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去了拉斯维加斯,”她说,“我又做不到,该怎么办?如果没人雇我们。或者如果……如果我就是做不到。该怎么办?”
“我才不这么想,”拉杰说,“你也不该这么想。”
“拉斯维加斯,”格蒂说,“你要去拉斯维加斯。”
克拉拉听到她妈妈用手捂住了听筒,紧接着又听到了她的喊声。“瓦里娅,你听见了吗?拉斯维加斯。她说她要去拉斯维加斯。”
“妈,”克拉拉说,“我听见了。”
“什么?”
“这是我的选择。”
“没有人说不是。肯定不是我的选择。”
咔嚓一声,有人拿起了另一个听筒。
“你要去拉斯维加斯?”瓦里娅问。“去干什么?度假吗?你要带鲁比去吗?”
“我们当然要带鲁比。要不然我们拿她怎么办呢?而且不是为度假——我们要搬过去。”
克拉拉从房车的窗子往外看。拉杰边踱步边抽烟。每过几秒钟,他就瞟一眼克拉拉,看她是不是还在打电话。
“为什么?”瓦里娅吃惊地问。
“因为我想当魔术师。如果想当魔术师,就必须去那个地方——如果想靠魔术赚钱的话。再说了,瓦,我还有个孩子,你不知道养孩子多费钱。食物、尿布、衣服——”
“我养大四个孩子,”格蒂说,“我这辈子从来没去过拉斯维加斯。”
“我们知道,”克拉拉说,“我和你不一样。”
“我们知道,”瓦里娅叹了口气,“你要去就去吧。”
她还没把听筒放回原位,拉杰就回到了车里。
“他们怎么说?”他坐上驾驶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器。“不赞成?”
“嗯。”
“我知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他说着,拐到了另一条路上。“假如不是一家人,你根本就不会喜欢他们。”
他们在希斯皮里亚[10]的一个露营地停车睡觉。克拉拉被拉杰的声音吵醒。她翻了个身,眯起眼睛看索尔留下的手表:凌晨三点十五分,拉杰正坐在鲁比的婴儿床边。他透过铁栏杆看着女儿,低声讲述达拉维的事。
漆成亮蓝色的金属薄板。卖甘蔗的女人。房屋墙壁用的是黄麻口袋。街上的巨型管道如同象脊一般起伏。他给女儿讲掌控着电力的地头蛇,还有红树林沼泽,他出生的棚屋。
“那是塔塔[11]的房子。我小时候,它已经被拆了一半。现在另一半大概也不在了。不过我们可以想象一下,想象另一半还在。”他说。“每一层都是一家企业。塔塔那一层是玻璃瓶、塑料和金属零件;上边一层的男人造家具;再上边一层造皮质公文包和手包;顶层的女人缝蓝色的小牛仔裤和小T恤,给你这么大的孩子穿。”
鲁比呢喃着,挥着手,在月光底下显得很苍白,还泛着蓝色。拉杰握住她的小手。
“他们说这些人是不可触碰的贱民,比梵天脚下的人[12]还不如。但这些人是工人,是店主、农民和修理工。在村子里,这些人不能进寺庙或者神庙。但达拉维就是这些人的庙宇,”他说,“而美国,是属于我们的。”
克拉拉转头对着婴儿床,但她的身体非常僵硬。拉杰从来没给她讲过这些。她问起达拉维的事,或者问起克什米尔的暴动时,他总是改变话题。
“你的塔塔会以你为荣,”拉杰说,“你也应该以他为荣。”
拉杰站起来。克拉拉的脸颊贴在枕头上。
“别忘了,鲁比。”他一边说,一边把毯子拉到她的下巴。“别忘了。”
16
到了拉斯维加斯,他们停在一个叫国王大道的房车公园里。这儿离赌城大道有十五分钟路程,每个月收费两百美金,拉杰愤愤不平地交了钱,因为房车公园的水池已经抽干了,洗衣房里只有一台洗衣机还没坏。“只是暂时住这儿。”他告诉鲁比,一边亲吻她小蘑菇一样的鼻子。“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东西卖掉。”他用电动千斤顶把房车抬起来,连上公用设施,克拉拉利用这个时间巡视整个场地。这儿有一间娱乐室,里边有张乒乓球桌,还有台空了一半的自动售货机。这里的房车似乎已经停了好几个月,车主在车外的木质平台上摆着盆栽,或者挂着美国国旗。
他们租到一辆八二年的庞蒂亚克太阳鸟,租了三个月,然后开车上了赌城大道。克拉拉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永不干涸的瀑布。热带花卉永远在绽放。度假酒店像空间站一样充满金属质感,棱角分明。“辣妹现场!”有人一边吼一边往克拉拉手里塞了张明信片。众神雕塑立于恺撒宫前;一个女人脸朝下躺在街边,枕着一本粉红色的皮面口袋书。广告女郎和假的猫王站在一个活灵活现的鬼娃旁边,鬼娃握着刀,向克拉拉挥手。
最新的酒店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两栋扁平的建筑在装订线的位置相连。酒店的名字The Mirage用花体红色大写字母写在电子牌上,上面还在滚动播报:“开业十小时,我们就支付了拉斯维加斯史上最高累积奖金!四百六十万!享用盛宴吧!”然后这些字母缓缓消失,The Mirage重新出现。酒店前的一座火山每晚都在燃烧,据说还有感恩至死乐队和印度塔布拉鼓演奏家扎基尔·侯赛因的现场表演。这里有一个中庭,里边有一片人造雨林,还有一圈围栏,里边养着真的老虎。这里的一切正是克拉拉一直想要的,但她紧接着想起了鲁比。这个地方真的有黄金。他们走进大厅,大厅里挂着巨大的吊灯和汽车轮胎那么大的玻璃花瓣。前台后面是一个十五米宽的水族箱,从地面一直架设到天花板。她听见巨大的轰鸣声,一开始以为是瀑布或火山,紧接着才听出来那是锯子的声音:这栋楼还没完全建好。
“看。”拉杰说。他指着前台上方挂的大横幅。上边写着“齐格弗里德和罗伊”,他们的脸贴在一只白虎的两侧。每天下午一点和七点有演出。现在是一点四十五分。他们跟着指示牌进到剧场里。因为演出已经开始了,所以没有检票员。拉杰带着鲁比溜进门,拽着克拉拉找了两个空位。齐格弗里德和罗伊穿着没有扣子的丝质衬衫、短款皮夹克和带遮裆布的皮裤。他们骑着一条喷火的机器龙,它摇晃着三米长的头,一群穿贝壳比基尼的女人举着镶嵌水晶头的手杖跳舞。表演快结束时,罗伊坐在一只白虎上,白虎坐在一个镜面迪斯科球灯上。紧接着齐格弗里德和十二只更有异国情调的动物也加入进来,他们一起升上了屋顶。
这是一场混乱的美国梦,美国梦中的美国梦:四十年前,这对搭档在一艘远洋轮船上相遇,带着一只藏在行李箱里的猎豹,从战后的德国逃离。现在,他们的剧团有二百五十人,包括演员和工作人员。
当两个男人鞠躬致谢时,拉杰贴在克拉拉的耳朵上说:“我们只需要找条路进来,总会有我认识的人认识什么人。”
克拉拉坐在蒲团上给鲁比喂奶,心里还惦记着西蒙的手表。和之前一样,先出现了两个字母:M,然后是E。过了五分钟,第二个E出现了。接下来等了很久,有二十分钟,她有点担心给鲁比拍嗝时漏听了敲击声。然后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T。
“MEET!见面!”
鲁比在尖叫,克拉拉的奶水快没了。
“怎么了?”拉杰在外面问。他钻到了房车底下,脸朝上,正看着后挡板。
“没什么。”克拉拉说。拉杰才不会愿意听这个。她刚刚想到,如果西蒙能在死后继续和她交流,那谁敢说索尔不能呢?
克拉拉扣好哺乳胸罩,让鲁比安静下来,但她觉得鼻子酸痛,好像就快哭了。鲁比还活着,鲁比需要她。克拉拉需要西蒙,需要索尔,但他们已经……
死了?也许吧。也许并没有完全死去。
拉杰问遍了他在南加州赌场里认识的人也没什么结果,但是塔霍湖度假村的老板有一个表兄,他妻子的兄弟是金砖赌场的管理者。拉杰穿上他最好的衣服,去赌城大道的一家牛排馆见那个人。他回来的时候异常振奋,跃跃欲试,眼睛里充满了狂喜。
“宝贝,”他说,“我拿到一个电话号码。”
17
克拉拉从没在这样的地方表演过。这是幻景酒店的舞台剧场,屋顶有九米高;这里有两个移动平台,五个升降机,二十盏射灯,两千个座位。攀爬绳已经装好了,普罗透斯柜安上了轮子,在后台待命。观众席前排坐着三位酒店管理人员。
拉杰正在说开场白,克拉拉站在舞台侧翼,汗水从亮片礼服的两侧流下来。他们第一次把鲁比送进了日托所,就在酒店十七楼,是酒店为员工子女提供的服务。克拉拉的胃在痉挛。她想要集中注意力,为了鲁比。张开双手。加油干。要微笑,真该死。她穿着金色的高跟鞋走上舞台。
光。热。她分辨不出那些酒店主管,他们的衬衫都没收进裤腰,脸藏在阴影里。表演普罗透斯柜时他们烦躁不安。表演“消失的鸟笼”时有一个人离开了,说是有场电话会议。剩下的两个人在表演“第二视觉”时来了精神,但接下来克拉拉在表演“断裂”的时候算错了时间,她不得不抬起膝盖,免得过早落到舞台上。当她睁开眼睛,有一个人正在看他的传呼机。另一个人清了清喉咙。
“就这些吗?”他高声问。
一个舞台工作人员开了灯,拉杰从舞台侧翼走出来。他脸上带着那副推销员式的微笑,但愤怒就像热气一样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有那么一瞬间,克拉拉觉得窒息。这个机会太重大了——他们的失败也太重大了。房车的冰箱里,鲁比的食物只剩三罐。她和拉杰一直在吃快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填得太满又缺少营养。房车前排的杂物箱里有个上锁的盒子,里边放着六十四美元。如果他们没约到新演出,该怎么办呢?
克拉拉想起了伊利亚,她的导师。伊利亚曾经告诉她,魔术技巧是为男人创造的:西装外套的口袋正好可以装下钢杯,大手掌也更容易做翻腕。然后伊利亚又教她如何重新制作道具。克拉拉用上了可以压缩的泡沫球,学会了不露痕迹地使用牌桌上的抽屉。但她手掌小是个绕不开的问题,一旦涉及到手上的魔术,她就只能依靠自己的技术。“你得跟魔术圈的顶尖高手一样厉害。”伊利亚告诉她,一边训练她做单手切牌,直到她的手指都练疼了。“然后你还得比他们更好。”
这些切牌技法是她的强项,到现在也是。但克拉拉和拉杰一直想变成齐格弗里德和罗伊。在这个过程中,克拉拉忘记了她从小学会的古老又朴素的魔术。她忘记了自己。
“不,”她说,“还有别的。”
克拉拉走到舞台侧翼,取出伊利亚的黑盒子,她今天带过来只是为了好运。她提着黑盒子穿过舞台,跳到观众席上,然后把盒子变成一张魔术桌放在两个酒店主管面前。近看的时候,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像。一个人身材精壮,剃着光头,银边眼镜后边的蓝眼睛很机警。他穿着一件红色丝绸衬衫。另一个人穿着黑白细条纹衬衫,个子很高,梨形身材,一头黑发梳成了马尾辫。他鼻子上架着一副淡紫色眼镜,脖子上挂着精致的金色十字架。
拉杰走到舞台边上,坐在克拉拉身后。他的身体很僵硬,但他一直看着她。克拉拉从桌子的暗格里拿出她最喜欢的牌,在伊利亚的魔术桌上摊开。
“选三张,”她对光头男人说,“面朝上摆开。”
他选择了梅花A、方块Q和红桃7。克拉拉把它们放回牌堆里。然后她拍了拍手。
梅花A飞了出去,先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到一张椅子上。她再次拍了拍手,方块Q从牌堆中间伸出来。克拉拉第三次拍手时,红桃7出现在她的手里。
“哈!”那人说,“非常好。”
克拉拉没有接受这句夸奖。她还没表演完——还有纸牌电梯。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油性马克笔,递给那个戴淡紫色眼镜的男人。
“切牌,”她说,“切到你想切的任意地方。”他照办了,露出黑桃3。“好极了。你能帮我在这张牌上做个标记吗?”
“用马克笔写?”
“用马克笔写。别让我看见。这副牌里可能还有一张黑桃3,但没有一张和你手里那张一样了。我们把它放回牌堆里,就像这样。但有件事很有趣。当我敲击牌堆最上面的那张牌时,”她说着把牌翻过来,“恰好是你的黑桃3。很奇怪,对不对?现在,让我们把它放回它该在的地方,放回牌堆中间。但是等一下,如果我再敲一下最上面的牌,这张黑桃3又出现了。它从牌堆里跳出来了。”
纸牌电梯是克拉拉所掌握的最难的技巧之一,她已经很多年没表演过了。她本来做不到——但有什么东西在帮她。有什么东西把她拉回到了过去的状态。
“现在,我会很仔细地演示给你看,我是怎么把它放进牌堆中间的。这次我会让它一直伸在外边,这样你就可以知道我没有骗你——看见了吗?我没有骗你。那么,为什么,”她说着,把最上边的牌翻过来,“它第三次出现在最上边?现在我们来看一下,我应该感觉到它在动——很奇怪,但我发誓它已经到牌堆底部了。请你把底牌拿出来好吗?”
他照做了。确实是他那张牌。他笑起来:“干得漂亮。要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次双翻。”
他还是用一只眼睛盯着他的传呼机。克拉拉把他当成自己的目标。她的小指在抽筋——她已经有一年没练过外推技巧了——但她没时间甩手放松。她收起牌堆的时候抓了一把硬币,然后指着光头男人脚边的金属咖啡杯。
“介意我用一下这个吗?谢谢你,你真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你仔细看过没有——这个地方有很多硬币。”
她右手握着杯子,左手摊开,给他们看空无一物的手掌。她打了个响指,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出现一枚硬币。叮当一声,她把硬币扔进了杯子。她从光头男人的衬衫领子里掏出两枚硬币,从他的两只耳朵里各掏出一枚,从另一个高个子男人的衬衫口袋里再掏出两枚。
“注意,这是你的杯子,不是我的。没有隐藏的隔间,没有放硬币的地方。所以我打赌你肯定在想我是怎么办到的。我打赌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克拉拉指了指黑发男人的眼镜。他把眼镜递过来,她接过眼镜架到咖啡杯上。每个镜片上都滑过一枚25美分硬币。“这是自然反应:我们一直在赋予生活逻辑。你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变出硬币。你觉得它们一定藏在我的左手里。当我把左手伸给你看的时候,你意识到那里不可能有硬币,就会改变逻辑。现在你觉得它们都在我的右手里。这种猜测是有可能的,不是吗?离杯子这么近。你看不到我可能在——”克拉拉把杯子换到左手上,“在改变——”她露出空空的右手,“手法。”
她咳嗽了一声,两枚硬币从她嘴里滚出来。黑发男人把传呼机放回到衬衫口袋里。现在,她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是个很虔诚的人。”克拉拉看着他脖子上的十字架说。“我父亲也是。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我的反面。他遵守那些规矩,而我在破坏规矩。他面对现实而我充满幻想。但我后来意识到——我猜他早就知道,我们两个相信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你可以说它是个暗门,是个隐藏的隔间,也可以说它是神:一个保存未知之物的占位符。一个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空间。当他在安息日说出祝祷词,或者点燃蜡烛的时候,他其实是在变魔术。”
拉杰咳嗽了一声,这是对她的警告。你要干什么?但克拉拉知道她要干什么。她一直都知道。
“我和我父亲都了解一些现实。我打赌你也了解。现实已经太多了吗?太痛苦、太有局限性、太影响人们获得快乐或者机会?不,”她说,“我认为,现实还不够。”
克拉拉把咖啡杯放在地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套杯球戏的道具。她把空杯子口朝下放在桌上,把球放在杯子上面。
“现实不足以解释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她举起球,把它紧紧握在手中。“现实不足以解释我们所见、所听、所感中的矛盾之处。”她再张开拳头的时候,球已经消失了。“现实不足以寄托我们的希望、梦想——还有我们的信仰。”她举起钢杯,露出下面的球。“有些魔术师说,魔术会击碎你的世界观。但我认为,魔术把整个世界聚合在一起。它是暗物质;它是现实的胶水,在我们所知的一切之间,有无数漏洞,而它能填满这些空白。只有通过魔术——”她放下杯子,“才能揭示——”她握住拳头,“现实有多少不足。”
当克拉拉张开手掌的时候,红球已经不在了。手心只有一颗完整的、毫无瑕疵的草莓。
寂静从地毯覆盖的地面一直弥漫到九米高的天花板,从舞台后边弥漫到剧场的楼厅。然后拉杰开始鼓掌,光头男子也开始鼓掌。只有那个带金十字架的人没有鼓掌。他只是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表演?”
克拉拉盯着掌心的草莓。它还湿漉漉的。她能闻到它的气味。她耳边传来一阵阵轰鸣,就像她在幻景酒店门口听到的瀑布声——也许是锯子的声音?
光头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皮面日历。“我觉得十二月可以,一月也行——一月吧?把她放在齐格弗里德和罗伊的场次前边?”
高个子男人的声音好像闷在水下:“观众会把她生吞活剥。”
“对,但只是开胃菜。我们给她半个小时的时间,人们正在往里走,他们想看点什么;她是个好看的姑娘——你是个好看的姑娘——她能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让他们的屁股坐在座位上,然后,砰!老虎、狮子、爆炸。全都炸开。”
“他们需要新的演出服。”另一个人说。
“哦,服装得彻底改造。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制作团队,做鸟笼,做柜子,强化一下吊绳子那个表演,强化一下读心术戏法——可以叫一个观众上台,类似这种,我们会给你安排好的。”有人的传呼机响了,两人都检查了一下口袋。“听着,我们谈谈。首演之前你有四个月的时间,你会表现得很好。”
“天啊,”电梯门一关,拉杰就说,“一颗草莓。”他蜷缩在两面玻璃墙相连的角落里大笑。“我永远想不出你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简直完美。”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
拉杰的笑声停止了,但那个笑容还没有消退。
“我是认真的,”克拉拉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个草莓。我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断片又出现了:也许她开车去了市场买了一盒,往口袋里塞了一个。但这说不通。平时只有拉杰一个人开那辆租来的车,而且在国王大道步行可达的范围内也没有杂货店。
“你觉得你是谁啊?”拉杰问。他的脸上有一点阴郁的表情,一点带着野性的东西,就像一只狼在守护他的猎物。“一个相信自己戏法的魔术师?”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克拉拉可能会觉得受伤。但这一次她没有。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拉杰的眼神——她曾经误以为那是愤怒。但其实并不是。
他害怕她。
18
拉杰和制作团队一起为“生命之颌”准备器材服饰,一起筹备“第二视觉”。他还为印度针术设计了一套新道具:更大的针,这样在舞台上才能被观众看见,用红绳代替了原来的线。幻景酒店的娱乐总监问克拉拉,愿不愿意让拉杰把她锯成两半——“特别简单,一点也不疼”——但她拒绝了。那位总监认为克拉拉害怕演这个节目,事实上,克拉拉可以给他上一个小时的课,介绍P.T.塞尔比特和他创造的那些仇女魔术。毁掉一个女孩、肢解一个女人、碾碎一个女人……所有这些表演都被用来迎合战后的嗜血氛围,用来利用妇女选举权运动的热度。
克拉拉不会去做一个被锯成两半、被绑在铁链上的女人——她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别人拯救或解放。她会自救。她会成为锯子。
但她知道,如果再推辞,他们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她听任服装师把她的裙子下摆提高了十厘米,把领口降低了五厘米,还在文胸里装上了衬垫。排练时,拉杰骄傲地站在那儿,克拉拉却有点畏缩。她面试那天的夺人气场一天比一天黯淡——被五百瓦的射灯冲淡了,也被烟雾机的雾气遮挡了。她以为幻景酒店看中了她的本来面目,但他们想要的其实是她的三次方,想让她比自身更醒目。他们想把她变成赌城版本。对他们来说,她和酒店外的粉红色火山一样,都是新奇的玩意儿:他们自己的女魔术师。
鲁比的软骨正在变成骨头,她的骨头正在长成。她的身体里百分之七十是水,和地球上水的比例一样。她长出小巧的犬齿和一对不平整的臼齿。她能说“走”“不”和“来我”,意思是跟我走,这让克拉拉心都化了。鲁比在国王大道公园看见有粉红蜥蜴爬过,会高兴地叫起来,还会紧紧握着鹅卵石。等到他们的节目开演,他们拿到第一笔大额酬金的时候,拉杰想卖掉拖车,去租一间公寓,看看合适的幼儿园和儿科医生。但克拉拉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赫斯特街的女人预言正确,她将在两个月之内死去。
克拉拉没有告诉拉杰,因为他会觉得她疯得更厉害了。另外,她现在很少见到他:除了排练,他就一直呆在剧场里。他从舞台上方将近三十米高的栅栏上,把一套定制的绳子和滑轮安装到钢制屋顶板条上。他利用舞台的陷阱和升降机,为克拉拉的节目“断裂”设计了新戏码,让她在鞠躬致谢后凭空消失。他和施工人员一起造了一个新牌桌,还帮他们从商店买道具,再搬到舞台上。舞台经理特别喜欢他,但一些技术人员却心怀怨愤。有一次,克拉拉去日托所接鲁比,从两个舞台工作人员身边路过。他们就站在剧场门里边,看着拉杰用胶带在舞台上做标记。
“你以前是负责做标记的人,”有个人说,“要是不留神,甘地就会抢走你的饭碗。”
克拉拉用红色的塑料婴儿车推着鲁比,去了冯氏超市。她从四号通道顺走八罐嘉宝马铃薯罐头,她朝出口走的时候,这些罐头在她的包里叮当作响。门滑开了,一股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在这个十一月下旬的傍晚,天空仍然呈现出一片深蓝。克拉拉在一盏路灯底下坐下来,打开一个嘉宝罐头,用食指喂鲁比吃。
两个白色光球越来越近,越变越大,一辆银色的奥尔兹莫比尔牌轿车停下来。克拉拉捂住鲁比的眼睛,自己也眯起眼,但汽车并没有继续往前走:它就停在了她面前,仿佛她挡住了出停车场的路。驾驶座上,一个男人正盯着她看。他长着乱糟糟的金红色头发和淡金色眼睛,嘴巴微张。他长得很像埃迪·奥多诺霍,旧金山的那个警察。
克拉拉慌忙抱着鲁比站起来。罐头掉到地上,裂开了,橙色的糊状物洒了一地,但克拉拉没有停下——她先走再跑,跑进了赌城大道上的人群里。她穿过成群的游客,一只手推着空的婴儿车,想起埃迪·奥多诺霍的舌头曾经伸进她的嘴里。她撞上一个女人宽阔的后背,这个女人留着两条长长的棕色发辫。
克拉拉的血液都凝结了。是那个预言未来的女人。克拉拉抓住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来:只是个年轻姑娘。在台口赌场外的霓虹灯下,她的脸先变红后变紫。
“你他妈到底怎么回事?”女孩的瞳孔都变大了,下巴咄咄逼人地向前伸。
“对不起。”克拉拉低声说着往后退。“我认错人了。”
鲁比在她腰间尖叫。克拉拉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经过恺撒宫和希尔顿酒店,经过哈拉斯酒店和嘉年华户外餐厅。她从来没想过,再看见幻景酒店的火山和那些愚蠢的粉色岩浆会这么高兴。但是当她进到酒店里时,才意识到刚才把空婴儿车忘在了台口赌场门口。
克拉拉不想听见这些敲击声——她想让它们消失。但敲击声越来越响。西蒙很生气,他觉得克拉拉就要忘记他了。第一次彩排前的一个小时,克拉拉走进幻景酒店的女士洗手间,把鲁比放在洗手台上。旁边竖着一个瓶子,里边插着假花。她取出手表计时。和以前一样,“见面”这个词很快就来了。过了十三分钟,她听见第五次敲击:又是一个M,五分钟以后,来了一个E。
克拉拉以为西蒙要重复同一个词,“MEET”。但她很快意识到,西蒙是在告诉她,来见我。又过了六十五分钟,她又收到一个单词。
“US”——我们。
西蒙和索尔。我们。洗手间在来回晃动。克拉拉把手按在大理石台面上,头垂在胸前。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重新听见鲁比的声音。鲁比没有哭,她甚至也没有咿咿呀呀、含混不清地说话。她说得很清楚:“妈。妈。妈妈。”
克拉拉心底有什么东西噼啪一声断开了。总是这样:创造她的家庭和她创造的家庭朝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拉扯她。有人在敲门。
“克拉拉?”拉杰边喊边走进来。
他没有穿平常的衣服——白T恤,脏兮兮的,还有一双旧的卡哈特工装鞋,而是穿上了他的演出服:一套定制的燕尾服和一顶帽子,像企鹅皮一样又黑又光滑。鲁比坐在洗手台的另一侧。她爬向幻景酒店的一个金色洗手池,正在玩自动皂液器。她嘴里有蓝色的泡沫,正在大哭。
“搞什么鬼,克拉拉?你怎么回事?”拉杰把鲁比抱进怀里,帮她吐出皂液,伸手冲洗她的嘴。他打湿一张纸巾,轻轻擦干她的眼睛和鼻子。然后他把两只手按在台面上,身体向前倾,下巴压着鲁比的黑发。克拉拉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意识到拉杰在哭。
“你一直在和西蒙说话,”他说,“对不对?”
“敲击声。我一直在给敲击声计时。我一开始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但现在我知道了,是真的。刚刚它们拼成了——”
拉杰俯下身,好像要亲吻她。但他的鼻子只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又退回去了。
“克拉拉。”拉杰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有一种鲜明的、生动的表情,她一开始以为是爱意,但马上意识到那其实是愤怒。“我从你身上闻到了。”
“闻到什么?”克拉拉问,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她在房车里喝了两瓶迷你波波夫伏特加,它们本该帮助她稳定情绪的。
“你绝对是个受虐狂,才会这么对我们。要不就是你以为我会一直跟着收拾残局?”
“就一杯。”她很讨厌自己发抖的声音。“你的控制欲也太强了。”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吗?”拉杰的眼睛睁大了。“几年前,如果我没有找到你,你觉得你会在哪?”
“总比现在好。”她会留在旧金山,一个人表演。她可能会很孤独,但至少能掌控自己的生活。
“你会变成一个酒鬼,”拉杰说,“一个失败者。”
鲁比从拉杰的怀里注视着克拉拉。血涌向克拉拉的脸颊。
“你现在还能表演魔术,”拉杰说,“是因为我遇见了你。而你遇见我之前,之所以能勉强过下去,是因为你在当小偷。克拉拉,你在偷东西。毫无羞耻地偷窃。你以为你每天在做什么,仅仅是给人们表演一场好魔术吗?”
“我确实给人们表演了好魔术,我在努力,”克拉拉说,“我在努力当个好母亲。我想当个成功的人。但你不知道我脑子里是什么样的。你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国家发生了什么?”拉杰用空着的那只手腕抹了一把眼睛。“你爸爸有自己的生意,有个家庭。你还有妈妈和姐姐,有一个当医生的哥哥。我爸是捡垃圾的,我妈死得太早,我都不记得她了。1985年阿米特死于空难,当时离孟买只剩几分钟的路程,那是他第一次想要回家。你家人都过得很好。他们现在也过得很好。”
“我知道你的人生有多难,”克拉拉低声说,“我从来没想过低估这一点。但我弟弟死了,我父亲也死了。他们的结局并不好。”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活到九十岁?想想他们活着的时候拥有什么吧。而像我这样的人——我们一直在咬牙坚持,我们只有真的非常非常幸运,真的非同凡响,才会有出路。但你总有退路。”拉杰摇摇头。“我的天,克拉拉。你以为我为什么从来不说我自己的问题,不说那些真正的问题?因为你受不了。你的脑子里只有自己的问题,根本没地方容纳别人的问题。”
“这话真难听。”
“但这是真的,对不对?”
克拉拉说不出话来,她的大脑没法运转了,电线纠缠在一起,显示器正在关闭。拉杰检查了鲁比的尿布,给她的小鞋子系好鞋带。他从克拉拉肩上拿过尿布袋,走到洗手间门口。
“我发誓,克拉拉,我本来以为你已经好起来了。只要申请到医疗保险,只要我们有了空闲时间,我就带你去看医生。”他说。“你现在不能失控。我们离成功太近了。”
1990年12月28日。如果那个女人说对了,克拉拉就只剩四天的生命。如果那个女人说对了,她会在开幕演出当晚死去。
一定有个漏洞,有个秘密的暗门。她可是个魔术师。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扇该死的暗门。
她把一个红球带到床上,在被子里玩。她想出了怎么把它变成草莓。先用法式落币的手法,把球从右手移到左手,让它消失。然后把左手移到右手上方。做一个假传,再一次摊开左手的时候,就有了清凉的、果香扑鼻的草莓。她把每一颗草莓都吃掉,然后把它们的绿色茎杆塞到床垫底下。她溜出了房车。
黑沉沉的夜晚,气温一定超过了三十度。她能听见人们在各自的房车里活动:洗澡,做饭,吃饭,争执,那辆湾流牌房车里的年轻夫妻在叫喊,这两个人总在做爱。生活无处不在:它在罐头盒里咔哒作响,试图逃出去。
她走到泳池边。泳池的形状像一颗芸豆,泛出迷幻的、不真实的蓝光。池边没有椅子,经理说放了就会被偷,所以克拉拉就站在池边。她脱下背心和短裤,让它们落到地上团成一团。她的小腹仍然软绵绵的,长着褶皱,因为生了鲁比。她脱下内裤时,阴毛蓬松近乎盛开。
她跳进泳池。
水像一层膜一样包裹着她。她的脚看起来比实际距离更近些,手臂似乎也变得弯曲了。池子看起来没有两米四,但她知道这只是错觉。这就是所谓的折射:当光线进入另一种介质时,就会发生弯折。但人类的大脑会默认光沿直线传播。她看见的东西和实际的东西不一样。
她也听说过关于星星的事:星星之所以闪烁,是因为在地球大气层以内观察的时候,光线会发生偏折。人类的眼睛把这当作“熄灭”。但其实光一直都在。
克拉拉破水而出。她剧烈地喘息。
也许,事情的关键在于不要抗拒死亡。也许根本就不存在死亡这件事。如果西蒙和索尔还在和克拉拉联络,那就意味着即使身体死亡,意识也能继续存在。这样一来,她所知道的关于死亡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她所知道的关于死亡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那么死亡可能根本就不是死亡。
克拉拉翻过身来,漂浮在水面上。如果那个女人是对的,如果她能在1969年预见到西蒙的死期,那么世界上真的有魔法:这是一种奇特的、散发出微光的知识,存在于不可知的正中心。克拉拉是否会死、会在什么时间死都不重要;她仍然可以和鲁比交流,就像现在和西蒙交流一样。她可以越过界限,就像她一直想要的那样。
她可以成为桥梁。
19
酒店外面的广告牌已经换了。上面写着:“今晚,永生者,助手拉杰·查帕尔。”表演要到十一点才开始,因为是新年特别节目,但入口处已经挤满了游客。拉杰把他们租来的太阳鸟停到员工停车场里。通常是克拉拉背着包,拉杰背着鲁比,但今晚克拉拉不肯放开孩子。她给鲁比穿上一件红色派对服,这是格蒂在鲁比一岁生日的时候寄过来的,再配上厚厚的白色紧身袜和黑色漆皮鞋。
他们穿过酒店大堂。成群的鱼在十五米宽的水族箱里发光、游动。虎圈外边围满了人,虽然老虎都还在睡觉,毛茸茸的下巴平放在水泥地上。拉杰和克拉拉转身走向电梯。他们会在这里分开:拉杰把他们的包带到剧场,克拉拉送鲁比去日托所。
拉杰转过身,伸手放到她脸颊上。他的手掌很暖,因为常年在店里干活而起了层茧。“准备好了吗?”
克拉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拉杰的脸。这张面孔很漂亮:颧骨很优雅,下巴棱角分明。他的齐肩长发一如既往地扎成马尾;化妆师会先把它吹散,再涂一层硅油,让它更有光泽。
“我想让你知道,我为你骄傲。”他说。
他的眼睛闪着光。克拉拉惊讶地吸了口气。
“我知道,我对你太苛刻了。我知道一直都不容易。但是我爱你,我爱我们两个。而且我对你有信心。”
“但你不相信我的戏法。你不相信魔法。”
她笑起来。她为拉杰感到遗憾,为他不知道的那些事而遗憾。
“我不相信。”他有点沮丧地说,语气就像在跟鲁比说话。“压根就没有这种东西。”
拖家带口的观众涌向电梯,包围了克拉拉和拉杰,从他们身边经过。拉杰放下了手。这里又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拉杰把手放回到克拉拉脸上,但比刚才更坚决了。现在,他用手掌捧住她的下巴。
“听我说,我不相信你的把戏,并不代表我不相信你。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你做的事也很了不起。我认为你有能力去影响别人。你是个艺术家,克拉拉。是个艺人。”
“我不是表演节目的小马驹。我不是小丑。”
“你当然不是,”拉杰说,“你是个明星。”
他放下包,伸手来抱她。他用双臂环住她,把她拉到怀里。鲁比被压到克拉拉胸前,发出短促的尖叫。一家三口。克拉拉已经觉得他们两个就像鬼魂,就像她过去认识的人。她想起以前的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候,她以为拉杰可以给她想要的一切。
“我要上楼了。”她说。
“好。”拉杰对鲁比扮了个鬼脸,鲁比咯咯直笑。“挥手告别吧,鲁比。和爸爸说再见。祝爸爸好运。”
克拉拉敲了敲门,管日托的女人给她开了门。她身后的套间里坐满了孩子:舞台工作人员、表演者、接待员、流水线厨师、经理和女佣的孩子。
“今晚真要命。”她看起来像个人质,脸色憔悴地站在拴着的铁链后边。“新年他妈的快乐。”
克拉拉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连串尖叫。
“老天啊。”女人大喊一声转过身。然后她又面向克拉拉。“不介意的话我们动作快点好吗?嘿,你好!”
她解开栓门锁,对着鲁比摇摇手指。克拉拉抱着孩子。她内心残存的所有理智都拒绝放手。
“怎么,你今晚不送她来了?你不是有节目吗?”
“送,”克拉拉说,“我有节目。”
她理了理鲁比有点凌乱的黑发,捧起她柔软的、胖嘟嘟的脸。她只想让孩子看着她。但鲁比扭着身子:其他孩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再见,我的宝贝。”克拉拉的鼻子贴上鲁比的前额,嗅着她皮肤上的奶香、出汗的气味——人类最本质的东西。她把这些全都吸进来。“过会儿见。”
克拉拉又进了电梯,西蒙好像一直在等她。她能从玻璃上看见他,他脸上像一片浮油般呈现出变幻的彩虹色。克拉拉坐电梯上了四十五楼。她本来只想看看顶楼的风景,但今晚运气站在她这边:当她走进门厅时,一个客房服务员正从顶楼套房里走出来。那个女人一进电梯,克拉拉就朝客房冲过去。她用小指拉住了正要合拢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这间套房比克拉拉见过的任何公寓都要大。客厅和餐厅有乳白色皮椅和玻璃桌;卧室里有一张特大号床和一台电视。浴室和房车一样大,有一个超长的极可意按摩浴缸,两个大理石水槽。厨房里有一个钢制冰箱,里边放着全尺寸的酒瓶,而不是迷你款的。她拿了一瓶孟买蓝宝石、一瓶黑标尊尼获加,还有一瓶凯歌香槟。她每种轮流喝了一口,被香槟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然后继续每种喝一口。
她已经忘了看风景。厚重的折叠窗帘也是乳白色的,已经拉起来了。她按下墙上一个圆形按钮,窗帘滑开了,底下是灯光璀璨的赌城大道。克拉拉试着想象这里六十年前的样子——在两万人建起胡佛水坝之前,在霓虹灯和赌场出现之前,拉斯维加斯不过是个冷清的铁路小镇。
她走到电话机前,拨出了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格蒂接了起来。
“妈。”
“克拉拉?”
“我今晚有演出。我的首演。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的首演?太棒了。”格蒂像个小女孩一样喘不过气来。克拉拉听到了她那边的笑声,还有一声尖叫。“我们在这儿庆祝。我们在——”
“丹尼尔订婚了!”是瓦里娅的声音。她一定是拿起了另一个听筒。
“订婚了?”克拉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和米拉订婚?”
“对啊,傻瓜,”瓦里娅说,“还能有谁?”
暖流像墨水一样缓缓注满克拉拉的身体。家里有了新成员。她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庆祝,为什么这件事意义重大。
“真是太好了,”她说,“真是太美妙了。”
克拉拉挂断电话的时候,这间套房显得又冷又荒凉,就像一场刚散场的聚会。但她不会孤单太久了。
魔术师向来不擅长死亡。
戴维·德万特五十岁时因身体颤抖被迫离开舞台。霍华德·萨斯顿在一次表演后倒地不起。哈里·胡迪尼死于过度自信:1926年,他让一个观众冲他肚子打了一拳,这一拳导致他阑尾破裂。还有外婆。克拉拉一直以为,她是在时代广场表演“生命之颌”时跌落致死的,但现在她开始怀疑。外婆在那次表演之前失去了丈夫奥托。克拉拉知道仅靠牙齿的咬合力来维系生命是什么感觉。她知道想要放手是什么感觉。
她打开自己的包,取出绳子。绳子像蛇一样盘绕成一圈。这是她在旧金山的时候,第一次表演“生命之颌”用过的绳子。克拉拉记得它那粗糙结实的纤维,还有上边那个灵敏的弹簧保险扣。她站到套房客厅的桌子上,屋顶有盏巨大的灯,她把绳子绑到固定灯具的吊钩上。
克拉拉一直在等,想等到点什么,来证明那个女人的预言是对的。但这恰恰是关键所在:克拉拉必须自己证明这一切。她才是谜题的答案,她才是让圆圈合拢的那个部分。现在,她们是密不可分的一对了,背靠着背,同时又要正面交锋。
她并不是不害怕。一想到鲁比还在日托所里,迈着胖乎乎的双腿在房间里蹒跚行走、快乐地尖叫,她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遭受折磨。她停了下来。
也许她应该等一个信号。等一声敲击——一声就好。
克拉拉非常确定敲击声会出现,但两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敲击声。克拉拉有点恐慌。她掰了掰指关节,强迫自己呼吸。又有一分钟过去了,然后是五分钟。
克拉拉的胳膊开始颤抖。再过六十秒,她就会放弃。再过六十秒,她就会收起绳子,回到拉杰身边,准备表演。
然后敲击声来了。
克拉拉的呼吸很不平稳,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噼里啪啦滚落下来。敲击声变得很急迫,像冰雹一样密集。对,敲击声告诉她。对,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