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反对者,”瓦里娅对卢克说,“正因为这样,德雷克中心保持透明才格外重要。我们每周都组织参观活动,也允许你这样的记者进入我们的实验室,就是因为公众让我们始终保持诚实。但事实是,你做的任何决定、你做的任何研究,都会有一些群体从中受益,另一些群体却不会。你必须选择你的效忠对象。我的效忠对象是人类。”
“有人会说这是自私。”
“有人会。但是让我们根据这个论点,得出它引向的结论。我们是不是应该停止寻找治愈癌症的方法?我们是不是应该不再治疗艾滋病?我们是不是应该中止老年人的医疗服务,让他们自生自灭?你的观点在理论上是有道理的,但想想那些因为心脏病而失去父亲的人,或者因为阿尔兹海默症失去配偶的人吧,你去找一个这样的人问他是否支持我们的研究,前后各问一次,我向你保证,他们经历过这种事以后都会说支持。”
“啊。”卢克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他的外套有一只袖子耷拉下来,擦到了地板。“所以是个人原因。”
“我们的目标是减少人的痛苦。这难道不是一个和拯救鲸鱼一样正当的道德诉求吗?”这是她的王牌,这句话能让鸡尾酒会上的熟人沉默下来,也能让每次公开演讲都会遇到的挑衅提问者安静下来。“你的外套。”瓦里娅靠回去,对卢克说。
“什么?”
“你的外套掉到地上了。”
“哦。”卢克耸耸肩,没去管它。
29
瓦里娅离开实验室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她在金门大桥上开到一半,桥上的主灯就亮了起来。她穿过兰兹角,经过荣勋宫博物馆和锡克利夫一带的豪宅,最后停在吉里街的访客停车场。然后她在前台签到,沿着户外小径来到格蒂所在的楼里。
格蒂已经在“援手之家”住了两年。丹尼尔死后的几个月里,她仍然住在金斯顿,米拉和瓦里娅讨论了各种选择。但在2007年5月的一天,米拉下班回来,发现格蒂脸朝下趴在后院里。她是从花园出来时候晕倒的。格蒂的左侧脸颊贴着地,下巴旁边有一圈闪闪发亮的口水。她右臂上有血迹,是因为刮到了铁丝网栅栏。米拉尖叫起来,但她很快发现格蒂可以自己站起来,甚至可以走路。医生给格蒂做了CT扫描、验了血,最后给出了结论:中风。
瓦里娅很愤怒。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几乎连悲伤都没有——只有强烈的愤怒,她最后听见格蒂的声音时甚至觉得头晕。
“为什么,”瓦里娅质问,“为什么不打电话给米拉?你能站起来。你可以走路。那你为什么不进家打电话给米拉?如果不想告诉米拉,告诉我也行啊?”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她正拖着行李箱穿过旧金山国际机场,很快就要登上飞往金斯顿的飞机。
“我以为我快死了。”格蒂说。
“你肯定没过多久就意识到不是这样的。”
沉默还在蔓延,瓦里娅在这沉默中听到了她已经知道的真相,这恰恰是她最初那股怒气的源头。我希望我快死了。我希望我死掉。格蒂不必说出来,瓦里娅就知道。她同样知道原因——她当然知道原因!可是,想到格蒂正在主动离开她,哪怕只剩下她们两个,这还是太过残酷了。
过了几个星期,格蒂出现了并发症。她很容易迷糊,左臂麻木,平衡能力也变差了。她来瓦里娅的公寓住了六个月,但这期间发生了一系列危险的摔倒事件,最后瓦里娅认为她需要全天候看护。她们参观了三家不同的机构,最后决定选择“援手之家”。格蒂倾向于援手之家,是因为这里的楼漆成了奶油色和知更鸟蛋的蓝色,每个阳台上都装了黄色雨篷,让她想起以前和索尔在新泽西海边租的房子。另外,这里还有个图书馆。
瓦里娅走进母亲的房间。格蒂从一张褪色的扶手椅上站起来,依靠松弛软弱的脚踝摇晃着走到门口。援手之家的工作人员建议她一直用轮椅,但格蒂痛恨轮椅,总是找各种借口摆脱它,就像一个在人群中甩开父母的青少年。
她紧紧抓住瓦里娅的上臂。“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瓦里娅俯下身,亲吻母亲纤弱柔软的脸颊。瓦里娅从小到大都靠留长头发来遮掩她的鼻子。但现在,她的头发已经变成了银白色。上个星期,她去剪了个很短的发型。
“为什么穿黑衣服?”格蒂问,“为什么头发像罗西的婴儿?”
“你是说罗斯玛丽的婴儿?”瓦里娅皱起眉,“她是金发。”
有人轻敲房门,一个护士进来给格蒂送晚餐:切好的沙拉;一块裹着凝胶状黄色薄膜的鸡胸肉;一个小面包卷和一块黄油,黄油用金箔纸包着。
格蒂爬回床上吃东西,她启动机械臂,让它伸展开变成一张小桌。一开始,她很讨厌这个场所。她就称它为“场所”,而不是瓦里娅更愿意用的词:家。格蒂每周都想逃出去。一年半以前,她启动了购买沃尔沃S40的计划,还打电话给唐多尔夫曼汽车商店,给了他们一个早已失效的信用卡号码,这是索尔以前的一张旧卡。医生们给格蒂开了一种抗抑郁药物,接下来她的状况有所改善。现在,她在参加继续教育课程,科目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役”和一门很受欢迎的“总统事务(非国家事务)”。她和一群叽叽喳喳的寡妇打麻将。她经常去图书馆,甚至还去游泳池。在泳池的时候,她从充气躺椅上向人们点头示意,朝任何能听到她声音的人打招呼,就像个参加花车巡游的名人。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去餐厅。”护士出去以后,格蒂对瓦里娅说。“我们可以坐在餐桌旁,和别人聊天。也许你还可以吃点东西呢。”
但是格蒂的新朋友让瓦里娅很不舒服。他们不停地说长道短,谁家的儿子要来探望,谁家的孙女刚生了孩子。他们得知瓦里娅既没有结婚又没有孩子以后,先是表现出震惊,然后是怜悯。他们对瓦里娅的长寿研究也没有多少兴趣,哪怕这项研究的目的是帮助他们这样的人。
“可是你都没有孩子?”他们不停地问,好像瓦里娅一开始撒了谎。“没有人和你一起生活?太遗憾了。”
现在,瓦里娅在格蒂的床边站住。“我到这儿来是为了看望你。我不需要和别人聊天。而且我跟你说过,妈,我从不这么早吃饭。从来不会在——”。
“七点半以前。我知道。”
格蒂的表情既挑衅又悲哀。她比任何人都了解瓦里娅,不仅知道瓦里娅最深的秘密,而且很可能还猜到了不少别的秘密。最近这段时间,瓦里娅的到来总会挑起两人之间的权力斗争——格蒂冲撞瓦里娅精心维持的外表,瓦里娅又把这层坚硬的外表推回原处,坚持它存在的合理性。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瓦里娅说。
她走到窗边的小方桌前,动手从一个棕色的纸袋里取出她的爱心包裹。里边有一本伊丽莎白·毕肖普的诗集,是她在图书馆的特卖会上发现的;一罐密尔沃基的莳萝腌菜,这是为了纪念父亲索尔;还有一束丁香花。瓦里娅把花拿进格蒂的小浴室,在垃圾桶上切掉花茎,往一个高脚杯里装上自来水,然后把它们放回窗边的方桌上。
“你能不能别这么来来回回走了?”格蒂说。
“我给你带了花。”
“那就安静下来看看花。”
瓦里娅照办了。杯子不够深,一朵花无声地从杯边垂下来。它们活不了太久。
“真漂亮,”格蒂说,“谢谢你。”
瓦里娅看看那张毫无特点的塑料桌,还有旁边布满灰尘的窗户;房间里的床就像医院的病床,格蒂铺上了索尔母亲织的软毛毯,毯子都有点褪色了。瓦里娅明白格蒂为什么会觉得花漂亮。在这样的环境里,花朵特别显眼,颜色丰富得几乎像霓虹灯一样。
瓦里娅从窗边的方桌底下拉出一把金属折叠椅,放到格蒂床边。离床更近的地方有张扶手椅,但它的布料都起了球,上边还有污渍,瓦里娅无从得知谁在上边坐过。
格蒂剥开裹着黄油的金箔纸,用塑料刀朝里挖。“你给我带照片了吗?”
瓦里娅带了,尽管她每个星期都希望格蒂会忘记问。十年前,她犯了个错误,用新手机的摄像头拍下了弗里达。那时候,弗里达刚刚来到德雷克中心,她从佐治亚州的灵长目动物实验室出发,经过三天的旅程才来到这里。她只有两周大:粉红色的脸是梨形,皱巴巴的,拇指放在嘴里。那一年,格蒂还在独自生活,瓦里娅想到她的孤单,就用电子邮件发了一张照片。瓦里娅立即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一个月前加入德雷克中心的时候,她曾签下一份严格的保密协议。但格蒂对这张照片的反应实在太开心了,瓦里娅很快就又发给她一张——这张照片是弗里达裹在青绿色的毯子里,正从奶瓶里喝奶。
她为什么没有停止发照片?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这些照片是她和格蒂分享研究的一种方式,格蒂从来没有真正理解她的研究——以前,她一直在研究酵母和果蝇,这些有机体太小了,也缺乏吸引力,格蒂没法理解怎么能从它们身上找到对人类有用的东西。第二,因为这些照片给格蒂带来了快乐;因为瓦里娅给格蒂带来了快乐。
“比照片还好,”瓦里娅说,“我带来一段视频。”
格蒂的脸上全是期待。她那双因为关节炎而变粗变硬的手伸过来拿手机,好像瓦里娅带来了孙辈的消息。瓦里娅帮格蒂拿好手机,按下了播放键。视频里,弗里达对着挂在笼外的镜子梳理毛发。镜子是为了让猴子们的生活更丰富,每天下午的谜题喂食器和活体馆里播放的古典音乐也一样。猴子们伸出手指穿过栏杆,就可以操纵镜子,用它来观察自己、观察笼子里的其他同类。
“哇,”格蒂凑近屏幕,“你看啊!”
这段视频是两年前拍的。瓦里娅来看格蒂的时候,已经开始利用旧素材了,因为弗里达现在的样子变了很多。瓦里娅也笑着回忆起两年前的弗里达,但格蒂的脸却黯淡下来。她中风后的三年里,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地出现。瓦里娅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眼神空洞,嘴巴松弛,格蒂的脸上会显现出新的困惑。
现在,格蒂的目光从手机转向瓦里娅,带着指责的意味:“可你为什么把她关在笼子里?”
30
“关于怎样阻止衰老,有两大理论,”瓦里娅说,“第一种是应该抑制生殖系统。”
“生殖系统。”卢克重复了一遍。他低头在一个黑色小本子上写字,今天他除了录音机还带来了这个。
瓦里娅点点头。今天早上,她在中庭遇见卢克,于是卢克跟在她身后,沿着泥泞的小路来到灵长目动物实验室。“一位名叫托马斯·柯克伍德的生物学家认为,我们牺牲自己是为了把基因传给后代,而那些不参与繁殖的组织,例如大脑和心脏,就要承受损伤,以便保护生殖器官。这一点在实验室里已经得到了证明:蠕虫的整个生殖系统源自两个细胞,如果你用激光破坏掉它们,蠕虫的寿命就会延长百分之六十。”
停了一小会儿,她才听到身后卢克的声音:“第二种理论呢?”
“第二种理论是,应该控制热量摄入。”瓦里娅用右手食指的指节在门边的密码器上输入新密码——安妮昨晚刚换的。“这就是我在做的事。”
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门发出滴滴声,瓦里娅开了门。进去以后,她向克莱德点头问好,然后扫了一眼狨猴。今天,九只狨猴都躺在一张吊床上,它们全都一模一样,除了看小金属标签根本无法分辨。瓦里娅用胳膊肘按下去二楼的电梯按钮。
“控制热量是什么原理?”卢克问。
“我们认为这和一种叫DAF-16的基因有关,它参与了由胰岛素受体启动的分子信号传导通路。”电梯门开了,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动物管理员走出来,瓦里娅和卢克走进去。“比如,当你在秀丽隐杆线虫体内阻断这个通路,就能将它的寿命延长一倍以上。”
卢克看着她:“能通俗点吗?”
瓦里娅很少跟不是科学家的人讨论她的工作。安妮说,这就更有理由接受采访了,因为可以把她们的工作介绍给《旧金山纪事报》的广大读者。
“我给你举个例子吧,”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瓦里娅说,“冲绳人的预期寿命是全世界最高的。我在研究生院的时候研究过冲绳人的饮食,可以清楚地看出,虽然他们的食谱营养丰富,但热量很低。”她向左转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我们吃食物是为了产生能量。但产生能量的过程也催生了对身体有害的化学物质,因为它们会给细胞施加压力。有意思的是,如果像冲绳人一样限制饮食,你实际上会给整个系统施加更多的压力。但这正是让身体延续更久的关键——它在不断地处理低水平的压力,从而学会了处理长期的压力。”
“听着不是很愉快。”卢克穿着一条工作裤,上身是件拉链连帽衫。一副墨镜插在他的头发里,被卷发卡住。
瓦里娅把钥匙插进办公室门,用屁股顶开门。“享乐主义者往往活不了太久。”
“但他们活着的时候很开心。”卢克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她这一侧一尘不染,安妮那一侧却堆满了能量棒包装纸和水瓶,还有一摞乱糟糟的学术期刊。“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们可以选择生活,也可以选择苟活。”
瓦里娅递给他一叠实验室服装:“这是防护装备。”
卢克把这堆衣服抱在怀里,放下背包。裤子实在太短了,他的腿又长又细,瓦里娅毫无防备地看到了和丹尼尔一样的腿,然后丹尼尔的脸也出现在她眼前。瓦里娅转过身去,竭力稳定情绪。丹尼尔死后的几年里,她完全没有发作过。但是四个月前的一天,她的咖啡机坏了,只好去了毕兹咖啡店。那是个周一,她排在长长的队伍里。音乐很难听——虽然还没到感恩节,但店里在放一个爵士风格的圣诞歌曲合集。音乐、人群、研磨咖啡产生的浓郁又压抑的气味、四周人们尖声说话的声音,让瓦里娅觉得像要窒息了。等她终于排到收银台的时候,只能看见那个员工的嘴在动,但是听不清嘴里说出的话。瓦里娅盯着那张嘴,像是从望远镜的另一端在看,接着它说得更急了。“女士?你还好吗?”最后,望远镜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瓦里娅再转过身,卢克已经穿好防护服,正盯着她看。
“你在这儿工作了多长时间?”他问。瓦里娅本来以为他会问,你还好吗?她对卢克的反应心怀感激。
“十年了。”
“来这儿之前呢?”
瓦里娅弯腰穿上鞋套。“我相信你已经调查过了。”
“你1978年从瓦萨学院毕业,拿到学士学位。1983年在纽约大学读研究生,1988年毕业,然后留校做了两年研究助理。后来你在哥伦比亚大学做研究员。1993年你发表了一篇关于酵母的研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标题是《酵母突变体的寿命急剧延长:有机体拥有热量限制下的Sir2基因时,年龄相关的突变增速减缓》。这是一项突破性的成果,一些主流科学期刊都有报道,后来《纽约时报》也报道过。”
瓦里娅站在原地。她很惊讶。卢克引用的资料在德雷克中心的网站上就能查到,但她没想到他已经记住了。
“我想确保我手里的信息都准确无误。”卢克补充说。他的声音被防护面罩盖住了,但透过面罩还能看见他的眼睛,似乎有点害羞。
“确实准确无误。”
“那为什么要跳到灵长目动物上呢?”卢克替她打开办公室的门,她从外面锁上。
瓦里娅已经习惯了微小的生物,它们小到只有通过显微镜才能观察到:实验室酵母,装在真空密封容器里,从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家供应商处运过来;为研究而培育的果蝇,它们的翅膀太小,不能飞行。瓦里娅四十四岁那年,德雷克中心的CEO邀请她来灵长目动物实验室,主导一项有关热量限制的研究。那是位严厉的年长女士,她警告瓦里娅,说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挂断电话以后,瓦里娅害怕地笑了。去一趟医务室就已经要了命,让她整天和猕猴亲密接触,简直没法想象。她有可能从它们身上感染结核病和带状疱疹。
而且她很困惑。她没有和灵长目动物打过交道,甚至没有处理过小鼠,但那位CEO女士说出了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是什么:德雷克中心并不打算在人群中推广低热量的生活方式——“想象一下那能有多成功。”CEO女士讥讽地说。他们其实想开发出一种具有类似疗效的药物。他们需要一个精通遗传学的人,一个能在分子层级分析他们研究成果的人。而且CEO很快就向瓦里娅保证,她的日常工作和动物没有太大关系。他们有技术人员和兽医来处理这些事。瓦里娅的大部分时间会花在电话会议、学术会议或者办公桌上:她要阅读和审查论文、填写拨款申请、评估数据、准备演讲材料。真的,只要她愿意,可以完全不和动物接触。
现在,瓦里娅带着卢克走向一扇大铁门。“人类和猕猴共享了大约百分之九十三的基因。我更喜欢和酵母打交道。但我意识到,对全人类来说,研究酵母永远不会像研究灵长目动物一样重要——从生物学角度看,不可能一样重要。”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2000年德雷克中心找到她的时候,离克拉拉去世差不多已经有十年,离西蒙去世也将近二十年了。CEO说:“考虑一下吧。”瓦里娅说她会考虑,但她其实在计算时间——如果她要“考虑”,合理的时间应该是多久?她想知道等多久再拒绝会比较合适。接着瓦里娅回到了哥伦比亚大学的实验室,她正在那里进行一项有关酵母的新研究,那一刻,她感到的并不是满足和骄傲,而是毫无价值。早在读研究生的时候,她的研究成果就已经是突破性的了,但如今,任何一个博士后都知道怎么延长一只果蝇或者一条蠕虫的寿命。五年后,她能拿出什么值得展示的东西?很可能没有伴侣,肯定没有孩子,但这一条简直完美:一项重大发现。对世界做出一点与众不同的贡献。
她最终接受这份工作,还有另一个原因。瓦里娅一直告诉自己,她做科研是因为爱——对生命的爱,对科学的爱,对她那些早逝的兄弟姐妹的爱——但在内心深处,她担心自己的主要动机是恐惧。她怕自己没有掌控力,怕生命无论如何都会从指缝间溜走。怕西蒙、克拉拉和丹尼尔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而她却活在自己的研究里、书本里、脑子里。德雷克中心这份工作似乎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她能逼迫自己去做这件事,不管这会带来多少痛苦,她就能消除心底的负罪感——那种因为活着而产生的罪责。
“你的手套,”瓦里娅在活体馆门口站住的时候说,“别摘下来,两只都别摘。”
卢克举起双手给她看。他的相机用皮绳挂在脖子上;他把笔记本和录音机都留在了办公室。瓦里娅打开一号活体馆的橡胶密封门,另一扇门只能用密码打开,安妮每个月都会更换一次。门开了,瓦里娅带着卢克走进刺耳的正午咆哮声里。
Vivarium在拉丁文中的意思是“生命之所”。在科学语境中,它指的是模拟自然环境的活体动物栖息地。猕猴生活的自然环境是什么?在全球范围内,比猕猴分布更广的灵长目动物就只有人类。猕猴像游牧民族一样跨过了山河湖海,它们既能在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上生活,也可以在热带森林或者红树林沼泽地里生活。从波多黎各到阿富汗,猴子们都能繁衍生息,它们把寺庙、运河河岸和火车站当成家。它们吃昆虫和树叶,也吃从人类手中搜刮来的食物:炸面包片、花生、香蕉、冰淇淋。它们每天都能迁徙好几公里。
这些都很难在实验室里模拟,但德雷克中心做出了努力。猕猴是社会化的动物,于是它们被成对地关在笼子里,每个笼子都能打开通向下一个笼子,等于形成了一个活体馆那么宽的柱子。他们设计了丰富的活动,确保猕猴能受到足够的刺激:心理层面,有谜题喂食器和镜子,还有塑料球和iPad播放的视频(不过最近iPad被取走了,因为猴子经常打碎屏幕),头顶的扬声器还能播放丛林里的声音。每年都有一个农业部的代表来实验室参观,他要确保这里遵守《动物福利法》。去年,这位代表建议,工作人员应该偶尔换上不同的衣服进入活体馆——带鲜明图案的帽子或者手套,以引起动物的好奇心、给他们增加一点乐趣,工作人员全都照办了。
瓦里娅并没有被蒙蔽。猴子们肯定更愿意在户外活动。活体馆后面有一片更大的区域,用栅栏围起来,猴子们可以在那里玩轮胎和绳子、在围网上荡秋千,不过这片区域其实应该再大点,而且每只猴子每周只能在外边活动几个小时。重点是,她的研究不是为了测试新药,也不是调查猿猴免疫缺损病毒,而是为了让动物们尽可能活得更久。这能有什么错呢?
瓦里娅转向卢克,给他讲安妮准备好的要点。如果没有灵长目动物研究,无数的病毒根本不会被发现。无数的疫苗根本不会被开发出来。治疗阿尔兹海默症、帕金森症和艾滋病的很多疗法也没法被证明是安全的。另外还有一个事实,活在外边的世界并不轻松,那里充满了捕食者和潜在的饥饿。除了虐待狂,并没有人希望看到猴子被关进笼子,很可能就连哈里·哈洛[1]也不喜欢,但至少,在德雷克中心,它们得到了妥善的照顾和保护。
不过,她还是能看出这里为什么会给参观者留下错误的印象。笼子都堆在墙边,在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猴子面朝他们,像壁虎一样趴在笼子上。它们的肚皮是粉红色的,拉得很长,手指伸出笼子勾着网格。猴群中地位高的猴子张着嘴,静静地盯着他们看,露出长长的黄牙;地位低一些的猴子都龇牙咧嘴,尖声嚎叫。德雷克中心的新任CEO过来时,它们也是这样。这位CEO每年都要来实验室一两次,停留时间尽可能地短。
瓦里娅来这里的第一年,猴子们的表现也是一样的。她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逃跑。虽然前任CEO说得没错,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办公桌前度过的,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每天去一次活体馆,一般是去监督早餐。她并不接触动物,只是想知道它们的状况,想看到自己成功的证据。她先把卢克的注意力引向热量限制的那组猴子,然后再引向对照组——对照组里的猴子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卢克给每组猴子都拍了照。闪光灯让它们的嚎叫声更响了。有些猴子已经开始摇晃笼子的栅栏,瓦里娅只好吼着解释,对照组更容易得早发型糖尿病,而且它们的患病风险几乎是热量限制组的三倍。热量限制组的猴子从外表看也更年轻:它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几只还长着浓密的赤褐色毛发,而对照组的老猴子已经长满皱纹,毛都秃了,红色的屁股露在外边。
研究刚进行到一半,现在评估总寿命太早了。不过很明显,研究结果的前景很好,这意味着瓦里娅的论点很可能得到证明。和卢克分享这些信息时,瓦里娅感到非常骄傲,以至于她能够无视所有这些嚎叫、撕扯和气味,愉快地面对猴子——她的研究对象。
卢克走后,瓦里娅又回到弗里达身边。
今天早些时候,她让安妮把弗里达转移到了隔离室。弗里达是她最喜欢的猴子,但弗里达出现的话会损害他们的公关形象。弗里达的眉毛很平,金黄色的眼睛四周有一圈黑色,好像用了黑眼影。她小时候耳朵极大,手指很长,是粉红色的。她比瓦里娅晚一个星期来到加州。那天早上,安妮接收了一批新到的猴子,但是有一只被暴风雪耽搁了,那是一只在佐治亚州一家研究中心繁殖的小猴。安妮有事必须走,所以瓦里娅留下来等着。晚上九点半,一辆没有标志的白色厢式货车晃晃悠悠上了山,停在灵长目动物实验室外面。车里爬出来一个没刮胡子的年轻男孩,不可能超过二十岁。他让瓦里娅签了张收据,就像是来送披萨的。他似乎对运送的货物没有任何兴趣,或者就是已经厌倦了:当他取出被毯子盖住的笼子时,笼子里传出可怕的嚎叫声,瓦里娅本能地往后退。
问题是,现在这只动物归她负责了。她穿着全套防护服,可是当司机把笼子交给她的时候,防护服丝毫不能让里边传出的声音变小。他松了口气,擦了把脸,小跑着回到货车上,然后开车下山,速度远比上山的时候快,只留下瓦里娅和那个尖叫的笼子。
笼子的尺寸和微波炉差不多。他们要等到明天才会把弗里达介绍给其他猴子,所以瓦里娅带着笼子找了个偏僻的房间,这屋子差不多和门卫的小间一样大,然后瓦里娅把笼子放下来。她的手臂酸痛不已,心也因为惊恐而跳得飞快。她怎么会答应干这种事呢?最困难的部分甚至都还没开始——她得把猴子从旧笼子挪到新笼子里,在这个过程中,她会碰到笼子里的小家伙。
笼子还盖着。瓦里娅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条婴儿毯子,上边的图案是黄色拨浪鼓。她扒开毯子的一角,里边的叫声越来越响。瓦里娅又蹲下来。焦虑在迅速膨胀——她知道必须现在就动手,否则根本办不到。于是她把运输用的小笼子抬起来,让它的门对准实验室笼子的门。她吸了口气,抽掉毯子。运输用的笼子几乎不比猴子大。小猴开始转圈,一边转,一边抓着笼子的栏杆。瓦里娅按照安妮演示过的步骤,伸手去开锁,但她的手在抖——猴子的惊恐和混乱已经难以忍受——没等她稳住,笼子就倒向了一侧。
小猴就像从大炮里弹出来一样。它没有落进那个更大的笼子里,而是落到了瓦里娅胸前。她再也忍不住了,也尖叫起来,整个人向后坐到地上。瓦里娅以为猴子要伤害她,但它用细长的手臂搂住她,抓着她不放,然后把脸贴到她的胸前。
谁更害怕?瓦里娅脑中闪过阿米巴病和乙型肝炎的画面。那些她每天夜里都会梦见的疾病,那些她害怕自己会因之而死的疾病,那些让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接受这份工作的理由。但是压倒这种恐惧的,是另一个鲜活的生命。小猴的身体很重,比人类婴儿要重得多,相比之下,人类的婴儿像是中空的。瓦里娅不知道这样的姿势维持了多久,弗里达在哭,瓦里娅僵在原地。弗里达才三周大。瓦里娅知道,她是在两周大的时候被人从母亲身边带走的,母亲的名字叫松林,她是第一个孩子。瓦里娅还知道,弗里达来自中国广西的一个繁殖基地,她在运输过程中过于紧张,被注射了镇静剂。
在某一刻,瓦里娅抬头看见装在笼外的镜子,里边是她们的倒影。她当时想起了弗里达·卡罗的画作《与猴子一起的自画像》。瓦里娅的样子并不像卡罗——她没有那么强壮,也没有那么反叛;实验室的米黄色水泥墙也远不是卡罗画中的背景,不像那些丝兰和硕大的光滑叶片。但瓦里娅怀里也有一只猴子,那双黝黑的大眼睛就像黑莓一样;她们两个都在这里,一样恐惧,一样孤独,一起盯着镜子。
31
三年半之前,丹尼尔死后,瓦里娅去了金斯顿,米拉把她带进客房,关上门。
她说:“我得给你看一些东西。”
米拉坐在床边,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双腿紧绷,脚趾抓着地毯,给瓦里娅看了好几个缓存的网页。有关罗姆人信息的谷歌搜索页,还有联邦调查局通缉网站上的布鲁娜·科斯特洛图片。瓦里娅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女人。她立刻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出现了让人眼花缭乱的银色碎屑。她差点倒在地上。
“这就是丹尼尔决定去追捕的女人。他从花园棚屋里拿走了我们的枪,然后开车去西米尔顿,那个女人住的地方。是我给探员打了电话,就是后来开枪打他的探员。”米拉说。她的声音像芦苇一样弯折摇晃。“为什么,瓦里娅?为什么丹尼尔要这样做?”
于是瓦里娅把那个女人的故事讲给米拉。她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像铁锈一样支离破碎,但她坚持说下去,直到词句更快、更清晰地涌出来。她迫切地想帮助米拉理解这一切。不过等她说完以后,米拉显得更茫然了。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拉说,“埋在那么远的过去。”
“对他来说不是。”瓦里娅的眼泪根本没法控制,她伸出手指去擦脸。
“但本来早该过去了。应该让它过去。”米拉眼睛充血,喉咙也红红的。“真该死,瓦里娅。我的天啊,如果他能放手就好了。”
她们计划着要怎么告诉格蒂。瓦里娅想告诉她,丹尼尔被停职以后,对一个村妇的罪行产生了执拗的兴趣,寻求正义的念头给了他目标,给了他信仰。但是米拉想说实话。
“我们告诉她真相有什么关系呢?”米拉问,“你这个故事也不会让丹尼尔复活。它不会改变他的死因。”
可是瓦里娅不同意。她知道,故事确实拥有改变事物的力量:过去和未来,甚至是现在。她从研究生阶段起就一直是个不可知论者,但要是从犹太教里找一条她认可的原则,那就是文字的力量了。它们从门缝和钥匙孔中逃脱。它们悄悄潜入人心,在几代人之间穿梭。真相可能会改变格蒂对孩子们的看法,而这些孩子已经没法在人世间为自己辩解了。几乎可以肯定这会给她带来更多的痛苦。
那天晚上,米拉和格蒂睡着以后,瓦里娅爬下客房的床走进书房。丹尼尔的痕迹无处不在,这些东西因为熟悉而让她感到宽慰,又因为太过表面化而让她痛苦。电脑旁边有一个金门大桥形状的镇纸,那是她在旧金山国际机场买的,当时她还是个忙碌的博士后,来金斯顿过“光明节”的路上发现自己忘了准备礼物。她希望丹尼尔会把它当成一件艺术品。但他没有。“这是机场的纪念品?”他大声说着,重重地拍打她。现在,纪念品上的镀金已经变成了铜绿,她不知道丹尼尔这么多年一直保存着它。
她坐在丹尼尔的椅子上,头往后仰。她并不是真的在感恩节期间去了阿姆斯特丹,其实没有什么会议。她解冻了一袋切好的蔬菜,用橄榄油煎了一下,一个人在厨房的桌前吃掉了这堆粗糙的食物。那年秋天,她对丹尼尔的死亡日期感到焦虑,而且越来越严重。她不知道到了那天会发生什么,也不觉得会有勇气亲眼目睹。也有可能是这样:如果她在场,就会觉得自己有责任。瓦里娅还是担心会沾染上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者把什么东西传染给别人,仿佛她的运气既差又有传染性。她能为丹尼尔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远离他。
但是感恩节过后的那天,早上九点,瓦里娅的心已经开始悸动。她不停地出汗,冲个冷水澡也只能暂时缓解。她做了件之前发誓绝不会做的事——给丹尼尔打了电话。他说了一堆去找预言家之类的话,瓦里娅认为是随口说的,并没有相信。然后她又被绑进一场老套的负疚之旅,丹尼尔的声音变得幼稚、让人痛苦——昨天你要是能来就好了——她感觉到一种被自我怨恨浸透的恼怒。她有时候听都不听就删掉丹尼尔的语音邮件,这样就不用听到他的语气了,那是种让人发疯的、不知疲倦的伤感,就像是他乐于一次次被辜负。他为什么要一直尝试呢?不管怎么说他还有米拉。他越早意识到瓦里娅一无所有、只会继续让他失望,就能越早获得幸福、彻底摆脱她,这样瓦里娅也能被解放。
一张干洗店的收据在电脑旁边飞起来,它之前被镇纸压住了。收据背面有丹尼尔整齐方正的字迹。
瓦里娅把收据翻过来。上边写着,我们的语言就是我们的力量。下面还有第二句话,丹尼尔描了很多遍,句子似乎都要从纸上升起来了:思想长着翅膀。
瓦里娅很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在研究生院的时候,她有一次试图向心理治疗师解释这种现象。那是她的第一个治疗师。
她说:“这不是‘看见’什么东西干不干净的问题,而是‘感觉到’它干不干净的问题。”
“那如果你感觉到什么东西不干净呢?”治疗师问。“会怎么样?”
瓦里娅没说话。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她只是有种不变的预感,感觉到毁灭就像阴影一样跟在她背后,而某些程式化的行为可以提前阻止它。
“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她说。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直都很焦虑,但自从她见过赫斯特街的那个女人之后,有些事情起了变化。瓦里娅坐在先知的公寓里时,已经确信她是个骗子,但是回家以后,预言就像病毒一样在她体内起效了。瓦里娅看出,预言对她的兄弟姐妹也有同样的效果:在西蒙的一系列莽撞行为中,在丹尼尔越来越强的愤怒中,在克拉拉离开并疏远他们的过程中,都能看出那个预言的痕迹。
也许他们始终都是这样的。或者说,他们不管怎样都会朝这个方向走。但又不是这样:瓦里娅本该看到她兄弟姐妹们的样子——不可避免的、未来的样子。她本该知道的。
她十三岁半的时候就想到,如果躲开人行道上的裂缝,就能防止那个女人对克拉拉的预言变成现实。她十四岁生日的时候,感觉必须尽快吹灭所有的蜡烛,因为如果不吹,西蒙就会遇到可怕的事情。有三根没灭,八岁的西蒙吹灭了剩下的蜡烛。瓦里娅吼了他,心里知道这么做显得她很自私。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西蒙的行为毁掉了瓦里娅想要保护他的努力。
她直到三十岁才被诊断出患有强迫症。如今,每个孩子都能得到一个医学名词来解释他们的问题。但在瓦里娅小的时候,这些强迫行为似乎只是她一个人的隐秘负担。西蒙死后,她的强迫行为更严重了。可是,直到读研究生的时候,她才想到可能应该尝试接受治疗。直到她的治疗师提起“强迫症”时,她才想到,不停地洗手和刷牙,避免去公厕、洗衣店和医院,每刻、每天、每月、每年都在重复的固定仪式,所有这一切其实都有个名字。
几年后,另一位治疗师问她到底在怕什么。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瓦里娅被难倒了,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而是因为很难想出不害怕的东西。
“那就给我举些例子吧。”治疗师说。当晚,瓦里娅就列了一个清单。
癌症。气候变化。遭遇车祸。引发车祸。(有段时间,她想到可能会在右转时撞死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于是她会跟着骑自行车的人开好几个街区,一遍又一遍确认她没有撞死这个人。)枪手。坠机——突然降临的厄运!贴着创可贴的人。艾滋病——确切地说,是所有种类的病毒、细菌和疾病。感染别人。肮脏的表面,脏床单,身体的分泌物。药妆店和药房。虱蝇、臭虫和虱子。化学品。无家可归者。拥挤的人群。不确定性和风险。开放式结局。责任和内疚。她甚至害怕自己的思想。她害怕它的力量,害怕它对她施加的影响。
再次到治疗室的时候,瓦里娅大声朗读了她的清单。读完以后,治疗师靠回椅子上。
“好吧,”她说,“可你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呢?”
瓦里娅被这个问题的纯粹性逗笑了。她真正害怕的当然是失去什么东西。失去生命,失去她爱的人。
“但你已经经历过了,”治疗师说,“你失去了父亲和所有的兄弟姐妹——比很多人活到中年时损失的家人还多。而你还能站着。我是说,还能坐着。”她补充了一句,朝着沙发笑了笑。
没错,瓦里娅还能坐着,但并没有那么简单。失去兄弟姐妹的时候,她也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这就像看着整个街区的电力被一点点切断:她身体的某些部分变暗了,然后轮到其他部分。某种勇气——情感层面的勇敢——和欲望都变暗了。孤独的成本很高,她很清楚,但是失去的成本更高。
她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这个道理。当时她二十七岁,正在修一门物理方面的研究生课程。讲这门课的人是一位来自爱丁堡的客座教授,他曾和一位名叫彼得·希格斯的研究员一起做研究。
“很多人不相信希格斯博士,”他告诉瓦里娅,“但这些人都错了。”
他们坐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里。教授说,希格斯博士假定有一种叫希格斯玻色子的东西存在,它给粒子施加质量。他说这可能是我们理解宇宙的关键,也是现代物理学的关键,哪怕还没有人见过它。他说,希格斯玻色子指向一个被对称性统治的宇宙,但在这个宇宙中,最令人振奋的东西——比如人类——都是畸变,是对称性短暂失效时的产物。
瓦里娅有些朋友会对迟来的月经感到震惊,但她不用等那么久就知道了:有天早上醒来时,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三天前,她和教授躺在学校公寓的一张单人床上。当他把脸埋进她的双腿之间,移动他的舌头时,她第一次达到了高潮。没过多久,他就变得礼貌而疏远,瓦里娅再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现在,她想象着体内产生的新细胞,脑中的念头是,你会把我毁掉,你会永远禁锢我,你会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生动和真实,让我一刻都没法忘记自己的痛苦。她害怕畸变,因为畸变是不受控的,她更喜欢对称性中蕴含的东西,那种安全的稳定感。她在布利克街的计划生育联合会做了预约,去清空子宫。预约成功后,她看见畸变消失了,就像从两扇电梯门之间消失不见一样,干净利落,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别人在谈论性爱中的极致愉悦,还有为人父母带来的更复杂的快乐,但对瓦里娅来说,最大的快乐莫过于解脱——当她意识到自己害怕的事情并不存在时感觉到的那种解脱。就连解脱也是暂时的:一种歇斯底里的、狂风暴雨般的快意——我原先在想什么?但是笑声过后,必然发生的事就会慢慢侵蚀她,疑虑悄然逼近,她需要再看一眼后视镜,再一次洗澡,再清洗一遍门把手。
瓦里娅已经接受了足够多的心理治疗,知道她其实是在给自己讲故事。她知道自己的信仰只是魔术戏法,甚至可能是虚构出来的——她相信仪式拥有力量,思想可以改变结果,也可以抵御不幸。但它对生存而言是必要的。但是不止于此,不止于此。如果你真的相信它,它还是故事吗?她还有更深的秘密,这也是她觉得自己不可能摆脱紊乱行为的原因——有时候,她不觉得这是一种紊乱。有时候,她相信一个念头可以让某些事成真,她不觉得这很荒谬。
2007年5月,丹尼尔死后半年,米拉歇斯底里地给瓦里娅打来电话。
“他们取消了对埃迪·奥多诺霍的指控。”她说。他们的内部审查没有发现任何不当行为的证据。
瓦里娅没有哭。她感觉愤怒潜入了她的身体,像个孩子一样在那里盘踞下来。瓦里娅不再相信丹尼尔死于一颗子弹——一颗本该射向骨盆的子弹,但它打进了丹尼尔的大腿,打穿了股动脉,导致他的血液不到十分钟就流光了。丹尼尔的死并非指向身体的衰竭。这件事表明了人心的力量,这是个完全不一样的对手——他的死意味着,思想长着翅膀。
32
周五早上,瓦里娅开车去上班的途中,把车开到路的一侧停下来,然后把头埋到膝盖之间。她想到了卢克。过去的两天,他都是七点半在实验室和她碰面,然后跟着她进入活体馆。卢克一直在帮忙,帮她称颗粒饲料,把沉重的笼子搬进储藏室清洗。动物们都很喜欢他。周三,卢克和一只名叫格斯的老年公猴玩得很好,这是一只漂亮的猕猴,全身长着橙色的毛发,十分自负。格斯来到笼子前,亮出自己的肚皮,要求挠痒痒。然后,它要么跳回去吓唬卢克,而卢克一边笑一边继续陪它玩;要么坐在原地,任由卢克挠它亮出来的粉红色肚子,然后高兴地咂嘴。
卢克不仅积极地帮忙,他和猴子打交道也很有技巧,瓦里娅非常惊讶。卢克解释说,他是在农场里长大的,体力劳动、跟动物打交道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旧金山纪事报》的编辑希望看到的:了解德雷克中心的日常状态,这样,报道中的研究人员才能像真人一样鲜活,而猴子也能像人一样各有性格。周四,他们在办公室吃午饭,瓦里娅拿着她的特百惠饭盒,里边是西兰花和黑豆,卢克拿着中庭里买的鸡肉卷,提出了这个问题:瓦里娅有没有把猴子看成独立的个体,看见它们被关在笼子里,有没有感到不安。如果他周一就这么问,她会很警觉,但后来这几天过得很轻松,没有危机也没有指责,到了周四,瓦里娅已经相当放松,可以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