旦我下定决心,你就很难令我改变心意。”洛琳戏剧性地叹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难缠呢?”

“因为我爱你。”

“那就别爱我呀,至少明天早上不要……”

亚力用力甩甩头,试图甩开那如影随形的记忆。天哪,难道要永远这样吗?她已经死了两年,而他却仍然深受煎熬。

往日像一道隐形的浓雾裹住亚力,他曾努力挥开,但是几次徒劳无功的尝试之后,终于明白自己永远无法挣开洛琳的鬼魂。当然他也曾见过像她那样的其它女性,精力勃勃、热情,而且面貌姣好,可是他却不想再要那种类型。洛琳曾经告诉他,她认为没有人能够给他足够的爱,毕竟有太多年间,他一直被剥夺掉女性那种滋润的关怀。

亚力年幼时,他母亲因难产去世,一年之后,父亲也撒手人寰,人们传说伯爵是自行求死,身后抛下两个幼子和一堆如山的责任。自从十八岁开始,亚力就全心投入在企业管理,处理佃农和土地、家计和仆人方面的事宜。他在赫里福有田产:肥沃的麦田和玉米田;河里有鲑鱼;在白金汉郡也有一处不动产,坐落在风光无限好的土地上,还包括南方一座陡峭的丘陵。

亚力全心全意照顾并教育他的小弟亨利,甚至忽视自己的需要,把它撇在一边,打算未来再处理。当他找到心目中所爱的女子时,那种深埋在心中好多年的感情有如洪水泛滥。失去洛琳几乎害死他,此后他再也不容自己承受那样的伤痛。

因此他才故意向罗苹妮求婚,一个个性柔顺、金发,典型的英国女孩。在好几次伦敦的社交舞会上,她那温柔的态度吸引住他,她正是他所需要的类型。

而今他已经到达结婚、传宗接代的年龄,苹妮和洛琳不至于有太大的差别,也能和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日子将会又平安又安详,只是绝不会成为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苹妮那无所求的态度令亚力感到心安,她美丽的黑眸当中没有火花或活泼的生气,说话不会伶牙俐齿,浑身没有任何会威胁或触及他内心的特质。她不会想要和他争辩什么,也不会反驳两人之间那种遥远的友善方式,似乎谁都无意跨过去。

一幕突出的景观打断他的思绪。一名年轻女子骑着一匹白驹疾驰而过,亚力立即垂下目光,但是那一幕似乎在他脑海中发光,令他不禁皱眉以对。

她似乎平空出现,风格奇特,模样淘气,行径惊人,身材瘦得像个小男孩,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胸脯,看不出来是个女人。短而鬈的头发用丝带绑住,露出前额。亚力难以置信地看见她像男人一样的跨骑,在骑马裙下另外穿着长裤,还是一条鲜红色的长裤,老天!

然而似乎没有人像他这样吃惊,大多数的男人似乎都认识她,从年少的埃布尔爵士到反复无常的韩爵士都在谈笑间评论她的行径。亚力面无表情地注视那个女人骑马绕过释放狐狸的空地,但她身上似乎散发出某种奇特的熟悉感。

莉莉看见伍佛顿伯爵的目光眨也不眨地注视自己,忍不住满意地笑了。他绝对注意到她的存在了。

“爵士,”她对韩士特——一位强壮、年长的绅士——说道。多年来,他一直是她的崇拜者之一。“那个如此无礼地瞪着我看的男人是谁?”

“哦,是伍佛顿伯爵雷亚力,”韩爵士说。“我想你以前一定见过他,毕竟他即将和你可爱的妹妹结婚。”

莉莉微笑地摇摇头。“不,他和我分属不同的社交圈。告诉我,他是不是像外表这般粗野无礼?”

韩爵士粗嗄地哈哈大笑。“要不要我为你介绍,好让你自行判断呢?”

“谢谢你,不过我相信我可以自己去向他介绍自己。”在他回答之前,莉莉已经策马走向伍佛顿伯爵。

她越走越近时,心中突然有一股奇特的感觉,一瞥见他的脸,她才突然发他是谁。“我的天!”她倒抽一口气,在他身边停下座骑。“是你!”

他的目光像穿透人的脸。“水上宴会。”他呢喃。“你是那个跳下船的女人。”

“而你一脸不赞同的表情。”莉莉对他咧着嘴笑。“那天我是个大白痴。”她遗憾地承认。“我大概着了魔,虽然我猜你不会认为这是个可接受的理由。”

“你要什么?”他低沉、凝重,听起来好像在咆哮的声音使她全身寒毛竖起。

“我要什么?”她重复一遍,轻笑数声。“真是直言不讳,我喜欢男人直接。”

“如果没事,你不会来找我。”

“你说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吗,爵士?”

“不。”

“罗莉莉小姐,你的未婚妻的姊姊。”

亚力掩住惊讶的神情,仔细地打量她。这个小东西和苹妮有关系似乎不太可能,妹妹如此纤细,纯真如同天使,姊姊却黑而慑人心魂……然而其中又有些相似处,一样的黑色眼睛,同样细致的五官,弯弯的唇有着独特的甜美。

他试着回想罗家向他提及长女的少之又少的几件事。他们宁愿不提,只说莉莉——她母亲叫她妮娜——二十岁时,在婚礼的礼坛前被抛弃之后,就变得“有一点疯狂”,从此住到国外去。在守寡的姑姑松懈的伴护之下,莉莉过着狂野的生活。亚力当时不是很感兴趣——而今他希望自己能够听得更仔细一些。

“我的家人有没有向你提到我的事?”

“他们说你离经叛道。”

“我还在纳闷他们会不会仍然费心地承认我的存在。”她弯低身子,神秘兮兮地说:“我的名誉生锈晦暗!这可是我费了多年的心力才达成的。罗家并不赞同,呃,但是命运选择我们成为血亲,所以要把我从家谱中删除也太迟了。”

莉莉停住她那友善的交谈,低头望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天知道在那对银灰色的眼睛后究竟在想些什么。显而易见的是,他不打算以社交场合中的陌生人所惯常应用的笑容和闲话家常来回复她的话。

她不知道直率地切入重点是不是应付他的最佳方式。“伍佛顿伯爵,”她活泼地说。“我想和你谈谈我妹妹的事。”

他默然不语,银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她。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父母想利用苹妮的婚姻,来达成鲤跃龙门的野心。”莉莉评论道。“苹妮的个性可爱又柔顺,不是吗?这一定是一椿两全其美的婚姻,罗苹妮小姐化身为伍佛顿伯爵夫人,家族当中没有任何人高攀过这样的头衔。可是我纳闷……当你的妻子是她最好的利益所在吗?换言之,你关心我妹妹吗,雷爵士?”

他表情漠然。“必要的程度内关心。”

“这难以令我放心。”

“你担心什么?罗小姐?”他嘲讽地问。“担心我会虐待你妹妹?我向你保证,苹妮对目前的状况相当满足。”他眯起眼睛,轻声说下去。“如果你打算再用戏剧性的手法来娱乐众人,罗小姐,我警告你……我不喜欢闹剧。”

他语气中勉强掩住的胁迫令莉莉愕然大吃一惊。欧,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人!一开始她还觉得有点趣味,以为他不过是一位自以为是、血管里流着冰水的贵族。然而却有某些感觉警告她,他的本性不只冷漠,还很残酷。

“我不相信苹妮很满足的说法。”她回答。“我太了解我妹妹,显然是我父母步步催逼,直到达成他们的目的。苹妮一定很怕你。你在乎她的快乐与否吗?她应该嫁给一位真正爱她的男人,而我的本能告诉我,你要的只是一位顺从而且能生孩子的女人,生一个金发的小孩来为你传宗接代。果真如此,你可以轻而易举就找着上百个女孩——”

“够了!”他刺耳地打断她。“你尽管去干涉别人的生活,罗小姐。不过,在你干涉我的生活之前,我会见你下地狱——不,我会送你下地狱!”

莉莉恶意地看他一眼。“我已经找到我想知道的数据。”她准备离去。“日安,爵士,你真是发人深省,令我大开眼界。”

“等一等。”亚力尚未察觉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已经伸手抓住她的缰绳。

“放开我,”莉莉吃惊而恼怒地道。他的行动鲁莽无礼,不经邀请而扣住别人的缰绳,夺去对马匹的控制权——这是一种轻蔑羞辱对方的举动。

“你不能打猎。”

“你不会以为我是来祝你幸福的吧?我当然是来打猎,不必怕,我不会拖累任何人。”

“女人不应该打猎。”

“如果她们愿意,当然可以。”

“除非她们恰巧是驯狗师的妻子或女儿,否则—— ”

“出生的巧合性无法阻止我打猎,我骑马瞎冲乱跑,但我坚持人们不必给我特别的宽容,无论多高的栅栏,我都能一跃而过。我猜你宁愿我和其它妇女留在室内,编织女红、说闲言闲语。”

“至少在那里你不会危及任何人,在外面对自己和别人都构成危险。

“恐怕你这是少数者的意见,雷爵士。除了你,没有别人排斥我。”

“有理性的男人都不希望你出现。

“看来我该温顺地离开,”莉莉说道。“羞辱地垂下目光,不敢正视别人,我哪敢介入打猎这种男性化的娱乐圈?呃,我不管!”她手一挥。“我才不管你和你那自以为是的意见,现在快放开!”

“你不能骑!”亚力咕哝,他体内有某种东西进开来,驱策他不顾理性的思想。洛琳,呕,天呐——

“我该死的才不骑!”莉莉猛抽缰绳,白驹不安地侧退一步。亚力仍不退缩,莉莉愕然地瞪着那对像镜子反光的银灰色的眼睛。“你疯了!”她耳语。他们两人都纹风不动站在原地。

莉莉先动了,勃然大怒地挥出马鞭攻击,挥中亚力的下巴底下,留下一道血痕。她策动小马向前,借力抽回被他抓住的缰绳,毫不回顾地骑向前。

这次的面对面时间快得没有人注意到,亚力拭去下巴的血迹,几乎不曾注意那股刺痛感,他的思绪正在快速地旋转,心中纳闷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有那一刹那间,他无法区分过去。

洛琳轻快而遥远的声音传入耳际。“亲爱的亚力……那就别爱我……”

他瑟缩着,心脏开始怦怦猛跳,想起她意外坠马的那一天……

“是个意外,”他的朋友冷静地说。“被震下马背。我发现她坠马时——”

“去叫医生。”亚力沙哑地说。

“亚力,已经回天乏术了。”

“天杀的,去叫医生,否则我!!”

“她已经摔断颈子了。”

“不——”

“亚力,她死了……”

马夫的声音突兀地将他唤回到现在。

“爵爷?”

亚力眨眨眼睛,目光凝聚在毛色光亮的栗色闱马上面。他接过缰绳,动作流畅地跨上坐骑,目光望向前方的空地,罗莉莉正和其它的骑士谈笑风生。看见她,没有人会猜到两人之间曾发生刚刚那一幕。

猎狐用的猎狗已经被放开来,兴奋地到处又闻又嗅,然后它们闻到气味了。

“狐狸出现了!”一只狐狸泄漏了行藏,有人高叫。裁判吹响号角,声音划破晴空,骑士们各展追逐的神通。

猎人们兴奋异常,疯狂地呐喊,奋勇骑向树林:人、马、狗的声音几乎摇撼了大地,马蹄划破土壤,热烈的喊叫响彻云霄。

“跑了!”

“啊——嗬.”

“呀——嗬!”

群众策马向前,狩猎按照既定的方式进行,猎人骑马逼近带头奔跑的猎犬;猎犬管理员紧跟在猎狗后面,督促偶然四散的狗儿归队。

罗莉莉宛如着了魔的女人,冲向最高的障碍,仿佛双肩长翅膀似的一跃而过。她似乎完全不关心自身的安全。

亚力通常会和其它人骑在前面,可此刻他留在后面,心中恍如受到驱策似的跟在莉莉,目睹她冒自杀式的危险。田野中充斥着喧闹声和竞赛,亚力则经历着活生生的噩梦——坐骑跳跃,每一次的冲撞都使马蹄刺入土壤。洛琳——两年以前他就封闭了这一切,连回忆都存入心底深处。然而他却没有办法防卫那些没有示警就出现的念头——洛琳双唇的滋味,他的双手曾握住她如丝的发丝,拥抱她时那种甜蜜的折磨。她的死,带走他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再复原。

你这傻瓜,他野蛮地叱责自己,这无疑将这次的狩猎变成回放往日的死亡之舞,一个傻瓜在追逐消逝的梦想……然而他仍锲而不舍地跟在莉莉后面,看她跳过沟渠和坚实的栅栏。即使她没有回顾,他能察觉她知道自己跟在她后面。他们几乎就此骑了一小时,越过一处又一处的田野。

莉莉断然地策马向前,浑身的神经兴奋地作响,她从来不在乎狩猎的结果、野蛮的杀戮,只在乎策马驰骋的快感。欧,那种感觉无可比拟。

她大为高兴地接近那道两倍高的栅栏,但在一眨眼间,她明白栅栏太高、太危险。可是某种邪恶的冲动却督促她向前,就在最后一刻,小马拒绝跳跃,四足钉在地上,那立定的动作使莉莉摔下马鞍。

整个世界似乎在旋转,她悬在半空中,然后地面直逼而来。她用手护脸,感觉身体撞向长苔的地面,连肺里的空气都被震出来。她卷缩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反射地抓住落叶和土壤。

她头晕目眩,觉得自己被转过身来,肩膀被抬起来。她张开嘴巴,奋力地吸气,眼前是棕黑色和红色的星星。晕眩的薄雾慢慢地散开来,露出她头上那张脸庞——伍佛顿伯爵一脸死灰。莉莉抵着他蠕动身体,发现自己被安然地抱在他强壮的大腿中间,浑身虚弱无力,无助得像个娃娃。

她的胸脯快速地上下起伏,想努力平稳呼吸。他的手抓紧她的颈背……太紧了……好痛。

“我告诉你不要打猎,”伍佛顿伯爵咆哮。“你想害死自己吗?”

莉莉发出细小的声音,茫然而困惑地注视他。他的领口有血迹,想必是来自于她早先造成的伤痕。他的手强而有力地放在她脖子上,只要微微用力,就可以折断她的骨头。

莉莉明显地察觉他的力道和肌肉,他体内散发出来的力量,他胀红的脸上有一种原始的表情,混合仇恨和某种她无以名状的东西。在喧闹声中,她似乎听到一个名字……洛琳。

“你是疯子。”她倒抽一口气。“天哪!你应该关在疯人院里。搞——搞什么鬼?你知道我究竟是谁吗?拿开你的手,你听见了吗?”

她的话语似乎将他拉回现在,察觉自己在做什么,那种谋杀般的光芒从他眼中消逝,绷紧的唇也松懈下来。莉莉感觉有一股巨大的紧绷感从他体内消失,他忽然唐突地放开她,仿佛碰触她会烫伤他。

莉莉摔回树叶和尘土之间,怒目瞪视着他起身。他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等在一旁,直到她挣扎着站起来。确定她没有严重的伤害,他才径自上马。莉莉觉得双膝虚软无力,只好靠着树干,想等强壮一再次上马。

她好奇地瞪着伍佛顿伯爵面无表情的脸庞,深吸几口气以平稳自己。“苹尼对你而言太好了。”她说。“以前我只怕你会使她过得很悲惨,现在我深信你会导致她身体严重受伤害!”

“你为什么假装在乎?”他嗤之以鼻。“你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你妹妹,显然他们也不想和你有牵连。”

“你根本不明白,”她火爆地说。一想到这个怪物将压碎苹妮生命中所有的快乐和幸福……这会使她妹妹未老先衰,怒火在她体内冒出来。有芮德那样亲爱而温柔的男人深深爱着苹妮的时候,为什么要容许伍佛顿伯爵这种怪物和苹妮结婚?“你不该拥有苹妮,”莉莉呐喊。“我绝不容许!”

亚力轻蔑地打量她。“别让自己变成一个更大的傻瓜,罗小姐。”

她用尽自己所能想到最肮脏的字眼诅咒着,注视伍佛顿伯爵骑马离开。“你不会娶到她。”她低声发誓。“我用自己的生命发誓,你得不到她!”

请君入梦·04

亚力抵达雷风园,立即向苹妮和她父母道早安。无论由何人的标准来看,罗老爷和他夫人都是奇特的一对,乔治是学者型的男人,一心钻研希腊和拉丁文,有时会把自己锁在书房钻研好几天,三餐都送到里面,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如此的草率和轻忽,导致他将家中的产业和继承来的财富管理得一塌糊涂。

至于他的夫人桃丽则是一位迷人、但经常会慌张失措的女性。圆圆的眼睛,不时甩动的鬈发,热爱社交闲语和宴会,向来全心期待她女儿有一场壮观豪华的婚礼,轰动社交圈。

亚力可以想见他俩如何会生出苹妮这样的孩子,安静、害羞、可爱——苹妮是这些特质的最佳综合体。至于莉莉……实在很难想象她怎会出自这个家庭。亚力无法责备他们将莉莉驱逐出家门,否则大家都会不得安宁。

他毫不怀疑她是因冲突而生,四处搅扰,弄得她周遭的人天翻地覆,几至疯狂才肯罢休。从米尔顿相遇以来,亚力无法制止自己不去想到她,暗暗庆幸她被驱出这个家族。在幸运之神的眷顾之下,他可以永远不必再忍受她会出现。

桃丽夫人愉快地通知他,婚礼的安排进行得十分顺利,教区牧师将在黄昏之后来访。

“很好。”亚力说道,“他一来就通知我。”

“雷爵爷。”桃丽热烈地说,指着她和苹妮之间的一处长靠垫,“你不和我们一起喝茶吗?”

亚力敏锐地感觉到突然之间,苹妮看起来有如野狼在场时的小兔子一般张惶失措.他婉拒这项邀请,无意去忍受桃丽尽谈些鲜花的安排和婚礼的细节。

“谢谢你,可是我还要处理一些生意事宜,我们晚餐见。”

“是的,爵爷。”两位女性喃喃地说:一位是失望,另一位则是勉强掩住心中的释然。

亚力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打量那一堆文件和帐簿,本来他可以让产业经理人来处理,可是洛琳死后,他工作的分量远超过事所必要,藉工作来逃避寂寞和回忆。他最常锁在书房里面,享受这里的宁静和秩序。各种图书详细分类,安排整齐,家具的布置也很谨慎,连酒的排列都按照产地的地区。

书房里面到处一尘不染,整座雷风园皆然,这里一共有五十位屋内佣人,另外三十位负责屋外的土地、花园和马厩。访客来访时,对这座花园似的宅邸都赞不绝口,宅邸内不只壮观,更有许多艺术品的收藏,整座大宅邸包括夏厅和冬厅、早餐室、咖啡间、两间用餐的大餐厅,数不尽的寝室和更衣间,一间宽敞的厨房、图书室、狩猎房,两大间客厅偶尔会并成一间的大宴会厅。

这样一座大宅邸,苹妮应该有能力管理,亚力深信自小受到这方面教导的她,毫无疑问能够没有困难地扮演夫人的角色。她生性聪明,安静而柔顺,虽然还没见过他的小弟亨利,可是亨利是个举止彬彬有礼的男孩,他们很可能相处融洽。

一阵叩门声打破图书室的宁静。

“是谁?”亚力直率地问。

门呀然而开,苹妮探头进来,她那过度谨慎的态度令他懊恼。天哪!仿佛她觉得见他是一件危险的任务。他真的如此可怕吗?或许他的态度偶尔很唐突,然而即使他想改也难。

“是你,”他说。“进来。”

“爵爷,”苹妮胆怯地说道。

“我——我想知道打猎活动是不是很成功?你觉得好玩吗?”

亚力怀疑是她母亲派她来问的,因为苹妮从来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还好。”他将文件放在一旁,转身面对她。苹妮不安地欠动着,仿佛他的目光令她紧张。“第一天还发生一件相当有趣的事。”

她脸上有一丝淡淡的兴趣。“呕,爵爷?是某种意外吗?马匹相撞吗?”

“可以这么说,”他讽刺地说。“是我和你姊姊相撞。”

苹妮倒抽一口气。“莉莉在那里!呕,天哪……”她无言以对,闭上嘴巴,无助地看着他。

“她相当突出。”亚力的口气绝对不是褒奖。

苹妮颔首。“通常莉莉没有所谓的中庸,任何人要不就是非常喜欢地,否则就是——”她停口,无助地耸肩以对。

“对。”亚力讽刺地说。“我正好落入后面那一类。”

“欧。”苹妮的前额微微蹙起。“当然,你们两个都相当坚持自己的意见。”

“说得很婉转。”亚力仔细盯着她,看见莉莉的影子出现在苹妮那甜美、温柔的脸上令人不安。“我们谈到你。”他突兀地说。

她忧虑地睁大眼睛。“爵爷,我应该说明白,莉莉的说法不能代表我或我家人。”

“我知道。”

“你们之间说了什么?”她胆怯地问。

“你姊姊声称我一定使你吓坏了,有吗?”

在他冷静的审视之下,她的脸胀得通红。“有一点,爵爷。”她承认。

亚力发觉她那甜蜜的羞怯有些令人气恼,心中纳闷她是否敢向他反驳。尤其是当他做了什么事令她不悦的时候,她敢不敢对他发脾气。

他起身向她走过去,立即发现她不觉地畏缩了一下。他站在她旁边,双手放在她腰间,苹妮虽然垂着头,但是亚力察觉到她迅速地吸了一口气,那一刹那,他挥下去脑海中那扰人的景象!他将莉莉从地上抱起来,她娇小的身躯躺在他怀里。即使苹妮身材较高,比姊姊丰腴,给人的印象却更柔更小。

“看着我。”亚力静静地说,苹妮立即顺从,他望进那对和莉莉一模一样的黑色眸子中,只除了这对眼睛充满惊人的纯真无邪,而不是深幽的火焰。“你没有理由不安,我不会伤害你。”

“是的,爵爷。”她低语。

“你为什么不叫我亚力?”他以前就问过,可是要她唤他名字似乎有困难。

“欧,我……我不能。”

他极尽努力,抑下心中的不耐。“试试看。”

“亚力。”苹妮低喃。

“很好。”他低下头,轻吻她的唇。苹妮文风不动,唯有用手拂过他的肩。亚力延长那一吻,些微加大嘴的压力。这是他首度企图索求柔顺的接受以外的反应,她的双唇仍然清凉而没有反应。刹那间,亚力茫然而困惑,气恼地了解到,苹妮认为他的拥抱是她必须容忍的责任。

他抬起头,俯视她沉着的表情,看来像个乖乖吃过一口药的小孩,此刻正在忍受药后的苦味。他的一生中,从没碰过一个女人,认为吻他是一种推不掉的责任。

亚力的浓眉皱在一起。“天杀的!我不必被人忍耐!”他阴沉地说。

苹妮警觉地僵直身体。“爵爷?”

亚力知道他应该扮演绅士,以温柔和尊荣对待她,然而他热血的天性要求她有回应。

“吻我!”他命令,将她压向自己的身体。

苹妮惊叫一声,扭开身体,掴他一巴掌。

那实在算不上一巴掌,反倒象是在他脸上轻拍一下,苹妮退向门口,泪眼曚眬地注视着他。“爵爷,你在测试我吗?”她受伤地问。

亚力打量她良久,故意装得面无表情,心中却明白自己太不讲理,不该期待她不能或不愿给予的东西。他无声地诅咒自己,暗忖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邪恶的情绪反应。

“对不起,我没听懂。”

苹妮不甚确定地点点头。“我想打猎的刺激兴奋仍未消逝,我听说那种原始的气氛对男人有很大的影响。”

他嘲讽地微笑。“或许吧。”

“现在可以容我告退吗?”

他无言地挥手示意她离开。

苹妮在门口停住脚步,扭过头来。“爵爷,请不要看轻莉莉,她不是普通的女人。莉莉生性勇敢而固执,我小时候她经常保护我,以免任何人或任何事物吓坏我。”

苹妮的这一番话出乎亚力的意料之外,他很少听苹妮一口气讲这么多。“她和你父母亲亲近吗?”

“她只和我莎丽姑妈谈得来,她和我姐姐都是一样离经叛道,总是寻找冒险机会,做些反传统的事情。几年前她去世之后,全部的财产都留给莉莉继承。”

所以莉莉的谋生之道是由此而来。这个信息无助于改善亚力对她的意见,或许她是蓄意博得老妇人的好感,流连在病榻,心中想的却是可以继承老妇人的遗产。

“她为什么不结婚?”

“莉莉常说婚姻是一种可怕的情境,针对男人的利益而设计。”苹妮清清喉咙。“事实上,她对男人的评语不高,虽然似乎很享受他们的陪伴。例如打猎、射击、赌博等等……”

“等等,”亚力讽刺地重复。”你姊姊有任何特别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似乎令苹妮茫然不解,不甚了解他的意思,但仍好整以暇地回答。“特别?呃……呃……莉莉常和一位名叫柯瑞克的男子在一起,她曾在信中向我提起这个人。”

“柯瑞克?”

一幕下流的景象清楚地浮现,亚力憎恶地抿起嘴唇,他自己是柯氏俱乐部的会员,两度见过它的经营者柯瑞克。罗莉莉会选择和那种在社交圈被暗称为“流氓”的下阶层伦敦人在一起,也是其来有自。她无疑有着“娼妓”的道德观,因为和柯氏交“朋友”不可能有其它的涵义。一个出身乡绅家庭、受过教育、物质所需一无所缺的女子,怎会自甘堕落到这种地步?这无疑是罗莉莉自己选择的,一步一步走向今天这种羞辱家庭的程度。

“莉莉不过是太活泼了,”苹妮猜到他的心思。“如果不是多年前被抛弃,她今天或许会大不相同,那种背叛和羞辱……我相信这导致她做了许多鲁莽的事,至少妈妈是这么说的。”

“她为什么没——”亚力住口不语,望向窗户外面,马车的声音令他警觉过来。“你父亲今天有访客吗?”

苹妮摇头以对。“不,爵爷,大概是裁缝师的助理,来为我的嫁衣量身吧。可是我以为她们约的是明天,不是今天。”

亚力说不出原因,但是有一种感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第六感似乎发出警告的火花。“我们去看看是谁。”

他打开图书室门,大步走向灰色和白色的大理石门厅,苹妮跟在他身后。他对年老的门房史蒂说道:“我来照料。”径自走向前门。

史蒂对主人出一异常的行为不表赞同,但是没有出声反对。

一辆黑色和金色的豪华马车辘辘而来,停在前面的车道上,车厢上没有任何足以辨认的族徽。

“我不认得这辆马车。”苹妮站在亚力身边,喃喃地说。

脚夫拉开车门,并在地上架了个小的方形台阶,便于乘客上下。

然后她出现了。

亚力似乎变成了石头人。

“莉莉!”苹妮欢呼一声,匆匆跑向她姊姊。

莉莉开怀大笑。拾阶而下。“苹妮,”她抱紧苹妮,然后将她推在一臂之外。“我的天!好个美丽的小东西,光彩眩目呢,已经好几年不见了——当时你还小,现在看看你!变成全英格兰最美丽的女孩!”

“欧,不,你才是美女呢!”

莉莉笑着再度拥抱她。“真好心,这么阿谀你这老处女的姊姊。”

“你才不像老处女。”

亚力虽然大吃一惊,感情处在备战状态,但仍不得不同意苹妮的话。莉莉一身深蓝色的礼服,外罩天鹅绒的斗篷,装扮美丽,发上结着丝带,看起来很难相信她和穿长裤跨骑的乖僻女子是同一个人。她脸颊淡红,笑容可掬,宛如一位富裕的贵族夫人前来做社交性的拜访,或者像一位高级交际花。

莉莉越过苹妮的肩膀注视他,然后抽开身子,毫无一丝赧然或不安,走上弧形的阶梯到他伫立的地方,对他伸出右手,厚脸皮地微笑。“直攻敌人阵营。”她呢喃。他那阴沉而皱着眉头的模样,使她眼中掠过一丝心满意足的光芒。

莉莉明智地控制自己不要笑得太明显,把姓雷的刺激得火冒三丈并没有好处。不过他的确在生气,因为他当然没料到她会不请自来,直闯他家大门。欧,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享受这一刻;没想到激怒这个男人有这么纯粹的快乐!等她整完伍佛顿伯爵之后,他的整个世界会天翻地覆。她对自己计划要做的事毫无愧疚感。伍佛顿伯爵和她妹妹根本有着天壤之别,只瞥一眼就能看出明显的错误来。苹妮像一朵弱不禁风的白色秋牡丹,金发闪着孩子股的柔光,根本无法抵御那些令她害怕的无赖,除了像狂风中的芦苇弯腰屈服之外,别无对策。

至于伍佛顿伯爵比莉莉记忆中糟糕十倍,五官冷硬而冷漠,一对清澈的银灰色眼眸,下巴线条严厉……那张脸没有一丝怜悯和温柔,身体肌肉强壮紧绷,即使衣着文明,仍掩不住那一股残酷的力量。他需要一位像他一样愤世嫉俗的女人,不被他身上的刺刺伤。

亚力对莉莉的手视而不见,冷冷地盯着她。“现在就离开!”

莉莉感觉背上窜起一股寒意,但仍端庄地微笑。“爵爷,我想见见我的家人,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

亚力还来不及回应,就听见背后传来桃丽和乔治的惊呼声。

“妮娜!”

“莉莉……老天……”

刹那间鸦雀无声,他们冻在那里,目光盯着莉莉娇小的脸庞。莉莉脸上的狡黠和自信立即消逝无踪,反倒像个迟疑不决的小女孩。

她紧张地咬住下唇。“妈妈?”她细声问道。“妈妈,你能试着原谅我吗?”

桃丽突然流泪地走向前,张开她肥胖的双臂。“妮娜,你可以早点回来的,我一直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莉莉又哭又笑,飞奔投入母亲的怀里,母女俩拥抱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开口。“妈妈,你一点都没变……瞧你使苹妮变得多好……她是本季众人祝贺的对象……”

“亲爱的,我们听到了你那些可怕的行径……我一直好担心……老天!你的头发怎么了?”

莉莉自觉地伸手摸摸又短又鬈的头发,咧着嘴笑了。“是不是很可怕,妈妈?”

“很适合你,”桃丽承认。“相当能衬托你。”

莉莉看见她父亲,匆匆奔向他。“爸爸。”

乔治笨拙地拍拍她的背,轻轻推开了她。“好了,好了,不必再这样。老天,莉莉,你引发这么一场秀,还当着雷爵士面前。你惹了麻烦吗?否则为什么跑来这里?而且是现在这种时间?”

“我才没惹麻烦呢,”莉莉对他父亲微笑,他们就像类似的小雕像,几乎面对面伫立。

“我本来可以早点来,可是不确定受不受欢迎。我想来分享苹妮婚礼的喜悦,如果伯爵不欢迎,我可以马上离开,以免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以为自己或许可以住一、两周左右。”她瞥向亚力,小心翼翼地补充:“我会表现出最佳的行为,像个真正的圣人。”

亚力的目光像冰柱似地刺穿她,心中只想把她推回马车,叫车夫直接驶回伦敦,或是直下地狱。

面对他的沉默,莉莉故作不安状。“还是这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让我留宿?”她仰起脖子注视巨大的庄园,目光掠过一排排的窗户和阳台。

亚力咬紧牙关,他今生最大的快乐将是掐死她,她的计谋瞒不了他的耳目。此刻拒绝她会在她家人面前,为自己挂上一副冷漠、不和气的招牌,况且苹妮已经用焦虑不安的眼神瞅着他。

“亚力.”苹妮走过来,一手放在他的臂膀上哀求着。这是她第一次自愿碰触他。“亚力,这里有足够的房间给我姊姊住,对吗?如果她说会谨言慎行,我相信她会遵守诺言。”

“苹妮,我们别让爵爷为难。我改天再来看你,我保证。”

“不,我希望你留下来。”苹妮呐喊着,手指抓紧亚力的手臂。“求求你,爵爷,请你允许她留下来!”

“不必恳求。”亚力咕哝,他的未婚妻当着她家人、门房以及在听力范围内所有的仆人面前哀求他时,他如何能拒绝?

他怒目瞪着莉莉,以为她脸上一定一副洋洋得意状,眼中闪着胜利的光芒。然而她却一脸的谨慎和压抑,简直变成圣女贞德,天杀的!

“随便你。”他对苹妮说.“只要别让她出现在我眼前。”

“欧,谢谢你!”苹妮高兴地转个圈,然后笑着拥抱莉莉和桃丽。“妈妈,这不是太棒了吗?”

莉莉平静地走向亚力。“雷爵土,恐怕你和我有一个不好的开端。”她说。“事情全是我的错,我们能不能忘掉那次血腥的狩猎,重新开始?”

她是如此诚挚、坦白和恳求,可是亚力根本不相信。“罗小姐,”他故意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如果你敢做任何事危及我的利益……”

“你会怎样啊?”莉莉挑衅地对着他微笑,无论他做什么都伤害不了她,许久以前最糟糕的事已经发生了,她才不怕他。

“我会让你终此一生后悔莫及。”

他大步离去,莉莉的笑容倏地消逝,突然间耳边响起瑞克对她的警告……听我的话,吉普赛,别插手……别去招惹他……

莉莉将这些警告推出脑海之外,不耐烦地耸耸肩。雷亚力不过是个凡人,届时她可以绕过他避不见面。她刚刚不是才为自己争取到住在他屋檐下数周的邀请和首肯吗?她看着母亲和妹妹,自顾自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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