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举起一只手:“第三,如果我雇你,不会把你放在酒吧里。”
“你要把我放在哪?”
本尼没说话,一只脚撑在凳子的木架上。他指着一个高大的紫色平台,整个俱乐部里均匀地分布着这样的平台。“那儿。”
“哦?”西蒙看了看那些平台。它们至少有一米二高,宽度大概是七十厘米。“我在那上面干什么?”
“你要跳舞,孩子。你觉得你能行吗?”
西蒙咧嘴一笑。“当然,我会跳舞。我光跳就行了吗?”
“对,你要做的就是这个。你很幸运,米奇上周辞职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有什么空缺给你了。但你很漂亮,而且要是再化了妆……”本尼点了点头。“化了妆,对——你的年龄看起来就能大一点。”
“化什么妆?”
“你觉得呢?紫色的颜料。从头到脚。”本尼拖着扫帚从一个侧室出来,开始清理前一天晚上的杂物:弯曲的吸管、收据、一个紫色的避孕套包装袋。“今晚七点前到这里来。我的伙计们会教你怎么做。”
舞者一共有五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柱子。里奇,一个四十五岁的退伍军人,肌肉发达,留着军中的发式,在前窗边上的一号柱表演。里奇对面的二号柱属于兰斯,兰斯来自威斯康星州,他的笑容和圆润的、带加拿大口音的“o”总受到大家嘲笑。三号柱属于“夫人”,身高有一米九五,穿女装。四号柱是科林,瘦得像个诗人,眼神忧郁,所以“夫人”总叫他耶稣男孩。阿德里安,拥有魔鬼般的美貌,他金棕色的身体完全没有毛,他是五号柱。
“六号,”西蒙走进更衣室时,“夫人”叫他,“你好啊!”
“夫人”是个黑人,颧骨很高,长长的睫毛衬着一双温暖的眼睛。其余的人只穿着薄薄的紫色丁字裤,但本尼让“夫人”穿了一件紧身的百褶迷你裙——当然也是紫色的,还有一双高跟鞋。
她摇了摇紫色的颜料罐。“转过身来,亲爱的。我会把你打扮好。”
阿德里安吼了一声,西蒙听话地转过身,咧嘴笑着。他已经醉了。他弯下腰,翘起屁股,对着“夫人”的方向晃了晃,“夫人”高兴地尖叫起来。兰斯打开收音机,放起了Chic乐队的《怪人》。这时候,阿德里安从化妆箱里拿出一管紫色的化妆品。他给西蒙的脸上了妆,在他的鼻孔和发际线周围抹上染了色的粉底,然后又抹了耳垂。他们还没到九点就化完妆了,这正是客人们排队进入俱乐部的时间。
即使时间这么早,紫花俱乐部也是人满为患,有那么一瞬间,西蒙眼前的一切都暗了下来。在他对旧金山最疯狂的幻想中,也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克拉拉的那瓶皇冠伏特加,他可能早就转身,冲出了俱乐部,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就像逃离一部科幻风格的同性恋色情片一样。但他没有这么做。当客人们各自散开、各就各位的时候,西蒙就站在六号柱子后面。因为“夫人”是最高的,所以是她把每个人托到各自的台座上。里奇是运动员型的人,精力充沛,他举着拳头在空中上下翻飞,偶尔会把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甩到头顶。兰斯有种呆头呆脑的甜美气质,他的台座下已经站了一群追随者,当他做出公交车站和时髦小鸡这些动作时,人们就一起发出欢呼。科林像吃了安眠酮一样,高高在上,倦怠地摇晃着。他偶尔会伸出双臂,手在空中划过,像演哑剧一样。阿德里安迅速地扭动,双手在裤裆上摩擦。西蒙一边看着,一边暗自希望自己不要硬起来。
“夫人”出现在他身后。“准备好了吗?”她低声问道。
“准备好了。”西蒙说。他突然站起来。夫人把他放在基座上,她的手稳稳地扶在他的腰上。当她松开手时,他停顿了一下。观众席上的男人们好奇地盯着他看。
“欢迎新来的孩子!”里奇在房间的对面喊了一声。
台下响起零星的鼓掌声,还有叫好声。音乐响起,是ABBA乐队的《舞蹈皇后》。西蒙深吸了一口气。他把屁股向左转,然后向右转,但动作并不像阿德里安那样流畅;他感觉自己既生涩又笨拙,就像学校舞会上的乖乖女。他又试着像里奇那样跳,感觉更自然了点,但也许太像里奇了。他用一只手指着观众,另一侧肩膀往后倾。
“加油,宝贝!”一个穿白背心和牛仔短裤的黑人喊道。“我知道你能跳得更好!”
西蒙觉得口干舌燥。“别紧张。”“夫人”在他身后说。她还没有离开自己的柱子。“放松肩膀。”他没有注意到肩膀已经耸到了耳朵的高度。当他放松肩膀的时候,他的脖子也随之松弛了,双腿好像也更敏捷。他轻轻摆动自己的臀部,甩了甩头。当他能听着音乐跳舞,而不是模仿其他人的时候,身体就像跑步时一样沉浸到一种节奏里。他的心跳剧烈而平稳。电流从他的头皮传导到脚趾,催促着他继续跳下去。
第二天来俱乐部报到时,西蒙发现本尼正在清洁吧台。
“我跳得怎么样?”
本尼扬起了眉毛,但他没有抬头。“你跳了。”
“这是什么意思?”
西蒙还是觉得很激动,他还记得和那些像雕塑般美好的男人一起跳舞的感觉,被崇拜的感觉。在更衣室里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了朋友。他没有想家,没有想母亲,也没有想父亲会怎么看待这群人。
本尼从吧台后面拿起一块海绵,开始擦拭糖浆的外包装。“你以前跳过舞吗?”
“是的,我跳过。我当然跳过。”
“在哪里?”
“俱乐部里。”
“俱乐部里。没有人看你的地方,对吗?在那里你只是人群中的另一张脸?好吧,他们现在都在看着你。我的人,他们会跳舞。他们跳得很好,我需要你……”他用海绵指着西蒙,“跟上。”
西蒙的自尊心被刺痛了。确实,他可能多少有点僵硬,但到了晚些时候,他已经跳得和其他人一样好了,不是吗?
“那科林呢?”他问道,一边还大胆地模仿科林的跛脚摇摆舞,模仿他的哑剧表演。“他跟上了吗?”
“科林,”本尼说,“科林有他的技巧。艺术界的那伙人都喜欢他。你也要有自己的特点。看看你昨晚在做什么?在基座上晃来晃去,就好像你的裤子里有虫子。不是这样的。”
“嘿,伙计。我的身体又不差。我一直在跑步。”
“那又怎么样?谁都能跑。巴里什尼科夫,努里耶夫[6]——你看那些人,他们不跑。他们在飞。那是因为他们是艺术家。你是个帅哥,这一点没的说,但来这儿的人都是要符合标准的,你需要的不仅仅是长相,你要想混下去,除了长相还得有更多的东西。”
“比如什么?”
本尼呼出一口气。“比如存在感。比如魅力。”
西蒙看着本尼。他打开收银机,数了一遍前有天晚上的收入。“所以你要开除我了?”
“不,我不会开除你。但我想让你上个课。学会跳舞。教会街和市场街那边有一所舞蹈学校,教芭蕾舞。他们那儿也有很多男人,所以你不会和一群小妞混在一起。”
“芭蕾舞?”西蒙笑了。“算了吧,伙计。那不是我的舞台。”
“那你觉得,这是你的舞台吗?”本尼拿出两叠厚厚的钞票,用橡皮筋勒好。“你已经走出了舒适区,孩子——这是事实。再往前迈一步也不算什么。”
4
从外面看,旧金山芭蕾舞学院只不过是一扇狭窄的白色大门。西蒙爬上高高的台阶,在平台上右转,发现自己进了一个不大的接待区: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一盏吊灯上落满灰尘。他没想到芭蕾舞者会这么吵闹,但事实如此。女人靠墙做伸展的时候,一小群一小群闲谈;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互相揉捏股四头肌,互相呼喊。接待员给他报了十二点半的混合级免费试听课,还从失物招领箱里拿出一双黑色帆布舞鞋递给他。西蒙坐下来穿上舞鞋。几秒钟后,他身后的法式大门砰一声打开了。穿着海军紧身衣的少女们涌出来,头发都紧紧地拉到脑后,眉毛都被扯得抬了起来。在她们的身后,舞蹈室就像学校的餐厅一样大。西蒙靠在墙上让女孩们过去。他用尽了所有的意志力,才没有掉头冲下楼梯。
其他舞者们收拾好书包和水瓶,开始涌进舞蹈室。这是一个古老而优雅的房间,有高耸的天花板和破旧的地板,还有一个高于地面的钢琴台。学生们从外围背起看着很重的铁架子,挪到中间,这时候一个年长的男人进来了。西蒙后来才知道,这就是学院的院长加里,他是以色列移民,曾在旧金山芭蕾舞团跳过舞,后来因为背伤结束了职业生涯。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迈着有力的大步,肌肉结实,就像体操运动员。他的头发剃光了,腿也光溜溜的:他穿着一件栗色的短裤,短裤底下露出肌肉强健的光滑大腿。
当他把一只手放在扶木上时,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第一个姿势,”加利说着,把脚伸出来,脚后跟着地。“手臂先准备好——蹲一,拉直二。抬起手臂三,放下手臂大蹲四,然后是五——手臂朝下——抬起来,六。足尖点地,七。回到第二个位置上,八。”
简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还没做完,西蒙的膝盖就开始疼,脚趾也开始抽筋了。随着课程的继续,整个练习变得更加令人费解:有dégagés,意思是迈步;有ronds de jambe,就是用脚趾在地板上划大圈;有pirouettes和frappés,意思是旋转和击打;有développés——腿先伸展开,然后再卷回来;还有grand battements,意思是大踢,让臀部和腿筋充分预热,为大的跳跃做准备。光是热身就花了四十五分钟,西蒙简直没法想象还要花同样长的时间来跳。舞者们移走了铁架子,然后按加利说的走到中间,一队一队在地板上移动。大部分时候,加利都在舞蹈室里走来走去,喊着有节奏的废话:“叭——滴——哒——咚!哒——哔——叭——砰!”但是做到旋转动作时,他出现在西蒙身边。
“天哪!”他的眼睛暗沉,眼窝凹陷,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在跳舞。“怎么,今天是要去洗衣服吗?”
西蒙还穿着那件条纹带领衬衫和一条短裤,都是来旧金山的大巴车上穿的。一下课,他就跑到男厕所,脱下黑色的舞鞋——脚掌已经肿了。他开始往厕所里吐。
他用卫生纸擦了擦嘴,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他还没来得及关上隔间的门,另一个舞者进了卫生间,停下脚步。他显然是西蒙亲眼见过的最美的男人:皮肤是种饱满的黑色,像是从黑玛瑙中雕琢出来的一样。他的脸很圆,宽宽的颧骨轮廓分明。他一只耳垂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耳环。
“嘿,”汗水从这个男人的额头上滴落下来,“你没事吧?”
西蒙点点头,跌跌撞撞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走过长长的楼梯,茫然地在市场街上徘徊。现在的气温是十八度,风很大。西蒙在冲动之下脱掉上衣,把手臂举过头顶。他感觉到微风吹拂着他的胸膛,心里填满了预料之外的快意。
这是一种美丽的受虐感,他刚才做的事,比他十五岁时赢得的那场半程马拉松还难:起伏的山丘,雷声般的脚步,他自己也在其中,气喘吁吁地沿着哈德逊河往前跑。他摸到了那双塞在裤兜里的黑色舞鞋,它们似乎在嘲讽他。他必须变得和其他男舞者一样:专业、威风凛凛、不可战胜。
六月,卡斯特罗这一带热闹非凡。印着6号提案[7]的小册子像树叶一样在街上飘过,盛开的花在花箱两侧摇摆,繁茂得几乎让人生厌。六月二十五日,西蒙和紫花俱乐部的舞者们一起去参加自由游行。他以前不知道这个国家有这么多同性恋者,更不知道光是一座城市里就有这么多,他们足有二十四万人,一起看着DOB女同摩托俱乐部的开场表演,当第一面彩虹旗升到空中时,他们又一起欢呼。哈维·米尔克站在一辆行驶中的沃尔沃上,从天窗里探出上半身。
“吉米·卡特!”米尔克高举着红色牛角,人群在咆哮。“你在谈人权!这个国家有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同性恋者。你什么时候才能谈谈他们的权利?”
西蒙吻了兰斯,然后是里奇,他的双腿缠上里奇粗壮的、肌肉发达的腰部。他长到这么大,终于开始约会了——他愿意管这叫约会,尽管通常情况下,他和那些人之间只有性。有一个来自电波酒吧的摇摆舞舞者,还有一个花神咖啡馆的咖啡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亚洲男人,他把西蒙的屁股打得发红,以至于他好几个小时都觉得屁股火辣辣的。他爱上了一个离家出走的墨西哥男人,和他在多洛雷斯公园度过了四天幸福时光;第四天,西蒙独自在一顶粉绿色的帽子旁边醒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男人。但是还有其他人:来自佐治亚州阿拉帕哈镇的家伙,刚戒了毒;四十多岁的《旧金山纪事报》记者,永远跑在高速路上;一位澳大利亚空乘,他那家伙的尺寸西蒙从未见过。
工作日的时候,克拉拉七点前就要起床,穿上一套沉闷的米色短裙套装,她一共就只有两套,都是从慈善机构买来的。她先在一家保险公司打零工,然后在一位牙医的办公室工作,每天回来情绪都很不稳定,西蒙一直躲着,直到她喝完第一杯酒才回去。克拉拉的说法是她讨厌牙医,但这并不能解释她看着西蒙的时候流露出的恼怒神色——每当西蒙照镜子或是从紫花俱乐部回来时,她都会露出这种表情。西蒙每次回来都既疲倦又兴奋,紫色的颜料顺着他的腿流淌下来。他觉得,克拉拉也许是因为那些语音信息才生气的。这些信息每天都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格蒂发来情绪激动的家书,丹尼尔发来大段律师式的论证,瓦里娅则发来一天比一天绝望的呼喊——她完成期末考试以后就搬回了家。
“西蒙,要是你再不回来,我就得推迟研究生的学业了,”瓦里娅说,她的声音游移不定,“总得有人陪着妈。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是我。”
有时,克拉拉来到西蒙身边,恳求他和家人互相理解。她的手腕上总是缠着绳子。
“他们是你的家人啊,”她对西蒙说,“你最终还是得和他们谈谈。”
现在不行,西蒙想。现在还不行。他此刻正漂浮在温暖的幸福之海,如果他和家人交谈,他们的声音就会把他拖住,让他气喘吁吁、湿漉漉地回到干涸的陆地上。
七月,一个星期一的下午,西蒙从芭蕾舞学院回来,发现克拉拉坐在她的床垫上,把玩着几条丝巾。她身后的窗框上贴着一张外婆的照片,她是个神秘的女人,身材瘦小、目光凶狠,总是让西蒙感到不舒服。外婆让他想起童话里的女巫,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邪恶之处,而是因为她好像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她介于两者之间。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他问。“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工作吗?”
“我不干了。”
“你不干了。”西蒙慢慢地说。“为什么?”
“因为我讨厌这份工作。”克拉拉将一条丝巾塞进紧握的左手。当她把丝巾的另一端拽出来时,它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黄色。“很明显吧。”
“好吧,你得再找一份工作。我一个人挣不够房租。”
“我知道。我会再找一份的。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练习这个?”她朝西蒙挥舞着丝巾。
“别胡说八道了。”
“去你的!”她抓起两条丝巾塞进黑色的木盒里。“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和整个城市的人乱搞。你脱衣服,跳芭蕾舞,我还没说什么呢。如果有人有权阻止我,西蒙,那个人绝对不是你。”
“我在赚钱,不是吗?我在坚守自己的承诺,不是吗?”
“你这个住在卡斯特罗的同性恋。”克拉拉对着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你们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乎。”
“什么?”西蒙被刺痛了。克拉拉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和他说过话。
“想想吧,西蒙,卡斯特罗的性别歧视有多严重!我是说,女人去哪儿了?女同性恋去哪儿了?”
“关你什么事?你现在是女同了?”
“不,”克拉拉说,她摇了摇头,几乎显露出悲伤的神色。“我不是女同。但我也不是男同。我甚至不是异性恋。所以我在这个地方该怎么过下去呢?”
他们对视着,然后西蒙移开了目光:“我怎么会知道?”
“那我呢?如果能去做自己的表演,我就可以说,至少努过力了。”
“你自己的表演?”
“没错,”克拉拉哼了一声,“我自己的表演。我不指望你能理解,西蒙。我不希望你只顾着自己。”
“是你说服我来这里的!你真的以为家里人会随随便便放我们走吗?你觉得他们会由着我们待在这儿?”
克拉拉的下巴紧绷着。“我不是在想那些事情。”
“那你到底在想什么?”
克拉拉的脸颊已经变成了珊瑚红色,只有丹尼尔被晒伤以后才会呈现出这样的颜色。但她却保持着沉默,仿佛在纵容西蒙。这种自我审视一点都不像克拉拉。回避眼神交流的举动当然也不像她,但她现在恰恰就在回避眼神交流,用远超出必要范围的专注关上了手里的黑盒子。西蒙想起他们五月里在屋顶的对话。“我们可以去旧金山。”她说。仿佛这个想法只是刚刚在她脑海中出现,仿佛她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西蒙说,“你从来不去想。你很清楚地知道怎么陷进某件事里,你知道怎么把我带在身边,但你从来没有想过后果——或者说,也许你想过了,但你就是不在乎,直到一切都来不及。现在你来怪我?既然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回去呢?”
克拉拉站起身,大步走进厨房。水槽里堆满了脏碗碟,橱柜上堆得更多。她打开水龙头,抓起一块海绵开始擦洗。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去,”西蒙跟着她,继续说,“因为这就意味着丹尼尔说的没错。这就意味着你没有计划——离开他们,你就不能构建自己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你失败了。”
他试图刺激她——姐姐的克制比之前任何一次爆发都让他不安。但克拉拉依然不开口,她握着海绵的指节开始发白。
西蒙一直以来都很自私,他自己也知道。但对家人的思念一直纠缠着他。在某种程度上,他在芭蕾舞学院继续坚持是为了家人:证明他的生活并不都是放纵,而是也有纪律和自我提升。他把这种内疚感变成了一次飞跃,一次提升,一次完美的转变。
当然,最讽刺的是,父亲索尔如果得知西蒙在跳芭蕾舞,一定会大吃一惊。但西蒙相信,如果父亲还活着,还能来看他跳舞的话,一定会看见这到底有多难。他花了六个星期的时间才弄明白脚位,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掌握了转身。不过,到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那么疼了,也从院长加利那儿吸引到了更多的注意力。他喜欢舞蹈室的氛围,喜欢有地方可去的感觉。在某些转瞬即逝的时刻,他觉得待在这里很舒服,或者说这里就像家一样。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说都是这样。十七岁的汤米,外表让人惊叹,他曾是伦敦皇家芭蕾舞团的学生;密苏里州来的博,能连续跳八次回旋;还有来自委内瑞拉的双胞胎爱德华多和法乌齐,他们一路搭着运黄豆的车向北而来。
这四个人都在学院的舞团里,也就是小队里。在大多数芭蕾舞团,男舞者都是扮演乏味的童话王子,或者充当背景,但加利的舞蹈编排既现代又像杂技,在小队的十二名成员中,有七名是男性。其中就有罗伯特,他就是西蒙在洗手间呕吐时看到的那个男人,自那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过眼神交流。罗伯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上课前,其他的人都在一起伸展,但他却独自在窗边热身。
“小气鬼。”博在旁边低声说。
八月下旬,一股冷锋把日落时分的雾气带到了卡斯特罗。西蒙在白T恤和黑色紧身衣外穿了一件运动衫。他转动着右脚踝,脚踝发出响声时他疼得抽搐了一下。“他怎么回事?”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基佬?”汤米一边说,一边用拳头在两条大腿上来回捶打。
“这就是价值百万美元的问题了。”博嘟哝着说。“但愿我知道答案。”
罗伯特并不只是因为不合群而显眼。他的进步比别人快好几倍,转身速度只有博能跟上。(当罗伯特转了八圈而他只转了六圈时,博喃喃地骂了句脏话。)当然了,罗伯特还是个黑人。但罗伯特不仅仅是白人聚集的卡斯特罗区的黑人,他还是个黑人芭蕾舞者,这甚至更为罕见。
西蒙在课后留下来看罗伯特排练《人的诞生》,这是加利最新的创作成果。五个男人用他们的身体塑造了一根管子:他们弯曲的膝盖碰到一起,躬下身子,双臂在头顶上方交错。罗伯特就是那个“人”。他在“助产士”博的引导下,在管道里穿行。到乐曲终了时,罗伯特从管子的前端出现,跳起了一支震颤的独舞,只穿一条深褐色的丁字裤,其余部分完全裸露着。
整个小队在梅森堡的一个黑箱剧场里表演,这是一组位于旧金山湾的军事建筑群,经过了翻修。他们开始在那儿排练时,西蒙来当助手,他帮加利做笔记,或者在舞台上做些标记。一天下午,他在外面徘徊,看到罗伯特正在码头上抽烟。罗伯特听到了身后西蒙的声音,他转过身来,和气地点点头。这并不完全算是邀请,但西蒙发现自己走到码头边上,坐下来。
“抽烟吗?”罗伯特一边问,一边把一包烟递给西蒙。
“好啊。”西蒙很惊讶。罗伯特一向以生活方式健康出名。“谢谢。”
海鸥在头顶上打转鸣叫,海水的味道又咸又涩,灌满了西蒙的鼻子。他清了清喉咙。“你在这群人里边很不错啊。”
罗伯特摇了摇头。“我转向还是有困难。”
“转向大跳吗?”西蒙问道,他因为成功地记起这个术语而松了口气。“对我来说已经很了不起了。”
罗伯特笑了:“你对我太温柔了。”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他马上希望自己没有说出来这句。他的话听起来有点倒胃口,像个傻乎乎的追随者。
“好吧。”罗伯特的眼睛闪闪发亮。“有什么我可以改进的吗?”
西蒙急切地想要找点话说——这似乎是种吹捧,但对他来说,罗伯特的舞蹈确实已经毫无瑕疵。最后他说:“你还可以再友好一点。”
罗伯特皱起了眉头。“你觉得我不友好?”
“不是,不是。你总是一个人热身,从来不跟我说话。不过我猜,”西蒙补充说,“我也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这倒很公平。”罗伯特说。他们坐在一起沉默不语。独立的木墩子像树干一样从水面上竖起来。每隔一会儿,就会有一只鸟落在其中的一个木墩上,自顾自地叫着,然后发出重重的拍打声飞离。西蒙看着这一切,这时,罗伯特转过身来,低下头,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
西蒙惊呆了。他一动不动,仿佛罗伯特会像海鸥一样飞走。罗伯特的嘴唇很美味;他嘴里有汗水和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盐的味道。西蒙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脚下有码头,他会直接晕倒在水里。罗伯特往后闪身,西蒙却在往前靠,似乎又要去找他,险些失去平衡。罗伯特把一只手放在西蒙的肩膀上,稳住他,笑起来。
“我没想到……”西蒙摇着头说,“没想到你——喜欢我。”
西蒙本来想说,我没想到你喜欢男人。罗伯特耸耸肩,但不是以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他在思考,因为他的眼神飘得很远,但很专注,它们先落在海湾的某处,然后又回到西蒙身上。
“我也没想到。”他说。
5
那天晚上,西蒙坐火车回家。他想着罗伯特的双唇,整个人都热血沸腾,满脑子只剩赶紧回家、把手伸向自己,重温那个吻所蕴藏的惊人力量。他在街区里走到一半才注意到,有警车停在他的公寓楼外。
一个警察靠在汽车引擎盖上。他很胖,红头发,看起来也就比西蒙大一点。“西蒙·戈尔德吗?”
“是的。”西蒙放慢了脚步。
警察打开警车后门,朝他鞠了一躬,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先请。”
“什么?为什么?”
“到了警察局再告诉你。”
西蒙想多问几句,但他怕让警察知道更多信息——如果警察不知道他以未成年人的身份在紫花俱乐部工作,西蒙才不会告诉他。西蒙觉得喉咙很堵:有一个坚硬的、拳头大小的东西,像无花果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后座是用坚硬的黑塑料制成的。坐前排的红头发警察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西蒙,然后把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板拉上了。当他们把车停在教会街的警局门口时,西蒙跟了进去,穿过一串迷宫般的房间,经过一群穿制服的警察。他们进了一个小审讯室,里边有一张塑料桌,还有两把椅子。
“坐。”警察说。
桌子上放着一部有擦痕的黑色电话。警察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用一只手拨了号。接着他把听筒递给西蒙,西蒙忐忑地看着电话。
“你是怎么回事,脑子不好使吗?”警察问。
“去你的。”西蒙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警察推搡了一把他的肩膀。西蒙的椅子向后倒下去,他挣扎着站稳。当他俯身从桌上拿听筒时,左肩抽搐了一下。
“喂?”
“西蒙?”
还能是谁呢?西蒙觉得自己蠢到无药可救。几乎是在一瞬间,那个警察消失了,肩膀上的疼痛也消失了。
“妈。”他说。
实在太可怕了:格蒂的哭声就像她在索尔葬礼上的一样,沉重、带着喉音。这哭声像是她腹中的什么东西,而她要把它们排出去。
她说:“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西蒙在发抖:“对不起。”
“‘对不起’?那我希望你能马上回家。”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他以前听过,但从来没有针对过他。他的第一个记忆:两岁时躺在母亲的腿上,她用手抚摸着他的卷发。像天使一样,她咯咯地笑着。像个小天使。是的,他离开了他们——所有的人——但为此承受最多的是她。
这还没完。
“我确实觉得很抱歉。我为做过的事道歉——为离开你道歉。但我不能——我不会……”他拖延着,又试了一次:“你选了你的生活,妈妈。我也想选我的。”
“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我敢确定。”格蒂轻轻笑了笑。“事情是这样的,你做出选择,然后那些选择再做出选择。你的选择会催生选择。你去上大学——我的天,你得完成高中学业——这是让机会垂青你的办法之一。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我真不知道它们会把你引向哪里。你也不知道。”
“但这就是问题所在,就算我不知道也没关系。我倒宁愿不知道。”
“我已经给你留了时间,”格蒂说,“我劝自己,等等吧,我以为如果再等等,你就会清醒过来。但你没有。”
“我已经清醒过来了。我现在非常清醒。”
“你有想过家里的生意吗?
西蒙的怒气在升腾:“这就是你关心的事吗?”
“店名已经改了,”格蒂颤抖着说,“戈尔德裁缝店现在是米拉维茨裁缝店了。它归亚瑟了。”
西蒙一阵羞愧。但亚瑟向来鼓励索尔考虑问题要有前瞻性。索尔擅长的款式——精纺的加巴丁长裤、宽领阔腿的西服套装,在西蒙出生那会儿就已经快被淘汰了。一想到裁缝店的生意在亚瑟手里还能继续,他甚至感到有点欣慰。
“亚瑟会做得很好,”他说,“他会让店铺跟上潮流。”
“我不关心这个。我关心的是家庭。你去做一些事情,是为了那些同样为你付出过的人。”
“还有一些事情,是为自己而做的。”
西蒙从来没有这样对妈妈说过话,但他迫切地想要说服她;他想象着她来芭蕾舞学院看他,她坐在折叠椅上鼓掌,而他在跳跃、旋转。
“哦,对。你为自己做的事倒是不少。克拉拉告诉我,你现在是个舞者了。”
她的不屑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太大了,警察都开始大笑。“是啊,我是个舞者,”西蒙瞪着那个警察说,“那又怎么样?”
“我不明白。你这辈子都没跳过舞。”
能对她说什么呢?对他来说,这也很神秘。这么一件他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一件让他痛苦、让他疲倦并且经常让他感到尴尬的事,怎么会变成通往另一个世界大门呢?当他踮起脚,腿也变长了几寸。跃起的时候,他感觉像在半空中盘旋了好几分钟,仿佛长出了翅膀。
“嗯,”他说,“我现在在跳舞。”
格蒂发出长长的、粗重的叹息;接着她安静下来。她以前一定会用更多的争论,甚至是威胁,来填补这种空隙。恰恰在这段空隙里,西蒙意识到他现在是自由的。如果在加州离家出走是非法的,他现在应该已经戴上手铐了。
“如果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说,“那我不希望你再回来。”
“你不——什么?”
“我不要你了,”妈妈说,“你不用回来。你做了你的选择——你离开了我们。那就接受它吧。你留在那儿吧。”
“天啊,妈,”西蒙喃喃自语,把电话按在耳朵上,“别这么夸张。”
“我很现实,西蒙。”她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然后西蒙听到一声微弱的咔哒声,电话断了。
西蒙一只手握着听筒,惊呆了。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他的母亲已经放弃了他,把他交给了这个世界,他一直渴望着融入其中,可现在却感到一阵恐慌:镜头上的滤镜被摘掉了,脚下的安全网被撕破了,可怕的“独立”让他眩晕。
警察送他到门口。一出警局,还在平台上,他就抓住西蒙的T恤领子用力往上拽,西蒙的脚都踮起来了。
他说:“你们这些离家出走的人让我恶心,你知道吗?”
西蒙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脚趾努力想抓住混凝土地面。这个警察的眼睛是香槟色的,睫毛稀疏,颊上雀斑密布。他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圈圆形的疤痕。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说,“你们这类人就每天一车一车地过来。我们早就不需要你们这种货色了,我以为你们知道,可你们还在这儿,像肥肉一样堵塞整个城市。你们不干任何有用的事,就会像寄生虫一样靠着这个城市生活。我出生在日落区,我的父母也是,他们的父母也是,一直追溯到我们那些从爱尔兰来的祖先,还不包括那些饿死的人。要是问我——”他靠得很近;他的嘴噘起来,像个粉红色的结。“你纯粹活该。”
西蒙挣脱开来,咳嗽不止。他的视线里出现一抹鲜红色,一闪而过,那是他的姐姐。克拉拉站在楼梯下方,穿着泡泡袖的黑色迷你裙和栗色马丁靴,她的头发像披风一样在身后散开。她像个超级英雄,光芒四射、复仇心切。她就像他们的母亲。
“你在这儿干什么?”西蒙气喘吁吁地问。
“本尼告诉我,他看见了警车。这是距离最近的警局。”克拉拉冲上花岗岩台阶,在警察面前停下。“你他妈的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警察眨了眨眼,停下来。有什么东西在他和克拉拉之间飞过,西蒙没法看得很清楚,他只能去感觉:火花、热浪、像金属一样的苦涩愤怒。当克拉拉伸出手臂搂住西蒙的肩膀时,年轻的警察畏缩了。他看起来太“直”,和这个崭新的城市格格不入,西蒙几乎要为他感到难过。
“你叫什么名字?”克拉拉问。她眯起眼睛去看警察蓝色衬衫上别着的小牌。
“埃迪,”警察抬起下巴回答,“埃迪·奥多诺霍。”
克拉拉紧紧地搂着西蒙,他们最近的争执被抛在脑后。置身于她的保护下,这份宽慰让西蒙想起了妈妈,他的喉咙开始疼了。但埃迪还看着克拉拉,脸变红了,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好像克拉拉是凭空出现的海市蜃楼。
“我会记住的。”她说。然后她陪着西蒙走下警局的台阶,进到教会区的中心。现在的气温将近三十度,人行道两侧的果树像伊甸园一样硕果累累,没有人试图阻止他们离开。
6
“来点什么吗?”西蒙问。
他在小小的储藏室里翻捡,说是储藏室,其实就是个壁橱,可以在横隔上放各种不易腐烂的东西:盒装麦片、罐头汤、酒。“我可以做伏特加汤力、可乐威士忌……”
已经到十月了。这是银灰色的晴朗日子,学院门前的台阶上放着南瓜。有人给一具假骷髅套上一条男士舞蹈腰带,把它竖在接待区。西蒙和罗伯特在芭蕾学院就已经勾搭上了——他们在男厕所或是课前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接吻,但这还是罗伯特第一次来西蒙的公寓。
罗伯特靠在松绿色的扶手椅上。“我不喝酒。”
“不喝吗?”西蒙从壁橱里探出头来,笑了笑,一只手还放在门上。“我知道能在附近搞到一些药,如果你想的话。”
“我也不抽烟。不抽那种东西。”
“没有不良嗜好?
“没有。”
“除了男人。”西蒙说。
客厅窗前的,有一簇树枝摇摆着,挡住了阳光,罗伯特的脸像灯一样变暗了。“这可不叫不良嗜好。”
他站起来,和西蒙擦身而过,来到水槽边,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水喝。
“嘿,哥们儿,”西蒙说,“是你要保密的。”
在芭蕾舞课上,罗伯特还是独自热身。有一次,博看见罗伯特和西蒙离开浴室,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吹起了口哨,但是当他问西蒙的时候,西蒙假装纯洁无辜。他感觉到罗伯特并不想透露他们的关系,而他和罗伯特在一起的那些瞬间——罗伯特低低的笑声,手掌放在西蒙脸上的感觉——又太美好了,他不能放弃。
现在罗伯特正靠在水槽边。“我不主动说,并不代表我想保密。”
“有什么区别?”西蒙用食指穿过罗伯特的皮带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信心这么做,但旧金山就像一剂毒品。他来这座城市才五个月,但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十岁。
“我在舞蹈室的时候,”罗伯特说,“是在工作。保持安静是出于对工作场合和对你的尊重。”
西蒙把他拉到身边,直到他们的臀部贴在一起。他把嘴靠在罗伯特的耳朵上。“那你别尊重我了。”
罗伯特笑着说:“你不会想要的。”
“我想要。”西蒙解开罗伯特的牛仔裤,把手伸进去。他抓住罗伯特,开始抽动。他们还没有做过爱。
罗伯特在往后退。“别,别这样。”
“别怎么?”
“这样感觉很廉价。”
“很有趣。”西蒙纠正他。“你硬了。”
“所以呢?
“所以呢?”西蒙重复了一遍。所以这就是全部了,他想说。所以请开始吧。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不是这样。“所以请像动物一样干我。”
这话《旧金山纪事报》的那个记者也曾对西蒙说过。罗伯特好像又要笑,但紧接着,他抿起了嘴。
“我们在这儿做的事,你和我做的事,”他说,“没有什么不妥。没什么的。”
西蒙的脖子越来越热。“对,我知道。”
罗伯特从松绿色的椅背上抓起外套穿上。“你知道?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嘿,”西蒙开始慌了,“我并不觉得羞耻,如果你是想说这个的话。”
罗伯特在门口站住了:“好。”他说。然后他把门拉上,消失在楼梯间里。
哈维·米尔克中枪时,西蒙正在紫花俱乐部的更衣室里,等着开员工会议。这是周一上午十一点半,对他们来说是下班时间,大家都对这个点开会很不满,更别提本尼还迟到了。他们一边等一边看电视。“夫人”躺在长椅上,眼睛上敷着冷掉的茶包;西蒙要错过芭蕾舞学院的课了。气氛非常压抑:一个星期以前,吉姆·琼斯[8]带着他的一千名追随者在圭亚那奔赴死亡。
戴安娜·范斯坦[9]的脸出现在电视屏幕上,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不得不宣布一个消息——市长莫斯科尼和监督委员会委员哈维·米尔克都死于枪击。”里奇大喊大叫,西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科林和兰斯震惊地沉默不语,但阿德里安和“夫人”却哭得满脸都是泪,本尼赶到的时候脸色苍白、神色焦躁;市政中心周围,好几个街区的交通都中断了。本尼的眼睛红肿着。那天紫花俱乐部关门歇业,他们把“夫人”的一条黑围巾挂在前门上,当晚就和卡斯特罗区的其他人一起上街游行。
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但街上却人山人海。人实在太多,西蒙只好走小道去克利夫百货店买蜡烛。店员用两支的价格卖给他十二支,还带了挡风用的纸杯。几小时之内,就有五万人加入到游行队伍里。向市政厅进军的队伍在鼓声中前进,人们默默地哭泣。西蒙的脸上也全是眼泪。死去的是哈维,但又不仅仅是哈维。这群孤儿般悲痛的人让西蒙想起自己的父母,现在两个人都离他而去了。旧金山男同合唱团唱起门德尔松的赞美诗《主,您是我们的避难所》时,西蒙垂着头。
谁是他的主、他的避难所?西蒙感觉自己并不相信上帝,但他也从没想过上帝会相信他。根据《利未记》来看,上帝是个可憎的人。什么样的神会创造一个他完全不认可的人呢?西蒙只能想到两种答案:要么根本没有上帝,要么,西蒙是个错误,是个浑球。他一直不知道哪种答案更令他恐惧。
西蒙擦拭眼泪的时候,其他紫花俱乐部的舞者已经被卷进浪潮中。西蒙扫视人群,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温暖的黑眼睛,一只耳垂上闪着银色的光芒,在一支明亮的白蜡烛上方微微颤动。是罗伯特。
自从十月份的那个晚上,在西蒙的公寓里分别,他们两个几乎没再说过话,但此时此刻,他们推开人群,朝对方伸出手,在那片人海中的某一处走到了一起。
罗伯特的住处在蓝道公园旁边那条陡峭蜿蜒的街上。罗伯特打开门,他们跌跌撞撞地进了走廊,互相拉扯着对方的衬衫,摸索皮带扣。在窗边的一张双人床上,西蒙和罗伯特开始做爱。不过很快,这感觉就不像在做爱了;最初的狂躁褪去,罗伯特变得温柔又体贴,带着极强的情感推入西蒙的身体——为了谁?西蒙?还是死去的哈维?西蒙感到一阵罕见的羞涩。当他体内的压力不断积累,达到快要炸裂开的程度时,罗伯特从他身下抬起头来,两人目光交汇,强烈到惊人的快感让西蒙跪坐着向前倾,紧紧抱住罗伯特的头。
事后,罗伯特打开床头灯。他的公寓并不像西蒙想的那么简陋,里边摆满了罗伯特在芭蕾舞团的第一次国际巡演中带回的物品:带有装饰纹样的俄罗斯碗,还有两只日本仙鹤。床对面的木架子上摆满了书,有《秀拉》[10]、《足球人》[11]。厨房里挂着各种各样的锅。卧室一进门的地方,有一个纸板剪出来的橄榄球运动员,真人大小,正在空中接球。
他们靠着枕头抽烟。
“我见过他一次。”罗伯特说。
“谁?哈维·米尔克?”
罗伯特点点头:“是在他第二次竞选失败以后,应该是1975年?我在相机店那条街上的一家酒吧里看见他。他被一群人抛到空中,还在大笑,我当时想,我们就是需要这样的人。一个不会被挫败的人。不能是我这种每天发愁的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