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丹尼尔说。侍者走开后,他转向埃迪:“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当时在旧金山工作。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们,说你弟弟离家出走了,让我们去接他。这都过去多久了,是十多年前的事吧?他肯定没超过十六岁。我对他动粗了,真的不应该。我猜你妹妹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尽管如此,她还是唤醒了我。我在警察局外边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头发被风吹到后边,脚上穿着那双靴子,我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不仅仅因为她好看,还因为她有种力量。所以我记住了她。”
埃迪把他的啤酒喝完,擦掉了嘴上的泡沫。
“过了几年,我看见一张传单,上边印着她的脸。”他继续说。“我开始去看她的表演。第一次肯定是在1983年初,我刚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天,一群毒贩子在田德隆街火拼,当我坐下来看她表演时,感觉像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世界。有天晚上,我把这些都对她讲了。我告诉她,她如何帮助了我,她的节目怎样改变了我。我花了好几个月才鼓起勇气,但她不想和我产生任何联系。”
侍者把他们点的酒送过来了。丹尼尔咽了咽口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埃迪的话,这些话过于亲密,让他感觉很不舒服。但与此同时,这话也麻痹了他的绝望:只要埃迪还在说,妹妹就会暂时留在房间里,不会离开。
“我跟你说实话吧,”埃迪说,“我当时状态一点都不好。我爸刚去世,我又在酗酒。我知道必须离开旧金山了,所以申请加入局里。一从匡提科[3]出来,他们就派我去拉斯维加斯,处理抵押贷款欺诈案。我路过幻景酒店,在招牌上看见克拉拉的脸,差点以为自己疯了。第二天,我又在冯氏超市的停车场里看见她。我开着一辆奥尔兹莫比尔牌汽车,她在路边,带着一个婴儿。”
“鲁比。”
“那是她的名字吗?很可爱的孩子,虽说她当时在尖叫。你妹妹拔腿就跑,我一定是吓坏她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看见她,就想和她说话。所以我决定去参加她的首演。我打算在首演之后留下来,确保我们之间不再有什么问题。没有难言之隐,也没什么让她紧张的事。”
他们都直视前方。这就是平行吧台座的好处,丹尼尔想,你可以不用看对方眼睛就完成交谈。
“首演前一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我很早就到了幻景酒店。我在剧场外边散步,然后就看见他们三个进来,克拉拉和她的男人,还有婴儿。”埃迪说。“她当时在和那个男人吵架——隔着一公里我就能看出来。后来他进了剧场,她带着婴儿进了电梯。电梯是玻璃的,所以我进了她旁边那部电梯,低着头往下看,想知道她在哪层下电梯。她先把孩子送到十七楼的日托所,然后才坐到四十五楼。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直到一个客房服务员从顶层套房里走出来。客房服务员离开以后,克拉拉溜了进去。”
丹尼尔很感激酒吧里的昏暗和刚刚喝下的烈酒,也很感激下午一点钟还有这么黑的地方可以待着。他刚开始留的胡子被咸涩的泪水浸泡着。
“那是星期五晚上,”埃迪说,“所有人都在外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安静的拉斯维加斯。作为一个警察,你总会知道,安宁是好的,平静也很好,但如果它们持续的时间太长,就不再是安宁和平静了。我沿着大厅跑过去,一边敲门,一边朝里边喊‘夫人’和‘戈尔德小姐’,但是没有人回答。于是我跑到前台拿了一把钥匙,然后又上去。”他一直喝,直到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我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没事。”丹尼尔说。他已经失去了她。现在听到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区别。
“一开始,我不明白自己看见了什么。我以为她在练习。她吊在绳子上,就像在表演一样;她在旋转,勉强算是旋转吧;但那个口衔挂在她的下巴旁边。我把手放到她身上。我想救她。我试着给她做人工呼吸。”
丹尼尔错了。他现在听到的东西确实有区别。“够了。”
“我很遗憾。”黑暗中,埃迪的瞳孔很大,闪着光。“不该是这样的。”
自动唱机里响起了猫王的《温柔地爱我》。丹尼尔握住他的酒杯。
他问:“你是怎么拿到这个案子的?”
“是我发现她的。这多少起了点作用。然后我据理力争。重大谋杀案、跨州罪案、绑架案,这些都属于FBI的管辖范围,不归警察管。当然,这案子看起来像是自杀,但我的雷达已经启动了,有些东西不对头。我知道他们跨越了州界。我知道她一直在偷东西。我也知道,我对查帕尔有种奇怪的感觉。”
“拉杰,”丹尼尔吓了一跳,“你怀疑他?”
“我是个探员。我怀疑所有人。你呢?”
丹尼尔有一会儿没说话。“我几乎不认识他。我确实觉得他控制欲很强。他以前不喜欢让克拉拉和我们保持联系。”他紧紧闭上眼睛。太可怕了,现在要用过去时来谈论这些。
“我会调查的,”埃迪说,“你还有别的怀疑对象吗?”
丹尼尔也希望他有别的怀疑对象。他想为克拉拉的死找一个理由,但他所掌握的只不过是个巧合。西蒙死的时候,丹尼尔并没有想起赫斯特街的那个女人。西蒙的死太令人震惊了,抹去了他脑中的一切想法,而且说到底,西蒙从来没有和他们分享过关于他的预言。但丹尼尔还记得克拉拉的:那个女人说过她会在三十一岁死去。三十一岁,恰好是她去世时的年龄。
“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他说,“完全是鬼扯。但是真的很奇怪。”
埃迪举起了手:“别评判。”
丹尼尔的头一跳一跳地疼。他不知道应该归罪于酒精,还是将要说出口的话,这话他甚至都没对米拉说过。他把赫斯特街那个女人的事告诉了埃迪,包括关于她的传闻,还有他们那次拜访、克拉拉去世的日期。他说完以后,埃迪皱起了眉头。他说会调查这件事,但丹尼尔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他觉得自己让埃迪失望了,这位探员想要听到秘密或者冲突,而不是一段关于四处游荡的灵媒的童年记忆。
过了六个月,克拉拉之死被判定为自杀,丹尼尔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这是最简单的假设,而他已经知道,最简单的假设一般都是对的。他在医学院的导师是西奥多·伍德沃德[4]的学生,这位导师总喜欢引用伍德沃德对医学生说的话:“当你听见马蹄声的时候,要先想到马,而不是斑马。”
十四年之后,往东十个州,丹尼尔走进霍夫曼之家,再次见到了埃迪。霍夫曼之家在英美战争时期充当防御工事和监视哨卡,现在这里出售汉堡和啤酒。除了建筑本身——荷兰毛石结构、白色百叶窗、低矮的天花板和宽木板地面——唯一能让人想起霍夫曼之家历史的,就是每年都有战争爱好者来这里,重演英国人焚烧金斯敦的场景。
起初,丹尼尔对这些表演者很感兴趣。他尤其注意到这些人对细节的关注。他们的服装都是根据真实文档和绘画手工制作的,还背着白色的亚麻布背袋,里边装着武器。但现在,这些人让丹尼尔感到厌恶:女人都穿着衬裙、戴着白色软帽乱哄哄地走来走去,男人拿着假火枪到处跑,就像社区剧院里那些乱窜的演员。大炮仍然会吓到他。更重要的是,这个假想的场景让他恼火。既然眼下就有一场真实的战争,为什么还要演一场早就过去的战争戏呢?表演者打定主意活在另一个年代,这一点让他感到不安。这让他想起了克拉拉。
今天,霍夫曼之家只有埃迪·奥多诺霍一个人。他坐在壁炉旁的木板隔间里,喝着啤酒。他对面放着一杯没碰过的波旁威士忌。
“渥福珍藏款,”埃迪说,“希望你喜欢。”
丹尼尔握住埃迪的手:“好记性。”
“这可是我的吃饭家伙。很高兴又见面了。”
他们对视着。丹尼尔和埃迪,埃迪和丹尼尔。和1991年那次见面相比,丹尼尔至少重了十公斤,埃迪也一样。埃迪要么快五十岁,要么已经五十岁了,丹尼尔也一样。丹尼尔的眉毛像英勇无畏的探险家一样四处伸展,长得飞快,米拉在“光明节”的时候给他买了个工业用的修剪器;埃迪的脸变柔和了,下巴周围臃肿凸起,像是一副畏怯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和丹尼尔的一样,因为这次重逢而闪着光。丹尼尔一阵紧张,他想不出别的可能——一定是克拉拉的案子出现了新进展。不过他还是很乐意见到埃迪,毕竟他就像个朋友。
“谢谢你请假来见我。”埃迪说。丹尼尔没有纠正他。“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丹尼尔意识到他穿着破旧的牛仔裤和毛衣,这件毛衣是米拉十年前送他的。埃迪穿着正装衬衫和休闲裤,还有件运动外套扔在座位后边。他从椅子上拿起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到餐桌上打开,从里边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个文件夹,也都是黑色的。他抽出一张纸,转过来递给丹尼尔。
“这些人里,有你看着眼熟的吗?”
这张纸上至少有十二张影印的照片。丹尼尔伸手从外衣口袋里找眼镜。大部分是存档的入案照片,一个个小方格里边,各种黑头发黑眼睛的人或绷着脸或怒视镜头,但也有几个年轻人在笑,还有一个年轻男孩比出了和平手势。入案照片下边还有三张照片,是个体格魁梧的白发女人。这几张像是在某栋楼的前厅里拍下的监控照片。
“应该没有我认识的。这都是谁?”
“这是科斯特洛一家,”埃迪说,“这个女人呢,你能认出来吗?”他指着第一张入案照片,上边的女人大概有七十多岁。她的头发像20世纪40年代的电影明星一样烫成大波浪,眼皮厚重松弛,眼神冷漠。“这位叫罗萨,是族长。这个,是她的丈夫唐尼,这两个是她的姐妹。这一排都是她的孩子——一共五个,再下边是她孩子的孩子,一共九个。总计十八人。这十八个人,经营着美国历史上最复杂的占卜骗局。”
“占卜骗局?”
“对。”埃迪双手交叠,然后戏剧性地靠回椅子上。“现在,占卜诈骗是出了名的起诉难题。有些州禁止占卜,但这类禁令很少真正执行。毕竟,我们有预测股市行情的人,也有预测天气的人,他们还能得到报酬。活见鬼,每份报纸上都有占星预测。另外,这属于文化问题。这些人就是所谓的罗姆人,或者叫罗马尼人;你可能更熟悉吉普赛人这个名字。他们曾经从蒙古人、欧洲人和纳粹手里逃出来,历史上一直很穷,是真正的草根。他们不去上学,从出生起就学占卜。所以当你逮了这么一个人,想以诈骗罪起诉时,辩方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说这是言论自由问题。说这是歧视。那我们怎么办?我们是怎么给科斯特洛一家定下十四项联邦罪行的?”
有种酸涩的东西涌向丹尼尔的喉咙。他现在意识到,埃迪并没有得到关于克拉拉的消息。他只不过是有了赫斯特街那个女人的消息。
“我不知道,”他说,“你们是怎么办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的主人公,我们就叫他吉姆。”埃迪压低了声音。“吉姆失去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死于癌症。妻子也和他离婚了。他焦虑得无以复加,还有持续的肌肉疼痛。所以现在我们看到一个病得很重的人,一个在主流医疗机构里没人愿意搭理的家伙,因为他太让人讨厌了,太让人头疼了,他和医生的关系非常糟糕——你想象一下这样的人,就不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奇怪了。他走到一个和医生们不一样的人面前,这个人对他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让你好起来。’也就是罗萨·科斯特洛那样的人。”
罗萨·科斯特洛。丹尼尔看着照片。她并不是他们1969年遇到的那个女人。她的嘴唇更丰满,脸是心形的。总之,她比那个女人更漂亮。但是,在丹尼尔脑中,她变形了。她的脸变成了那个女人的脸,长着健壮的下巴和一双扁平的、不太协调的眼睛。
埃迪说:“骗局就是这样开始的。这个预言家,罗萨·科斯特洛,她会说,‘你从我这儿买一支五十美元的蜡烛,我帮你燃掉这支蜡烛,然后做一次祈祷。你会发现你的神经起了变化。’但是吉姆没发现起了什么变化,她继续说,‘好吧,我们得做点别的。我卖给你这些叶子,有灵性的叶子,然后把它们烧掉,再做一次祈祷。’快进一下,两年以后,这个人经历了几次治疗仪式,还有两次戏剧性的祭祀,总金额接近四万美元。到最后,罗萨说,‘是你的钱出了问题,你的钱被诅咒了,相当麻烦,你得再给我一万美金,我们就能把这个诅咒解除。’这笔钱被称为捐款,这家人被称为教会。他们自称‘自由精神教会’。”
丹尼尔本来以为自己不饿,但是服务员走到他们身边时,他感觉饥肠辘辘。埃迪点了酒馆鸡翅。丹尼尔点了炸鱿鱼。
“你必须理解,碰到这类案件——”服务员一走,埃迪就继续说下去,“检察官们一般都能跑多快跑多快。但科斯特洛家族不太一样。科斯特洛家族完全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查封他们的资产时,我们找到了汽车、摩托车、船、黄金饰品。我们在近岸内航道沿岸发现了他们的房产。我们查到五千万美金。”
“天哪。”
“等一下,”埃迪举起一只手,“他们认罪之前,辩护律师基于宗教自由提出一份二十四页的驳回申请。他们自己就是教会,记得吧?自由精神活见鬼教会!另外他还声称,这只不过是对罗姆人的漫长迫害中一个较近的例子。我是在说所有吉普赛人都是骗子和坏蛋吗?绝对不是。但我们已经抓到九个人了,他们的罪名是大盗窃、虚假所得税申报、邮件欺诈、电信欺诈、洗钱。我们甚至调取了出生记录,想逮到每个涉案人员。只有一个人,我们始终找不到。”
埃迪指着前厅监控镜头拍下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棕色的长外套,一双带尼龙搭扣的灰色鞋子。她的手扶着旋转门的栏杆,白发编成两条细长的辫子。
“我的天哪。”丹尼尔说。
“是你说的那个女人吗?”
丹尼尔点点头。他现在认出来了。宽阔的额头,紧紧抿着的、不友好的嘴。丹尼尔还记得,那个女人说出他的未来时,他正看着她的嘴。他还记得她嘴唇的模样,那条湿润的、粉红色的舌头。
“我希望你看仔细些,”埃迪说,“我希望你能确定就是她。”
“我确定,”丹尼尔重重地喘息,“她是谁?”
“她是罗萨的妹妹。她有可能参与了,也有可能没参与。我们能确定的一点是,她好像和家族的其他成员比较疏远。你知道,罗姆人总是群居,这个女人单独过活就很不寻常。她有个典型的特征——总在四处旅行。而且她很精明。她用很多化名,还没有执照,这在全国大部分地区都是非法的,但这么做也让她逃离了整个系统。”
“这个家族,”丹尼尔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收钱吗?因为那个女人就没收我们的。她没要钱,或者我弟弟没给她钱。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埃迪大笑起来:“他们收钱吗?他们收了每一分能收的钱。也许这个女人看你们是孩子,才对你们比较好。”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会说那么可怕的话呢?那会儿克拉拉才九岁。虽然我十一岁了,可还是被她吓得要死。我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她利用恐惧来吸引顾客——她把顾客吓得越惨,他们就越有可能再来找她,对她产生依赖。”
丹尼尔在芝加哥做住院医师时,曾经跟随过一位医生,那位医生就总在使用这类技巧:告诉抑郁症病人如果不定期来看病,病情就没法控制了;或者告诉过度肥胖的病人,不做手术就会死。
“也许她说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她已经垄断了市场。罗姆人占卜一般都比较公式化,他们会谈谈你的感情生活,你的钱,还有你的工作。告诉你死亡日期?这需要点胆量,也很精明。罗姆人还做别的事——他们的男人会去铺人行道、卖二手车、做些修车喷漆之类的活儿。但是,哪怕世界上再也不造人行道,哪怕我们再也不用汽车,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和人类共存呢?求知欲。我们会为求知付出任何代价。罗姆人算命算了几百年,靠这个谋生也有几百年了。但那个女人更进一步。如果她能告诉你们什么时候会死,那么她提供的服务就是其他罗姆人也提供不了的。她都没有竞争对手。”
壁炉让丹尼尔浑身冒汗。他脱掉毛衣,把里边穿的Polo衫拽下来。他突然想到还没有告诉米拉他在哪儿。六点钟的时候他应该在犹太会堂和她碰头。但他现在不能走,也不能出去给她发一条短信——他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怎么发短信。
“关于这些人,你们还知道什么?”服务员端着他们点的餐走过来,丹尼尔问。
埃迪拿起一个鸡翅,先蘸上亮橙色的酱汁,然后浸到浓稠的牧场酱汁里。“关于科斯特洛一家吗?他们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从意大利来佛罗里达的。也许是为了躲希特勒。他们像所有罗姆人一样,在私密的小圈子里生活。他们不接待顾客的时候,就说自己的语言;他们甚至都不会尝试融入社会。他们需要‘gazhe’来赚钱——那个词的意思是‘非罗姆人’,比如我们——但他们其实认为我们被污染了。”埃迪擦了擦嘴。“占卜的都是女人。罗姆人把预言看作上帝的礼物。但是因为女人总和‘gazhe’打交道,他们就认为女人也被污染了。他们对洁净和纯洁非常执着。你要是走进罗姆人的房子,一定会发现里边一尘不染。”
“但我见到的那个女人,她屋子里很乱。甚至可以说是肮脏。”丹尼尔皱起眉。“有关她的事,你们问过那家人吗?”
“我们当然问过,但他们不愿意说,所以我才会来找你。”
“你想知道什么?”
埃迪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问的是——我知道这很敏感,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讨论它。但我需要你试一试。就像我说的,我们还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这个女人确实没有注册过,但我们不会因为这个去控告她。我们感兴趣的是,她和一些死亡事件有关。一些自杀事件。”
这话轻而易举地激起了身体反应。丹尼尔的饥饿消失了。他想呕吐。
“眼下,我们还没有发现直接的因果关系,”埃迪说,“这些人都是在两年前、十年前甚至是二十年前去见她的。但是这样的人有好几个——五个,包括你妹妹在内。这个数量足够引起怀疑了。”他双手交叠,向丹尼尔靠过来。“所以,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一点。我想知道那女人是不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把你往那个方向推。或者她有没有对克拉拉说什么、做什么?”
“对我倒没有。我告诉她想要知道什么,她就给了我。这是交易性质的。我觉得她并不关心我离开后会拿这信息做什么。”丹尼尔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脖子,那东西长着很多脚,行动敏捷,就像一条蜈蚣,但是当他把食指伸进衬衫领子里时,又什么都没有。他现在意识到,埃迪并没有提这是一次普通谈话还是一次调查。“至于克拉拉,我不太确定。她从来没说过她觉得有压力。但她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很脆弱。有点情绪不稳定。比较容易受影响吧。这可能是她天生的特质,也可能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成这样的。”丹尼尔把面前的食物推开。他不想看见那只鱿鱼,它的外套腔被切成完美的环形,触须向内卷曲。“我知道,我在追悼会后告诉了你一些事。这个预言家预测对了克拉拉的死期,我觉得是个很奇怪的巧合。但我当时太难过了。我的脑子不太清楚。没错,预言家说对了,但这只是因为克拉拉选择相信她。没有什么神秘的。”
丹尼尔停下来。他感到深深的不安,但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出原因。
“另外,”丹尼尔继续说,“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个女人和整件事有关,如果我们考虑到那个非常渺茫的可能性,那么说实话,我只能怪我自己。是我先听说了她。是我把兄弟姐妹们带到那间公寓的。”
“丹尼尔,这不能怪你。”埃迪的手放在笔记本上,表情因为同情而柔和下来。“你要是责怪自己,就像是在责备我们那位吉姆去见罗萨。这么做,等于是在责备受害者。对你来说也很不容易,小小年纪就去见了那个女人,还听她说了你会在哪一天死去。”
丹尼尔并没有忘记他的死期——今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但他也没有相信这个日期。他认识的人里,大部分早逝者都是因为不幸染上了致命疾病。要么像西蒙一样得了艾滋病,要么就是得了没法治愈的癌症。就在两周前,丹尼尔接受了今年的体检。去检查的路上,他觉得很不安,但事后又很尴尬,因为自己还是受到了迷信的影响。他的体重增加了一点,胆固醇略微偏高,除此以外健康状况良好。
“当然了,”丹尼尔说,“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那真是段不愉快的经历。但我早就摆脱它了。”
“假如克拉拉没能摆脱它呢?”埃迪竖起食指以示强调。“骗子就是这么做的,谁最脆弱,他们就找上谁。你看,你提到一种易感性,对不对?可以把它看成一种基因。预言家可能是触发它的环境因素。或者,那个预言家从克拉拉身上看出了这一点。也许她在追逐这种特性。”
“也许吧。”丹尼尔附和了一句,但他其实有点被冒犯到。他注意到,埃迪很可能想借助一个医学相关的隐喻促使他提供专业知识,但这个想法听起来像伪科学,而且这么做让人感觉很傲慢。埃迪对基因表达能有多少了解?更别说克拉拉的表型了。埃迪最好还是回到他最擅长的领域,比如审讯,丹尼尔就不会教他该怎么做。
“那你弟弟呢?”埃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他是1982年去世的,对吧?预言家预测对了吗?”
埃迪的姿态让丹尼尔更加恼火,比如他短暂地瞄了一下打开的文件夹,暗示在找日期,但看的时间又太短,根本不可能真正看清。丹尼尔毫不怀疑,埃迪不仅知道西蒙是哪年去世的,还知道一大堆关于他的事,而这些事丹尼尔自己肯定不知道。
“我一点都不知道。西蒙从来没有告诉我们预言家对他说了什么。但我这个弟弟总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是同性恋,八十年代住在旧金山,感染了艾滋病。对我来说,这好像已经够清楚了。”
“好吧。”埃迪的手肘一直放在桌上,但他抬起了手,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他注意到了丹尼尔的尖锐语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你又想起别的——”他隔着桌子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
埃迪站起来,合上文件夹,往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对齐里边的文件。他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嘿,我看了你的资料,”他说,“看见你还在军队里工作。”
“对。”丹尼尔说,但紧接着他的喉咙堵上了,他发现自己没法再说下去。
“真不错。”埃迪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用少年棒球联盟教练那种和蔼的态度,拍了拍丹尼尔的后背以示鼓励。“加油干。”
丹尼尔快步走到车里,猛地发动了汽车。他感到既焦躁又无力;他之前并没有意识到,仔仔细细重温那个女人的故事,或者听到她家族的罪案有多大规模,会给他带来这么强烈的不安。亲人的死亡太令人痛苦,丹尼尔只能在独处的时候面对:米拉睡着的夜里,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或者在冬天,他下班以后开车回家,公路被车灯照亮,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充当背景音。
他告诉埃迪的话是真的:他确实不买预言家的账。他相信错误的选择,相信坏运气。然而,关于赫斯特街那个女人的记忆就像一根极细的针,插在他的胃里,像是很久以前吞下的东西,一直漂在那儿,平时难以察觉,只有用特定的方式走动时才会感到刺痛。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米拉。她在伯克利长大,是两位音乐家的孩子,从小勤奋好学。她的父亲是基督徒,母亲是犹太人,他们为孩子们创作过跨信仰的歌。米拉很爱她的父母,但她受不了《普世欢腾》或者《小鼓手》,对新时代运动那一套东西也没什么耐心。因此,米拉更倾向犹太教也就不奇怪了:她喜欢它的智性和道德性,还有它的法律性。
早在结婚之前,丹尼尔就认为她会觉得预言家的故事太幼稚。他不想和她有隔阂。克拉拉去世后,丹尼尔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米拉,但他还是没有说。这一次,他怕米拉会因为担忧而皱起眉——皱成一个小小的、微妙的V形,像一只固执的鹅。丹尼尔怕米拉从他身上看见与克拉拉相似的地方:她的古怪、不理智,甚至还有她的疾病。他和克拉拉并不一样,丹尼尔非常确定这一点。没道理让米拉产生这种念头。
23
拉杰和鲁比要来过感恩节。周五,拉杰给丹尼尔发了封邮件,答应过来。
他们会在周二抵达金斯顿,也就是假期开始前的两天,所以丹尼尔和米拉用周末的时间做准备。他们洗干净客房的床单,在丹尼尔的书房里架起折叠床。他们打扫了房子:米拉负责厨房和客厅,丹尼尔负责卧室和浴室,格蒂负责餐厅。他们去了一趟莱茵贝克,在微风山丘果园买了些农产品,在大葡萄园买了奶酪。他们开车过河回金斯顿之前,又在一家叫美丽人生的店里停下来,买了一个用郁金香、石榴和杏黄色玫瑰做的桌面摆饰。丹尼尔把它搬上了车。在11月的阴沉天空下,这些花似乎在发光。
门铃响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米拉还在大学里教课,格蒂在午睡。丹尼尔慌忙下了楼,身上穿着纽约州立大学宾厄姆顿分校的T恤和毛茸软帮鞋,暗自懊恼没有换衣服。透过窥视孔,他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或者说已经不是女孩了,而是个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差不多和她父亲一般高。丹尼尔拉开门。外面下着小雨;一串水珠落在鲁比闪着光泽的黑褐色头发上。
“拉杰,”丹尼尔说,“还有鲁比娜。”
他马上为叫了她的全名而自责,这是她出生证上的名字,但是据他所知很少用到。鲁比变了太多,已经不像他记忆中的孩子了,而像个不认识的成年人,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那个更成熟的、不认识的名字——鲁比娜。
“嗨。”鲁比说。她穿着一套紫红色的天鹅绒运动装,裤子塞进过膝的Ugg靴子里。她笑起来的时候太像克拉拉了,丹尼尔几乎畏缩了一下。
“丹尼尔。”拉杰说着走过来和他握手。“很高兴见到你。”
丹尼尔上次见拉杰的时候,他模样帅气却显得过于苍白,就像一条流浪犬:下巴很尖,颧骨锐利,鼻梁陡峭。现在他看起来整洁又健康,穿着件连帽羊绒衫,透出健硕的上身。他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鬓角有了灰发,但脸上的皱纹比丹尼尔的少。拉杰手里端着一杯棕绿色的果汁,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喝。
“我也是,”丹尼尔说,“快进来吧。格蒂在睡觉,米拉在教课,不过她们俩马上就来。我给你拿点什么喝的?”
“我想要杯水。”拉杰说。
他把一个银色的图明手提箱拉进门来。鲁比背着一个路易威登行李包。她转过身,把它搭在肩上。她的运动裤后面用水钻镶着两个单词:精致的大写字母拼出“Juicy”,还有一个小一点、没那么醒目的单词“Couture”,用的也是大写字母。
“你确定?”丹尼尔一边关门一边问。“我车库里放着一瓶很棒的巴罗洛酒。”
他为什么努力给拉杰留下好印象?为了弥补身上那件傻乎乎的T恤和毛茸软帮鞋吗?他已经在想明天要做什么早餐了:也许是煎蛋饼,再配上芳提娜奶酪和剩下的原种蕃茄。
“啊,”拉杰说,“不用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又不麻烦,”丹尼尔突然很想喝酒,“酒就放在那儿,等着这种时机。”
“真的不用,”拉杰说,“我喝水就行,你随意。”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丹尼尔明白过来:拉杰不喝酒。一只很大的银色手表挂在拉杰的手腕上。
“那好,”丹尼尔说,“就喝水吧。我先把你们安顿好。客房里有一张大床,我书房里还有一张折叠床。我们已经把两张床都准备好了。”
鲁比一直在低头打字,她拿着一部细长的粉色翻盖手机——摩托罗拉刀锋系列,所有年轻人都在用这个。现在她把手机扣上了。“爸爸睡折叠床。”
“错了。”拉杰说。
她补了一句:“我想要一杯巴罗洛酒。”
“又错了。”拉杰说。
鲁比眯起眼睛假笑,但是当拉杰扬起眉毛的时候,鲁比的假笑就变成了真正的笑容。
“傻老爸。”她一边说,一边跟着丹尼尔去书房。“扫兴的老爸。扫兴的长腿老爸。”
第二天是星期三,丹尼尔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了。他咒骂了一句。他听见主卧浴室里传来淋浴声,是米拉——他暗自希望拉杰和鲁比也睡过头了。大家起得都这么晚,丹尼尔感到非常吃惊,更让他吃惊的是后边的事情有多顺利——和母亲、妻子、妹夫、外甥女一起悠闲地吃了两个小时晚餐,仿佛这样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很常见。他们又去客厅里吃巧克力和喝茶。丹尼尔终究还是拿出了那瓶巴罗洛葡萄酒,到了晚上十一点,就连格蒂也蹒跚着回去睡觉了。
丹尼尔睡得更晚些。他的台式电脑在书房里,鲁比正在那间屋里睡觉。米拉也上了床,于是丹尼尔趁这个时间从床头柜上取出笔记本电脑,搬着它进了主卧的浴室。
路易威登行李包引起了他的好奇心。大部分设计师品牌他都不认识,但他认出了那些标志性的棕褐色字母。拉杰的手表明显很贵。还有那件连帽羊绒衫——谁会穿这种东西?所以丹尼尔做了点调查。他查到拉杰和鲁比的生意很成功,2003年,他们取代了齐格弗里德和罗伊二人组,成为幻景酒店的主要演员,因为罗伊·霍恩被一只白虎抓伤了。但是从谷歌搜到的内容让丹尼尔震惊。拉杰和鲁比的家是一座门禁森严的白色庄园,《拉斯维加斯奢侈品》和《建筑文摘》都介绍过。大门上有个华丽的“RC”标志,进去就是超过一公里长的车道,再往里是十二公顷互相连通的豪宅和人行便道。里边有一个冥想中心、一个电影院,还有一片动物栖息地,人们付一笔不菲的门票钱,就可以进去参观黑天鹅和鸵鸟。鲁比过十三岁生日的时候,拉杰给她买了一匹设得兰矮种马,这匹营养过好的小马名叫克丽丝特尔,鲁比和它一起在青少年杂志Bossy上出过镜——鲁比的手臂环绕着小马的脖子,她的深色头发搭在克丽丝特尔的金色毛发上。丹尼尔在网上找到了这篇报道的PDF文件,里边称鲁比是拉斯维加斯最年轻的百万富翁。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想知道吗?他一直在躲避有关鲁比和拉杰的消息,主要是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上次见面的灾难,还会让他为疏远这两个人而内疚。现在丹尼尔忍不住回忆起前一晚的事情。他和米拉是在1990年买下这栋房子的,当时他们买不起哈得孙河畔康沃尔和莱茵贝克的房子,而且也看好金斯顿的前景。丹尼尔想象拉杰和鲁比开车来到市里,以为会看见一处历史遗迹——金斯顿曾经是纽约州的首府。他们看到的是一座仍在努力为自己正名的城市,这里曾有一座雇佣了七千名居民的IBM工厂,但它已经关闭,城市因此备受打击。丹尼尔想象他们两人经过废弃的技术中心和主街,这些地方都已经破败失修。他们会怎么看丹尼尔书房里的折叠床和昂贵的奶酪呢?前者令人尴尬,而后者是在试图弥补它?
丹尼尔没法去想周一上班的事,以及在豁免书的问题上,如果他一直坚持自己的立场会发生什么。几天前,他向当地的地区辩护律师提交了一份申请,请求重新评估他的案子,这是军队里的律师,为被指控的军人提供辩护服务。他知道米拉说得对,最好先知道自己有什么选择,再来为自己辩护。但仅仅提出这种申请就已经够丢人了。没了工作,他算什么呢?一个坐在浴垫上、背靠马桶看新闻的男人?里边写的还是他妹夫的日光浴场?这个可怕的想法迫使他赶紧去睡觉,因为一旦睡着,就不用再忍受这景象了。
现在丹尼尔已经穿好衣服,匆忙下了楼。拉杰和鲁比坐在厨房柜台前,喝着橙汁,吃着煎蛋饼。
“糟糕,”丹尼尔说,“对不起,我本来想给你们做早餐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拉杰刚洗完澡,又穿着一件看起来不便宜的毛衣,这件是鼠尾草绿,还有一条深色牛仔裤。“我们到处晃荡。”
“我们平时都起得很早。”鲁比说。
“鲁比七点半上学。”拉杰说。
“除了有演出的日子,”鲁比说,“演出日我们起得很晚。”
“哦?”丹尼尔说。该来杯咖啡。米拉一般都会替他准备好,但今天,咖啡壶里是空的。“为什么呢?”
“因为我们很晚才出去。有时候是下午一点,或者更晚,”鲁比说,“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在家上学。”
她还穿着睡衣。海绵宝宝长裤和白色背心,底下是粉红色的胸罩。这身打扮的效果让人有点尴尬——孩子气的裤子和背心,并不紧身,但在丹尼尔看来还是有点暴露。
“哦,”他又说,“听起来有点复杂。”
“听见没有?”鲁比转向拉杰。
“并不复杂,”拉杰说,“上学的日子,早起。演出的日子,晚起。”
“你们看见我母亲了吗?”丹尼尔问。
“看见了,”鲁比说,“她也起得很早。我们一起喝了咖啡,然后她去打太极了。”她把叉子放下,发出叮当声。“嘿,你有榨汁机吗?”
“榨汁机?”丹尼尔问。
“是啊,我和爸爸在冰箱里发现了这个。”鲁比举起杯子,橙汁危险地逼近了杯沿。“但我们更喜欢自己做。”
“榨汁机,恐怕是没有。”丹尼尔说。
“没关系。”鲁比轻松地说。她叉起煎蛋饼的一角。“那你们早餐喜欢吃什么呢?”
丹尼尔知道她只是想聊天,但他跟不上这场对话。而且咖啡机没有打开。他往过滤器里装了咖啡粉,把水倒进去,按下开始冲泡的开关,但红色的小灯还是没亮。
“我其实不太喜欢吃早餐,”他说,“我一般只带一杯咖啡去上班。”
楼梯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米拉走进了厨房。她的头发在闪光,刚吹过,像翅膀一样扬起来。
“早上好。”她说。
“早。”拉杰说。
“早。”鲁比说。她回过头来问丹尼尔:“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插头,亲爱的。”米拉说。她从他身后路过,一边抚摸他后背靠下的位置,一边把插头插到墙上。红灯立刻亮起来。
“今天是感恩节的前一天,鲁鲁,”拉杰说,“没人上班。”
“哦,”鲁比说,“好吧。”现在是煎蛋饼的另一个角。她正从边缘往里吃,把煎蛋饼中央那堆厚厚的配料留在盘子里。“你是个医生吧?”
“对。”他花费这么多年建立的事业岌岌可危,而拉杰的豪宅、羊绒衫、榨汁机都让这种羞辱更加强烈。丹尼尔费了很大劲才想起鲁比的问题。“我在一家征兵站工作。我要确保士兵们身体健康,可以上战场。”
拉杰笑起来:“好吧,听起来很矛盾。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丹尼尔说:“非常喜欢。我已经在军队里待了超过十五年。”
这话说出口,还是会让他觉得自豪。一股细细的咖啡滴进壶里。
“好吧。”拉杰说,语气就像是勉强接受了平局。
“你们呢?”米拉问,“你们俩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拉杰笑着说:“我们爱它。”
米拉的手肘还放柜台上,身体往前倾。“这太让人兴奋了——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们真想找个机会看你们的表演。随时欢迎你们来阿尔斯特演艺中心,虽然我怕它达不到你们的标准。”
“也欢迎你来拉斯维加斯,”拉杰说,“我们每周都有演出,从周四到周日。”
“连续四个晚上,”米拉说,“一定很累吧。”
“我不觉得。”拉杰的声音很温和,但他的微笑像是粘上去的。“不过鲁比娜——”
“爸,”鲁比说,“别这样叫我。”
“可这是你的名字啊。”
“是啊,就好像……”鲁比皱起了鼻子。“那是神赐的名字,但不是我的名字。”
“哎呀,”丹尼尔笑着说,“我昨天还叫了你鲁比娜。”
“哦,没关系,”鲁比说,“我的意思是,你是陌生人。”
这句话在房间里回响了几秒钟,她的脸耷拉下来。
“哦,天,”她说,“对不起,我的意思不是——你不是陌生人。”
她哀求地看着拉杰。丹尼尔被这个动作触动了:就像孩子跑回父母身边,想要寻求安慰、想要躲起来。
“没关系,宝贝,”拉杰拨了拨她的头发,“大家都懂的。”
他们全都挤进丹尼尔的车里,一共五个人,每个人都要把前排座位让给格蒂,但她拒绝了,一定要坐在后排的鲁比旁边,大家只好同意。他们开车去了海事博物馆和历史城区,还去莫洪克保护区做了次短暂的徒步旅行。丹尼尔和鲁比在田野上追逐,泥浆飞起来,溅到他们的外套上。吸进肺里的空气异常冷冽,他高兴地喘息着。后来开始下雪了,他以为鲁比会抱怨,但她却拍起手来。她说:“这简直像纳尼亚!”大家一边往车里走,一边大笑。
鲁比也给他带来了别的惊喜。比如,晚餐时,格蒂又讲起她的病痛——这是一个格蒂自己喜欢、丹尼尔和米拉却害怕听到的话题,当她开始说的时候,他们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说:“我脚上长了个鸡眼,一年都没好。这还没完。后来,因为感染,我又得了一种叫淋巴腺炎的病。腿上的淋巴结发炎了,长出高尔夫球那么大的脓包。腿上的毛都不长了——完全不长了。没过多久,脓包就蔓延到了腹股沟。”
“妈,”丹尼尔发出嘘声,“我们在吃饭。”
“原谅我,”格蒂说,“但抗生素对我不起作用。医生看了看,说如果我去做手术,他们就能对所有的淋巴结做引流治疗,这样也许可以解决问题。有两个人给我做手术,一个年长的医生,还有一个年轻一点。年轻的那个说,‘戈尔德夫人,你肯定不信我们看见多少脓液。’然后他们给我接上引流管,我不得不留在医院,直到所有的血和体液都渗出来。”
“妈。”丹尼尔说。拉杰已经放下了叉子,丹尼尔很羞愧。他想往母亲的嘴上贴块胶布,但鲁比正饶有兴趣地凑过来。
她问:“所以到底是为什么?是什么引起了这些问题?”
“好吧,”格蒂说,“鉴于我们正在吃饭,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过既然你有兴趣——”
“我们没兴趣,”丹尼尔坚决地说,“至少现在没兴趣。”让他惊奇的是,鲁比似乎和格蒂一样失望。当米拉问拉杰他们接下来的旅行计划时,鲁比向外婆靠过来。“回家告诉我吧。”她低声说。格蒂高兴得脸都红了,这情景实在太少有,丹尼尔差点伸手去拍鲁比,只为了谢谢她。
那天晚上,丹尼尔刷牙的时候想起了埃迪。埃迪的问题让他深感困扰——是那个关于西蒙的问题——预言家有没有预测到他的死亡?
丹尼尔并不知道预言家说西蒙什么时候会死。他们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那个醉醺醺的昏沉夜晚,在克林顿街72号的阁楼上,西蒙只说了句“还很年轻”。但年轻可能是指三十五岁,也可能是指五十岁。当时的细节已经太模糊,丹尼尔抛开了这件事。西蒙的死更像是是他自己一系列行为的结果。并不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丹尼尔尽管对西蒙的性取向有轻微的不适,但他绝不是在为恐同症辩护——而是因为西蒙太不小心,因为他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快乐。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那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