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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克洛艾·本杰明/译者:张亦非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20

“哈维当时的年纪比你大。”西蒙笑了,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用了过去时,于是停了下来。

“对,他当时比我大。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罗伯特耸耸肩。“你看,我不参加游行,不去俱乐部,当然也不去公共浴室。”

“为什么不去?”

罗伯特看着他:“你在这地方看见过几个像我一样的人?”

“这儿也有黑人,”西蒙脸色一变,“不算太多。”

“是啊。不算太多,”罗伯特说,“你再找出一个会跳芭蕾舞的。”他掐灭了烟头。“想想那个截住你的警察,想想看,如果你长成我这样,他会怎么做。”

“会更糟,”西蒙说,“我知道。”

他太喜欢罗伯特了,以至于不愿意正视他们之间如此明显的差异。西蒙希望他们的性取向能成为一种平衡剂,他想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共同面临的歧视上。但他可以隐藏自己的性欲,罗伯特却无法隐藏他的黑人身份。在卡斯特罗这一带,几乎所有人都是白人。

罗伯特又点上一支烟:“你为什么不去公共浴室?”

“谁说我不去?”西蒙说。但罗伯特嗤之以鼻,西蒙大笑起来。“老实说,他们有点吓到我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接受。”

世上到底存不存在过分的快乐?每当西蒙想象公共浴室,他脑子里出现的是一场饕餮盛宴,一个无尽的地下世界,几乎能永远呆在里边。他并没有对罗伯特撒谎——他确实怕自己接受不了,但他也怕自己能接受,怕他的贪婪会没有边界和尽头。

“我听说过那些。”罗伯特皱起了眉头。“恶心。”

西蒙用一只手撑着身子:“那你为什么来旧金山?”

罗伯特扬了扬眉毛:“我来旧金山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我来自洛杉矶的中南部,一个叫瓦茨的街区。你听说过吗?”

西蒙点点头。“那地方有暴动。”

1965年,西蒙四岁,他和母亲格蒂、克拉拉去看电影,哥哥和姐姐都去上学了。虽然他早已忘记电影的内容,但还记得电影前边播放的新闻片。片中有环球影业欢快的音乐声,也有播音员艾德·赫利希那熟悉的、富于节奏感的声音,两个声音都和接下来的黑白画面完全不搭:昏暗的街道笼罩着浓烟,建筑物被大火吞噬。随后音乐变得紧张起来,艾德·赫利希开始描述乱扔砖头的黑人流氓——暴乱者拿着狙击枪,从屋顶瞄向消防员;抢劫犯到处偷酒;满街都是路障。但西蒙只看见穿着防弹衣、配了枪的警察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巡视。最后,两个黑人出现了,但不太可能是埃德·赫利希提到的流氓:他们都戴着手铐,冷静、毫不反抗地走着,两边是白人警察。

“好吧。”罗伯特把烟头插到一个蓝色的小碟子里。“我在学校里表现还不错,我妈妈是个老师,但我真正出色的是体力。我擅长橄榄球。十年级的时候,我在校队担任中卫位置的首发。我妈觉得我能拿到大学的奖学金。后来密西西比大学的球探来了,我也开始动了这个念头。”

其他男人都没有这样和西蒙聊过天。说实话,西蒙根本不怎么和别的男人说话,更没聊过自己的家庭。但在卡斯特罗,绝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过的,人们像是悬停在时间长河中,从来不愿意回头看。

“那你拿到奖学金了吗?”他问。

罗伯特没说话。他似乎在观察西蒙。

“我和队里的另一个人走得很近,”他说,“他叫但丁。我是防守队员。但丁是我们的外接手。我能看出来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也能看出我。一直到我大三那年,休赛期的最后一次训练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丁过完那个夏天就该走了。他拿到了阿拉巴马大学的奖学金。我想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等着其他人都离开了更衣室,特别慢地穿上我们的运动服,然后我们又把衣服脱下来。”

罗伯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西蒙还能看到外边游行队伍的光芒。每根蜡烛都是一个人。它们闪烁着白光,像落在地面的星星。

“我对天发誓,完全没听到有人进来。但我猜是有人进来了。第二天,我被踢出了球队,但丁失去了他的奖学金。他们甚至不让我们清理更衣室里的东西。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站在公交站前,帽子拉得很低。他的下巴都在抖。他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杀了我一样。”

“天啊。”西蒙在床上轻轻摇晃。“他怎么了?”

“队里的一群人追上了他。他们也追上了我,但总算没把我打得那么惨。我更高,更壮。你知道,我毕竟是防守队员,可但丁不是。他们照着他的脸打,用球棒把他的背都打断了。然后他们把但丁带到球场,把他绑在栏杆上。他们说是为了让他呼吸新鲜空气,但哪个蠢货会相信这话?”

西蒙摇了摇头。他害怕得直犯恶心。

“法官信了。蠢货。”罗伯特说。“我知道如果继续呆在那儿,一定会发疯。所以我来了旧金山,开始上舞蹈课,这个地方起码不会因为我是同性恋就把我踢出去。没有什么比芭蕾舞更接近同性恋。但林恩·斯旺[12]练舞是有原因的。确实很难,但跳舞能让你变强。”

罗伯特把脸挪埋到西蒙胸前,西蒙抱着他。他想知道怎么才能保护罗伯特、安抚他——是该握住罗伯特的手,还是说话,还是抚摸他刚剃的头?这种新的责任和做爱完全不一样:更成熟,更让人紧张,也更有可能失败。

四月,加利给西蒙打电话,让他赶紧来剧院。西蒙打一辆出租车,抱着他的舞蹈包赶过去。加利在大门外等他。

“爱德华多排练的时候出事了,”加利说,“他做巴斯克跃步的时候脚踝扭伤了。活见鬼的意外——太可怕了。但愿只是扭伤。即便这样,他这个月也没法上场了。”他对西蒙点了点头。“你知道这场舞的编排。”

这甚至不是提问,而是在邀请他加入《人的诞生》。西蒙的心揪紧了。“我是说——对,我知道。可是我……”

他想说的是,我跳得还不够好。

“你会排在队伍的最后,”加利说,“我们别无选择。”

西蒙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更衣室。爱德华多坐在地板上,腿撑着箱子,一只脚踝上放着冰袋。他的眼睛是粉红色的,但他对西蒙露出了微笑。

“至少,”他说,“你不用上服装。”

在《人的诞生》中,男舞者除了舞蹈带,什么都不穿。甚至连臀部都露在外面。在这方面,紫花已经提供了很好的训练:在舞台上,西蒙几乎感觉不到他自己的存在,他可以只关注自己的动作。灯光太亮了,他看不清观众,所以干脆假装他们不存在:周围只剩下西蒙、福齐、汤米和博,他们都在竭力支撑着罗伯特,让他在由人组成的运河中航行。他们集体鞠躬致谢,西蒙用力握住他们的手,握得手都开始疼了。然后,他们妆都没卸,就打车到波尔克街的QT酒吧。西蒙在一阵狂喜之中抓住了罗伯特,当着所有人的面吻他。其他男人欢呼起来,罗伯特有点腼腆,笑容里却也带着纵容,西蒙又吻了他一次。

那年秋天,西蒙在《顽皮的坚果》中扮演了属于他的角色,这可是他们舞团的《胡桃夹子》。《旧金山纪事报》的一篇报道让他们的票房翻了一番,加利为了庆祝,在位于上海特街的房子里举办了一场派对。他的房间里摆着棕色的皮制家具,到处散发出一股香气,闻起来就像放在壁炉上金碗里的丁香橙[13]。芭蕾舞学院的钢琴手正用加利的施坦威钢琴演奏柴可夫斯基。门口已经挂上了槲寄生,派对上嗡嗡的谈话声不时被兴奋的尖叫打断,因为不断有人被大家强迫着配对接吻。西蒙和罗伯特一起来到派对上,罗伯特穿着栗色的纽扣衬衫和黑色的礼服西裤;他用一颗干胡椒大小的钻石替掉了平时戴的银耳环。他们两人在冷餐桌旁和捐赠人待了一会儿,然后罗伯特拉着西蒙走出大厅,穿过一扇玻璃门,来到花园里。

他们坐在露天平台上。即便已经到了十二月,花园里也还郁郁葱葱。有冬青、旱金莲和加州罂粟,都在雾气中长得很好。西蒙突然想到,他也想象过这样的生活:事业、房子、伴侣。他一直以为这些东西不适合他——他命中注定不那么幸运,不那么“直”。实际上,西蒙有这种感觉,不仅仅因为他是同性恋。那个预言也有份,他很想忘记,但这么些年它一直阴魂不散。西蒙恨那个女人给他做了预言,也恨自己信了她。如果说预言是个球,那么他自己的信念就是它的链子。他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快跑”,在说“快点”,在说“跑啊”。

罗伯特说:“我拿下那个地方了。”

上周,他申请了一套尤里卡街的公寓。有最高租金限制,有厨房和后院。西蒙和罗伯特一起去看过,他对洗碗机、洗衣机、飘窗都赞叹不已。

“你找了个室友?”他问。

旱金莲挥舞着它们喜气洋洋的红黄色花枝。罗伯特用小臂支撑着身体往后靠,笑起来。“你想当我的室友吗?”

这个想法很迷惑人:一阵电流划过西蒙的头皮。“这样就离舞蹈室很近了。咱们可以买一辆二手车,在演出日一块儿开车去剧院。这样能节约汽油。”

罗伯特看着西蒙,就好像他刚才说自己是直男一样。“你为了省油才想跟我住在一起。”

“不!不,不是油的问题。当然不是油的问题。”

罗伯特摇了摇头。他看着西蒙的时候还在笑。“你不敢承认。”

“承认什么?”

“你对我的感觉。”

“我当然敢。”

“好吧,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

“我喜欢你。”西蒙说,但这话说得有点太快了。

罗伯特把头往后一仰,笑起来:“你这个活见鬼的坏蛋骗子。”

7

西蒙、罗伯特还有克拉拉正在拆从公寓搬过来的行李,她并不介意西蒙搬家,她似乎对独占科林伍德的公寓松了口气。在过完温和的十二月之后,气温已经降到了四五度。这在纽约不算什么,但加州让西蒙变软弱了:他在公寓和U-Haul租赁公司之间跑步的时候,往运动服底下加了保暖腿套。克拉拉离开时,西蒙和罗伯特靠在洗碗机上接吻。罗伯特的手毫不迟疑地放在西蒙腰上,西蒙摸索着罗伯特的屁股和他的家伙,还有他美丽的脸。

现在已经到了1980年,不仅是新一年的开始,也是下一个十年的开始。在旧金山,西蒙并没有卷入全球经济衰退和苏联入侵阿富汗这些事件。他和罗伯特攒钱买了一台电视机,虽然晚间新闻让他们不安,但卡斯特罗区就像一个防空洞,西蒙在这里感到自己充满力量,非常安全。他在芭蕾舞团的地位不断上升,到了春天,他已经是个正式成员,不再是替补队员了。

克拉拉又回了牙医诊所工作,白天当接待员,晚上在联合广场的一家餐厅当侍者。她利用周末给自己的演出编写剧本,还把每个月为数不多的余钱存起来。每到星期天,西蒙会和她在第十八街的一家印度餐馆吃饭。有天晚上,她带来了一个马尼拉文件夹[14],用橡皮筋绑了两圈,里边塞满了各种东西的复印件:颗粒感很重的黑白照片、旧报纸、旧节目和广告。她把这些东西铺满了整张桌子。

“这位,”她说,“是我们的外婆。”

西蒙俯下身,认出了格蒂的母亲。他曾经在克拉拉床头的一张照片里看见过她。在眼前的一张照片上,外婆和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出现在驰骋的马背上,她穿着短裤和系带式衬衫,身形健硕。另一张照片是节目的封面图,她腰肢细瘦,脚步轻盈,一只手提着裙子,另一只手用绳子牵着六个男人。这一串男人下面写着:“滑稽戏女王!来看克拉拉·克兰小姐,她的肌肉像狂风中的果冻一样震颤——她的舞蹈让施洗者约翰都丧失理智!”

西蒙哼了一声:“这就是她的母亲?”

“对,”克拉拉指着马背上的男人说,“这个是她父亲。”

“什么,不会吧!”这个男人不算英俊,长着浓密的、像胡子一样的眉毛,还有和格蒂一模一样的大鼻子。但他有一种神采飞扬的魅力。他看起来很像丹尼尔。“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调查。找不着她的出生证明,但我知道她是在1913年来到埃利斯岛的,当时乘坐的船叫乌尔托尼亚号。她是匈牙利人,我确定她是个孤儿。海尔加姨婆是后来才到的。所以,外婆是和一个女子舞蹈团一起来到这儿的,住在集体宿舍里,名字是德赫希打工女孩之家。”

克拉拉拿起一张纸,上面连续印了几张照片:一栋巨大的石头建筑,一间挤满了棕色头发女孩的餐厅,还有一个长相严厉的女人——标题写着“德赫希男爵夫人”,她穿着高领衬衫,戴着手套和一顶方帽,全都是黑色的。

“我是想说,谁知道呢——外婆是犹太人,没有家人。如果不是这个‘家’,她可能会流落街头。这个地方真的很正规。它教那些女孩子做针线,教她们趁年轻结婚,可是外婆不喜欢这样。后来到某个时刻,她离开了,开始做这个。”克拉拉指着那张滑稽戏节目单。“她是从做杂耍表演起家的。她在舞厅、十分钱博物馆、游乐园里表演——还有五角钱的场地,也就是他们说的电影院里。然后她遇到了他。”

克拉拉小心地掀开节目单,把下边那一页递给西蒙。是一张结婚证。

“克拉拉·克兰和奥托·戈尔斯基,”她说,“他是巴纳姆贝利马戏团的西部骑手,是个世界冠军。所以我觉得是这样,外婆去看演出的路上遇到奥托,爱上了他,然后加入了马戏团。”

克拉拉从她的钱包里抽出一张叠起来的纸。这又是一张照片,上边展示了外婆从马戏团帐篷的顶部滑到底,全靠牙咬住一根绳子。照片下面有个标题:“克拉拉·克兰和她的‘生命之颌’!”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西蒙问。

克拉拉的脸颊变成了粉红色:“我想做一个组合节目,主要是魔术,再加上一个死亡大挑战。我正在自学‘生命之颌’。”

西蒙停止咀嚼他的奶油汁蔬菜。“那是发疯。你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骗人的把戏。”

克拉拉摇摇头:“没有骗人——这是真的。奥托,也就是外婆的丈夫,他在1936年的一次骑马事故中丧生。之后,外婆带着妈妈搬回了纽约。1941年,她表演了‘生命之颌’,从爱迪生酒店到皇宫剧院的屋顶,越过时代广场。她中途摔下来,死了。”

“老天啊。我们为什么都不知道这事?”

“因为妈从来没有说过。那时候,这是一个相当劲爆的故事,但我想她一直为外婆感到羞愧。她不是正常人。”克拉拉说。她对着外婆在马背上的照片点了下头,外婆穿的那件牛仔衬衫掀起来,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腹。“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外婆去世时妈妈只有六岁。从那以后,妈妈就和海尔加姨婆一起生活了。”

西蒙知道,格蒂是由她母亲的姐姐抚养大的,海尔加姨婆是个长着鹰钩鼻的老太太,基本只讲匈牙利语,从未结过婚。她在犹太教节日会到克林顿街72号来,带着用彩色铝箔包装的硬糖。但她的指甲又长又尖,身上的气味像是几十年没开过的盒子,西蒙一直怕她。

现在他看着克拉拉把复印件放回文件夹里。“克拉拉,你不能这么做。这简直是发疯。”

“我不会死的,西蒙。”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知道。”克拉拉打开包,把文件夹放进去,然后拉上拉链。“我拒绝死亡。”

“对,”西蒙说,“其他活着的人也都拒绝死亡。”

克拉拉没有回应。西蒙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就会这样。就像狗咬住骨头一样,母亲格蒂曾经说过这话,但也并不完全正确。克拉拉更像是变成了没法穿透也没法触及的人。她存在于另外的地方,而不是眼前。

“嘿。”西蒙拍了拍她的胳膊。“你给它起名字了吗?我是说你的表演。”

克拉拉像猫一样笑了笑,露出尖锐的小犬牙,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她说:“永生者。”

罗伯特用手抚摸西蒙的脸。西蒙刚从又一个噩梦中惊醒。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罗伯特问。

西蒙摇摇头。现在是星期天的下午四点,他们整整一天都在床上度过,除了做水煮蛋、给面包涂樱桃果酱的半个小时。

太美好了。他想说的是,这种感觉太美好了,注定不会持久。到明年夏天,他就二十岁了——对猫或者鸟来说,这已经是长寿,但对人来说却远远不是。西蒙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曾经拜访过赫斯特街的女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曾对他说过的话,现在,那句话似乎正以双倍的速度向他逼近。八月,他坐38路吉里公交来到金门公园的边上,走在兰兹角那条陡峭蜿蜒的小路上。在那里,他看见柏树和野花,还有苏特罗浴场的遗迹。一个世纪前,这里是个像水族馆一样的透明建筑,但现在混凝土已经变成废墟。不过,它不也曾是个奢华之所吗?哪怕是伊甸园——特别是伊甸园——也没能永远存在。

冬天到来的时候,西蒙开始为芭蕾舞团的春季节目《神话》排演了。汤米和爱德华多将以《纳喀索斯和他的影子》开场,他们的动作互相呼应。接下来是《西西弗斯的神话》,女演员们以一定的间隔表演一系列动作,像一首轮唱的曲子。最后是《伊卡洛斯的神话》,西蒙将首次出演:他是伊卡洛斯,罗伯特是太阳。

首演那天晚上,他围绕着罗伯特翱翔。他在不断靠近。他背负着一对大翅膀,由蜡和羽毛制成,就像代达罗斯为伊卡洛斯设计的翅膀一样。西蒙背负着十公斤的重量跳舞,头晕目眩,所以当罗伯特取下翅膀时,他满心感激,尽管这意味着翅膀已经融化了,西蒙作为伊卡洛斯将会死去。

当音乐——阿丁塞尔的《华沙协奏曲》——达到高潮时,西蒙的灵魂就像飞离了地面,双脚在半空中盘旋。他想念家人。如果你们现在能看到我就好了,西蒙想。他紧紧地抱着罗伯特,罗伯特把他带到舞台中央。环绕罗伯特的光线如此明亮,西蒙看不见其他任何东西了:四周的观众、其他同僚。舞团的伙伴们全都挤在翅膀后边看他们。

“我爱你。”他低声说。

“我知道。”罗伯特说。

音乐声很大,没有人听得到他们的对话。罗伯特把他放在地上。西蒙按照加利示范过的方式做出动作:双腿蜷起,手臂伸向罗伯特。罗伯特用翅膀保护他,直到他退下。

他们就这样生活了两年。西蒙煮咖啡,罗伯特铺床。一切都是新的,直到它们变旧。罗伯特磨破的运动裤,还有他愉悦的呻吟。他每周修剪指甲的样子——完美的、半透明的月牙形指甲落在在水槽里。占有的感觉,陌生又令人陶醉。我的男人,我的。当西蒙回忆起来的时候,这段时间短得不可思议。那些瞬间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眼前闪过。罗伯特在橱柜前做鳄梨酱。罗伯特在窗边伸懒腰。罗伯特到外面去,从花园的花盆里剪下迷迭香或百里香。夜里,路灯很亮,在黑暗中也能看见花园。

8

“你的动作,”加利说,“必须——具有——整体性。”

1981年12月。在男子舞蹈课上,舞者们正在练习单足趾尖旋转,也就是全靠一只脚的脚尖保持平衡,另一只脚横向伸展,身体做出旋转。西蒙已经摔了两次,现在加利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抵住西蒙的肚子,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其余的人都在一旁看着。

“抬起右腿。中段保持紧绷。始终要保持垂直。”当双脚着地时,保持垂直还很容易,但当西蒙抬起腿时,他的后背就拱起来,胸部向后靠。加利不赞同地拍了拍手。“看出来了吗?看出问题在哪了吗?你一抬腿,自我意识就占了上风。你必须从基础开始练。”

他大步走到中间来示范。西蒙双臂交叠。

“一切,”加利一边说一边看着芭蕾舞团的成员们,“一切都有联系。看着我。”他把脚放在第四位,然后做了个屈膝。“我在做准备,这是很重要的动作。我能感觉胸部和臀部之间的联系。我能感觉到膝盖和脚踝之间的联系。身体结构有它的协调性,它是一个整体,你们明白吗?所以,当我推出去的时候——”他抬起腿,又转回来。“全都是统一的。全都毫不费力。”

汤米,这个从英国来的天才少年看着西蒙,用口型说,不费力吗?西蒙笑了。汤米是个跳跃高手,但不擅长旋转,他总和西蒙同病相怜。

加利还在旋转。他说:“从控制中,诞生了自由。从束缚中,诞生了灵巧。从树干上,”他把一只手放在身体中段,然后用空闲的那只手指向抬起的腿,“长出了树枝。”

加利做了个深深的屈膝,把腿放回地上,然后抬起手掌,好像在说,看到了吗?

西蒙看到了,但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下课时,汤米把一只胳膊搭在西蒙的肩膀上,哀嚎着走向更衣室。罗伯特看了看他们。雨水打在窗子上,房间里汗水蒸腾,大多数人都赤裸着胸膛。当西蒙与博还有汤米一起出去吃午饭时,罗伯特没有加入他们。

他们走到十七街的“孤儿安迪”餐馆。西蒙对自己说,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学院里大多数男人都很风流,罗伯特不愿意融入,也不是他的错。他爱罗伯特——他确实爱罗伯特。罗伯特聪明,成熟,总是给人惊喜。他喜欢古典音乐,也喜欢橄榄球,虽然还没到三十岁,但他宁愿在床上看书,也不愿和西蒙去紫花俱乐部。“他很有品味。”克拉拉第一次见到罗伯特时说,西蒙骄傲地笑了。但这也是问题的一部分:西蒙喜欢粗俗色情的东西,喜欢被人打屁股,跟别人眉目传情,喜欢被人吮吸,他有一些堕落的口味——至少,他的父母会称之为堕落——他现在也终于开始承认了。

午饭后,他们去明星药房买卷纸。西蒙付了钱,另外两个人在外面等着。他回来的时候,那两个人都盯着药房的玻璃窗。

“哦,我的天,兄弟们,”汤米说,“你们见过这个吗?

他指着贴在窗上的自制传单,上面写着“同志癌”。下面是三张宝丽来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人。第一张照片里,他撩起衬衫,露出一串紫色的斑点,像烧伤一样凹凸不平。第二张,他大张着嘴,里边也有一个斑点。

“闭嘴,汤米。”汤米是个众所周知的疑病症患者——他总是抱怨谁都没听说过的肌肉群疼痛症状。但博的声音比平时更尖锐。

他们挤在蟾蜍厅酒吧的遮阳棚底下抽烟。西蒙吸了一口,甜腻又潮湿,这本该让他平静下来,但是并没有:他觉得自己焦躁得能脱离这具身体。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怎么都没法从脑海中抹去那些画面——可怕的病灶,黑得像李子,也像有人用红笔在传单底部涂写下的字句:小心,伙计们。外面有坏东西。

里奇醒来时,左眼白上有一个红点。西蒙替了他的班,让里奇去看病;他得确保它在平安夜前消失,那可是紫花俱乐部一年一度的圣诞酒会。很少有紫花的顾客在假期回去探亲,所以舞者们总是把自己涂成红色和绿色,穿着丁字裤,把铃铛挂在腰间。医生让里奇带了抗生素回来。“他们说也许是红眼病。”隔天,里奇一边把阿德里安的后背喷成紫色,一边说。“是个可爱的化验室技术员,大概十九岁,她说,‘你有没有可能接触了粪便?’”里奇把手放在胸口。“我说,‘哦,不,亲爱的,我不会碰那种东西的。’”大家都在笑。西蒙以后会想起里奇此刻的样子,他的笑容,他的大兵发型,带着点灰色。因为到了十二月二十日,里奇就死了。

要怎么形容这种震撼?那些斑点出现在多洛雷斯公园的卖花人身上,也出现在博的脚上,那双脚曾经能不停歇地旋转整整八圈。现在博已经被爱德华多的车送到了旧金山综合医院,他发病了。西蒙对86号病房[15]有了最早的记忆,尽管还要过一年它才会有名字:餐车的嘎吱声;电话桌前的护士,还有他们异乎寻常的平静。(不,我们不知道它是怎么传播的。你的爱人现在和你在一起吗?他知道你来医院吗?)还有那些男人,二三十岁的男人,睁大眼睛坐在病床上、轮椅上,仿佛产生了幻觉。四十一名同性恋者出现罕见的癌症,《旧金山纪事报》说,但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的。当兰斯腋下的淋巴结开始肿胀时,他在紫花俱乐部值了最后一班,把报纸放在背包里,打车去了医院。十天后,肿块已经有橘子那么大了。

罗伯特在公寓里踱步。“我们得呆在这儿。”他说。他们的食物够吃两个星期。他们俩都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

但西蒙一想到要被隔离就惊慌不已。他已经感到和世界的联系断开了,他拒绝继续躲藏,拒绝相信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他还没死。但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至少内心充满了恐惧——恐惧和直觉之间只有一道细微的界限;一个人如此轻易地就能伪装成另一个人——他害怕那个女人的话成真。到六月二十一日,夏天的第一天,他也会死去。

罗伯特不希望他在紫花俱乐部工作。“不安全。”他说。

“没有什么是安全的。”西蒙拿着他的化妆包走到门口。“我需要钱。”

“胡说。芭蕾舞团付给你工资。”罗伯特跟在他身后,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承认吧,西蒙。你喜欢在那个俱乐部得到的东西。你需要它。”

“嘿,罗伯特。”西蒙勉强笑了笑。“别拖后腿。”

“我?我拖后腿?”

罗伯特的眼神在燃烧,这让西蒙既害怕又兴奋。他伸手去抓罗伯特的阴茎。

罗伯特闪开了。“不要这样玩弄我。不要碰我。”

“跟我来吧。”西蒙低声说。他一直在喝酒,可罗伯特厌恶喝酒几乎就像厌恶他在紫花的工作一样。“你为什么哪儿都不去?”

“哪儿都不适合我,西蒙。我不适应你们这些白人,也不适应黑人。芭蕾舞和足球都不适应。在家乡不适应,在这儿也不适应。”罗伯特说得很慢,就像对一个孩子说话一样。“所以我选择留在家里。我让自己变得很小。只有跳舞的时候例外。即使这样,每次我上台,都知道观众席上有很多人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的人跳舞。我知道他们中有些人不会喜欢我。我很害怕,西蒙。每天都是如此。现在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因为你也很害怕。”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西蒙沙哑地说。

“我觉得你完全知道我在说什么。这是你第一次感觉到像我一样——就好像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喜欢这样。”

西蒙感觉到他的血管在头骨里猛烈搏动。他被罗伯特说出的真相钉在原地,如同一只昆虫被钉在木板上,他的翅膀在扇动。

“你是在嫉妒。”他嘶吼。“仅此而已。你可以更努力一点,罗伯特,但你没有。你嫉妒——你嫉妒——嫉妒我做的事。”

罗伯特站在原地,却突然把脸转向一边。当他再看向西蒙时,眼白变成了粉红色。

“你和其他人一样,”他说,“那些小白脸和搞艺术的基佬,还有该死的投机分子。你们这些家伙,继续谈论你们的权利和自由吧,你们在所有的游行里欢呼,可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在福尔瑟姆的地下俱乐部里和某个穿皮革的人做爱,或者在公共浴室里喷粪。你们想要的是和其他白人一样大大咧咧的权利,和任何一个直男一样。但你们根本不是‘其他那些白人’。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地方异常危险,因为它让你忘记了这一点。”

西蒙在这番羞辱下火冒三丈。去你的,他想。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但罗伯特的话让他沉默、愤怒又羞愧——为什么难以摆脱这些感觉?他转过身,推门离开,向着卡斯特罗街的一团黑暗走过去,向着灯光和那些似乎总是在等他的人走去。

紫花的新雇员糟透了,他们才十六岁,全是些怪胎,甚至都不会跳舞。观众也七零八落,有几个挤在角落里,还有几个在平台附近疯狂地扭动。他们换班后,阿德里安焦躁不安。“我得离开这儿。”他嘟囔着,用毛巾擦拭自己。西蒙也一样。他坐上阿德里安的车巡视卡斯特罗区,但阿尔菲的老板病倒了,QT酒吧就和紫花俱乐部一样压抑,所以阿德里安调了个头,又开始往市中心走。

沙包场和自由浴场都没开。他们在福尔瑟姆峡谷书店停下来。“致力于享乐”,标语是这么写的。但电影亭里都有人,拱廊却空着。布莱恩特街的训练营浴场是空的。他们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一家叫“动物”的皮革主题俱乐部,阿德里安和西蒙都没有穿皮具,但谢天谢地这儿起码有人,所以他们把衣服扔进储物柜,然后阿德里安带头穿过一串迷宫般的黑暗房间。穿着小裤衩、戴着项圈的男人在黑暗中互相骑乘。阿德里安拉着一个穿背带的孩子消失在角落里,但西蒙没法允许自己去碰任何人。他在入口处等阿德里安,阿德里安一小时后才回来,双眼圆睁,嘴巴红红的。

阿德里安开车送他回家。西蒙努力维持呼吸。他没有搞砸,没有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还没有。他们把车停在离西蒙和罗伯特家一个街区远的地方,互相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钟,然后西蒙把手伸向阿德里安,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克拉拉站在舞台上,蓝光倾泻而下。这舞台是个专为演奏设计的小平台。零星的观众坐在圆桌边、吧台的高凳上,不过西蒙没办法判断有多少人是来看克拉拉的,有多少人只是这里的常客。克拉拉穿着一件男士燕尾服外套,配上细条纹裤和一双马丁靴。她的魔术技巧娴熟,但不是大魔术,只是显得轻快机灵,她的剧本带着一种经过雕琢的完美主义,就像个准备论文答辩的研究生。西蒙用吸管搅动他的马提尼酒,不知道看完表演该跟她说点什么。经过一年多的规划,就是这样的结果:在唯一愿意接受她的地方,在费尔摩街的一家爵士乐俱乐部里,表演围巾魔术,而俱乐部的顾客已经开始离场,消失在寒冷的春日夜晚。

克拉拉从旁边的乐谱架上解下一根绳子,把一个棕色的小口哨咬在牙齿间。这时候俱乐部里已经没几个人了。绳子挂在一根缆绳上,而缆绳挂在天花板的一根管子上。克拉拉自己装了个滑轮来控制,现在在她的指示下,滑轮由酒吧经理拿着。

“你敢把这个托付给他?”上周,克拉拉解释表演流程时,西蒙问她。“让我来吧?”

“我不想把公事和消遣混到一起。”

“我是消遣?”

“嗯,不是,”她说,“你是家人。”

现在,他看着克拉拉站到二楼的窗边。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她已经换上一件无袖连衣裙,是裸色的,上面布满了金色亮片;裙子的流苏垂到大腿中部。克拉拉如同鬼魅般飘荡,紧接着手脚都蜷缩起来。突然,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红色和金色,头发和闪亮的东西,光之旋涡。她的速度放慢了,又变成了他的姐姐——汗水在她的发际线上闪烁,她的下巴也开始颤抖。她把脚伸向舞台,一触到地面,膝盖就弯曲下来。她把哨子吐到掌心,然后鞠躬致意。

冰块的叮当声,椅子的刮擦声,然后掌声响起来了。克拉拉表演的不是魔术。这中间没有什么把戏,只是力量和轻盈的奇特组合。这是种怪异的、非人的轻盈。西蒙不知道这更像是悬浮还是悬挂。

下一场表演还没开始的时候,西蒙在温室里找到了克拉拉。她正和经理谈话,他就在外面等着。经理是个穿着运动服的魁梧男人,看起来有五十岁。他和克拉拉握手,另一只手环绕她的背,然后放在她屁股上。克拉拉的动作变得僵硬起来。经理离开后,她看了一眼大门,然后朝椅子走过去,经理把他的皮夹克留在了椅子上。钱包从一个口袋里鼓出来。她抽出一叠钞票,把它们塞进裙子的一侧。

“你是认真的吗?”西蒙走进去,问道。

克拉拉的表情很混乱。她脸上的羞愧变成了恼怒。“他是个混蛋。而且他们付给我的价钱比狗屎都低。”

“所以呢?

“所以怎么样?”她穿上燕尾服外套。“他有几百块。我就拿了五十。”

“你真高尚。”

“真的吗,西蒙?”克拉拉做出高傲的姿态,把她的装备放进伊利亚的黑盒子里。“我刚表演了第一个节目,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努力的节目,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个?谈论什么是‘高尚’?”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消息会传开。”克拉拉合上盒子,像拿着盾牌一样把它夹在双臂之间。“我有个同事,是阿德里安的表妹。上周她跟我说,‘我觉得我表哥在和你弟弟约会。’”

西蒙脸色变了:“那是胡扯。”

“不要骗我。”克拉拉凑近他,头发飘到他的胸前。“罗伯特是你有生以来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你可以选择丢掉这段关系,但至少要体面地和他分手。”

“不用你教育我怎么做。”西蒙说,但最糟糕的是,克拉拉知道的还不到一半。凌晨时分他在金门公园游荡,在草场一带或者41、JFK这类餐馆的厕所里和陌生人做爱。他在卡斯特罗剧场的后排自慰,孤女安妮在屏幕上唱歌。成群的男人在海滩的荒地上互相取暖。

最糟糕的一夜是在五月,在田德隆区。一个穿着闪亮银色礼服和粗跟鞋的“变装皇后”把他带到了海德街,带进一家单人酒店。不知道谁叫来的男妓抓住西蒙的衣领,想拿走他的钱包,但西蒙用膝盖顶住他的裆部,踉跄着上了楼。他们开了一间房,打开床头灯,西蒙这才看清自己的搭档竟然是“夫人”。她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来紫花俱乐部了,他们都以为是最坏的情况——她得了“同志癌”。有那么几秒钟,西蒙感到一阵宽慰。但“夫人”并没有认出他来。她从衣兜里拿出一瓶微型伏特加。酒瓶是空的,装着一片铝箔。她把一份可卡因塞进去,吸了一口。

六月的第一天,西蒙站在浴室里。昨晚的《神话》演出,是西蒙几天来第一次触碰罗伯特,也是几天来第一次,他们站在一起没有发生争执。现在,西蒙试图自慰,一开始他想着罗伯特,却迟迟没法达到高潮,直到他想起“夫人”蹲在她自制的烟斗上。

他拿起洗发水瓶,用尽所有力气朝淋浴那边扔过去。花洒猛地向上弹起,打在上方的莲蓬头上,然后跳出了原位,疯狂地摆动,打湿了天花板,最后西蒙好不容易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他滑下来,坐在冰凉的浴缸上抽泣。那块黑色的印迹还在他的腹部,不过当他俯下身的时候,它看起来比前一天更像一颗痣。对,它绝对就是一颗痣。他站起身来,调整了一下淋浴,然后踩到垫子上。阳光照亮了浴室。西蒙没有注意到罗伯特正站在门口,直到罗伯特开口说话。

“那是什么东西?”他盯着西蒙的肚子。

西蒙抓了条毛巾。“没什么。”

“见了鬼才会没什么。”罗伯特把一只手搭在西蒙的肩膀上,拉开毛巾。“我的天啊。”

他们一起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西蒙垂下头。

“罗伯特,”他低声说,“对不起,我为所做的一切感到抱歉。”然后,他像发了疯一样说:“今晚有一场演出。我们必须去剧场。”

“不,宝贝,”罗伯特说,“剧场可不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几分钟之内,他就叫来一辆出租车。

9

西蒙住进了旧金山综合医院,他那间病房里有十二张病床。通向这片病房区的旋转门上有个压膜标识,写着“进入室内需佩戴面具防护服手套防刺穿针盒,孕妇禁入。”还有一个小点的牌子,上面写着“禁止送花”。

克拉拉和罗伯特就在西蒙的房间里过夜,睡椅子。他的床边有一道薄薄的白色布帘,隔开了另一张床。和西蒙同病房的病友以前是个厨师,现在瘦得像一副骷髅,什么都咽不下去,西蒙不太想看他。没过几天,病床又空了,布帘在微风里飘荡。

罗伯特说:“得告诉家人。”

西蒙摇摇头:“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就这么死了。”

“但你还没死。”克拉拉说。她的腿上铺满了小册子——《当朋友得了癌症》《要爱,不要拒绝》。她的眼睛是湿的。“你还在这儿,和我们在一起。”

“是啊。”西蒙感觉喉咙很紧:脖子上的腺体肿了。有天晚上,罗伯特和克拉拉出去买外卖,西蒙挪到床边,伸手拿到电话。西蒙羞愧地意识到,他甚至没存丹尼尔的电话号码,但克拉拉在椅子上放了一堆东西,其中有本细长的红色通讯录。响到第五声,丹尼尔才接起来。

“丹。”西蒙说。他声音沙哑,左脚还在抽筋,但他满心感激。

丹尼尔停顿了很久才开口:“谁?”

“是我,丹尼尔。”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西蒙。”

“西蒙。”

又是一阵停顿,持续了很久,西蒙知道,除非自己主动开口,否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我病了。”他说。

“你病了。”停顿。“我很遗憾。”

丹尼尔的声音很僵硬,就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一样。他们有多久没好好聊天了?西蒙试着想象丹尼尔的脸会是什么模样。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你在干什么?”西蒙问。他竭尽全力想让哥哥多在电话里说会儿话。

“我在医学院上学。刚下课回来。”

西蒙想象医学院里的情景:门开了又关,年轻人背着书包进进出出。这个想法深深地宽慰了他,他几乎感觉可以睡过去了。因为神经疼痛和持续不断的痉挛,他绝大多数夜晚都没法睡着。

“西蒙?”丹尼尔问,他的声音终于没那么僵硬了。“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用。”西蒙说。“没事。”他不知道丹尼尔挂断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松了口气。

6月13日,西蒙的病房里一夜之间死了两个人。新进来的室友是一个戴眼镜的仡蒙男孩,最多十七岁,一直在叫妈妈。

罗伯特一直陪在西蒙身边。西蒙对他说:“曾经有一个女人,把我的死期告诉我了。”

“一个女人?”罗伯特靠过来。“什么女人,宝贝?是个护士吗?”

西蒙感觉晕晕乎乎的。他们不断给他打吗啡,用来治疗神经痛。“不是,不是护士——是个女人。她从别处来的纽约。那会儿我还是个孩子。”

“西蒙。”克拉拉从椅子上抬起头来,她正在帮他搅拌酸奶。“别这样。”

罗伯特一直盯着西蒙:“她告诉你什么?你能想起来什么?”

能想起来什么?一扇窄门,一个黄铜号牌挂在合叶上晃荡。西蒙能想起公寓里的污浊,这让他惊讶不已;他曾经把它想象成一个宁静的场景,就像在佛像周围那样。他还能想起一叠纸牌,那个女人让他从中挑选四张。西蒙想起他选的牌——四张黑桃,全都是黑色的,还有那个女人说出他死期时,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他能想起从防火梯上跌跌撞撞地走下来,手掌贴着栏杆。他还记得,那个女人没有要钱。

“我一直都知道,”他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才会做这些事。”

“做哪些事?”罗伯特问。

西蒙抬起一根手指:“首先,我离开了妈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却丢掉了思路。现在,开口说话就像溺水时挣扎着想要浮上海面。西蒙越来越觉得他正在沉向海底,明知道下边有什么,却没法给陆地上的人解释。

“嘘。”罗伯特说着,轻轻抚平西蒙前额的头发。“已经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你不懂。”西蒙还在水里挣扎。他喘不过气来。必须说出口,这是最紧要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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