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有件事悄无声息地膨胀,逐步迫近,直到西蒙不得不直视它可怕的面貌:他的未来。丹尼尔一直计划当一名医生,西蒙作为索尔的另一个儿子,感到非常烦躁和不自在,更别提要让他穿上双排扣的西装了。西蒙十几岁的时候,就对女装感到厌倦,羊毛让他浑身发痒。他很讨厌父亲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索尔一旦离开工作,就总是这样——如果他肯离开工作的话。西蒙向亚瑟抱怨过,可是亚瑟永远站在父亲那一边,而且亚瑟对待西蒙的态度就好像他是一只听话的小狗。最重要的是,西蒙感觉到一种更大的困惑:店里才是索尔真正的家,他的员工比孩子们更了解他。
这天,亚瑟带来了三个熟食拼盘和一盘熏鱼。他弯下长长的天鹅般的脖子,吻了格蒂的面颊。
“我们要怎么办呢,亚瑟?”格蒂在他耳边问。
“这太可怕了,”他回答说,“太恐怖了。”
春天的小雨落在亚瑟的肩上,落在那副角质镜框的眼镜上。但他的目光很锐利。
“感谢上帝,还有你。还有西蒙。”格蒂说。
七日守丧期的最后一晚,格蒂睡觉的时候,兄弟姐妹们来到阁楼上。他们都精疲力竭,眼皮浮肿,胃里像堵着东西。父亲离世的冲击还没有散去。西蒙没法想象这种冲击会消失。丹尼尔和瓦里娅坐在橙色的天鹅绒沙发上,沙发的填充物从扶手处挤了出来。克拉拉坐在一把碎布拼接成的软凳上,这把软凳本来属于刚刚去世的邻居布卢门施泰因夫人。她把波旁威士忌倒进一组四个茶杯。西蒙盘腿垂头坐在地板上,在指间旋转琥珀色的液体。
“那么,我们有什么计划?”西蒙问,瞥了一眼丹尼尔和瓦里娅。“你明天要走吗?”
丹尼尔点头。他和瓦里娅都要搭早班火车回学校。他们已经向格蒂道了别,答应一个月之内回来,等学校的考试结束就动身。
丹尼尔说:“要是我还想通过考试,就不能再请假了。”他用脚轻推克拉拉。“但我们中间有些人就不用担心这种事。”
克拉拉已经上到高中最后一年,只剩下最后两周了。但她告诉家人不打算去参加高中毕业典礼。(“都穿得一模一样,像企鹅一样晃来晃去?我才不干。”)瓦里娅正在学生物学,丹尼尔希望成为一名军医,但是克拉拉不想上大学。她想做魔术师。
克拉拉已经跟着伊利亚·赫拉瓦切克当了九年学徒。伊利亚·赫拉瓦切克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杂技演员,也是位娴熟的魔术师,还是伊利亚魔术店的老板,克拉拉在那家店里打工。克拉拉最早知道魔术店是在九岁的时候。当时她从伊利亚手里买了本《占卜之书》。现在伊利亚对克拉拉来说几乎就像是父亲。他七十九岁了,是个捷克移民,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成年,驼背,有关节炎,一头巨怪般的白色毛发。这副外貌完美总结了他的魔术师生涯:他在中西部最不起眼的一毛钱博物馆里做巡演,纸牌桌与成群的观众近在咫尺;在宾夕法尼亚州的马戏团帐篷里,他成功地让一只名为安东尼奥的棕色西西里驴子消失,成千上万的围观者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但距离达文波特兄弟在富人的聚会上召唤灵魂、约翰·内维尔·马斯基林让一个女人在伦敦的埃及剧院里漂浮起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世纪。眼下,美国最幸运的魔术师都在剧院里负责特效工作,或者在拉斯维加斯上演精心制作的演出。几乎所有的魔术师都是男性。克拉拉去过美国最古老的马琳卡魔术店,收银台的年轻人不屑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才把克拉拉引到一个标有“巫术”的书架前。(“混蛋。”克拉拉嘟哝了一声。她最后买了本《恶魔学:鲜血召唤》,就为了看那个店员羞愧的表情。)
另外,克拉拉不太偏爱舞台魔术——在明亮的灯光下穿着晚礼服,用钢丝绳吊着做出漂浮效果等等。她喜欢在更原始的场地表演,魔术像皱巴巴的钞票一样在人与人之间传递。星期日,她在中央公园的沃尔特·斯科特爵士雕像旁,看街头魔术师杰夫·谢里登表演。他总在那个位置。但她真的能以此谋生吗?纽约正在发生变化。在她家附近,嬉皮士被顽固的孩子取代,毒品被更强的毒品取代。波多黎各帮派在第十二大道和A大道上耀武扬威。有一次克拉拉被一个男人胁迫,要不是丹尼尔正好路过,事情可能会更糟。
瓦里娅把烟灰弹进一个空茶杯里。“我不敢相信你还是要走。妈妈已经这样了。”
“计划就是这样嘛,瓦里娅。我终归是要走的。”
“计划有的时候也要变啊。有的时候必须变。”
克拉拉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那你为什么不改变你自己的计划?”
“我不能这么做,我还有考试。”
瓦里娅的手很僵硬,后背挺得笔直。她向来不肯屈服,又一本正经,就像走在平衡木上一样步步守规矩。十四岁生日那天,她吹蜡烛的时候有三支没灭,八岁的西蒙踮起脚尖替她吹灭了。瓦里娅冲他大吼大叫,哭得没法收拾,连索尔和格蒂也感到困惑。她不像克拉拉那么美,对衣服、化妆也没有兴趣,唯一愿意花心思的就是头发。瓦里娅长发及腰,从来没有烫过染过。这倒不是因为本来的发色很不寻常——她的发色就像是夏日里浅棕色的尘土,瓦里娅只是喜欢让头发维持本来的样子。克拉拉把头发染成了鲜亮的药店红。每次她染头发,水槽都有几天“血流不止”。
“考试!”克拉拉挥了挥手说,好像这是瓦里娅早该抛弃的一项爱好。
“你打算去哪儿?”丹尼尔问。
“我还没决定。”克拉拉冷淡地说,但她的神色很紧张。
“老天啊,”瓦里娅低下头,“你甚至连计划都没订?”
“我在等,”克拉拉说,“等着计划自己显现。”
西蒙看着他姐姐。他知道她对未来感到恐惧。他还知道她隐藏得很好。
丹尼尔说:“要去的那个地方向你显现以后,你打算怎么去呢?这也要等着它显现,对吗?你没钱买汽车,你也没钱订机票。”
“有一种叫搭便车的新东西,丹尼。”克拉拉是唯一一个用童年昵称来称呼丹尼尔的人,她知道这个昵称唤起了关于尿床和换牙的记忆。而且最重要的是,有一次全家人去新泽西的拉瓦莱特度假,丹尼尔没憋住,把大便拉在了他的灯芯绒裤子里,毁掉了戈尔德一家的第一天假期,也毁掉了租来的雪佛兰后座。“所有时髦的年轻人都在搭便车。”
“克拉拉,拜托了,”瓦里娅的头猛地向前探,“向我保证你不会搭便车。搭别人的车去全国各地?你会被杀掉的。”
“我才不会被杀。”克拉拉猛吸一口,然后朝左边吐烟圈,朝向远离瓦里娅的方向。“不过,要是你在乎这事,我就坐灰狗巴士。”
丹尼尔说:“那得花好几天时间。”
“灰狗巴士比火车便宜。还有,你们真觉得妈妈需要我吗?我不在的时候她更高兴。”克拉拉说不打算申请大学以后,她和格蒂之间爆发了漫长的争执,双方都尖声大叫,最后又陷入苦涩的沉默。“不管怎么样,她不会孤单的。西蒙会留在家里。”
她朝着西蒙伸出手,揉了一下他的膝盖。
“你觉得行吗,西蒙?”丹尼尔问。
他觉得不行。他已经可以预见到每个人都走了以后,他和格蒂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服丧期里,耳边是永无止境的“西——蒙!”父亲已经不在了,但他又无处不在。晚上他会偷偷溜出去跑步,只要不待在家里,他在哪儿都行。还有家里的生意,当然还有生意,理所应当是他的了。失去克拉拉的念头也一样糟糕。克拉拉是他的同盟。但是为克拉拉着想,他耸了耸肩。
“没问题。克拉拉应该做她想做的事。我们都只能活一次,不是吗?”
“就我们所知,确实是。”克拉拉掐灭了她的烟。“你们没琢磨过这事吗?”
丹尼尔抬起眉毛:“琢磨来世?”
“不是,”克拉拉说,“琢磨你们能活多久。”
现在盒子已经打开,寂静笼罩了阁楼。
丹尼尔说:“快别提那个老巫婆了。”
克拉拉畏缩了一下,好像是她自己被侮辱了一样。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讨论过赫斯特街的那个女人。但是今晚,她喝醉了。西蒙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这一点。她发“s”这个音的时候都已经含混不清。
“你们这伙人都是胆小鬼,”她说,“你们甚至都不敢承认。”
“承认什么?”丹尼尔问。
“承认她告诉你的事。”克拉拉用一根指头指着他,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来吧,丹尼尔。你先说。”
“不。”
“胆小鬼。”克拉拉歪着嘴笑,闭上了眼睛。
丹尼尔说:“就算我想告诉你也没办法。那是十年前的事——十年前啊。你真觉得我还记得这事?”
瓦里娅说:“我记得。2044年1月21日。就是这样。”
她喝了一小口酒,然后又喝了一口,最后将空杯放在地上。克拉拉惊讶地看着姐姐。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抓住波旁威士忌的瓶颈,往瓦里娅的杯子里倒满了酒,再倒满自己的杯子。
“也就是说,”西蒙问,“八十八岁?”
瓦里娅点头。
“恭喜。”克拉拉闭上了眼睛。“她告诉我,我将在三十一岁死去。”
丹尼尔清了清嗓子:“得了吧,那是胡说八道。”
克拉拉举起她的杯子:“希望是吧。”
“很好。”丹尼尔喝干了他杯子里的酒。“2006年11月24日。你赢了,瓦里娅。”
“四十八岁,”克拉拉说,“担心吗?”
“一点也不。我敢说那位巫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要信就是傻子。”他放下杯子,它在木板上嘎吱了一声。“你呢,西蒙?”
西蒙已经在抽第七支烟。他用力吸了一口,呼出浓烟,将目光锁定在墙上。“我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有多年轻?”克拉拉问。
“那是我自己的事。”
瓦里娅说:“哦,快说吧。太荒唐了。只有我们把权力交给她,她才能掌控我们——她明显是个骗子。八十八?拜托。这种预言……我也有可能四十岁的时候被卡车撞死。”
“为什么我们其他人都这么惨?”西蒙问。
“我不知道。为了维持多样性吗?她总不能对每个人都说一模一样的话。”瓦里娅脸红了。“我很后悔和你们去见她。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这个想法安进我们的脑袋里。”
克拉拉说:“都怪丹尼尔,他叫我们去的。”
“你觉得有必要再说一遍吗?”丹尼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可是第一个同意的人。”
愤怒在西蒙的胸口炸裂开来。那一刻,他恨所有的人:理性、疏离的瓦里娅,他永远难以企及;丹尼尔,几年前就决定献身医学,迫使西蒙接过戈尔德家的产业;克拉拉,现在抛弃了他。每个人都逃脱了,他憎恨这一点。
“你们别说了,闭嘴吧,行不行?”他说,“爸爸死了。你们他妈的闭嘴行不行?”
他为自己充满权威的声音感到惊讶。甚至连丹尼尔也退缩了。
“西蒙说得对。”丹尼尔说。
瓦里娅和丹尼尔下楼去睡觉,但克拉拉和西蒙爬上了屋顶。他们带上枕头和毯子,在雾气遮蔽的朦胧月光下,在水泥地上入睡。他们在拂晓前醒来。起初,他们还以为是被妈妈格蒂叫醒的,但随后瓦里娅消瘦苍白的脸出现了。
“我们要走了,”她小声说,“出租车就在楼下。”
丹尼尔站在她身后,他的眼睛被镜片挡着,眼睛下面的皮肤带着鱼一般的银蓝色阴影。过去这一周的变故在他嘴边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还是说那些皱纹一直都在?
克拉拉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脸。“别。”
瓦里娅把克拉拉的胳膊拨开,抚平她的头发。“说再见。”
她的声音很柔和,克拉拉坐起来,用双臂紧紧搂住瓦里娅的脖子,紧到她几乎能触到自己的胳膊肘。
“再见。”她小声说。
瓦里娅和丹尼尔走后,天空变成了红色,然后是琥珀色,西蒙把自己的脸埋进克拉拉的头发里。闻起来有烟味。
“别走。”他说。
“我必须走,西蒙。”
“外边有什么?”
“谁知道呢?”克拉拉的眼睛因为疲倦而雾蒙蒙的,但她的瞳孔似乎在闪光。“这就是重点。”
他们站起来,把毯子叠在一起。
“你也可以跟我走。”克拉拉看着他。
西蒙大笑。“对,我也可以走。再荒废两年学业吗?妈会杀了我。”
“如果你走得足够远,她就不会了。”
“我办不到。”
克拉拉走到栏杆边上,靠在上面。她还穿着蓝色毛衣和短裤,没有看他,但是西蒙可以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就在自己身上,并且正为此摇摆不定,就像是她知道只有装作冷漠的样子,才能说出下一步要做的事。
“我们可以去旧金山。”
西蒙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别这么说。”
他蹲下,捡起枕头,然后在每只胳膊底下塞了一个。他像索尔一样高,一米七六,双腿敏捷而且肌肉发达,胸部却相对比较瘦。他长着饱满的红色嘴唇,一头深金色卷发——这要归功于一点遥远的德国血统。在大学里,这幅长相为他赢得了不少二年级女孩的倾慕,但她们并不是他追逐的目标。
阴道从来没有吸引过他,无非是像卷心菜一样的褶皱,还有长长的隐秘通道。他渴望的是阳具的冲刺、令人兴奋的坚挺,他渴望着另一副和自己一样的身体。他的想法只有克拉拉知道。父母入睡后,他们就爬出窗子,拿着克拉拉的假皮钱包,顺着消防梯来到街上。他们去那家名叫“花园”的夜店,听知名DJ鲍比·古塔达罗演奏,或者坐地铁前往西区12号,那儿有一个花卉仓库改建成的舞厅,西蒙见到一个摇摆舞的舞者,他给西蒙讲了旧金山的事。他们坐在屋顶花园,舞者说旧金山有一个政府要员是同性恋,还有一份同性恋报纸,同性恋在任何地方工作、想什么时候做爱都可以,因为旧金山没有反鸡奸的法律。“你都没法想象。”他说。从那时起,西蒙就已经别无选择。
“为什么不去?”克拉拉问,她现在转过了身。“是的,妈会生气。但我已经看到你在这儿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我不希望你活成那样。你也不想过那样的生活。妈肯定希望我上大学,但是还有丹尼尔和瓦里娅呢。她必须明白我不是她,你也不是爸爸。老天啊,你不可能去当一个裁缝。裁缝!”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要完全消化掉这个词。“完全搞错了。而且这不公平。所以给我个理由吧。给我个理由,你为什么不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西蒙只要一允许自己勾勒这种生活的图景,几乎就要屈服了。曼哈顿本来也算个绿洲——有同性恋俱乐部,甚至还有浴室——但他很害怕在这里表露真实的自我,因为那是他的家。有一次,父亲索尔看着三个瘦削的男人把一大套乐器搬进了辛格一家住过的公寓,因为辛格一家负担不起房租,已经搬走了。他嘟哝了一句:“Faygelehs.[4]”妈妈格蒂也说过这个意第绪语单词,尽管西蒙假装没听见,但他总是觉得他们是在谈论他。
在纽约,他会为他们活着,但是在旧金山,他可以为自己而活。还有,尽管不愿意考虑这一点,尽管他其实一直在病态地回避这个话题,但他现在允许自己思考这件事了:如果赫斯特街的女人说对了呢?这个念头让他的生活改变了色彩。它让一切都变得紧迫、闪闪发光、珍贵无比。
“老天啊,克拉拉。”西蒙和她一起倚在栏杆上。“但是你干嘛要去旧金山呢?”
太阳升起来了,呈现出浓郁的血红色,克拉拉斜视着它。
她说:“我去哪儿都一样,但你只能去一个地方。”
她脸上还带点婴儿肥,脸颊圆圆的。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有点尖的牙齿:一半野性,一半迷人。他的姐姐。
“我还会像爱你一样去爱另一个人吗?”他问。
“拜托,”克拉拉笑道,“你会找到更爱的人。”
六层楼下边,一个年轻人沿着克林顿街跑步。他穿着薄薄的白色T恤和一条蓝色的尼龙短裤。西蒙看着衬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胸肌,看着他的腿有力地蹬踏。克拉拉一直盯着西蒙的眼睛。
“我们离开这儿吧。”她说。
2
五月在蒙眬的阳光和色彩中来临。番红花在罗斯福公园的草丛里结了花苞。克拉拉上完高中的最后一节课,带着空荡荡的毕业相框冲进了大门。毕业证在签字环节完成以后就会送到,但到那个时候她已经走了。格蒂知道克拉拉要走,所以克拉拉的行李箱就放在走廊上。但是格蒂不知道西蒙也要跟着走,他的行李箱只好先塞在床底下。
他大部分东西都没带,只带了必需品或者非常珍贵的东西。两件带领的条纹丝绒T恤。红色的抽绳包。一条棕色灯芯绒喇叭裤,他穿着这条裤子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年轻的波多黎各男人,对方冲他眨了眨眼,这是他迄今为止最浪漫的经历。他的皮带金表,是索尔送的礼物。蓝色绒面革的新百伦320鞋,这是他穿过的最轻的跑鞋。
克拉拉的包还要大一点,因为里边装着伊利亚·赫拉瓦切克在她上最后一天班的时候送她的东西。他们离开之前的那个晚上,克拉拉把这件礼物的故事告诉了西蒙。
“你把那个盒子拿过来。”伊利亚指了一下。
那是一个漆成黑色的木头盒,从杂耍团到马戏团都跟着伊利亚,直到他1931年得上了脊髓灰质炎。他经常拿这件事开玩笑:“时机很好,因为反正到了那会儿,电视已经杀死了杂耍演员。”他总是称它为“那个盒子”,克拉拉知道这是他最珍贵的财产。她按照他的指示,将盒子抱起来放在柜台上,这样他就不用站起来拿。
他说:“现在,我希望你拿着这个,好吗?它是你的了。我希望你用它,我希望你喜欢它。这东西注定要在路上,亲爱的,不应该和我这种老家伙一起锁在屋里。你知道怎么开吗?过来我演示给你看。”克拉拉看着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把盒子变成了一张桌子,以前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把扑克牌放到这里边。你像这样站在后面。”
克拉拉试了一次。“很好。”他说。老人笑得像个爱恶作剧的小矮妖。“这东西非常衬你。”
“伊利亚。”克拉拉尴尬地意识到自己在哭。“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谢你。”
“用它就行了。”伊利亚抬手挥了一下,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回了里间,表面上是为了补货,克拉拉却怀疑他想私下里哀悼他和盒子的别离。克拉拉把盒子夹在胳膊底下,带回了家。她往里边塞满了自己的工具:丝巾三件套;一组纯银戒指;一个装满硬币的零钱包;三个黄铜杯,里边放着相等数量的草莓大小的红球;还有一副严重磨损的纸牌,纸张几乎像织物一样软了。
西蒙知道克拉拉很有天分,但是她对魔术的兴趣让他感到不安。她还小的时候,这种爱好很迷人。现在,就完全让人觉得奇怪了。他希望他们抵达旧金山以后,这种兴趣会消退,在那儿,现实世界肯定会比黑匣子里的一切更令人兴奋,不管她那个匣子里装着什么。
那天晚上他有好几个小时没睡着。索尔去世以后,西蒙就少了一条禁忌:亚瑟可以接手生意,而索尔永远不会知道西蒙的秘密。但是要拿妈妈怎么办呢?西蒙在做心理建设。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孩子必须离开父母才能成年——说实话,人类在这方面慢得让人遗憾。青蛙卵在雄蛙的口中孵化,但它们的尾巴一旦脱落,就会马上离开。(至少在西蒙的认知中是这样。他的思绪总是飘在生物课堂上。)太平洋鲑鱼在是在淡水中出生的,然后才迁徙到海洋里。临近产卵和死亡的时候,它们会跋涉数百公里,回到自己出生的水域。就像鲑鱼一样,他总还是可以回来的。
等他终于睡着以后,西蒙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鲑鱼。他是个发光的珊瑚色鱼卵,在精液中漂浮着,附着在河床上母亲的巢穴中。然后,他从卵壳中迸发而出,躲在黑暗的水里,吃面前出现的一切东西。他的鳞片变暗,游了几千公里。起初,他被别的鱼类团团包围,它们都距离很近,挤在一起,但是他越游越远,四周的鱼也越来越稀疏。等意识到别的鱼都回了家,他已经不记得要怎么回到出生时的那条小溪里了。他已经走得太远,没法再回头。
他们在清晨时分醒来。克拉拉声音沙哑地叫醒格蒂,和她道别,然后安抚她再次入睡。西蒙系上他的运动鞋时,克拉拉已经把两个行李箱都搬下了楼。他走进门廊,避开总是嘎吱作响的那块木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
“要去哪儿啊?”
他回过头,心跳得很快。他的妈妈就站在卧室门口。格蒂裹着一件粉红色的大浴袍,自从瓦里娅出生,她就一直穿这件浴袍。她的头发散着,平时这个时候它们都还固定在卷发器里。
“我要……”西蒙的重心从一只脚挪到另一只上,“要去吃个三明治。”
“才早上六点。这时候吃三明治有点奇怪啊。”
格蒂的脸颊是粉红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缕阳光照亮了她的瞳孔:因为担心而缩小,像黑色的珍珠一样闪亮。
眼泪从西蒙的眼睛里涌出来。格蒂的脚——像猪排那么厚的粉红色脚板——叉开和肩膀同宽,她的身体像拳击手一样紧绷着。西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他的兄弟姐妹都在上学,他和妈妈经常玩一个叫“舞蹈气球”的游戏。格蒂把收音机调到底特律黑人音乐的频道——索尔在家时她可从没听过这个,然后把一个红色气球吹起一半。他们在整座公寓里四处乱窜,把气球从浴室赶到厨房,不让它掉下来。西蒙身手敏捷,格蒂像惊雷一样喊叫着,他们一起让气球在收音机整档节目的时间里不落下来。现在,西蒙想起有一次格蒂穿过餐厅,一个烛台掉到地上,她大吼一声:“什么都没碎!”西蒙及时止住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如果他现在笑出来,一定会很快变成抽泣。
“妈,”他说,“我要过我的生活。”
他讨厌自己的语气,就像是在祈求。突然间,他想要扑到母亲怀里,但这时候格蒂望向外边的克林顿街。当她的目光回到西蒙身上时,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投降的神色。
“行。去吃你的三明治吧。”她吸了口气。“但是放学后去一趟店里。亚瑟会教你怎么做事。你每天都该去一趟店里,现在你爸已经——”
但是她没有说完。
“好的,妈。”西蒙说。他的喉咙在灼烧。
格蒂感激地点头。西蒙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冲下了楼梯。
西蒙本来把汽车旅行想得很浪漫,但他第一段行程的大部分时间都睡着了。他实在没法回想与母亲之间发生的事情,就把头靠在克拉拉的肩膀上休息。克拉拉在玩一副扑克牌和一对小钢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被细微的叮当声或是洗牌的声音吵醒。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他们在密苏里州的换乘站下车,等了一辆能把他们带到亚利桑那州的巴士,然后到了亚利桑那州,他们搭了一辆车去洛杉矶。最后一程要九个小时。当他们到达旧金山时,西蒙觉得自己是地球上最恶心的生物。他的金发变成了油油的棕色,衣服已经穿了三天。但是,当他看见飘着云的蓝天和佛森街上穿皮衣的男人们时,内心有什么东西欢跳起来,像狗跃入水中。他禁不住笑出了声,只有一声:如同一声欢愉的吠叫。
到旧金山的头三天,他们住在泰迪·温克尔曼那里,这是他们的高中同学,毕业以后搬到了旧金山。现在泰迪和一群锡克人混在一起,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巴克希什·卡萨。他有两个室友:一个是苏茜,在烛台公园外边卖花;另一个是拉杰,棕色皮肤,一头齐肩的黑发,周末总会在客厅的沙发上读加西亚·马尔克斯。这间公寓和西蒙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不是那种蛛网般的维多利亚式房子,而是由一串阴暗、狭窄的房间组成,和他们在克林顿街72号的房子没多大差别。不过,这里的内部装潢不一样:扎染的布料像兽皮一样钉在墙上,每个门洞里都有辣椒形的小灯在晃荡。地板上四处散落着唱片和空啤酒瓶,浓烈的香氛气味让西蒙每次一进门就会咳嗽。
周六,克拉拉用红笔圈出了一栋挂牌出租的公寓。上面写着:“两卧一卫,389美金每月。有阳光,空间宽敞,硬木地板,历史悠久的建筑!!!必须能接受噪音。”他们乘J线去了十七街和市场,找到了那个地方:卡斯特罗。卡斯特罗是由两个街区组成的天堂,他已经梦想多年。西蒙凝视着卡斯特罗剧院,看着蟾蜍厅酒吧的棕色遮阳篷,还有那些坐在消防梯上弓着腰抽烟的男人,他们穿着紧身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或者根本不穿上衣。他已经渴望了这么久,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感觉一切来得既太早又太迟。他仿佛瞥见了自己未来的生活。这就是“此刻”,他晕晕乎乎地告诉自己。这就是“当下”。他跟着克拉拉去了科林伍德,那是一个安静的街区,两侧是球状的树木和糖果色的英王爱德华七世风格房屋。他们在一栋很宽的长方形建筑前停下来。一楼是家俱乐部,这个时候已经关门了,窗户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透过玻璃,西蒙看见了紫色的沙发和迪斯科球,还有像雕像基座一样的高台。玻璃上醒目地涂着俱乐部的名字:紫花。
他们的公寓就在俱乐部上方。它并不宽敞,也不能算两居室:第一间卧室是起居室,第二间卧室是步入式衣帽间。但这里阳光充足,有金色的木地板和凸窗,他们刚好能付得起第一个月的房租。克拉拉张开双臂。她穿的那件露肩橙色吊带衫飘起来,露出了柔软的粉红色小腹。她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两圈——这是他的姐姐,像个茶杯,像他们新公寓客厅里的精灵。
他们从教会街的一家旧货店买来了不配套的厨具,又从钻石街的旧货店里买了家具。克拉拉在道格拉斯街找到了两张单人床床垫,还带着塑料包装,他们奋力把床垫搬上了楼。
他们去跳舞庆祝。出门之前,巴克希什·卡萨给了他们一些大麻和致幻剂。拉杰在弹尤克里里,苏茜盘腿坐着;克拉拉靠着墙,盯着她在伊利亚店里找到的一条占卜鱼。巴克希什·卡萨朝西蒙靠过来,试图跟他谈安瓦尔·萨达特[5],但是窗子都在朝他招手问好,西蒙觉得他宁愿亲吻巴克希什·卡萨,而不是跟他聊天。时间不够了:现在他们在一家俱乐部里,在一群涂着亮蓝色和亮红色的人群里跳舞。巴克希什·卡萨扯下头巾,他的头发像绳子一样在空中飞舞。有一个人,高大健壮,浑身散发着美丽的绿色光芒,像火球一样拖曳着光带。西蒙推挤着穿过人群,伸手去触碰他,两人的脸狠狠地撞在一起:这是西蒙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
很快,他们上了一辆在夜色中飞驰的出租车,身体在后座上挤压变形。那个男人付了钱。外边,月亮也在飘动,就像门上松动的数字标牌;人行道就是他们的地毯,在脚下徐徐展开。他们进到一栋高大的银色公寓楼里,坐电梯上了高层。
“我们在哪儿?”西蒙问,他已经跟着那个男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套间。
那人大步走进厨房,但没有开灯,公寓里的灯只被外面的路灯照亮。当西蒙的眼睛适应了里边的光线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干净、现代的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白色真皮沙发和一张镀铬玻璃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刺目的霓虹灯画。
“我们在金融区。你是新来的吧?”
西蒙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看着闪亮的办公楼。很多层下边是旧金山的街道,大多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流浪汉和不多的出租车。
“想喝点什么吗?”男人问他,手放在冰箱的把手上。之前吃下的致幻剂正在迅速失效,但面前的男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比刚才逊色:他肌肉发达但很瘦,有着模特般的标志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西蒙问。
男子取回了一瓶白酒。“喝这个好吗?”
“可以啊。”西蒙停顿了一下。“你不想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人和他一起坐到沙发上,手里捏着两个杯子。“在这种情况下我一般不愿意说,但你可以叫我伊恩。”
“好吧。”西蒙勉强露出微笑,他感到些许恶心,因为他被归入了一个群体(有多少人?)——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懦弱感到恶心。男同性恋者来旧金山不就是为了不再隐藏吗?但也许应该耐心点。他想象了一下和伊恩约会的情景:他们躺在金门公园的一条毯子上,或者在大洋滩上吃三明治,橙灰交界的天空中有海鸥飞过。
伊恩笑了。他至少比西蒙大十岁,也许大十五岁。
他说:“我硬得一塌糊涂。”
西蒙吃了一惊,内心也涌起一波欲望。伊恩已经在脱裤子了,现在又开始脱内裤。那东西就在面前:呈现出勃发的红色,骄傲地抬着头——尺寸惊人。西蒙自己的阴茎也紧贴着牛仔裤。他站起来把裤子往下拉,单腿站着的时候猛拽了一把。伊恩跪在地上,面对着他。就在沙发和玻璃桌之间狭小空间里,伊恩双手放在西蒙的屁股上,把他向前拉。
西蒙叫出了声,他的上身猛地向前弯下去。伊恩一边用一只手抵着他的胸,一边吸吮。西蒙在惊异和愉悦中喘息,这是他梦想已久的愉悦。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让人痛苦的、大脑空白的极乐,他身上的双唇就像太阳一样专注而热烈。他在膨胀。当他快要高潮时,伊恩退回去一点,很老练地笑了笑。
“你想看见这块漂亮的地板上洒满精液吗?你愿意在这漂亮的硬木地板上射出来吗?
西蒙困惑地喘息着,这和他迄今为止想到的任何结果都相去甚远。“你愿意吗?”
“愿意,”伊恩说,“没错,我愿意。”“嘿,”西蒙说,“我们放慢一点,好吗?太快了,停一秒钟行吗?”
“好,伙计。那我们停一会儿。”伊恩把西蒙翻转过去,让他对着窗户。西蒙呻吟着,直到隐隐作痛的膝盖把他带回现实。“我们能不能……”西蒙喘着粗气,他太接近高潮,说话都十分费力。“你看,我们能不能先……”
伊恩坐起来一点。“什么?你想要润滑剂吗?
“润滑剂。”西蒙咽回了刚才那句话。“没错,润滑剂。”
他不是真的想要润滑剂,但这至少为他争取了一点时间。当伊恩站起来,在走廊里消失的时候,西蒙控制住了他的呼吸。记住这些,他告诉自己,记住前边这些事。他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伊恩坐回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把一个亮橙色瓶子放到一边。伊恩从瓶子里挤出一股黏糊糊的液体,然后在他的双手间摩擦,发出滑溜溜的声音。
“都好吧?”伊恩问。
西蒙用手掌按着地板,支撑起身体。
“都好。”他说。
太阳从百叶窗照进来。西蒙听到了淋浴的声音,闻到了陌生床单上另一个人的气味。他赤裸着躺在一张特大号床上,盖着厚厚的白色被子。他坐起来,双腿疼痛,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他斜眼打量房间:一扇关着的侧门,一定是通向卫生间的;一组城市建筑物的照片镶在光滑的黑色相框里;一个小小的步入式衣帽间,可以看见里边挂着成排的颜色配套的西服外套和有领衬衫。
他爬下床,在地上找衣服,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肯定是留在外边起居室里了。他模模糊糊记得前有天晚上的事,尽管这比他做过的最刺激的梦还不真实。
他的牛仔裤和polo衫皱皱巴巴地躺咖啡桌底下,他心爱的320跑鞋扔在门口。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向外看。成群的人拿着公文包、端着咖啡,大步走在人行道上。现在是星期一早晨,这简直像是个平行世界。
淋浴声停下来。西蒙走回卧室,伊恩正好从浴室里出来,一条毛巾低低地围在他腰间。
“嘿。”他对西蒙笑了笑,摘下毛巾,用力擦头发。“需要我帮你弄点吃的吗?咖啡?”
“嗯,”西蒙说,“不用了。”伊恩走进衣帽间,穿上一条黑色内裤,然后是一双黑色的薄袜子,西蒙一直盯着他看。“你在哪儿工作?”
“马特尔&麦克雷公司。”伊恩扣上一件看起来挺贵的白衬衫,系上了领带。
“这公司干什么的?”
“财务咨询。”伊恩对着镜子皱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嘿,我说了,我是新来的。”
“别紧张。”伊恩露出一丝可疑的微笑,他真的非常帅。这笑容让他看起来像个专门打人身伤害官司的律师。
西蒙问:“你的那些同事,他们知道你喜欢男人吗?”
“怎么可能!”伊恩笑了起来,“而且我永远不希望他们知道。”
他大步走出衣帽间,西蒙也从过道上走开了。
“我得跑步去上班了。你自己待在家吧?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就行了,它应该能自动锁好。”伊恩从门厅的衣橱里抓了件外套,在门口站住。“昨晚过得很愉快。”
现在只剩下西蒙了,他站着没动。克拉拉不知道他在这儿。更糟的是,格蒂一定已经歇斯底里。现在是早上八点,也就是说,纽约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离开纽约已经六天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母亲?西蒙从厨房的橱柜上找到一部电话。拨出去以后,他想象着家里那台电话,还有上边的奶油色按钮。他想象着格蒂朝电话走过去,用她有力的右手抓住听筒。他的母亲,最亲爱的母亲,他必须让她理解自己。
“你好?”
西蒙大吃一惊。是丹尼尔。
“你好?”丹尼尔又问了一遍,“谁啊?”
西蒙清了清嗓子:“嘿。”
“西蒙,”丹尼尔重重地长出一口气,“老天啊,他妈的老天啊,西蒙,你到底在哪?”
“我在旧金山。”
“克拉拉和你在一起吗?”
“对,她也在这儿。”
“好吧。”丹尼尔缓慢地、克制地说,好像在对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说话一样。“你去旧金山做什么?”
“等一下。”西蒙揉着额头。他头痛得厉害。“你不是应该在学校里吗?”
“是的,”丹尼尔用一种吓人的平静语气回答,“是的,西蒙,我本来应该在学校的。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待在学校里吗?我不在学校,是因为妈在一个好好的周五晚上打电话给我,说你还没有回家,没有像我一样当个活见鬼的好儿子,我他妈的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脑子正常懂道理的人,所以才不得不离开学校和妈妈待在一起。这个学期我有好几门课没法按时修完。”
西蒙的头眩晕得厉害。他觉得没法马上对这些事做出回应,只好说了一句:“瓦里娅是懂道理的人。”
丹尼尔没理他:“我再问一遍。你去旧金山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决定离开。”
“没错,我看出来了。我敢说这简直太绝妙了。现在你已经享受过了,我们来谈谈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外面,天空晴朗,呈现出一片无尽的蓝色。
丹尼尔说:“我在看明天的灰狗巴士时刻表。下午一点有一班火车从福尔瑟姆出发。你得在盐湖城换乘巴士,然后在奥马哈再换乘一次,要花一百二十美元,我衷心希望你不会连这点钱都没准备就全国到处乱跑。但如果你真的比我想的还蠢,我就把这笔钱电汇到克拉拉的银行账户里。如果是这样,你就得再等等,周四再出发。这样可以吗,西蒙?你还在听吗?”
“我不会再回去了。”西蒙在哭,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他和原来的家之间隔了一块玻璃板,他可以看见对面的东西,但不能穿过去了。
丹尼尔的声音软化了:“来吧,伙计。这段时间你过得挺不容易,我知道。我们都是。爸爸走了,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冲动。但你还是得做对的事情。妈需要你,戈尔德家需要你,我们也需要克拉拉,但她更像是……更像是件已经失去的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听我说,我能理解她的状况。她听不进不同意见。我猜她也说服了你。但是她没权利把你也拉进那套狗屁逻辑里。听我说,天哪,你连高中都没上完,你还是个孩子啊。”
西蒙沉默着。他听见了电话那头格蒂的声音。
“丹尼尔?你在跟谁说话?”
“等一下,妈!”丹尼尔喊道。
“我就待在这儿,丹。我不走了。”
“西蒙。”丹尼尔的声音变得强硬起来。“你知道家里的情况吗?妈妈已经失去了理智。她说要打电话给警察。我正在尽我所能,向她保证你会恢复正常,但我也没法一直拖住她。你只有十六岁——你还没成年。严格来说,你这算离家出走。”
西蒙还在哭。他靠在橱柜上。
“西蒙?”
西蒙用手掌擦掉双颊上的眼泪。他轻轻地挂掉了电话。
3
到五月底,克拉拉已经填了几十份工作申请表,但她一个面试机会也没拿到。这座城市正在发生变化,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部分:嬉皮士、挖掘机剧场、金门公园的迷幻药大集会。她想在马球场弹手鼓,听加里·斯奈德朗诵诗歌,但现在这个公园里到处都是游荡的同性恋和毒贩子,嬉皮士们也无家可归。旧金山的公司不会要她的,就算要,她自己也不愿意去。她把目标锁定在旧金山教会区的女权主义书店,但店员们只是不屑一顾地瞟了眼她单薄的衣服;咖啡店的老板都是些女同性恋,她们自己就能铺水泥地板,当然不需要帮助。无奈之下,克拉拉向一家临时工服务中介提交了一份申请。
她说:“我们只是需要一份工作来帮我们渡过难关。一些简单的、能赚些快钱的活计就行。它不一定要有什么意义。”
西蒙想到了楼下的俱乐部。他在夜里经过,那个时间,里边挤满了年轻人,紫色的灯照得人头晕目眩。第二天下午,他在门口抽烟,直到一个也就一米五高、留着亮橙色头发的中年男子拿着一大串钥匙走到门口。
“嘿!”西蒙把烟用鞋底碾灭。“我叫西蒙。我就住在楼上。”
“我叫本尼。有什么事吗?”
西蒙想知道本尼来旧金山之前的身份。他穿着黑色运动鞋、黑色牛仔裤、塞进腰间的黑色T恤,看起来像个混剧院的孩子。
“我想找一份工作。”西蒙说。
本尼用肩膀顶开玻璃门,然后用脚把门撑住,让西蒙进去。
“你想找一份工作,嗯?你多大了?”
他在屋里迈着大步走来走去:晃一晃屋子里的灯,检查烟雾机是不是能正常运转。
“二十二岁。我可以照料酒吧。”
西蒙觉得这么说听起来会比调酒师的说法更成熟,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本尼笑了,他走到吧台前,把成排的凳子放下来。
“首先,”他说,“别蒙我。你能有多大——十七八岁?第二,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但在加州,你得满二十一岁才能在酒吧工作,我可不会因为一些可爱的新员工丢掉我的售酒牌照。第三——”
“求你了。”西蒙感到绝望,如果他找不到工作,格蒂又一直追着不放,他就只能回家了。“我是新来的,我需要钱。我什么事都愿意干——给你擦地板,盖印章。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