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永生者(出书版)》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完结】 > 《永生者》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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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但是,丹尼尔对西蒙的怨恨背后,还隐藏着更深刻、更黑暗的东西:他对自己也一样愤怒。西蒙活着的时候,丹尼尔没有去了解他——没有真正了解他。他没能理解西蒙,哪怕是在西蒙死后也一样。西蒙是他唯一的兄弟,而他却没有保护这个弟弟。没错,西蒙到了旧金山以后,他们打过电话,当时丹尼尔试图说服他回纽约来。但是西蒙挂断电话以后,丹尼尔被激怒了,他把电话扔到地上,让它在油毡上摔碎。他想,不管怎么样,没了西蒙,格蒂的生活也许会更容易些吧。当然,这种想法只是个闪念,却也很残酷,但他是不是可以再努力一点呢?他是不是可以搭乘下一班灰狗巴士去旧金山,而不是沉浸在自己的怨恨里,等着时间证明他是对的?

埃迪是怎么形容预言家的?谁最脆弱,他们就找上谁。他们能直接看透问题。

丹尼尔想,这是真的,西蒙就很脆弱。那时候他才七岁,但年龄不是唯一的原因。克拉拉有一些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西蒙也是。很难说他在那个年纪是否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难以捉摸、难以分析的人。他不像别的兄弟姐妹那么健谈。他在学校里的朋友不多。他喜欢跑步,但总是一个人跑。也许那个预言确实像胚芽一样种进了他体内。也许预言激起了他的鲁莽,促使他选择危险的生活。

丹尼尔朝水槽里吐了一口唾沫,又想起埃迪的理论:克拉拉某种与生俱来的弱点被那次拜访激发,或者放大了。当然,在某些情景下,心理和生理的关联是无可否认的,哪怕人们还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关联。比如,疼痛不是源于肌肉或者神经,而是源自大脑。还有,乐观的病人更容易战胜疾病。丹尼尔还是学生的时候,曾经在一项关于安慰剂效应的研究中担任助理。这项研究的作者推测,安慰剂效应是由患者的预期引发的,也确实如此,患者都吃下了淀粉片,其中一组被告知吃下的是兴奋剂,没过多久,他们的心率、血压和反应时间都有所增加。另一组被告知吃下的是安眠药,平均二十分钟内,他们就睡着了。

当然,安慰剂效应对丹尼尔来说并不陌生,但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看见一个想法也可以驱动体内的分子,而身体迫不及待地把大脑中的事物变成现实。按照这个逻辑,埃迪的理论非常合理:克拉拉和西蒙相信他们服下了能改变命运的药片,却不知道他们吃的只是安慰剂,不知道结果其实源于他们自己的思想。

丹尼尔心中一根高大的柱子倾斜了。悲伤倾泻而出,还带着其他东西:对西蒙的同情,温柔到难以承受,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封存的情绪。丹尼尔用手掌撑着大理石台面,身体向前倾,直到这阵强烈的情绪过去。他需要给埃迪打个电话。

埃迪的名片放在书房里。鲁比待在里边,门关了,但灯还亮着。丹尼尔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他又敲了第二遍,然后有点担心地推开了门。

“鲁比?”

她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头戴一副大号耳机,腿上放着本《嗜血法医》[5]。她看见丹尼尔,吓得抽搐了一下。

“见鬼了,”她拽下耳机,“吓我一跳。”

“对不起,”丹尼尔说着举着一只手。“我只是想拿件东西。我可以明天早上再来。”

“没事,”她把书翻过来,“我正闲着。”

白天她化了妆,画过眼线,嘴上涂着某种闪闪发光的唇膏。但现在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年纪更小。她的肤色比拉杰浅一个色号,不过她的眼睛和拉杰一样黑。她长着克拉拉式的饱满面颊。当然,也遗传了克拉拉的笑容。丹尼尔越过桌子,从最上边的抽屉里找到埃迪的名片,把它塞进口袋。他正要出去,鲁比又开口了。

“你有我妈妈的照片吗?”

丹尼尔的心抽紧了。他停下脚步,面朝墙。我妈妈——他从没听过有谁这样称呼克拉拉。

“有。”当他转身的时候,鲁比已经蜷起腿,膝盖靠在胸前。她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裤和宽大的运动衫,扎头发的橡皮圈像手链一样绕在手腕上。丹尼尔问:“你想看吗?”

“我们也有一些,”她马上说,“家里有。只不过都是我看过一百万遍的。全都一样。所以我想看你的。”

他走到起居室,翻出一堆旧相册。多奇怪啊,鲁比在这儿。他的外甥女。丹尼尔和米拉当然没有孩子。他向米拉求婚时,米拉告诉他,她有子宫内膜异位症,而且是第四期。她说:“我不能生孩子。”

“没关系,”丹尼尔说,“还有别的选择,比如收养。”

但米拉解释说,她不想收养孩子。她的情况比较少见,十七岁时就被诊断出来,所以她有好些年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她决定在生活中寻找其他的满足感,并不需要当母亲。丹尼尔发现他没办法因为这个理由和她分开。不过他私下里也为此哀悼。他一直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父亲。当他看见一个熟睡的孩子被父亲抱出餐厅,她的头软软地靠在父亲脖子上时,总会想起自己的兄弟姐妹。但父亲的身份也让他害怕。他只有个死板又疏远的索尔可以用来比较。他自己作为父亲会有怎样的表现,已经无从知晓了。当年,他觉得肯定会比索尔做得更好,但那也许是种幻觉。他完全有可能做得更糟。

他拿着两本相册回到书房。鲁比现在正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她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丹尼尔也爬上去。他不够灵活,没法像她一样盘腿,所以他打开第一本相册的时候,腿就从床垫的边缘垂下去。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这些照片了。”丹尼尔说。他以为会很痛苦,但是看见第一张照片时,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喜悦——戈尔德家的四个孩子都在克林顿街72号的台阶上,瓦里娅是个长腿的年轻人,西蒙是个淡黄色头发的幼儿。喜悦淹没了他,以一种异常温暖的方式,他简直想哭。

“那是我妈妈。”鲁比指着克拉拉说。克拉拉有四五岁,穿着件绿格子的派对礼服。

“当然是她。”丹尼尔笑起来。“她很喜欢那件礼服,你外婆洗那件衣服的时候她总会尖叫。她一穿上,就假装自己是胡桃夹子里的克拉拉。我们可是犹太人!我父亲都气疯了。”

鲁比笑了:“她是个意志坚决的人,对吗?”

“对。”

“我也是。我觉得这是我最好的品质之一。”鲁比说。丹尼尔有点想笑,但是他看着鲁比,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如果不这样,人们就会任意摆布你。尤其当你是个女人的时候。尤其当你从事娱乐业的时候。这是爸爸教我的。不过我想,妈妈也会同意的。”

丹尼尔一下子清醒了——鲁比有被人摆布吗?怎么会呢?但她已经翻过了那一页,下一页的照片也是同一天拍的,兄弟姐妹们两两成对。

“那是瓦里娅和西蒙。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因为艾滋病。”她看着丹尼尔,向他求证。

“没错,他当时还很年轻。太年轻了。”

鲁比点点头。“很快就会有一种药——特鲁瓦达。你知道吗?它不能治愈艾滋病毒,但它可以防止人们感染。我在《纽约时报》上读了一篇关于这种药的文章。我希望那时候就有这种药了,为了西蒙。”

“我确实听说了。真不可思议。”

甚至可以说是奇迹,在艾滋病流行的高峰期,这是难以想象的。那时候,仅仅在美国,每年就有几万人因为艾滋病死去。在九十年代,艾滋病药物问世以后,患者每天要服用多达三十六片药,而在八十年代初,患者根本没有选择。丹尼尔想象着当时的情景,刚二十岁的西蒙,死于一种未知的、连名字都没有的疾病。医院有没有做些什么缓解他的痛苦?他又有了和刚才在浴室里一样的感觉——一种没法承受的感同身受,比怨恨要难忍得多。

“看外婆,”鲁比指着格蒂说,“她好高兴啊。”

“外婆”又是一个丹尼尔从来没听过的词,他被这个词深深地打动了,因为鲁比把戈尔德一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她很开心。她旁边是你外公索尔。那会儿他们应该有二十多岁。”

“他比西蒙先去世吧?他当时多大?”

“四十五岁。”

鲁比把一条腿叠放到另一条上:“讲一件他的事吧。”

“一件事?

“对啊,讲一件比较酷的事。有意思的事,我不知道的。”

丹尼尔想了一下,他可以给她讲戈尔德家族的故事,但他却想起一个印着绿字、顶着白盖的罐子。

“你知道那种腌制的小黄瓜吧?索尔酷爱吃这个。他喜欢的口味也很特别。他从凯恩食品、亨氏一直吃到弗拉西克,最后发现一个叫密尔沃基的牌子。我妈妈不得不从威斯康星州订购,因为纽约大部分商店里都没有。他一次就能吃掉一整罐。”

“真是太奇怪了,”鲁比咯咯直笑,“你知道最好玩的是什么吗?我喜欢在花生酱三明治上放腌黄瓜。”

“不会吧。”丹尼尔发出假的干呕声。

“我真的喜欢!我一般把它们切开,放在最上边。很好吃,我发誓——有一种,怎么说呢,酸甜的、脆脆的口感,然后花生酱也是甜的,咯吱咯吱的——”

“我不相信。”丹尼尔说,现在他们两个都在大笑。这笑声真是非同凡响。“我才不相信。”

到了半夜,丹尼尔带着一叠相册离开鲁比,下了楼。他在厨房停下来。和鲁比坐在一起让他非常满足,这种满足感一路跟随他:现在,除了和米拉上床睡觉,再做任何事都显得很愚蠢,或者很多余。但是当他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拿出埃迪的名片时,满足感变了。他感到一种近乎哀恸的伤感。这样的关系,他本来可以拥有更多——这些年里,和鲁比,或者和他自己的孩子。丹尼尔想,他没有要求米拉再考虑一下收养的事,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也许他觉得自己不配。毕竟,小时候在索尔忙于工作的情况下,他曾经试图成为兄弟姐妹中的领袖。他试着去面对危险、面对不可预测的事情和混乱的局面。看看这种努力的结果是什么吧。

埃迪说,这么做,等于是在责备受害者。但已经太晚了:丹尼尔确实是这么做的,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花了几十年时间来惩罚自己,到头来却不是他的错。丹尼尔对自己的同情越来越高涨,与此同时,他对预言家的怒气也越来越强烈。他希望她被抓住——不仅仅为了西蒙和克拉拉,现在也为了他自己。

他走到大门口,轻轻打开门。风在呼啸,十一月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但他还是走到外边,把门关上。然后他打开手机,输入了埃迪的号码。

“丹尼尔?出什么事了?”

丹尼尔想象这位探员待在哈德孙山谷酒店的房间里。也许他正在通宵工作,手边放着一杯廉价的咖啡。也许他和丹尼尔一样,正执拗地想着那个预言家,一样的想法像绳索一样把他们两个联结在一起。

“我想起一件事。”丹尼尔说。外面的温度肯定低于零度了,但他并不觉得冷。“你问过关于西蒙的事,问预言家有没有预言他的死亡——我当时说不知道。但西蒙确实对我们说过,预言家说他会早逝。所以,你看,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他才十六岁,我们的父亲刚刚去世,他被预言吓坏了。他觉得这是唯一的机会,可以去过想要的生活。所以他无视理智,无视安全。”

“好吧,”埃迪慢慢地说,“西蒙没有说得更具体吗?”

“没有,他没有说得更具体。我告诉你,当时我们还是孩子,那只是一场对话,但它正好印证了你之前说的话,不是吗?你说她也推了他一把?”

“有可能。”埃迪说。但他听起来并不热切。现在,他在丹尼尔的想象中已经变了:他侧过头,用肩膀夹着手机。他伸出一只手在床头柜上摸索,重新把灯关掉。丹尼尔的话让他失望了。“还有别的吗?”

寒意笼罩了丹尼尔,压抑的情绪也随之而来。然后丹尼尔有了新的念头。如果埃迪对这些信息无动于衷——埃迪甚至可能已经对这个案子不抱希望了——那么,他也许应该亲自去挖掘。

“对,我有个问题。”他的呼吸带来一股股白气,像降落伞一样盘旋。“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她的名字干什么?”

“这样我就可以称呼她了。”丹尼尔的思路转得很快。他保持着开玩笑的语气,免得埃迪起戒心。“我就不用再叫她‘预言家’,或者用更糟糕的称呼,比如‘那个女人’。”

埃迪有一会儿没说话。他清了清嗓子,最后终于说出来:“布鲁娜·科斯特洛。”

“什么?”丹尼尔的耳朵里轰轰作响,肾上腺素在飙升。

“布鲁娜,”埃迪说,“布鲁娜·科斯特洛。”

“布鲁娜·科斯特洛。”丹尼尔仔细咀嚼这个名字,每个字母都是真相。“那她在哪儿?”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埃迪说,“等事情结束以后,我会给你打电话。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再说。”

24

感恩节的早晨,丹尼尔比拉杰和鲁比起得都早。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粉白色的光线照进来,院子里松鼠发出窸窣声,一头鹿在啃棕色的草坪。他泡了一壶浓浓的咖啡,坐在客厅窗边的摇椅上,抱着米拉的笔记本电脑。

他在谷歌上搜索布鲁娜·科斯特洛的名字,出现的第一个链接就是联邦调查局的通缉令网页。上边写着:“帮助FBI抓捕被通缉的恐怖分子和逃犯,保护你的家人、社区和国家。有些案件会提供奖金。”布鲁娜·科斯特洛被归入“寻求信息”这一类,在第四行,有一张极小的黑白照片。图像很模糊,是监控录像调取的特写。丹尼尔点击她的名字,照片放大了,丹尼尔看出,这就是埃迪在霍夫曼之家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

联邦调查局正在寻求公众的帮助,以便确认布鲁娜·科斯特洛的受害者。此人涉嫌欺诈,或与佛罗里达州一个占卜诈骗团伙有关联。科斯特洛家族的其他成员已被证明犯下一系列联邦罪行,包括大盗窃、虚假所得税申报、邮件欺诈、电信欺诈、洗钱。截止目前,布鲁娜·科斯特洛是唯一逃脱审讯的嫌疑人。

布鲁娜·科斯特洛驾驶一辆湾流牌1989雷加塔型房车(点击查看更多照片)。她曾在佛罗里达州的珊瑚泉和劳德代尔堡居住,据悉,她曾在美国本土范围内四处旅行。目前,她可能居住于俄亥俄州代顿市外的西米尔顿村。

丹尼尔点了“查看更多照片”。里边有一张拖车的照片,车身很宽,钝头,涂成了脏兮兮的奶油色——也许原本是白色的,车身上还有一道很粗的棕纹。在“查看更多照片”下边,还有一个叫“别名”的链接。

德里娜·迪米特尔

科拉·惠勒

努里·加尔加诺

布鲁娜·加莱蒂

还有好几个。丹尼尔突然关掉电脑。埃迪一定知道她在哪儿。他为什么不说呢?他肯定觉得丹尼尔情绪不稳定,想要报仇。

他想报仇吗?确实,自从被停职,丹尼尔第一次感觉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动力。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存在,就像隔壁房间里放着的歌,也像一阵让人毛发倒立的风,向他挑衅、促使他靠近。

米拉和拉杰在准备蔬菜,格蒂在做她那种著名的馅料。丹尼尔和鲁比一起对付那只火鸡,它足有八公斤重,涂着黄油、蒜和百里香。

刚到下午,大部分食物要么已经在烤炉里,要么准备好了进烤炉。米拉正在擦厨房柜台,拉杰在客房里接一个商务电话。格蒂在午睡。鲁比和丹尼尔坐在客厅里:丹尼尔坐在摇椅上,拿着笔记本,鲁比坐在沙发上,抱着本数独书。窗外飘着雪,雪花一碰到玻璃就融化了。

丹尼尔正在研究罗姆人:他们的祖先来自印度,因为宗教迫害和奴隶制而逃离。他们一路西行,进入欧洲和巴尔干半岛,成为难民,以占卜为生。五十万罗姆人在大屠杀中遇难。这让丹尼尔想起了犹太人的历史。集体迁移与四处流浪,坚韧与适应。甚至连著名的罗姆谚语“Amari cˇhib s’amari zor”也像是他父亲会说的话——意思是“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力量”。丹尼尔从口袋里找出一张干洗店的收据,把这句话和另一句谚语“思想长着翅膀”抄下来。

这段时间,他艰难地维持与神的联系。一年前,他决定仔细研究犹太神学。他把这看成对索尔的致敬,也希望在弟妹死后得到一些安慰。但他几乎没有什么收获:在死亡和永生的主题上,犹太教没有多少可说的。其他宗教关心的是死亡,而犹太人最关心的是活着。《妥拉》的重点是“olam haze”:今世。

“你在工作吗?”鲁比问。

丹尼尔抬起头来。太阳正悬在卡兹奇山上方,山上遍布长春花和桃树。鲁比蜷缩在沙发上,靠着扶手。

“其实没有,”丹尼尔合上笔记本,“你呢?”

鲁比耸耸肩。“其实没有。”她合上数独书。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数独题的,”丹尼尔说,“对我来说就像希腊语。”

“搞演出的人有一大堆休息时间。如果你不找点别的擅长的事做,你会疯掉的。我喜欢解决问题。”

鲁比把两条腿都搭到一边,她今天穿了另一条写着Juicy的运动裤。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球状的发髻。丹尼尔意识到,她走以后,他一定会想念她。

“你可以当个好医生。”他说。

“我希望可以。”鲁比抬起头看他时,脸上露出脆弱的表情。这是个惊喜:她在乎他的想法。“我确实想当个医生。”

“是吗?那你的演出怎么办?”

“我不会永远表演下去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丹尼尔不太确定怎么解读。拉杰知道吗?他永远不可能和另一个助理建立起像他和鲁比这样的关系。丹尼尔想起昨天早上他们的对话,鲁比和拉杰说起日程安排时的紧张气氛。拉杰说这很简单。但他又说,不过鲁比娜——

鲁比把头发拨到一侧肩膀上。他看出她不是在陈述事实。她很恼怒。

“我是说,我的天哪,”她说,“我想上大学,我想当一个真正的人。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你妈妈就不想当‘真正的人’。”

丹尼尔还没来得及克制,话已经说出来了。他的声音很低,脸上有微笑,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克拉拉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她的鲁莽,她的大胆,而不是后来发生的事。

“所以呢?”鲁比的脸颊变红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客厅的灯下闪闪发亮。“我妈妈怎么了?”

“对不起,”丹尼尔觉得很不舒服,“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鲁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已经在失去她了,她就要走了,去那个陌生的、属于少女的地方:堆积如山的怨恨,他看不到的隐秘洞穴。

“你妈妈,她很特别。”丹尼尔说。他迫切地想让她相信这一点。“这并不意味着你必须像她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鲁比有点沉闷地说,“每个人都这么告诉我。”

鲁比出去到雪地里散步。丹尼尔看见她穿着雪地靴和连帽运动衫,在泥泞的雪地里穿行,黑色的卷发飘在她的脸颊旁边,然后她消失在树丛里。

25

“哈利路亚。在神的圣所赞美他。在他显能力的穹苍赞美他。要因他大能的作为赞美他。按着他极美的大德赞美他。要用角声赞美他,鼓瑟弹琴——”格蒂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赞美他。”[6]

“‘psaltery’是什么琴?”鲁比问。

她散步回来以后,又恢复了活力。现在,她坐在拉杰和格蒂中间,在桌子的另一侧。米拉和丹尼尔在这一侧,握着对方的手。

“我不知道。”格蒂说,皱着眉看向《诗篇》。

“等一下,我去维基百科上查查。”鲁比从衣兜拿出她的翻盖手机,飞快地在小键盘上敲字。“找到了。弓弦索尔特里琴是一种用弓弦演奏的索尔特里琴或齐特琴。它和有几百年历史的弹拨式索尔特里琴不同,似乎是二十世纪的发明。”她合上了手机。“嗯,很有帮助。你也一样,外婆。”

格蒂的目光又回到书上。“击鼓跳舞赞美他。用大响的钹赞美他。凡有气息的,都要赞美神。哈利路亚。”

“阿门。”米拉低声说。她捏了捏丹尼尔的手。“我们吃饭吧。”

丹尼尔用力揽了一下她的后背,但他感到一阵不安。那天下午,他得知巴格达的萨德尔区发生了爆炸。五枚汽车炸弹和一枚迫击炮弹炸死了两百多人,大部分是什叶派教徒。他喝了一大口马尔贝克葡萄酒。刚才他们做饭的时候,米拉开了一瓶白葡萄酒,他已经喝了两杯。但他还在等待酒带来的愉悦昏沉感。

格蒂看着鲁比和拉杰。“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

“会很早。”拉杰说。

“不走运。”鲁比说。

“我们晚上七点在城里有一场演出,”拉杰说,“我们应该在中午之前赶到,去见工作人员。”

“我真希望你们不用去,”格蒂说,“我真希望你们能多待一段时间。”

“我也是,”鲁比说,“不过你可以来拉斯维加斯看我们。你能住自己的套房。我还可以把你介绍给克丽丝特尔。她是一匹设得兰小马,是个小胖子。她一天大概要吃半公顷草。”

“我的天哪。”米拉笑着说。她用叉子把四季豆切成两半。“现在,我有一个私人请求。我本来不想说,因为我感觉人们总在问这种事,就像我们的朋友总想让丹尼尔给他们看病一样——但现在家里有两个魔术师,我不能就这么放你们走。”

拉杰扬起眉毛。餐厅里非常安静,这是因为他们在金斯敦的一片林区里。

米拉放下叉子,她的脸红了。“我年轻的时候,一个街头魔术师为我表演过一个纸牌魔术。他让我在他翻牌的时候选一张,时间肯定没超过一秒钟。我选了红桃九,他猜中了。我让他再表演一次,以便确认他那副牌不是一整摞红桃九。我一直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

拉杰和鲁比对视了一眼。

“逼牌,”鲁比说,“意思是魔术师在操纵你的决定。”

“但确实是我自己选的,”米拉说,“他没有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来影响我。决定完全是我自己做出的。”

拉杰说:“你当然会这么想。有两种逼牌。一种是心理逼牌,魔术师用语言引导你做出特定的选择。一种是物理逼牌——从一堆东西中间突出某一件,你说的那位魔术师很可能就用了这种。他在红桃九上停留的时间会比其他牌多一毫秒。”

“这叫增加曝光,”鲁比补充道,“是一个经典的魔术技法。”

“真让人着迷,”米拉靠回椅子上,“但我承认,几乎有点失望。我没料到答案会这么理性。”

“大多数魔术师都非常理性。”拉杰正在切火鸡腿上的肉,他把火鸡肉整齐地排列到盘子的一侧。“魔术师都是分析家。必须这样,才能制造幻觉,来欺骗人们。”

这句话里的什么东西刺痛了丹尼尔。这让他想起了一直以来对拉杰的不满:他的实用主义,他对商业的执着。克拉拉遇到拉杰之前,魔术是她的激情所在,是她最爱的东西。现在拉杰住在一幢门禁森严的豪宅里,克拉拉却已经去世了。

“我不确定我妹妹是不是这么想的。”丹尼尔说。

拉杰叉起一个珍珠洋葱。“你这是什么意思?”

“克拉拉知道魔术可以用来欺骗人们。但她努力去做的事正好相反——她用魔术去揭示更大的真相。去揭示事实。”

餐桌中央的烛台把拉杰的下半张脸罩进了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如果你问我相不相信自己做的事情,有没有觉得自己在提供某种必不可少的服务,那我也可以问你同一个问题。这是我的事业。它对我的意义,就和你的事业对你的意义一样。”

丹尼尔嘴里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了。他现在有个可怕的想法——拉杰从最开始就知道他被停职的事,只是出于大度,或者说出于怜悯,一直假装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把年轻人扔到战场上送死很高尚吗?”拉杰问,“你是不是怀着什么更伟大的目标?”

格蒂和鲁比先看拉杰再看丹尼尔。丹尼尔清了清嗓子。

“我对军队的重要性一直怀有坚定的信念,是的。我做的事情是否高尚,不是由我来评判的。但要问士兵们做的事,对,那就是高尚的。”

他的话听起来足够有力,但米拉肯定已经注意到他的声音紧绷着。她把头低向餐盘。丹尼尔知道,米拉是出于好意在躲避他的目光,这样他就不会看见她的眼神,但她的举动让丹尼尔觉得自己更像个骗子了。

“哪怕是现在?”拉杰问道。

“尤其是现在。”

丹尼尔能清楚地回忆起9·11事件带来的恐惧。他儿时最好的朋友伊莱在世贸南塔工作。第二架飞机撞楼以后,伊莱站在七十八层的楼梯间里,引导人们进到直达地面的快速电梯里。“好了,”他大喊,“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在这之前,很多人已经被恐惧麻痹了。后来,一位经历过1993年爆炸案的同事称他为唤醒大家的警铃。伊莱最后去了楼顶,那是1993年爆炸案的营救地点之一,他给妻子打了电话,告诉她:“我爱你,亲爱的。我可能会晚点回家。”他在早上十点和世贸南塔一起倒下。

“尤其是现在?”拉杰问,“就在伊拉克的基础设施已经被毁掉的时候?阿布格莱布监狱的虐待狂们虐待无辜者的时候?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毫无踪影的时候?”

拉杰迎上丹尼尔的目光。这个拉斯维加斯的名人,穿着昂贵衣服的魔术师,丹尼尔低估了他。

“爸。”鲁比说。

“有人要四季豆吗?”米拉举着盘子问。

“你要我们任由一个残忍的暴君继续谋杀、迫害几十万人?”丹尼尔问,“萨达姆对库尔德人的种族灭绝怎么说,科威特的暴力事件怎么说?针对巴尔扎尼部族的绑架事件、使用化学武器、制造万人坑又怎么说?”

酒劲已经上来了。他感到昏沉蒙眬,却也为自己还能说清萨达姆的罪行而高兴。

“美国选择政治盟友时,从来都不以道德标准为指导。他们在巴基斯坦之外开展军事行动。他们在萨达姆独裁的鼎盛时期支持他。现在,他们却在寻找不存在的东西。伊拉克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计划1991年就结束了。那儿什么都没有——除了石油。”

丹尼尔不肯承认,他担心拉杰是对的。他看到了阿布格莱布监狱那些恐怖的照片:人们被蒙上头,赤身裸体,再被殴打和电击。有传言说,萨达姆将在十二月的古尔邦节期间被绞死——也就是穆斯林的圣日。这不是敌对的行为,而是对宗教的歪曲。

“你并不知道真相。”他说。

“我不知道吗?”拉杰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热衷于伊拉克战争,这是有原因的。以色列除外。”

拉杰好像刚想起来一样,补上了最后一句。他好像暂时忘记了面前听他说话的是谁。或者,这话是经过思量的?戈尔德一家都僵住了,他们像原子一样瞬间聚到一起。丹尼尔对犹太复国主义持保留意见,但现在他面部僵硬,心在狂跳,好像有人刚刚侮辱了他的母亲。

米拉放下她的银餐具。“对不起,你说什么?”

拉杰的信心好像突然滑落下去,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

“不用我说吧,以色列是个战略盟友,或者可以说,入侵巴格达就是为了加强他们的区域安全,就像为了我们自己的安全一样,”他轻声说,“我是这个意思。”

“是吗?”米拉的肩膀挺直了,声音发紧。“说实话,拉杰,这听起来更像是拿犹太人当替罪羊。”

“但犹太人已经不是受压迫的一方了。犹太人是美国最重要的选民群体之一。阿拉伯世界反对美国在伊拉克发动战争,但美国的阿拉伯族裔永远不会有美国犹太人的力量。”拉杰停顿了一下。他肯定知道整张桌子上的人都反对他。但他要么感觉受到了威胁,要么决定不屈从于威胁,总之他继续说下去。“而且,犹太人总表现得像是还在遭受可怕的压迫。这是一种很好用的思维定式,当他们想压迫别人的时候,这种思维定式就会派上用场。”

“够了。”格蒂说。

她为这顿晚餐精心打扮过:栗色的连衣裙,配着连裤袜和皮质穆勒鞋,胸前还别着一枚索尔送的玻璃胸针。她脸上的悲伤表情让丹尼尔很痛苦。更糟的是鲁比的表情。他的外甥女正对着盘子,里边的食物已经刮得干干净净。即使在昏暗的烛光下,他也能看见鲁比的眼睛开始泛红。

拉杰看着他女儿。有那么一会儿,他看起来很受挫,几乎有点慌乱。然后他嘎吱一声把椅子往后推。

“丹尼尔,”他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拉杰带头,和丹尼尔一起穿过第一排枫树。几个星期前树叶还一片火红,现在已经变得光秃秃了。他们来到稍远处的空地上,这里有个香蒲和桦树围出来的池塘。拉杰比丹尼尔矮,他大概有一米七五,丹尼尔一米八二,但拉杰表现出的自信让丹尼尔印象深刻。他从房子里走出来、站到空地上的姿态,就好像他不是在丹尼尔的家里,而是在自己家。这种姿态促使丹尼尔先出了招。

“你谈论战争的时候,好像已经知道责任在谁,但你只会坐在一幢安全的豪宅里玩硬币把戏,要提出指控当然很容易。也许你应该想办法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他之前在哪里听过这句话?是鲁比。她告诉丹尼尔,我想上大学,我想当一个真正的人,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丹尼尔能感觉到他的脸颊在发热,他的脉搏跳得飞快,突然间,他清楚地知道了什么最能伤害拉杰。“就连你自己的女儿都觉得,你只不过是个在拉斯维加斯演杂耍的人。她告诉我,她想当医生。”

池塘反射出月光,拉杰的脸像拳头一样紧绷。丹尼尔看出了拉杰的弱点,就像了解自己的弱点一样确切:拉杰害怕失去鲁比。他一直让鲁比远离戈尔德家族,不仅仅是因为不喜欢他们,而是因为他们构成了威胁。他们代表着另一种家庭,另一种生活。

但是拉杰紧盯着丹尼尔:“你说得对。我不是医生。我没有大学文凭,也没有出生在纽约。但我养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孩子。我有成功的事业。”

丹尼尔一时间没接上话,因为他突然看到了伯特伦上校的脸。你一定觉得自己是一片见了鬼的特殊雪花,上校说,他的笑容笼罩着花环胸针。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美国英雄。

“才不是,”他说,“那是你偷来的事业。你窃取了克拉拉的表演。”很多年来,他一直想提出这个指控,现在这话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终于说出了口。

拉杰说:“我是她的搭档。”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慢,不是因为平静,而是在竭力克制。

“胡扯。你太自大了。你关心演出超过了关心克拉拉。”

每说一个字,丹尼尔都会感到信念在增强,最初很朦胧的东西,形状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另一个故事的回响——布鲁娜·科斯特洛的故事。

“克拉拉一直信任你,”丹尼尔说,“而你却利用了她。”

“你在开玩笑吗,伙计?”拉杰的头稍稍向后仰,他的眼白在月光下闪烁。丹尼尔从他眼中看到了占有欲、渴望,还有别的东西:爱。“是我在照顾她。你知道她有多惨吗?你们中间有人知道吗?她一直在断片。她的记忆已经完全变成了碎片。要不是我,她早上都不会穿衣服。她还是你妹妹呢,你又做了什么来帮她?见过鲁比一面?在光明节的时候聊过天?”

丹尼尔的胃在搅动:“你应该告诉我们的。”

“我几乎不认识你。你家里没人欢迎我。你们把我当成入侵者,好像我永远配不上克拉拉,永远配不上戈尔德家族——宝贵的、有权势的、一直在受苦的戈尔德家族。”

拉杰声音里的轻蔑让丹尼尔惊呆了,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你对我们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最后他说。

“你们经历的一切!”拉杰竖起手指,他的眼睛充满活力,手臂也像带了电,丹尼尔甚至有种荒谬的感觉——他要开始变魔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经历过悲剧,没人否认这一点。但这不是你们正在经历的生活。一切都散发着陈腐的气味。丹尼尔,你们的故事太陈旧了。你们没法放弃它,因为如果这么做,你们就不再是受害者了。但是不计其数的人还活在压迫中。我来自这些人。这些人不能活在过去。他们不能活在自己的脑袋里。他们没法享受这种奢侈。”

丹尼尔往后退,退到树丛的黑暗里,好像是为了寻求掩护。拉杰没有等他回答,他转过身,绕过池塘往回走。但他在通向房子的小路上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拉杰的声音很清晰,但他的身体却被阴影笼罩。“你说你在做重要的事。但其实你在骗自己。你所做的,只不过是待在千里之外看着别人替你干脏活儿。你只是个齿轮,是个推动者。我的天哪,你很害怕。你怕自己永远不能像你妹妹那样,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不知道会迎来掌声还是嘘声,却仍然一夜又一夜地袒露自己的灵魂。就算克拉拉自杀了,她也还是比你勇敢。”

26

早晨,拉杰和鲁比不到八点就走了。雨下了一夜,他们租来的车就停在车道上,湿漉漉的。拉杰和丹尼尔都没说话,把行李装进后备箱。雨滴挂在鲁比的黄色天鹅绒运动服上,这又是一套她没穿过的。她有点僵硬地拥抱了丹尼尔。她对拉杰也一样冷淡,但拉杰是鲁比的父亲,她终究要原谅他。丹尼尔就不一样了。鲁比爬进副驾驶座,关上车门的时候,丹尼尔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他们倒车驶出车道时,他挥了挥手,但鲁比已经在低头看手机了。他只能看见一团头发。

米拉开车去新帕尔兹参加系里的会议。丹尼尔走到冰箱前,取出昨天的剩菜。曾经酥脆的火鸡皮已经变得潮湿软塌。锅里的汤汁像是不透明的米黄色凝胶。

丹尼尔用微波炉加热了一整盘,就在厨房的柜台上吃。他感觉到一阵难受。他甚至没法坐到餐桌前,查帕尔一家和戈尔德一家在那里共进晚餐,好像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鲁比有了联系——觉得可以和她亲近些,而不必为自己在她母亲之死这个悲剧中扮演的角色感到羞愧。现在他失去她了。也许等到鲁比十八岁、可以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会再来看他,但拉杰不会带她回来了,也不会鼓励她回来。他可以去找鲁比,但谁知道她会不会回应?感恩节那场灾难不只是拉杰的错。

多年前和拉杰闹翻后,丹尼尔曾在工作中找到慰藉。但他再也没法这么做了:这一次,只要想起办公室,他就会感到窒息。他必须放弃自己的权力,才能保住工作,而这份权力就是他的决策能力。如果他这么做——选择保住工作而不是诚实,选择安稳生活而不是自由意志——他就正像拉杰说的那样,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丹尼尔上了楼。他看清屏幕上的号码时,猛地把手机拽出来,连充电器都从插座上拽掉了。

“埃迪?”他说。

“丹尼尔,我打电话是因为那个案子有最新进展。你之前说过,希望我继续评估你的信息。”

“对。”

埃迪的声音很沉重,也相当紧张。“我们已经撤销了对她的指控。”

丹尼尔重重地坐到床上。他把手机按到耳上,充电线像尾巴一样拖在下边。“你们不能这么做。”

“你看,这属于——”埃迪呼出一口气,“属于灰色地带。你怎么证明是她杀了那些人?她从来没有碰过他们,没有劝过他们,至少没有明确地说过。过去的六个月里,我一直在努力弄清这个女人的身份。我去找你的时候,我们几乎已经结案了。但我觉得可能还缺点东西,一些只有你知道的证据。你已经尽力了,你很诚实,但这些东西还不够。”

“什么才叫够?再来五起自杀?或者二十起?”丹尼尔说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声音都嘶哑了,这是他长大以后再也没发生过的事。“你不是说她没注册吗?你们就不能朝那个方向想想办法吗?”

“是啊,她确实没注册。但她也几乎没靠这个赚钱。局里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她是个老太太。她也活不了太久了。”

“这有什么关系?你看看那些做了可怕的事或者做出卑劣行为的人,正义来得多迟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要得到正义。”

“别激动,丹尼尔。”埃迪说。丹尼尔的耳朵开始发热。埃迪继续说:“我和你一样想要伸张正义。但你必须放手了。”

“埃迪,”丹尼尔说,“今天是我的日子。”

“你的日子?”

“她给我的日期。她说我会死的日期。”

这是丹尼尔的最后一张牌。他从来没想过会和埃迪分享这个,但他迫切地想让这位探员重新考虑他的决定。

“哦,丹尼尔,”埃迪叹了口气,“别这样。你只不过是在折磨你自己,何苦呢?”

丹尼尔沉默着。他看向窗外,外边飘起了纤细、洁净的雪。雪花太轻了,他分辨不出它们在飘向天空,还是飘向地面。

“照顾好自己,好吗?”埃迪说。“今天你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照顾好你自己。

“你说得对,”丹尼尔木然地说,“我理解。谢谢你做的一切。”

他们挂断电话以后,丹尼尔把手机扔向墙壁。它在一声闷响中碎成两半。他就让手机留在地上,下楼去书房。米拉已经把鲁比的床收起来了,亚麻床单放进了洗衣机,床垫又变成了沙发。她甚至用吸尘器打扫了地板——是个体贴的举动,但是更让人觉得鲁比好像从没来过。

丹尼尔坐在书桌前,调出联邦调查局的通缉令。布鲁娜·科斯特洛已经不在“寻求信息”的页面里了。丹尼尔把她的名字敲进搜索栏,屏幕上出现一行简短的文字:你的搜索没有匹配到任何文档。

丹尼尔靠回椅背上,转动办公椅,伸手捂住脸。他又回到一段反复出现的记忆里——那是他最后一次和西蒙说话。西蒙是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但当时丹尼尔并不知道。“我病了。”西蒙说。丹尼尔一阵错愕,他花了一点时间才辨认出西蒙的声音,这声音似乎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成熟,又比任何时候都脆弱。虽然丹尼尔从没说出口,但他感觉到的宽慰几乎和怨恨一样多。他从西蒙的声音里听到了戈尔德家的迷魂曲——它始终在拉扯你,让你放弃理智;它迫使你抛下信念、抛下正直的人格,转而选择深刻的依恋。

哪怕西蒙表现出最微弱的歉意,丹尼尔就会原谅他。但是西蒙没有。实际上他根本就没说几句话。他问了丹尼尔的近况,仿佛这是多年未曾疏远的兄弟之间一次偶然的通话。丹尼尔不知道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是西蒙又在故伎重演:自我中心、逃避一切。也许他只是决定给丹尼尔打个电话,就像决定去旧金山一样草率。

“西蒙?”丹尼尔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但他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冷,西蒙很快就挂了电话。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救不了西蒙和克拉拉。他们属于过去。但也许,他可以改变未来。这种讽刺简直完美:布鲁娜·科斯特洛预言了他的死期,而他可以在这一天找到她,迫使她承认是怎么欺骗他们的。接下来,他可以确保她再也没法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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