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永生者(出书版)》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完结】 > 《永生者》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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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她来德雷克中心之前,从没接触过这种尺寸的鲜活生物。猴子的身体肉肉的,很难无视它们:它们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尖声嚎叫,浑身长满了毛,有的会患上糖尿病和子宫内膜异位症。它们的乳头是泡泡糖一样的粉红色,肿胀着。它们的脸能表现出丰富的感情,让人非常吃惊。如果你看着它们的眼睛,就不可能看不到它们在想什么——或者说,你会觉得自己看到了。它们不是被动的研究对象,等着人们处置,而是有自己想法的参与者。瓦里娅明知道不该把它们人格化,可在最开始的那几年里,她总被这些看起来很熟悉的面孔打动,尤其是它们的眼睛。当猴子们聚集在一起,用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时,她觉得它们就像穿着猴装的人类,正透过面具的轮廓向外窥视。

“显然是没法持续的,”瓦里娅告诉卢克,“你那种想法。”

她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卢克坐在安妮的桌前。他把右脚踝撑在左膝上,长长的腿弯曲着,表现出一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特有的笨拙。瓦里娅在他温和的注视中感到放松,于是继续说下去。

“有一年感恩节,应该是我来德雷克的第二年或者第三年,我去看望弟弟。他是个军医,我把这里的事讲给他听。他给我讲了那天遇到的一个病人,是个二十三岁的士兵,截肢部位感染了。只要丹尼尔碰到他的皮肤,他都会诅咒阿富汗人。丹尼尔想起来在几年前的一次体检中见过他,当时这位士兵对阿富汗的状况表示了极大的忧虑,他非常担心阿富汗人民,丹尼尔差点让他去做精神评估。他担心这孩子太软弱。”

丹尼尔的坐姿和周四那天卢克的坐姿很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双大眼睛很专注。但是丹尼尔的眼睛底下有黑影,曾经浓密的头发也变得稀疏了。那一刻,瓦里娅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模样,她的弟弟曾经怀有一种理想主义,现在已经被一些更现实却同样简单的东西取代,她在自己身上也看到了。

“他的观点是,”瓦里娅说,“如果不首先制造出一个敌人、不把敌人非人化,就不可能生存下来。丹尼尔说,平民可以有同情心,但那些把行动作为职责的人不能这样。行动需要你选择一件事、放弃另一件事。帮助一方总比两方都不帮要好。”

她把特百惠饭盒的盖子扣到碗上,想起了弗里达。弗里达在热量限制组里。一开始,她不停地嚎叫,想要更多的食物。瓦里娅在家的时候也被那叫声困扰。猴子毫不掩饰的饥饿让她既内疚又抵触。弗里达的求生欲如此清晰,她眼中的谴责如此明显,瓦里娅几乎以为她要把粗野的、不连贯的叫声换成英语。

“我确实对猴子有了感情,”瓦里娅补充说,“我不该这么说——不太科学。但我和它们在一起已经十年了。而且我提醒自己,这项研究对它们也有好处。我是在保护它们,尤其是热量限制组的猴子。它们的寿命会变长。”卢克现在很安静,他已经把录音机收起来了,虽然他把笔记本放在安妮的办公桌上,但并没有碰它。“不过,你还是要在沙滩上划条线,告诉自己这项研究是值得的。这只动物本身的价值比不上它能带来的医学进步的价值。你不得不这么做。”

那天晚上,瓦里娅躺了好几个小时都没睡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卢克说这些,如果卢克把这些话写进他的文章里,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呢?她可以要求卢克略去这场对话,但这么做就表明她对自己的工作有所怀疑,对完成工作所需的思考也有某种程度的疑虑,这都是她不想表现出来的。现在瓦里娅坐在车里,感到一阵恶心。她有种没法抗拒的感觉——她不仅把自己置于危险中,而且还背叛了丹尼尔。一想到去实验室见卢克,她就觉得又看见了弟弟。这说不通。他们唯一的相似点就是身高。但是她的幻觉依然存在,丹尼尔穿着卢克的防风外套、背着背包在等她,丹尼尔的脸取代了卢克那张年轻的、充满期待的脸。然后,画面变化了:瓦里娅看见丹尼尔倒在房车里,腿上中了一枪,地面是一片红色的汪洋。她知道,如果她当时不那么孤僻沉默的话,丹尼尔就会跟她说布鲁娜的事,她本来可以救他。

等到恶心消失,她的手不再颤抖、可以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以前还从来没有迟到过。安妮已经把卢克带进了厨房,这让瓦里娅松了口气。他正在帮安妮给猴子们没吃的食物称重,然后把下周的饲料分装到谜题喂食器里。瓦里娅躲开他,关上门在办公室里处理一笔拨款。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瓦里娅知道是卢克,因为安妮不会打扰她。

“我想过来看看你要不要去吃饭。”瓦里娅打开门的时候,卢克说。他双手都插在衣兜里,看见她脸上的困惑,他笑起来。“都六点了。”

“我恐怕不饿。”瓦里娅走回办公桌前,关掉电脑。

“喝一杯吗?红酒里有白藜芦醇。你不能说我没做过功课。”

瓦里娅呼出一口气:“这顿酒要算进采访素材里吗?”

“听你的。我觉得应该不算。”

她转过身来:“如果不算,它有什么意义呢?”

“维护关系?人际交往?”卢克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好像看不出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又不咬人。或者至少不会比你的猴子咬得狠。”

她关掉办公室的灯,卢克的脸有一半沉到了阴影里,只有走廊的日光灯还照着。她伤到了他。

“我请客,”卢克又说,“为了感谢你。”

瓦里娅后来会回想,是什么让她在满心抗拒的情况下答应去吃这顿饭?假如她不去,会发生什么?她选择答应,是因为愧疚或者疲惫吗?她实在受够了愧疚感。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洗手的时候,愧疚才会收缩。她总是任由水龙头里的热水冲刷双手,直到双手变得滚烫,感觉冲到手上的不再是水,而是火或者冰。她觉得饿的时候,愧疚也会收缩。她经常觉得饿。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足以飘向天空,飘向她的兄弟姐妹。现在她饿了。但还是有什么东西让她跟着卢克走,有什么东西让她点了头。

他们坐在格兰特大街的一家酒吧里,分享一瓶红葡萄酒。是赤霞珠,就在往南十一公里的地方种植和装瓶。酒劲立刻上了头。瓦里娅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但她从不在餐馆吃饭,所以她一边喝酒,一边听卢克讲他的成长经历:他家在威斯康星州的多尔县拥有一个樱桃农场,多尔县的辖区是一串沿岸区域加上岛屿,一直延伸到密歇根湖里。卢克说,这个地方让他想起了马林县。欧洲人到来之前,那里的土地属于美洲原住民——在多尔县,是波塔瓦托米人;在马林县,是海岸米沃克人。后来欧洲人占领了土地,开始发展农业和林业。卢克给她讲了石灰岩、沙丘和加拿大铁杉,它们有长长的绿色针叶,还有黄桦树,到了深秋,地面会铺上一层让人赞叹的金毯。

卢克说,在淡季,那里的人口不到三万,但到了夏季和初秋时,人口几乎翻了十倍。七月,农场疯狂运转,大家急着采摘、晾晒、罐装、冷冻樱桃。他们种了四种樱桃,卢克小时候,家里每个人都有任务,要用机械收割机去收一种。卢克的父亲负责大而多汁的巴拉顿樱桃。卢克因为年纪最小,就和母亲一起去采摘蒙特莫伦西樱桃,它的果肉是半透明的黄色。卢克的哥哥负责采摘又黑又硬的甜樱桃,这是最贵的一种。

瓦里娅发现,卢克说话的时候她像是飘在空中。她看见了樱桃,黄色、黑色、红色,像在梦里一样模糊不清。卢克用手机给她看家人的照片。照片上是初秋,树木是一片模糊的深黄色和灰绿色。卢克的父母长着和他一样的浓密金发,不过他们的发色都比卢克的浅。他的哥哥还是少年模样,脸上长满了疙瘩,但是笑得很开心,他的手搭在卢克肩膀上。“他叫阿舍。”卢克说。照片上的卢克不可能超过六岁。他被阿舍揽着,笑容灿烂到几乎像在扮鬼脸。

“你呢?”他把手机塞回衣兜里。“你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大的那个弟弟是医生,我跟你说过。小的弟弟是个舞者。我妹妹是个魔术师。”

“不是吧,戴着黑帽子、用兔子表演的那种?”

“不是。”他们周围的灯光很暗,所以瓦里娅挑不出让她担心的东西。“她的牌技非常高明,还会读心术——她的搭档从观众手里挑出一件东西,比如一顶帽子或者一个钱包,她能在没有语言提示的情况下猜出来,蒙着眼睛,面朝墙壁。”

“那他们现在都在干什么?”卢克问。瓦里娅吓了一跳。他看着她。“对不起。你用的是过去时。我想他们肯定是——”

“退休了?”瓦里娅说着摇了摇头。“不,他们都已经不在了。”瓦里娅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也许因为卢克就要走了。和另一个人分享这些只对心理治疗师说过的事,感觉太不寻常、太让人宽慰了。“我最小的弟弟死于艾滋病,当时他才二十岁。我妹妹自杀了。回想起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双向情感障碍或者精神分裂症,现在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她喝完杯里的酒,又倒了一杯。她几乎不喝酒,酒总让她感觉懒洋洋的,既呆滞又坦率。“丹尼尔卷进一些他不该参与的事情里。他被枪杀了。”

卢克安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荒谬的担忧,怕他会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但他并没有——他为什么会呢?瓦里娅呼出一口气。

“我很遗憾,”卢克说,“这就是你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吗?”瓦里娅没有回答,他继续试探,先是犹豫着,后来下了决心。“我们现在的药物——嗯,如果当时就有,它们可以救你弟弟的命。而基因检测让我们有可能发现一个人患精神疾病的风险,甚至可以诊断出来。这也许能救克拉拉,对不对?”

“你的文章是关于什么的?”瓦里娅问,“我的工作,还是我?”

她想让声音显得轻快一点。内心深处的恐惧在蔓延,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

“它们很难分开,不是吗?”卢克的身体向前倾,眼睛也朝她逼近,瓦里娅心底有什么东西猛然一震。她现在意识到了是什么让她这么害怕: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克拉拉的名字。

“我该走了。”她低声说,双手按着桌子站起来。地板立刻向上翘起,墙在摇晃,她坐下来——她跌倒了——又跌倒了。

“别——”卢克说。现在他的手确实放在她的手上了。

恐慌攀上她的喉咙,像个气泡爆裂开来。“请不要碰我。”她说。卢克松开了手。他的脸很悲伤。他觉得她可怜,这是瓦里娅不能容忍的。她又站起来,这次成功了。

“你现在不该开车。”卢克说着也站起来。瓦里娅从他脸上看出了恐慌,正和她感觉到的一样,而这让她更加恐慌。“请你——对不起。”

她摸索着找钱包,然后抽出一小叠二十元纸币,放在桌上。“我没事。”

“我送你回去吧。”她走到门口时,卢克坚持说。“你住在哪儿?”

“我住在哪儿?”瓦里娅嘶声说。卢克直往后退,哪怕在酒吧的黑暗中,她也能看到他的脸红了。“你是怎么了?”她现在到酒吧门口了,她已经出来了。瓦里娅往身后看,确定卢克没有跟着她。她看见自己的车,然后跑过去。

33

星期六,瓦里娅醒来的时候,发现后背正中央一阵阵地疼,脑袋像被锤子砸过。她的衣服浸透了汗水,散发出臭气。她夜里踢掉了鞋子,也脱了毛衣,但她的衬衫贴在肚子上,袜子也湿了,她剥掉袜子的时候,它们重重地落到汽车的地板上。她从后座上坐起来。车窗外已经是早晨了,格兰特街的雨下得很大。

瓦里娅把手掌底部按到眼睛上。她还能想起在酒吧里,卢克的脸朝她靠近,他的声音很低,但很迫切——它们很难分开,不是吗?还有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是温热的。她能想起来自己跑回车里,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后座上。

她饿坏了。她从后座爬到前排,在副驾座位上翻找昨天剩下的食物。苹果已经变成了棕色,口感绵软,但她还是吃掉了。还有变得温热起皱的葡萄。她刻意不去看后视镜,却不小心从副驾的车窗上看见自己的影子——头发像爱因斯坦一样,嘴巴张着,嘴角低垂。然后她移开目光,找到了钥匙。

瓦里娅回到公寓,脱掉衣服,把所有的东西直接扔进洗衣机。她淋浴的时间太长,水都变凉了。接着她穿上浴袍——粉红色的,蓬松得可笑。这是格蒂送给她的礼物,她自己永远不会买这种东西。她吃了自己能承受的最大剂量止痛药,然后爬上床,又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下午。现在瓦里娅感觉到的已经不是单纯的疲倦,而是一阵恐慌,她知道不能继续待在家里了。她迅速穿好衣服。她脸色苍白,像鸟一样,满头银发一簇簇竖起来。她用手沾了水把头发理顺,然后才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星期六,实验室里只有动物管理员,而且她一进去就会把头发罩住。她有时候不吃午饭,但今天从冰箱里抓了一袋食物,一边开车一边吃煮鸡蛋。

一进实验室,瓦里娅就平静多了。她穿上手术服,走进活体馆。

她想去检查一下猴子。靠近它们还是会让她紧张,但她有时候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它们会出什么事。当然,什么事都没有。乔茜正用镜子观察门口,看见瓦里娅,她把镜子放了下来。刚出生的猴子在它们的聚居区域不安地乱窜。格斯坐在笼子的后部。但最后一个笼子,弗里达的笼子,是空的。

“弗里达?”瓦里娅傻乎乎地唤道。没有证据表明猴子能辨认自己的名字,可她又叫了一遍。她走出活体馆,来到走廊里喊人,直到一个叫乔安娜的动物管理员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被隔离了。”乔安娜说。

“为什么?

“她在拔毛,”乔安娜语速很快地说,“我想,如果隔离开,她可能会——”

但她并没有说完,因为瓦里娅已经转过身了。

实验室的二楼是个正方形。瓦里娅和安妮的办公室在西侧,活体馆在北侧。南边有厨房,还有几个操作间。隔离室、门卫的小间和洗衣房都在东边。隔离室宽一米八,高两米四,其实比普通的笼子还大。但这里边没有娱乐设施,是让不听话的动物受罚的地方。当然,这里也没有什么威胁性,没有明显的可怕之处。就只是个无趣的地方:一个不锈钢笼子,有一扇四方小门用于通行,可以从外边锁上。里边配备了一个食物盒和一个水瓶。地板和笼底之间有十厘米间隔,笼底钻了几个孔,尿液和食物残渣可以通过这些孔,落进一个可伸缩的圆盘里。

“弗里达。”瓦里娅说。她望向隔离室,这正是她刚来的那晚带弗里达来的地方,当时弗里达才出生几周。

弗里达面朝笼子背面,弓着身子站在那儿,来回摇晃。她背上有拳头大小的一块地方已经秃了,因为她把毛拔掉了。六个月前,她不再梳理自己仅剩的毛发,其他猴子能感觉到她的虚弱,也因为这个不再接近她。现在,她坐在一滩薄薄的铁锈色尿液里,尿液还没有排进笼底的圆盘。

“弗里达。”瓦里娅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但很柔和。“停下,弗里达。求你了。”

猴子听到瓦里娅的声音,把脸转向一边。从侧面看,弗里达的眼睑是淡紫色的,有光泽。她的嘴是开阔的半月形。她龇了一下牙,然后慢慢地转过来,但是当她面向瓦里娅时,并没有停下:她继续转圈,以右腿为轴,拖着左腿。两周前,她咬伤了自己的左侧大腿,严重到需要缝针。

怎么会这样呢?弗里达年轻的时候,比别的猴子都有激情。她的行为有时候是马基雅维利式的,和别的猴子结成战略联盟,从更温顺的猴子手里偷食物。但她有时候也很可爱,而且拥有极强的好奇心。她喜欢被人抱着,总是穿过栏杆伸手搂瓦里娅的腰,瓦里娅偶尔会让她出来,抱着她在活体馆里转悠。和弗里达如此亲近,让瓦里娅既害怕又欣喜。害怕是因为弗里达身上的污染物,欣喜是因为可以透过层层防护服,短暂地感受到和别的动物亲近的感觉,允许自己也暂时变回动物。

有人敲门。是乔安娜,瓦里娅想,要不就是安妮,虽然安妮周末很少来实验室。她和瓦里娅一样,既没有孩子也没有结婚。她现在三十七岁,还不算太晚,但安妮不想要这些东西。她有一次说:“我什么都不缺。”瓦里娅相信她。安妮来自一个韩裔大家庭,就住在金门大桥另一边。她好像永远不缺情人——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她以做研究的自信处理这些关系。瓦里娅对安妮怀有一种母亲般的欣赏,也有一种母亲般的羡慕。安妮是瓦里娅希望成为的那种女人:那种做出不同寻常的选择,还对这些选择感到满足的女人。

敲门声又响了。“乔安娜?”瓦里娅一边问,一边起身去开门。

但她面前的人是卢克。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颜色因为油腻而变深了。他的嘴唇上有裂纹,脸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黄色。他还穿着前一天那身衣服。他肯定也是穿着衣服睡觉的。瓦里娅用一下午拼凑出的平静表面从中间裂开,掉落下来。

“什么?”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克莱德让我进来的。”卢克眨了眨眼。他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瓦里娅看见他的另一只手正在颤抖。“我得和你谈谈。”

弗里达已经转过身,面朝墙壁,重新开始摇晃。瓦里娅讨厌弗里达的摇晃,也讨厌让卢克在这儿看见这一切。她转过身背对卢克,去锁隔离室的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但在锁好之前,她听到一声沉闷的咔嚓,立刻就明白了。等她回过头来面对卢克的时候,他正把相机塞回包里。

“把它给我。”她野蛮地说。

“不。”卢克说,但他的声音很小,就像一个小男孩抱着自己珍藏的东西。

“不?你没有得到拍照的授权。我会起诉你。”

卢克脸上的表情和她预想中的不一样,不是职业性的喜悦,而是恐惧。他抱住背包。

“你不是记者。”瓦里娅说。她感到一股尖锐的恐惧,警铃大作。她想起狨猴警报般的叫声。“你是谁?”

但卢克没有回答。他僵在门口,身体完全静止,如果不是那只还在颤抖的左手,几乎就是个雕像。

“我会报警。”瓦里娅说。

“不要,”卢克说,“我——”

但他没有说完,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在瓦里娅心中浮现。但愿它是良性的,她想,但愿它是良性的。就好像她正盯着一张肿瘤X光片,而不是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脸。

“你给我起名叫所罗门。”他说。

场地陷入了黑暗。瓦里娅先是感到困惑:怎么会呢?这是不可能的。我应该会知道。然后是正面碰撞,一切都被压扁了。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因为她停在了布利克街的计划生育联合会外边,那是在二十三年前,她就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站在原地。当时是二月初,才三点半就已经天色转暗,冷到了极点,但瓦里娅的身体像在烧灼。她内心有种陌生的悸动。她望向熨斗大厦,诊所就在那里边。她不知道如果不去平息这种悸动,会发生什么。她可以做早已计划好的选择;她的生活可以像畸变发生之前一样继续下去,一切仍然是对称的。但她却在一阵冷风中解开了外套的扣子,然后转过身去。

34

她跌跌撞撞离开活体馆,走楼梯下到一楼,一路跑着穿过大厅。经过克莱德的时候,他站起来问她出了什么事。瓦里娅跑到山上。她不在乎卢克待在里边没人监管,她只想离他远一点。雨停了,明亮的阳光晃着她的眼睛。她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前提下,用最快的速度向停车场走过去,不想浪费时间去拿墨镜,因为她能听到卢克就跟在身后。

“瓦里娅!”卢克叫她,但瓦里娅没有停下来。“瓦里娅!”

他的喊声太大了,她过转身来。“注意音量。这是我的工作场所。”

“对不起。”卢克喘着气说。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你怎么敢在实验室里玩花样,在我的实验室里。”

“要是不这样,你永远不会和我说话的。”卢克的音调高得不正常,瓦里娅看出他正竭力忍着不哭。

她发出一声大笑。“我现在不会和你说话了。”

“你会的。”一朵云短暂地遮住了太阳,在新出现的刺眼光线下,卢克渐渐镇定下来。“不然我就把照片卖掉。”

“卖给谁?”

“卖给善待动物组织。”

瓦里娅盯着他。她想起人受到重击后喘不上气的说法,但这么说也不对:没有什么重击,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但是安妮,”她说,“安妮查过你的推荐信。”

“我让室友假扮成《旧金山纪事报》的编辑。她知道我有多想见你。”

“我们一直坚持最严格的伦理标准。”瓦里娅说。她的声音很尖锐,填满了无用的怒气。

“也许是吧。但弗里达的状况可不太好。”

他们站在半山腰。在他们身后,两个博士后一边用叉子吃外卖,一边朝主楼走。

“你这是在勒索我。”终于又能开口的时候,她说。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花了好几年才搞清楚你是谁。中介完全不肯帮忙,他们知道你不想被找到,所有关于我的记录都被封存了。我拿出所有的钱去了趟纽约,花了好几个星期查县法院的出生证明。我知道了我的生日,但不知道你去的是哪家医院,等我找到你的时候,等我最后终于找到你的时候,我没办法——”

这些话一股脑地涌出来,现在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他看见了瓦里娅的脸。他把背包拉到身前,伸手从里边抽出一块叠好的白布。

“手帕,”他说,“你在哭。”

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哭。“你还带手帕?”

“是我哥哥的,再往前是我们父亲的。他俩名字的首字母一样。”卢克给瓦里娅看手帕上绣的小字,然后他看出了她的迟疑。“很干净。自从上次洗过之后,我就再也没用过,我都是用热水洗。”

他的声音很低。瓦里娅这才知道,他已经看出了她的毛病,而且是以她不愿意被人看见的方式。她满心羞愧。

“其实我也有,”卢克说,“我一看见你,就注意到你的问题了。不过,我的问题不是洁癖。我怕伤害别人——我怕我会不小心杀死他们。”

瓦里娅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擦完以后,她想到卢克的话——我怕我会不小心杀死他们。她笑起来,直到他也开始笑,然后她又开始哭,因为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瓦里娅沉默着开车回公寓,卢克开车跟在她后边。她爬上楼梯的时候,能听到背后卢克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她的喉咙好像堵上了。她几乎不带别人进她的公寓,如果提前知道他要来,她会做好准备。但现在没有时间了,所以她开了灯,看着他的反应。

公寓很小。里边的装饰达成了一种平衡,目的是尽可能减少她的焦虑。她选了一些既能加强又能降低可见度的家具:比如,沙发是皮制的,颜色深得让她没法看清每一处斑点或者污垢,但又足够光滑——不像粗糙的、带图案的布料,这样她坐下之前就能轻松地扫一眼,找出特别过分的脏东西。她的床单是暗淡的木炭色,原因也一样;酒店里的白床单简直像一块光秃秃的画布,她每次检查床铺时都快被逼疯了。墙壁上没有艺术品,桌子上没有亚麻布,这样更容易清洁。窗帘是拉上的,哪怕在白天也一样。

直到她通过卢克的眼睛去看这间公寓,才想起这里有多黑多丑。家具并不美观,因为她不是为了美观而选的。如果她遵从自己的审美去挑呢?她几乎不知道自己的品味是什么样的,不过有一次,她在米尔谷路过一家专门卖斯堪的纳维亚饰品的商店,看见一张鸽灰色的沙发,有长方形的靠枕和细长的胡桃木腿。她盯着沙发看了三十秒、一分钟,然后才想起来,这种布料特别难清洁,而且她能看见每一根头发、每一块污渍,最重要的是,一旦觉得这沙发太脏了,扔掉它一定会让她特别痛苦。

瓦里娅问:“想喝点什么吗?茶?”

茶就行,卢克告诉她。然后他坐到沙发上等她,背包扔在脚边。她拿着两个杯子和一个陶瓷茶壶回来,里边沏了玄米茶,卢克的膝盖并在一起,腿上放着他的录音机。

他问:“我可以把我们说的话录下来吗?这样我就能记住说了什么。我想,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你了。”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样的取舍;所以他接受了结果。他抓住她,迫使她开口,但是换来了她的怨恨。不过,瓦里娅也做了一次交易:她选择做他的母亲,所以她会回答。

“可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在实验室里感觉到的愤怒,现在已经被无奈取代。她想起那些猴子,叫得声音都嘶哑了,然后呆滞地接受现实,把自己的身体交出去任人研究。

“谢谢你。”卢克的感激很诚恳,她能感觉到这份感激向她靠拢,但她看向了别处。卢克问:“我是在哪里出生的?什么时间?”

“西奈山以色列医院[2],1984年8月11日,上午11点32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只是在检查你的记忆力。”

她把杯子送到嘴边,可是茶水很烫,她的眼睛里有泪水。

“别再戏弄我了,”她说,“你要我诚实。我理应得到同等的回报。你不用怀疑我,也不用担心我说谎。我不可能忘记这个——任何一点细节都不可能忘记——哪怕我用一辈子去尝试。”

“很公平。”卢克垂下目光。“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原谅我吧。”当他再看向瓦里娅时,自以为是的神色已经褪去。剩下的是羞怯和腼腆。“那天是什么样的?”

“你出生的那天?天气很闷热。从我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史岱文森广场,那些路过的女人和我同龄,穿着超短裤和露脐上衣,就像在七十年代。我简直像个球。我肚子上长着皮疹,每个能流汗的地方都在流汗。脚肿得厉害,我是穿拖鞋坐出租车去机场的。”

“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我妈妈。我就只告诉了她。”

格蒂就在她身边,喃喃自语。拿着浴巾和一桶冰水的格蒂;每次空调坏掉都会对护士大吼大叫的格蒂。这么些年,格蒂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妈妈,”瓦里娅把孩子送出去以后发疯似的说,“我不能再谈这件事了,永远不能再谈。”从那天起,格蒂再没有提起这个话题。但她们其实又在不断地谈论这件事:多年来,它是每一场谈话的内衬,它是她们两个共同背负的重担。

“那父亲呢?”

瓦里娅注意到他说的是“父亲”,而不是“我的父亲”,这让她松了口气。她不愿意让卢克把教授想成他的父亲。

“他一直都不知道,”瓦里娅吹了吹茶,“他是纽约大学的客座教授。我当时在研究生院读一年级,那年秋天我上了他的课。我们睡了几次,然后他说他觉得不该这样。等我意识到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是一月初的寒假,他已经飞回英国了,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他走了。我一遍又一遍地给他打电话——先是打系里的,然后打他们给我的另一个号码,是他在爱丁堡的办公室。一开始我还给他留言,后来我努力控制自己,不再留言。并不是说我爱上了他。我不爱他,或者说不再爱他了。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来抚养你,假如他愿意的话。最后我明白了,他不值得我这么做。后来我就不再给他打电话了。”

卢克的脸绷得很紧,喉咙上的血管都凸显出来。她怎么就没有认出他呢?瓦里娅曾经想象过,在机场或者杂货店里和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面对面相遇。她以为自己内心会腾起一种动物式的直觉,以为会保留某种感官记忆,因为他们曾经有九个月共享同一具身体,更别提后来那令人窒息的、极度痛苦的四十八小时。如果听到自己的骨盆在生产过程中裂开,她也不会惊讶,但它并没有:整个过程完全正常,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生产。一个护士说,这预示着她会有第二个。但瓦里娅知道不会再有第二个了,所以她抱着这个小家伙,抱着她的亲生儿子向他告别。她不仅仅告别了孩子,也告别了一部分曾经勇敢爱过一个男人的自己。她勇敢到爱了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男人,然后生下一个明知道不会留下的孩子。

卢克脱掉鞋,把穿着袜子的脚放到沙发上。然后他抱住自己的脚,下巴压到膝盖上。“当时我是什么样的?”

“你长着闪亮的黑发,像水獭,也像个朋克小孩。你的眼睛是蓝色的,但护士们说以后可能会变成棕色——当然,确实变成棕色了。”瓦里娅一直都记得。后来她扫视人行道、地铁车厢和别人照片里的背景脸时,总在寻找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蓝眼睛或棕眼睛的孩子。“你很敏感。受到比较大的刺激时,你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我们觉得你像个和尚,我和我妈都很恼火,然后拼命祈祷。”

“黑头发,”卢克笑着说,“还有蓝眼睛。难怪你没有认出我。”已经六点了,窗外还下着小雨,天空泛出明亮的蓝紫色。“是你妈让你放弃我吗?”

“天哪,不是。我们为这事吵了架。我们家已经遭受了很多损失。我父亲去世了,非常突然,就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在你出生前两年,西蒙死于艾滋病。我妈希望我留下你。”

那会儿瓦里娅已经有了自己的公寓,是大学附近的一个单间,但在怀孕期间,她经常在克林顿街72号过夜。有时她和格蒂一直吵到半夜,但她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上铺睡觉。再过十分钟或者两小时,格蒂也会过来,她睡在丹尼尔以前占的下铺,并不去睡走廊尽头主卧里的床。早晨,格蒂踩着梯子的最底层,把瓦里娅脸上的头发拨开,在她额头上留下重重的吻。

“那你为什么没有留下我?”卢克问。

有一年盛夏,瓦里娅开车穿过威斯康星州。她刚在芝加哥开完一场会议,正赶往麦迪逊[3]参加第二场。她中途停下来,站到魔鬼湖膝盖深的水里。她急着降温,但水也是温热的,还有很多小米诺鱼开始啄食她的脚和脚踝。一时间,她站在沙子里动弹不得,感觉强烈到几乎要炸裂开。到底是什么感觉?是种难以承受的狂喜,亲近和共生交换带来的狂喜。

“我当时很害怕,”瓦里娅说,“人和人之间一旦产生紧密的联系,很多事都有可能出问题。我害怕出问题。”

卢克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去堕胎的。”

“确实可以。我已经预约了。但我做不到。”

“因为宗教原因?”

“不是。我觉得——”但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变得沙哑了,没法再说下去。她拿起杯子喝茶,直到喉咙舒服了一点。“就像是我想弥补什么。弥补我内向的性格,弥补我没有投入生活。没有完全地投入。我以为——我希望——你可以投入。”

她怎么能做到呢?因为她想到了他们——西蒙,索尔,克拉拉,丹尼尔,格蒂。瓦里娅怀孕的第二个月想到了他们,当时她经常因为惊恐发作而动弹不得。到了第三个月,她觉得自己像海象一样庞大,撒尿比睡觉还多。生产的时候,她每次用力时都会想到他们。她把他们留在心里,这样就不会再有其他感觉了——她爱他们,爱到他们卸下了她的防备,让她变得坚强,让她敞开。他们给了她平时没有的力量。

但她没法维持这种感觉。当她双手叠放在肚子上从医院坐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会因为恐惧放弃一个孩子。她马上想到了答案:她是不配拥有那个孩子的人。她的身体,曾经满涨着生命,曾经迸发过生命,现在却变成了空洞的。它变回了以前的样子——一直以来的样子。她为此感到悲哀,但也感到解脱,而这解脱又激发了强烈的自责,因为她知道自己是对的。她没法忍受那种生活:危险、鲜活、充满爱、痛苦得让她无法呼吸。

卢克问:“那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意思?”

“你有别的孩子吗?你结婚了吗?”

瓦里娅摇了摇头。

卢克皱着眉,满脸疑惑:“你是同性恋吗?”

“不。我就是没有——从那以后,我就没有——”

她急促地吸气,不出声地打了个嗝。当卢克明白她的意思时,他吓了一跳。“从那个教授以后,你就没有谈过恋爱?什么都没有过?”

“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但没有恋爱。”

她准备好了承受他的怜悯。但他的神色看起来愤愤不平,好像瓦里娅剥夺了自己的必需品。

“你不孤单吗?”

“有时候会。不是每个人都一样吗?”她微笑着说。

卢克猛地站起来。瓦里娅以为他要去洗手间,但他走进了厨房,站在水槽边。他把手掌按到柜台上;他的肩膀像弗里达一样垂下来。水槽前的窗台上放着她父亲的手表。克拉拉死后,丹尼尔去了克拉拉和拉杰居住的房车。拉杰收集了一些他觉得戈尔德家族会想要的物品:一张早几年的名片;索尔的金表;一张旧的滑稽戏节目单,在节目介绍里,他们的外婆老克拉拉用皮带拖着一群男人。虽然东西不多,但是丹尼尔很感激拉杰的做法。他在机场给瓦里娅打了电话。

“另外就是那个房车。并不是说它很糟糕——就房车而言,它还挺不错的。而是住房车这个事实。”丹尼尔的声音有点鬼鬼祟祟,几乎听不清。“是一辆七十年代的湾流房车,克拉拉在里边住了一年多。”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是在雪上加霜:“大部分时间都停在一个叫国王大道的房车公园里。”丹尼尔在克拉拉这一侧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小把草莓茎。一开始他误以为是一丛草,是被谁的鞋子带进屋的。它们长满了霉菌;他把这些草莓茎扔到房车公园的娱乐室里了。但他说会把手表寄给瓦里娅,这块表以前是西蒙的,在西蒙之前是索尔的。

“这是男人的手表,”瓦里娅告诉他,“你应该留着。”

“不。”丹尼尔用同样的隐秘语气说。瓦里娅明白他看见了一些令他不安的东西,一些他不想带回家的东西。

“卢克?”现在,瓦里娅喊他。

他咳嗽了一声,伸手去抓冰箱把手。“你介不介意我——”

停下,瓦里娅想。但他已经动手了,他已经拉开了冰箱门,看见了里边的东西。

“你把猴子的食物放这儿了?”他大声说。但是等他转向瓦里娅的时候,顿悟已经取代了困惑。

冰箱门还开着。瓦里娅从客厅里可以看见里边成排的预包装餐食。最上边的架子放着她的早餐,塑料袋里装着混合水果和两汤匙高纤维麦片。下层架子上是她的午餐,坚果加豆子,在周末是一块豆腐或者金枪鱼。她的晚餐放在冷冻室里,每周做一次,然后分装到铝箔包装盒里。冰箱侧面,也就是对着卢克的那一面,贴了一张Excel做的表格,上面记着每餐的热量,还有维生素和矿物质含量。

限制热量的第一年,她的体重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衣服变得松松垮垮,脸也像猎犬一样有了狭长的轮廓。她以一种好奇的超然视角观察这些变化:她为自己能抵御甜食、碳水化合物、脂肪的诱惑而自豪。

“为什么要这么做?”卢克问。

“你觉得为什么?”瓦里娅说。但是她一看见卢克朝她走过来,就畏缩了。“你为什么要生气?决定怎么样生活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

“因为我很难过,”卢克声音沙哑地说,“因为看见你这样,我他妈的心都碎了。你清掉了障碍,没有丈夫,没有孩子。你本来可以做任何事,但你就像那些猴子一样,不仅被关起来,还吃不饱。关键在于,你想活得更久,就不得不活得更差。你难道看不见这一点吗?问题是你愿意做这个交易,你已经做了交易,但是为了什么呢?又要付出多大代价?当然了,你那些猴子从来都没有选择。”

要把遵循惯例的愉悦传达给一个不觉得遵循惯例有乐趣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瓦里娅没有尝试。这种愉悦和性或者爱带来的愉悦无关,而与确定性有关。如果她更虔诚些,如果她信的是基督教,她可能会去做一个修女:知道四十年后某个周二的两点钟,你在做什么祈祷或者做什么杂事,这是怎样的安全感啊。

“我让它们更健康,”她说,“因为我,它们能活得更久。”

“但并不能活得更好。”卢克走过来,站到她面前,她向后靠在沙发上。“它们不想要笼子和颗粒饲料。它们要的是阳光、玩耍、温度、质感,还有危险!说了一堆选择生存而不是选择生活的废话,就好像我们可以控制其中哪一个。难怪你看见它们被关在笼子里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我应该怎么生活呢?我是不是应该像西蒙一样,只关心他自己,不去管其他人?我是不是应该像克拉拉一样,活在一个幻想的世界里?”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很小心地不触碰卢克,然后大步走进厨房。她重新打开冰箱门,开始整理卢克关门时碰乱的食物袋。

“你在责怪他们。”卢克跟在她身后。瓦里娅对兄弟姐妹们的愤怒转移到了卢克身上。这股愤怒一直在她心里酝酿。他们为什么不能更聪明些,更谨慎些。他们为什么不能更有自知,更谦逊。他们为什么不能多点耐心!为什么要活成这个样子,朝着一个不应得的高潮全力冲刺。他们为什么不能好好走路,非得他妈的跑起来呢。

他们是一起上路的:在他们还没有变成人的时候,全都是卵子,是母亲数百万卵子中的四个。让人惊讶的是,他们的性情和致命缺陷竟然会有这么显著的差异,简直像在同一部电梯里短暂相遇的陌生人。

“我没有,”瓦里娅说,“我爱他们。我的工作是为了向他们致敬。”

“你不觉得这里边有什么地方是自私驱动的吗?”

“什么?”

“关于怎样阻止衰老,有两大理论,”卢克鹦鹉学舌般重复她说过的话,“第一种是应该抑制生殖系统。第二种理论是,应该控制热量摄入。”

“我真不该对你讲任何事。你还太小,没法理解这些,你还是个孩子。”

“我还是个孩子?是吗?”卢克的笑声很尖锐,瓦里娅有点畏缩。“是你想让自己相信,这个世界是理性的,好像你可以做点什么来改变死亡。你一直在告诉自己,他们因为x而死去,你因为y而活下来,这些事情是相互排斥的。用这种方式,你就可以相信自己更聪明,相信自己与众不同。但其实你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不理智的。你自称科学家,嘴里说着长寿、健康老龄化这类词,但你明知道关于生存的最基本的事实——万物有生必有死——你却想改写它。”

卢克还在靠近,他们的脸只隔着几厘米了。瓦里娅不能看他。他太近了,他想从她身上得到的东西太多。她能闻到他的呼吸,是细菌引起的乳脂软糖气味,被玄米茶里烘烤过的谷物削弱了。

“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他问。瓦里娅沉默了,他抓住她的手腕,然后握紧。“你想一直这样继续下去吗?像这样?”

“那你想干什么?拯救我?当救世主是不是让你感觉良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她击中了他。他的手垂下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说:“不要教育我,你既没有权利,也显然没有阅历。”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你今年二十六岁。你在一个活见鬼的樱桃农场里长大。你有健康的父母和一个爱你的大哥,他把他的宝贝手帕都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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