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永生者(出书版)》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完结】 > 《永生者》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txt

第 11 页

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丹尼尔不再转办公椅了。他的手离开了脸,然后在书房的灯光下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伏在键盘上,努力回想联邦调查局公布过的内容。当时有一张拖车的照片,是奶油色和棕色的,还有一串别名。有俄亥俄州一个村庄的名字——什么米尔顿——他上大学的时候读过《失乐园》,所以这个词给他留下了印象。东米尔顿?不对。是西米尔顿。他搜索这个词,找到一所小学和一间图书馆的链接,还有一张地图,上边用红色勾勒出西米尔顿,它的形状就像没有后跟的意大利。丹尼尔点击图片,看见一处古朴的市中心,很多店面挂着美国国旗。一张图片上有个小瀑布,在一架楼梯旁边。丹尼尔点击图片,它链接到一个留言板。

有人留言:西米尔顿瀑布和楼梯,这地方疏于打理。人们乱扔垃圾,楼梯和栏杆也不太安全。

这里看起来是个比主街道更好的藏身处。丹尼尔重新回到地图上。西米尔顿离金斯顿有十个小时车程。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他对布鲁娜的准确位置一无所知,但这个瀑布似乎很有希望,更何况整个村子都不到八平方公里。找一辆破房车能有多难?

厨房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铃声。这些日子他们用座机的频率很低,以至于他得花点功夫才能想起电话在哪儿。有他们号码的人不多,电话推销员、家人,还有个古怪的邻居。这次,他不用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瓦里娅打来的。

“瓦。”他说。

“丹尼尔。”瓦里娅没能来家里过感恩节,因为她得去阿姆斯特丹开会。“你的手机关机了。我只是想问问。”

当时埃迪从高速公路上打来电话,杂音多得难以听清,但瓦里娅的声音从六千多公里外传来,却还是异常清晰,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瓦里娅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冷静的克制感,丹尼尔对这一点从来都没耐心。

“我知道你为什么打电话。”他说。

“好吧。”她的笑声有点尖锐。“那就去起诉我吧!”她停顿了一会儿,丹尼尔也没有接话。“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我要去找那个预言家。我要去追捕她,让她为以前对我们家做过的事道歉。”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昨天你要是能来就好了。”

“我得做个报告。”

“关于感恩节吗?”

“荷兰人是不过感恩节的。”她的语气已经绷紧了,丹尼尔心中的怨恨又开始膨胀。“你们的聚会怎么样?”

“还好。”他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你的会议怎么样?”

“还好。”

瓦里娅的举动让丹尼尔很恼火。她关心他,才会在这一天给他打电话,可她并没有关心到在别的日子打过来,也没有关心到跑来见他。她就在高处看着他到处乱窜,从不下来干涉。

“你是怎么记下这种事情的?”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问,“用电子表格?还是光凭记忆?”

“别这么讨厌。”她说。丹尼尔犹豫了。

“我很好,瓦里娅。”他靠在柜台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揉着鼻梁。“都会好起来的。”

一挂断电话,他就开始后悔。瓦里娅不是他的敌人。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来处理这些事。他走到柜台前,从柳条编的小筐里抓起钥匙。

“丹尼尔,”格蒂说,“你在干什么?”

他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旧的粉色浴袍,腿还裸露着。她眼睛周围的皮肤湿漉漉的,呈现出奇怪的淡紫色。

“我要出去兜风。”他说。

“去哪儿?”

“办公室。有些事我想在周一之前处理掉。”

“今天是安息日,你不应该工作的。”

“明天才是安息日。”

“今晚就开始了。”

“那我还有六个小时。”丹尼尔说。

但他知道自己没法在六个小时之内回来。天亮前他都不会回来。然后,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格蒂和米拉。他会告诉他们是怎么抓到布鲁娜的,她又是怎么认罪的。他也会告诉埃迪。或许埃迪会重启这个案子。

“丹尼尔,”格蒂挡住了他的路,“我很担心你。”

“没什么可担心的。”

“你喝多了。”

“我没有。”

“你有事瞒着我。”格蒂盯着他,既好奇,又痛苦。“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宝贝?”

“没什么。”天哪,格蒂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孩子。要是她能让开就好了。“你简直有妄想症。”

“我觉得你不应该去。这么做不对,在安息日。”

“安息日一点意义都没有,”丹尼尔恶毒地说,“上帝才不在乎。上帝才他妈的不在乎这个。”

突然间,上帝的概念就像瓦里娅的电话一样,既让人生气,又没有用处。上帝没有照管西蒙和克拉拉,当然也没有带来正义。但是,丹尼尔在期待什么呢?他和米拉结婚的时候,选择了回归犹太教。他想象出一个神来信仰,或者说选择了一个神来信仰,这就是问题所在。当然,人们一直在选择自己信仰的东西:关系、意识形态、乐透彩票。但是,丹尼尔现在知道了,神是不一样的。不该根据个人喜好来设计一个神,就像定制一副手套那样。神不该是人类渴望的产物,而这种渴望足够强大,足以凭空创造一个神祇。

“丹尼尔。”格蒂说。要是她继续这么叫他的名字,他一定会尖叫起来。“你不是这个意思。”

“妈,你也不相信上帝,”他说,“你只是希望自己信。”

格蒂眨了眨眼睛,嘴唇抿得很紧,不过她一直站在原地。丹尼尔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俯身亲吻她的脸颊。他离开的时候,她还站在厨房里。

丹尼尔走到房子后边的花园棚屋里,里边放着米拉的园艺工具:半空的种子包、皮质手套和银色的浇水罐。他从最底层架子上移开绿色的橡胶软管,取出后边的鞋盒。鞋盒里放着一把小手枪。他刚进军队的时候,接受过射击训练。持有武器好像也很合理。丹尼尔每年去一次索格蒂斯的射击场,除此以外还没有用过它,不过今年三月他更新了许可证。他把子弹装进枪里,然后把枪塞进外套的内兜,带到车上。他可能得用这个逼迫布鲁娜开口。

丹尼尔把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时间刚过中午。但是等他意识到忘了清除浏览器里的历史记录,车已经开进了宾夕法尼亚州。

27

下午早些时候,丹尼尔经过了斯克兰顿。但是当他抵达哥伦布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肩膀僵硬,头昏昏沉沉,全靠廉价咖啡和内心的期待支撑。城市已经变得像乡村了:胡伯高地,万达利亚,蒂普城。一个小小的绿色和米黄色标志标出了西米尔顿。开车穿过这个小村庄连五分钟都用不了。平房和铝制壁板,然后是柔和的山丘和农田。丹尼尔没有看见拖车或者拖车公园,但他并没有被难倒。假如他想躲起来,他一定会去树林里。

他看了眼表:十点三十二分。路上没有其他车了。留言板上提到的瀑布就在571号公路和48号公路的交界处,在一间家具店后边。丹尼尔停好车,走上瀑布的眺望台。除了楼梯,他什么也没看见,楼梯确实和那条留言里说的一样摇摇欲坠。台阶上铺着湿漉漉的树叶,很滑,栏杆上到处是锈迹。

要是布鲁娜已经离开了西米尔顿呢?但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丹尼尔告诉自己。他回到车上。森林没有间断地延伸到下一个城镇。如果她已经走了,有可能还没走远。

他继续向北开,沿着斯蒂尔沃特河进入路德洛瀑布村,人口209。卡温顿大道旁的田野后边有一座桥,48号公路从这座桥上越过另一个瀑布。这道瀑布比之前的都壮观。丹尼尔把车停在草地边缘,穿上羊毛外套,把枪塞进衣兜。然后他沿着坡走到桥底下。

路德洛瀑布差不多有两层楼高,发出巨大的轰鸣。一道陈旧的楼梯通向峡谷底部,至少有九米高,下边是一条沿河小径,只有月光照着。

丹尼尔一开始走得很慢,接着他适应了台阶的宽度和楼梯的节奏,步子越来越快。

峡谷底部地形崎岖,更加难走。丹尼尔的外衣总被树枝挂住,还被盘曲的树根绊了两次。他怎么会想到来这下边呢?峡谷太窄了,入口又太陡,汽车没法通行。他继续往前走,想找到另一条楼梯或通往高处的小路,但这种期待很快就变成了疲惫。走到一半,他在一块光滑的岩板上滑了一下,不得不手脚着地,免得掉进河里。

他的手在苔藓和石头上乱抓。裤子的膝盖处已经湿透了。他的心怦怦直跳,胃里好像也在跳。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他可以找个汽车旅馆,租一间房,把自己收拾干净,早上就能到家,然后告诉米拉他在办公室里睡着了。米拉可能会担心,但她还是会相信他。最重要的一点是,他对米拉很忠诚。

但是丹尼尔小心地从石头上爬起来,先是跪坐着,然后站起来。他发现离水远一点的地方不那么滑,那里的灌木丛很干燥。峡谷还在变窄,小路开始上升。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离瀑布已经很远了。他一定是绕过了瀑布,走到了南边。

丹尼尔看见更高处有一块平坦的地面。他加快脚步,抓着树干和低矮的树枝往前走,想赶快离开峡谷。他一边攀爬,一边紧张地盯着暗处,接着就注意到,前边那块空地被一个有棱角的东西挡住了。那东西是长方形的。

是一辆房车,停在密林下的一片平地上。丹尼尔已经来到了峡谷的上缘,他喘不上气,但又觉得自己可以再爬两遍。房车上布满了泥。车顶上还有雪块。窗户被遮住了,车身一侧用斜体字写着“雷加塔”。

丹尼尔惊讶地发现门没锁。他登上台阶,走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他的眼睛才适应黑暗。窗户被遮住了,很难看清里边的状况,但大体布局还是可以辨认的。他正站在一间局促的起居室里,左膝碰到了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边是种难看的抽象图形。沙发对面有一张桌子,或者只能勉强算桌子——那是从墙上拉出来的一个平面,上边堆满了盒子。两张金属折叠椅塞进桌子和前排座椅之间,上边也堆满了盒子。桌子左边有个水槽,还有一排柜台,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蜡烛和小雕像。

丹尼尔继续往房车深处走,经过一个简陋又狭窄的卫生间,来到一扇关着的门前。门的中央,和眼睛平齐的高度,一个木质十字架挂在两个图钉上。他转动了门把手。

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旁边有个板条箱,上面放着一本圣经,还有一个空盘子,盘子里只有一张塑料包装纸。往上一点是个方形的小窗。床上铺着格子图案的法兰绒床单,藏青色的毯子里伸出一只脚。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起来。”

床上的人动了动。那张脸朝向一侧,被长长的卷发遮住。一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平躺着,先睁开一只眼睛,然后睁开另一只。有一小会儿,她茫然地看着丹尼尔。然后她猛吸一口气坐起来。她穿着一件印有小黄花的棉质睡衣。

“我有枪,”丹尼尔说,“穿上衣服。”他已经被她恶心到了。她的脚裸露着,后跟粗糙皲裂。“我们谈谈。”

丹尼尔把她带到起居室,让她坐到沙发上。她把卧室里那条藏青色毯子带了出来,一直裹在肩上。丹尼尔把窗户上的黑色窗帘拉开,这样他就能在月光底下看清她了。

她还是体形笨重,不过也许是因为裹着毯子才显得臃肿。她的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垂到胸前;她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清晰到像是用铅笔画出来的。她眼睛下边的肉是种枯黄的粉色。

“我知道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迟钝,“我记得你。你在纽约见过我。当时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他们也在。两个女孩和一个小男孩。”

“他们都死了。那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

女人抿着嘴。她在毯子底下摇晃。

“我知道你的名字,”丹尼尔说,“你叫布鲁娜·科斯特洛。我知道你的家人,也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但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干这个,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女人的嘴几乎不动:“我对你没什么可说的。”

丹尼尔从外套的内兜里套出枪,对着铝制地板开了两枪。女人尖叫着捂住耳朵,毯子滚落到一边。她的锁骨下边有一道疤痕,像干了的胶水一样白而发亮。

“这是我的家,”她说,“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还会做更糟的事,”丹尼尔用枪指着她的脸,枪管和她的鼻子平齐,“好吧,让我们从最基本的开始。你来自一个罪犯家庭。”

“我从不谈我的家人。”

他向上指了指,再次开火。子弹轰开了房车的屋顶,在外边的空气中发出尖啸声。布鲁娜尖叫起来。她伸出一只手,又把毯子拉到肩膀上。她的另一只手伸得笔直,手掌对着丹尼尔,就像一个“停止”的手势。

“Drabarimos[7],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我的家人没有好好使用它。他们太原始,他们不诚实,打了就跑。我不做这种事。我只谈生命和上帝的祝福。”

“他们已经被关起来了,你知道吧?你知道他们被逮捕了吧?”

“我听说了。但我不和他们说话。我和他们无关。”

“胡说。你们这些人,像老鼠一样粘在一起。”

“我没有,”布鲁娜说,“我没有。”

丹尼尔的枪口放低了,而她放下了手。丹尼尔从她眼中看到了泪水。也许她说的是实话。也许,她对家人的感觉就像丹尼尔对克拉拉、西蒙和索尔的感觉一样,那么遥远,像是另一世的存在。

但他不能软化。“这就是你离开家的原因吗?”

“只是一部分。”

“还有什么?”

“因为我是个女孩。因为我不想当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亲。从七岁开始,就得打扫房间。十一二岁就得工作。十四岁就得结婚。我想上学,当个护士,可我没受过教育。只有无穷无尽的‘Shai drabarel, Shai drabarel?’——她会不会占卜?[8]所以我跑了。我就只会做这个,我给人占卜。但我对自己说,我会改变。能不收钱我就不收钱。我不搞巫术。有一个多年的客户,我从来都没让她付过钱。我对她说,‘教我,教我怎么阅读。’她笑了,‘读手相?’‘不是,’我对她说,‘读报纸。’”

布鲁娜的嘴在颤抖。“那时候我十五岁,住在汽车旅馆里。我不会写广告,不会看合同。我在学,但我又去看怎么才能当护士,大学什么的,而我七岁就离开学校了。我知道已经办不到了,我知道太晚了。所以我对自己说,好吧,我毕竟有这个天赋——我现在还有。也许我只能考虑怎么用它了。”

说到最后,布鲁娜泄气了。丹尼尔能看出她有多痛苦,因为她被迫说出了这些事。

他说:“继续说。”

布鲁娜急喘着吸进一口气:“我想做点好事。所以我想,好吧,护士是干什么的?他们帮助别人,帮那些受苦的人。那些人为什么受苦?因为他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如果我把这种未知带走呢?要是他们有了答案,他们就自由了,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他们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他们就能好好活着。”

“你想从找你的人身上得到什么?不是钱,那是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她的眼睛瞪圆了。

“胡说。你想要权力。我们当时还是孩子,你把我们牢牢捏在掌心里。”

“不是我让你们来的。”

“你打了广告。”

“我没有。是你们找到我的。”

她的表情很激动,也很愤怒。丹尼尔竭力回忆她说的是不是实话。他当时从哪里听说她的?是熟食店里的两个男孩说的。但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这条线索一定还会回到布鲁娜身上。

“就算是真的,你也应该拒绝我们。我们还是孩子,你却对我们讲了孩子不该听的话。”

“孩子们,他们都会想到死亡。每个人都会想这个!那些来找我的人,全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所以我把他们想要的东西告诉他们。孩子们的愿望很纯洁,他们有勇气,他们就是想知道,他们并不害怕。你是个勇敢的小男孩,我记得你。但你不喜欢听到的东西。那就别相信我,别信!就用不相信的态度生活。”

“我就是这样生活的。我是这么做的。”他正在偏离轨道。一定是因为疲倦和寒冷——布鲁娜怎么能忍受这种温度?还因为这次长途旅行,因为他想到米拉会在地板上看见他摔碎的手机。“你知道你自己的未来吗?你能看见自己的死期吗?”

布鲁娜似乎在颤抖,但紧接着丹尼尔意识到她是在摇头。“不,我不知道。我看不见我自己。”

“你看不见你自己。”一股残酷的快意弥漫到全身。“这肯定把你逼疯了。”

布鲁娜的年纪和他妈妈差不多。但格蒂更健壮。不知道为什么,布鲁娜看起来既臃肿又虚弱。

丹尼尔举枪瞄准。“如果你的死期就是现在呢?”

女人喘不上气了。她伸手捂住耳朵,毯子掉在地上,露出她的睡衣和裸露的双腿。她的脚交叉叠放,紧紧压在一起取暖。

“回答我。”丹尼尔说。

她的声音细弱无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如果是现在,那就是现在。”

“但也可以不是现在。”他用手指拨弄着枪说。“我随时可以动手。我会出现在你的门口,你永远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来。你选哪一种?现在就死,还是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等啊等,踮着脚走路,每过他妈的一天都要提心吊胆,等你周围的人全死了,你还活着,还在想是不是该轮到你了,还要恨你自己,因为——”

“今天是你的日子!”布鲁娜大喊,丹尼尔吓了一跳,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更低沉也更有信心。“你的日期,就在今天。这就是你来这儿的原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是有意选了今天?”他说。但布鲁娜正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这表明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他根本不是有意的,而是像西蒙和克拉拉一样,被某些因素驱使着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决定从一开始就被操纵了,因为这个女人拥有某种他理解不了的预见性,或者因为他太软弱,竟然相信了这种鬼话。

不,西蒙和克拉拉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拉过去的,而他拥有完全的自主性。不过,这两种解释还是像视错觉一样漂浮在那儿——到底是一个花瓶还是两张人脸?[9]每种可能性都像另一种一样有说服力,只要他稍稍放松控制,其中一种视角就会隐去。

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自己的解释变成永久性的,让另一种解释消失在“曾经”或者“本来有可能”中间。他不确定这个想法是刚刚才有的,还是自从看见布鲁娜的照片后就一直埋在心底。

布鲁娜的眼睛向左边瞟过去,丹尼尔一动不动。一开始他只听见瀑布的急促水声,但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音越来越清晰:峡谷里传来迟缓、沉闷的嘎吱声,人的脚步。

“别动。”他说。

丹尼尔走到驾驶室。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看见一团黑影在狭窄的小路上快速靠近。

“出去,”布鲁娜说,“走啊。”

现在脚步声更近也更快了,他的脉搏开始加速。

“丹尼尔?”一个声音在喊。

他电脑屏幕上还留着西米尔顿的地图,鼠标垫旁边放着名片。米拉一定看见了。她一定是给埃迪打了电话。

“丹尼尔!”埃迪喊。

丹尼尔哀叹一声。

“我叫你出去。”布鲁娜说。

但埃迪已经太近了。丹尼尔看见一个人影从峡谷边缘爬上来,走向这片空地。他的胃在搅动。他猛地把布鲁娜的折叠桌推回壁板上,盒子全都掉落在地。金属折叠椅倒在一堆盒子上。

“行了,”布鲁娜厉声说,“够了。”

但是丹尼尔停不下来。深刻的、无法抑制的恐惧涌上来,他被自己的恐惧吓坏了。这不是他,也不属于他:必须从根上把它斩断。丹尼尔走向水槽旁边的柜台,用枪管把各种圣像打落在地。他把前排座位上的盒子清空,把里边的报纸、食品罐头、扑克牌和塔罗牌、旧文件和照片全都倒在地上。布鲁娜在大喊,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但是丹尼尔从她身边走过去,来到卧室门口。他把木质十字架从钉子上拽下来,接着把它扔向房车的壁板。

“你没有权利这么做。”布鲁娜大喊。她站都站不稳了。“这是我的家。”她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袋在眼睛下边隐约闪着光。“我在这儿住了好几年,我哪儿都不去。你没有权利。我是美国人,和你一样。”

丹尼尔抓住她的手腕。感觉像捏着一根鸡骨头。

“你和我,”他说,“不一样。”

房车的门被推开了,埃迪出现在门口。他没在当值,只穿着一件皮夹克和牛仔裤,但他的警徽已经掏出来了,枪也已经拔出来。

“丹尼尔,”埃迪说,“放下你的武器。”

丹尼尔在摇头。他很少有这样的勇气。所以现在他要行动——为了西蒙,生前一直隐藏性取向,死后才被理解。为了克拉拉,眼睛圆睁,吊在房顶的灯上。为了索尔,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就为了他的孩子们不必这么辛苦。为了格蒂,她已经失去了所有人。

对丹尼尔来说,这是一种出于信仰的行动。不是对上帝的信仰,而是对他自己力量的信仰;不是对命运的信仰,而是对选择的信仰。他要活下去。他一定会活下去。这是对生命的信仰。

他仍然握着布鲁娜纤细的手腕。他把枪举到她的太阳穴上,她畏缩了。

“丹尼尔,”埃迪大吼,“我要开枪了。”

但是丹尼尔几乎没有听见。他坚信自己是无辜的,这信念让他感到自由和广阔:它像氦气一样充满他,带他飞起来。他低头看着布鲁娜·科斯特洛。他曾经相信,责任像空气一样在他们之间流动。而现在他已经想不起来,当时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共同点。

“Akana mukav tut le Devlesa.[10]”布鲁娜低声说。这话像是勉强发出的呢喃。“Akana mukav tut le Devlesa.”

“听我说,丹尼尔,”埃迪说,“你要还不停手,我就帮不了你了。”

丹尼尔的手是湿的。他给枪上了膛。

“Akana mukav tut le Devlesa.”布鲁娜说。“我现在把你交给——”

[1]犹太习俗,在婚礼快结束时,新郎要将一个用布包住的玻璃杯踩碎。

[2]根据犹太习俗,为亲人守丧期间要把镜子遮住。守丧期一般是葬礼之后的七天内。

[3]Quantico,靠近华盛顿特区的一个镇,匡提科海军陆战队基地所在地,包括联邦调查局学院在内的多个联邦执法机构位于此基地内。

[4]Theodore Woodward(1914—2005),美国医学研究者,曾因为对伤寒和斑疹伤寒的研究得到诺贝尔医学奖提名。

[5]Darkly Dreaming Dexter,美国作家杰夫·林赛(Jeff Lindsay,1952— )的小说。

[6]格蒂读的《诗篇》是犹太教版本,名为Tehillim,文字与常见的各版《圣经》有出入。

[7]在罗姆人的语言中,这个词的意思是占卜,它的词源drab与“药物、医学”有关。

[8]在罗姆文化中,只有女性从事占卜。女孩出嫁时,男方家庭会根据其占卜能力提供一笔礼金,作为对女方家庭的经济补偿,因此,年轻女孩的占卜能力备受关注。

[9]指丹麦心理学家埃德加·鲁宾创造的经典视错觉图案,图中的深色部分为两个人的侧脸,浅色部分为花瓶。

[10]罗姆人的祈祷,意思是“我现在把你交给上帝。”

第四部分

生命之所

2006—2010瓦里娅

28

弗里达饿了。

七点半,瓦里娅进了活体馆。笼子里边,猴子弗里达已经抓着栏杆站起来。大部分动物都在叽叽喳喳地叫,知道瓦里娅出现就意味着早餐来了,但弗里达却发出一种快速的尖叫声,这种尖叫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嘘,嘘,”瓦里娅说,“嘘,嘘。”她给每只猴子发了一个谜题喂食器,迫使它们像在野外一样努力获取食物:喂食器是个黄色的塑料迷宫,它们得用手指把一个小球从迷宫顶部引到底部的一个洞里。弗里达的邻居们都在对付喂食器,但弗里达把它扔到笼子的地面上。这个谜题对她来说很简单,她几秒钟就能拿到小球。但她没这么做,只是盯着瓦里娅,惊慌地叫着,嘴巴大张,几乎能放进一个橘子。

安妮·金探头进来,一头黑发闪过,她的手搭在门边。

“他来了。”她说。

“来早了。”瓦里娅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两副厚厚的手套,一直拉到手肘处。她戴了个浴帽遮住短发,脸有口罩和塑料面罩保护。不过,尿液和麝香的气味还是极其浓烈。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和实验室里都闻到了,不知道是身体已经开始沾染这种气味,还是她对这气味太过熟悉,不管走到哪儿都有了幻嗅。

“就早了五分钟。你看,”安妮说,“你早点过去,就能早点结束。和拔牙一样。”

一些猴子已经完成了谜题,正在朝她要更多的食物。瓦里娅腰上有点痒,她用手肘去挠。“哪有牙医要看一个星期。”

“大部分拨款申请花的时间更长。”安妮说。瓦里娅笑起来。“记住,你看着这家伙的时候,看见的是美元符号。”

安妮用脚为瓦里娅撑着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弗里达的尖叫声几乎听不见了,好像从一台很远的电视里边传来。这栋楼是混凝土建筑,窗户很少,所有房间都是隔音的。瓦里娅跟着安妮穿过走廊,来到她们共用的办公室。

“弗里达还在绝食。”瓦里娅说。

“她坚持不了多久。”

“真不喜欢这样。她让我心神不宁的。”

“你以为她不知道吗?”安妮问。

办公室是长方形的。瓦里娅的办公桌对着西侧的短墙,安妮的办公桌靠着南边那面较长的墙,在门的左侧。在门的对面,她们两人的办公桌之间,有个钢制实验室水槽。安妮坐下来,转过脸对着她的电脑。瓦里娅摘下口罩和防护面罩,脱下手术服,摘掉手套、帽子和鞋套。然后她开始洗手,打肥皂、冲洗,用她能忍受的最烫的水洗了三遍。最后瓦里娅调整了一下她的便服:黑色长裤和蓝色牛津纺衬衫,外边是件黑色开襟羊毛衫,扣子一直系到领口。

“你快去吧。”安妮斜眼看着电脑,一只手放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拿着吃到一半的能量棒。“别让他和狨猴单独待太久。他可能会以为我们所有猴子都那么可爱。”

瓦里娅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不能让你去啊?”

“范加尔德先生说得很清楚。”安妮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但她笑起来。“你才是主角。你才是那个有花哨研究结果的人。他不想采访我。”

瓦里娅走出电梯,发现那个男人正面朝“狨猴笔”站着。狨猴笔是实验室里唯一一处公开展览。它高两米七,宽两米四,用坚固的网围成,外边还包着一层玻璃。那人并没有立刻转过身,这让瓦里娅有机会从身后观察他。他也许有一米八二,长着一头浓密的金黄色卷发,穿的衣服不像是来参观实验室,倒像要去徒步旅行:是某种尼龙面料的裤子和防风服,还背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背包。

狨猴都挤在防护网上。一共有九只:一对父母和它们的孩子,全都是异卵孪生,只有一只例外。它们完全长大以后大约有十七厘米长,如果算上长着条纹且引人瞩目的尾巴,就有四十厘米。猴子们的脸只有胡桃壳那么大,却长得格外精巧,像是用更大的比例尺设计出来再完美缩小了:它们的鼻孔像针尖一样,黑色的眼睛如同倾斜的泪滴。有一只狨猴以四十五度角蹲在一段硬纸筒上。它的双脚伸出来,圆滚滚的大腿毛茸茸的,像个精灵。它发出刺耳的尖啸,玻璃只稍稍削弱了它的声音。十年前,瓦里娅刚开始进实验室工作,还以为狨猴的叫声是大楼深处某个走廊里响起了警铃。

“这叫声是正常的。”瓦里娅边说边往前走。“不是你听起来的那样。”

“听着好悲惨。”

面前的男人转过身来,瓦里娅很惊讶,他竟然这么年轻。他瘦得像一条赛犬,脸上那只大而锐利的鼻子特别醒目。但他的嘴唇很饱满,他微笑的时候,整张脸显得很帅气,这倒在意料之中。他的门牙间有一条不明显的、孩子气的缝隙。他戴着银边眼镜,眼睛是淡褐色的,让她想起弗里达的眼睛。

她说:“这是一种联络方式。狨猴用这种叫声来进行远距离交流、欢迎新来的人。如果是猕猴,你就不能盯着它们看。它们的领地意识很强,会觉得受了威胁。但狨猴总是很好奇,而且比较温顺。”

狨猴的攻击性确实低于其他猴子,但这种张大嘴发出的尖啸声却是求救信号。瓦里娅不知道她是怎么了,竟然一上来就撒了谎,而且是在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咄咄逼人的目光给她施加了压力。

“你一定是戈尔德博士。”他说。

“范加尔德先生。”瓦里娅并没有主动伸手去握他的手,也希望他不会伸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瓦里娅只好强迫自己去握手。她立刻记下了握过的那只手,是她的右手。

“求你了。卢克什么毛病都没有。”

瓦里娅点了一下头。“在你的结核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我没法带你进实验室。所以,今天我可以先带你看看主园区。”

“一点也不浪费时间。”卢克说。

他戏谑的语气让瓦里娅很焦躁。这就是记者的职责:他们制造出一种虚假的亲密感,博取你的欢心,直到你失去警惕,把本来不想说的事情告诉他们。上一次获准进入他们实验室的记者是电视台来的,他拍下的镜头惹得捐助者们大怒,德雷克中心不得不给猴子们建了一个新的游戏区域来安抚他们。当然了,那个记者只挑出最有杀伤力的花絮,猕猴摇晃着笼子的栏杆,大声嚎叫,好像它们不是刚吃饱似的。

瓦里娅带着卢克来到前厅入口,一个魁梧的男人坐在保安台后边看报纸。“你应该见过克莱德了。”

“当然,我们是老朋友了。我刚听说了他母亲的生日。”

“她上个月满一百零一岁,”克莱德说着放下报纸,“我和兄弟们去了戴利城,给她办了生日宴。她没法出家门,所以我们花钱请了她以前那个教堂的唱诗班来给她唱歌。那些歌词她都还记得呢。”

瓦里娅在实验室工作了十年,除了每天惯常的问候,还从来没和克莱德交换过更多信息。她朝沉重的铁门伸出手,在旁边的键盘上输进安妮设置的新密码。“你母亲一百零一岁?”

“那还用说,”克莱德说,“你们真的应该研究她,而不是去扎那些猴子。”

德雷克老龄化研究中心是一组棱角分明的白色建筑,坐落在伯德尔山常绿的山坡上。它的面积有将近两百公顷,位于奥隆帕利州立历史公园以南三公里、天行者牧场以北三公里,四周几乎都是未经开发的荒野。园区在半山腰的一个缓坡上,巨大的石灰岩块散布在月桂树和茂密的灌木丛中,就像一片外星人的营地。对瓦里娅来说,山坡一点都不美观,因为疏于打理——灌木丛凌乱多刺,月桂树像蔓生的胡须耷拉下来。但卢克·范加尔德却把胳膊伸过头顶,叹了口气。

“我的天哪,”他说,“在这种地方工作。三月里二十度。午饭时间就可以在州立公园里徒步。”

瓦里娅伸手去拿太阳镜。“恐怕从来没有过。我早晨七点就上班了,经常到晚上走的时候才知道天气怎么样。看见那栋楼了吗?”她指着那边说。“那是研究中心的主楼,陈雷欧设计的,他以擅长使用几何元素著称。你的车是停在访客停车场吧,那你应该已经看出这建筑是个半圆形,每个方向都有窗户。从这儿看,它们好像很小,但它们实际上是落地窗。”瓦里娅停下来,他们距离灵长目动物实验室有五十步远,距离主楼有四百米。“你有带笔记本吗?”

“我在听。我可以稍后再核实细节。”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是最好的顺序。”

“我还没摸清方向。我要在这儿待一个星期呢。”卢克扬起眉毛,笑了。“我们可以坐下来吧?”

“当然,我们可以坐一会儿,”瓦里娅说,“找个时间。我通常不见记者,我相信你能理解,有些信息可能会在中途更新。还有,考虑到这项研究的设计方式,我必须尽可能少离开实验室。”

瓦里娅今年五十岁,差不多到卢克的视平线。她透过墨镜去看卢克的脸,颜色和尺寸都有点失真,但还是能看见他脸上的惊讶。为什么呢?因为她直截了当、没有人情味?假如实验室由一个表现出这些特质的男人管理,卢克肯定不会感到惊讶。瓦里娅刚刚还对自己过于简短生硬的话感到内疚,现在却被自信取代。在灵长目研究的领域,她正建立起自己的优势地位。

卢克把背包拉到胸前,取出一个黑色的录音机。“可以吗?”

“可以。”瓦里娅说。卢克按下了录音键,她又开始往前走。“你在《旧金山纪事报》工作多久了?”

她在示好,尽管她惧怕这类闲聊。他们正走上环绕主楼的步道,这里铺砌过的路面更宽些。通往灵长目动物实验室的路只是条改作他用的土路。安妮有一次说:“他们就想把我们藏起来。觉得这里都是野蛮人。”瓦里娅笑起来,虽然她不知道安妮指的是猴子还是她们两个。

“我不是《旧金山纪事报》的人,”卢克说,“我是个自由职业者。这是我为他们写的第一篇报道。我在芝加哥郊外工作,一般给《芝加哥论坛报》写稿。你没看我的履历吗?”

瓦里娅摇摇头。“是金博士在处理这些事。”

虽然安妮是个研究员,并不是新闻官,但她却轻而易举地承担了新闻官的角色。瓦里娅一直对安妮的媒体嗅觉心存感激,所以当安妮建议她们接受本周的采访时,瓦里娅同意了。采访内容将会刊登在《旧金山纪事报》上。灵长目实验室为期二十年的研究已经进行到第十年。今年,他们要申请第二轮竞争性拨款。按照官方口径,曝光度对研究经费没有影响。但在非官方层面,支持德雷克中心的那些基金会更愿意觉得他们在促成一些重要的事,一些既能让公众兴奋、又能获得公众认可的事——尤其是在灵长目研究这个领域。

“你以前在新闻机构工作过吗?”瓦里娅问。

“上大学的时候,我是报社的主编。”

瓦里娅差点笑出声来。安妮真的是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卢克·范加尔德还是个孩子。

“这肯定是一份让人兴奋的工作。各种旅行。没有哪两个任务是一样的。”她说。事实是,这些东西根本不能让她兴奋。“你在大学里是学什么的?”

“生物学。”

“我也是。在哪里?”

“圣奥拉夫,明尼阿波利斯郊外一所小型文理学院。我来自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农业小镇。学校离家挺近。”

瓦里娅穿的这身衣服适合实验室,但不适合户外。实验室里没有自然光,总是很冷。现在,她热得汗流浃背。他们终于到主楼的时候,她松了口气。这边的草坪已经修剪过,树也是新种的。瓦里娅带着卢克穿过一条环形车道,进了旋转门。

“天啊。”他们走进楼里时,卢克惊叹。

德雷克中心的前厅像宫殿般宏伟,天花板有两层楼高,石灰岩的苗圃尺寸堪比儿童泳池。地板是进口白色大理石,像中学里的自助餐厅一样宽。一组游客围在西侧墙边,平板电视上正在播放视频和交互式展览。另一组游客被引向电梯。电梯也很壮观,是现代风格的玻璃和镀铬金属立方体,在里边可以俯瞰圣巴勃罗湾。但平时只有一个工作人员使用电梯,是个研究秀丽隐杆线虫的研究员,他七十二岁,因为类风湿关节炎必须坐轮椅。其他人除非生病或者受伤,否则都会走楼梯,哪怕在八楼工作的人也一样。

“这边走,”瓦里娅说,“我们可以到中庭聊聊。”

卢克跟在她身后,边走边看。中庭是个仿照卢浮宫建造的玻璃三角,面朝太平洋和塔马尔派斯山。它也充当咖啡厅,摆着圆桌和一个果汁吧,已经有十个游客在排队。瓦里娅在最远的圆桌前坐下,把包挂到椅子的一个扶手上。

她说:“平时没这么多人。我们只有周一上午对公众开放,允许参观。”

她微微向前倾,这样就只有下背部能接触到椅背:这是一种平衡行为。始终保持警觉可以消除威胁,就好像不舒服的感觉是她为保持安全付出的代价。小时候,她有一次躺在上铺,伸出一只脏兮兮的脚撑住天花板,只是想看看这是什么感觉。她的脚底在天花板上留下一个黑色印记。那天晚上,她害怕睡觉的时候会有细小的灰尘粒飘落到脸上,所以她一直醒着,看着天花板。她一直没看到有灰尘掉下来,这说明它没掉下来。假如她睡着了,假如她没有一直守着,它就可能会掉下来。

“公众一定对这个地方有强烈的兴趣。”卢克边说边坐下来。他脱下防风外套,把它扔到椅背上。那件外套是亮橙色的,像交通指挥员的外衣一样。卢克问:“有多少人在这里工作?”

“一共有二十二个实验室。每个实验室有一位负责人,还有至少三名成员,有时多达十名——科学家、教授、研究助理、实验室技术人员和动物管理员、博士后、硕士生和研究员。大一点的实验室还有行政助理,比如邓纳姆实验室——她研究阿尔兹海默症的神经细胞信号传导。当然,这还没包括大楼工作人员和保洁人员。总共有多少人?大约有一百七十人吧,其中大部分是科学家。”

“你们所有人都在做抗衰老研究?”

“我们更愿意用‘长寿’这个词。”瓦里娅眯起眼睛。她刚才在中庭里挑了个晒不到太阳的座位,但太阳已经移动了位置,他们的金属小桌表面在反光。“你要是说‘抗衰老’,人们就会想到科幻小说、冷冻、全脑模拟之类的东西。但对我们来说,最关键的不仅仅是要增加寿命,而是要增加健康寿命,也就是提高晚年生活的质量。比如,巴塔查里亚博士正在开发一种治疗帕金森症的新药,而卡布里洛博士想要证明,年龄是罹患癌症的最大风险因素。张博士已经能够逆转老龄小鼠的心脏病。”

“你们肯定有反对者吧,那些认为人类寿命已经够长的人,那些认为我们无法逃避粮食短缺、人口过多、疾病的人。更不用说延长寿命带来的经济学问题,或者谁最有可能从中受益的政治问题了。”

瓦里娅对这种质疑早有心理准备,因为他们一直都有反对者。有一次,一位环保律师在一场晚宴上问她,既然这么关注生命的存续问题,为什么不去从事环保工作。他认为,在如今这个时代,数不清的生态系统、植被和动物都濒临灭绝。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拯救蓝鲸难道不比人类增加十年寿命更紧要吗?他的妻子是个经济学家,她又补充说,预期寿命的增加会导致社保和医保费用膨胀,让国家陷入更深的泥潭,瓦里娅怎么看待这些问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