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没有听错,你们似乎能预知未来的时间,却对眼前的事无力卜算。
——但丁,《神曲·地狱》第十首
PROLOGUE序言2199
她曾被警告,未来会目睹一些不可理解的事情。这片死朽的森林里正是严冬——永无止境的严冬——树木被大火烧焦,结着一层冰壳,树干摇摇欲坠,焦炭似的树枝凌乱地下垂。她在这松木林里匍匐了几个钟头,身上的宇航服能帮助保持温度,薄薄的材质让她行动自如。宇航服是橘黄色的,是正在培训阶段的宇航员的专属:这是她第一次穿越到地球遥远的未来。目之所及,四面八方,浓雾把天空漂得灰白,地面大雪覆盖,树枝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这里有两个太阳,一个是她所熟悉的苍白的圆盘,另一个是一团耀眼的白光,她的教练称之为“白洞”。这片死林,曾经是美国的西弗吉尼亚州。
她已经离大本营很远了,愈发担心不能及时赶回着陆器,耽误了撤离的时间。一台剂量仪监控着她的辐射量,几个小时之内,指示灯已从浅绿色变成苔藻般的褐绿色。她在这里受了感染,空气和土壤被金属蒸汽污染,细小的蒸汽粒子穿过宇航服进入体内,教练说它们是QTN——量子隧穿纳米颗粒。她曾经问过教练,QTN是不是就像一大群机器人,教练却说不妨把它们想成癌细胞:寄居在她的细胞微管中,一旦积累到足够的数量,她就会从此消失。不是死,教练特意强调,不是真的死亡——她会眼睁睁地目睹QTN对人体的影响,而她的本能将抵触她所看见的一切,甚至充满厌恶,绝望而迫切地选择无视。
有几棵烧焦了的树还勉强站着,其中一棵光秃秃的松木蒙了层白色的灰尘。当她经过这棵树时,周围的一切忽然变了样。还是同样的森林、同样的严冬,但倒在地上烧黑了的树,此时却郁郁葱葱,即使白雪覆盖也难掩绿意。大雪的幕布后,远处被冰压弯的枒枝一片朦胧。这是哪儿?她朝后看看:没有脚印,连她自己的都没有。我迷路了。她跌跌撞撞地走过树丛,雪地跋涉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经过一棵和先前一模一样的白色大树——枯死的树,树干像灰白色的骨架。也许这就是刚才经过的那棵?我又绕回来了。她爬上树根和石头,沿着雪堆滑下来,想寻找一些眼熟的东西,或似曾相识的地方。她推开层层树枝,来到黑色河水边上的一处空地,忍不住一声尖叫:眼前是一个被钉在半空中的女人。
这个女人头朝下,样子令人想起受难的耶稣,但没有十字架,就那样悬空在黑色的河水上,腰部和脚踝着了火,胸腔向外凸着,身体单薄得仿佛即将要饿死,双腿上还有条状的坏疽。女人的脸色铅灰泛紫,布满鲜血,淡金色的头发垂得很低,扫着水面。她认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她自己!于是吓得跪倒在河岸边上。
是QTN的把戏。这场面实在太荒唐了,让人难以接受。是QTN进入了我的身体,才让我看到这些——
她想到体内的QTN在细胞里、大脑里越积越多,心里一阵恐慌。可即便这样,她自己清楚,这不是幻觉。那个被钉在空中的女人是真实的,就像她自己一样真实,像河流、冰雪、森林一样真实。她想把那个女人救下来,却又不敢碰她。
计量仪上的绿灯已经变成了芥末黄色,她打开求救信号灯跑起来,拼命回忆着撤离点的位置。但沿河的林区看上去如此陌生,她迷路了。她沿着记忆中那条来时的路往回跑,寒风如刀,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又经过一棵白色的树,和前面的长得一样——不,就是刚才那棵……烧焦了的松木,糊着一层灰尘的树干。计量仪上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深,变成黏土一般的暗红。不,不,不!她逃也似的狂奔,钻进一丛树枝。指示灯开始闪烁起鲜红的颜色。一阵恶心袭来,浑身的血液变得又稠又厚,她撑不住了。朝着树林里的空地慢慢爬,但结果又回到了黑色的河边,那个女人所在的地方。只是现在,被钉在空中的人更多了,多得数不清,沿河有成千上万的人头朝下悬在空中。两个太阳的强光下,赤裸的男男女女惊声惨叫。
“发生了什么?”她大喊,却没有可以询问的对象。
目之所及渐渐昏暗,她大口喘着粗气,看到天空中闪起的亮光时,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神志不清了,但实际上,那是其中一艘着陆器的灯光,一艘叫“忒修斯号”的飞船。求救信号灯,她心想,我得救了。着陆器颠簸了几下,在冰面降落。
“这里!”她想大喊,可是声音那样虚弱,“我在这里!”
两个穿着贴身橄榄色海军宇航服的男人冲出舱外,她看着他们往河边跑。“我在这里!”她喊道,但他们离得太远,听不到。她试着爬出树林,想朝他们跑过去,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走进河里,河水刚到臀部,把钉在空中的女人解了下来,抱在怀里,裹上了厚厚的毯子。
“不,我在这里!”她一边喊,一边看他们抱着那个女人——另一个自己,登上了飞船。
“我在这里啊,求求你们。”指示灯变成了土褐色,即将到来的,将是致命的漆黑。她合上眼,等待着。
她在推进器剧烈的震动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在着陆器的一个分离舱里,手腕和脚踝被绑在床柱上,头颈被固定在软垫上。她浑身僵硬,不停颤抖,身上盖的毯子四角被压得严严实实。随着着陆器上升,重力减弱,她有一种失重的感觉。
“求你了,”她说道,“回去,我还在地面上呢,求求你们回去,别丢下我——”
“放心,我们已经找到你了,”教练从隔舱一侧飘到床边。他年纪要大得多,满头银发,但两颗蓝眼珠依然很显年轻。一双如上好皮革般柔软的手为她试了脉搏。“你的手腕和脚踝很疼吧?”他说,“不知道你怎么被绑了起来。你被光灼伤了,同时还有大面积冻伤,低体温症。”
“你们救错人了。”她说。她还记得自己亲眼看见那个穿着橘色训练服的自己沿着一排排树木爬行。“相信我,我还在地面上呢,别丢下我——”
“不,你在‘忒修斯号’上,我们从树林里找到你的。”教练穿着蓝色的运动短裤,白袜子提到膝盖,上身是一件海军犯罪调查局(NCIS)的灰色T恤。“你糊涂了,”他说,“QTN把你变糊涂了,你血液中的QTN含量已经相当危险了。”
“我听不懂,”她试图回忆,脑子却如一摊糨糊,“我体内的什么?什么QTN?”她的牙齿上下打架,身子抖成一团。难忍的疼痛掠过四肢,神经阵阵抽疼,手指和脚趾坏死一般麻木。她记得自己在河边,从宇航服中走出来,脱光了衣服。她记得冰冻伤了她的肩膀,冻出一层水疱。她记得自己的手腕和脚踝着了火。她记得自己头朝下吊在黑色的河水上,好几个小时,也许是好几天。她一直在祈祷死亡快快降临,然后突然看到她自己出现在了松木林中。“我不明白!”她哭喊着,全身上下剧痛不已。
“我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的低体温症和冻伤。”教练飘到她的脚边,揭开毯子一角查看伤情,忍不住惊呼:“哦,夏侬,天啊——”
她把头抬起来,看见双脚已变成了紫黑色,肿了起来,周围的皮肤发黄,鳞片似的剥落。“天哪,哦,天哪。”她被吓得几乎要认为这双脚不是自己的了,这怎么可能是她的脚啊?脚趾间塞了棉花,左腿上布满了紫色的血管。教练用湿润的毛巾帮她擦洗双脚,毛巾上的水流到脚趾上,像玻璃珠一样滚到空中,但她却毫无感觉。
“你的记忆出了问题,应该是低体温症的原因,”教练说,“史迪威中尉和亚历克西斯士官救了你,把你安顿在这儿。你已经离开那儿了,你在这儿,现在你安全了。”
“我不认识他们,”她从没听过这两个名字。着陆器的飞行员明明是鲁迪克中尉和李士官——她不认识什么史迪威中尉。船舱的凸窗框出远方地球的样子,冰霜和浓雾凝结成大理石一样的花纹。她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在下面的荒野中慢慢死去,穿着那身宇航服;但是又清楚地看到那件宇航服就锁在分离舱的一个柜子里,鲜艳的橘黄色很像猎人穿的烈焰迷彩服。我到底经历了什么?缠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绷带散发出药膏的气味,她的皮肤依然灼痛,如同浸在强酸里一样。
“痛,”她喊道,“真的好痛。”
“我们已经通知了救援人员,”教练说,“等我们和飞船对接上,他们就立刻开始治疗。”
“地……地面上发生了什么?我经历了什么?我悬在空中,周围全是——”
“你看到沿河有很多人被钉在空中,”他说,“我也见过,为了研究‘末界’,我经常穿越到未来,见过他们太多次了——我们管这些人叫‘倒吊人’。他们被QTN钉在了那儿,你也是被QTN钉在那儿的。”
“你刚才说QTN在我的血液里?把它们弄走,从我身体里弄出去——”
“夏侬,我之前说过了——我们拿它们没办法。训练的时候就告诉过你,我以为你准备好了,我提醒过你啊。”
“没有,从来没有。”她说着,试图从手腕火烧火燎般的剧痛中集中精力。她的记忆混沌无序……还记得自己随“威廉·麦金莱号”飞船穿越到了深度时间——2199年,或者说是将近两百年以后、无数个可能的2199当中的某一年。他们抵达那里时,地球正笼罩在苍白的光辉之下,那光很耀眼,就像天上出现了第二个太阳。整个乘员组都惊呆了,没有人知道这束白光来自哪里。没有任何人提醒过她要小心QTN和倒吊人。“你说你要带我回家,你只说过这个。”
“夏侬,”教练无奈地说,又用湿布擦了擦她的脚,“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低体温症……会引起失忆。说不定等你恢复——”
即将与“威廉·麦金莱号”汇合,请做好对接准备。扩音器里响起的声音,她并不觉得熟悉。她只记得黑色的河水在身下冲刷。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右脚已经有了些血色,但左脚的脚趾依然发黑,左腿上的血管颜色更深了。她觉得一阵恶心。
“它们是什么?QTN——我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极力地想要理清思路,“我才不管你之前有没有说过。”
“我们并不知道QTN从哪里来、为何而来,”教练说,“也许它们没有什么目的。量子隧穿纳米颗粒,我们认为它们来自异次元——以‘白洞’为入口,‘白洞’就是你看到的第二个太阳。未来某时,它们将引发我们所谓的‘末界’。”
“将人钉在空中。”
“一旦失去了人性,”教练说,“人也就不存在了,任何情况下都是如此。有人被钉死,也有人逃跑。数百万人结伴而逃,有的最终身体四分五裂,有的跑进海里溺水而亡。有些人在地上挖洞,躺进去等死。有些人仰面站着,嘴里盛满银色的液体,在海滩上站成排,像做体操一样晃动手脚。”
“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目的,也许没有目的。”
“但这只是未来的一种情况,”她说,一边想象她能感觉到QTN的存在,就像血液里的寄生虫,“这只是无数可能之一,还有其他可能、其他未来。末界并不一定会到来。”
“末界是笼罩在人类头顶上的阴影,”教练说,“我们穿越到的每条时间线,最终都以末界终结。末界正在向我们靠近,第一次遇到它是在2666年,但之后的旅行者发现它更近了,挪到了2456年。现在又近了些,变成了2121年。你看,末界就像断头台上的刀刃,向我们逼近。海军及其舰队受命寻找末界的出口,而我们的使命就是为海军效力。你即将从我这儿学到的,和你即将看见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类躲避末界。我们必须找到出口,逃离末界的阴影。”
“我将会看见什么?”
“一切的终结。”
PART ONE第一部分1997
01
“喂?”
“是特工夏侬·莫斯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但她听出了话语里拉长的元音,他应该是在这一带长大的,西弗吉尼亚州,或宾夕法尼亚州的乡村。
“是的。”她说。
“发生了一桩灭门案。”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华盛顿郡分局半夜十二点多报的案,有个女孩失踪了。”
正是半夜两点,突如其来的消息像冷水澡,使她彻底清醒过来。
“请问您是?”
“特工菲利普·奈斯特,FBI。”
她打开床头灯,卧室的奶白色墙纸上印着花藤和浅蓝色的玫瑰。她看着图案里的线条,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找到我?”她问。
“据我所知,空军司令联系了总部,总部让他找到你,”奈斯特说,“总部需要NCIS的协助,而首选就是请一个海军部员帮助调查。”
“案发现场在哪儿?”
“坎农斯堡,在克利特伍德法院街,亨特河附近。”
“亨特河。”
亨特河和克利特伍德法院街,多么熟悉的地方——她最好的朋友考特妮·吉姆就在这条街上长大。考特妮的脸慢慢映现在她的记忆里,像一块冰浮出了水面。
“有几人遇害?”
“三重凶杀案,”奈斯特说,“太恐怖了我从没——”
“慢慢说。”
“之前我见过几个小孩被火车撞死,这次的现场比那次还要恐怖。”
“嗯,”莫斯说,“你刚才说报警电话是半夜十二点之后打来的?”
“刚过十二点,”奈斯特回答,“一个邻居听见动静,打电话报的警。”
“和这个邻居谈过话了吗?”
“一位同事现在正在问话。”他说。
“我这就过去,大约一小时后到。”
夏侬稳了稳身子,才从床上站起来——她的右腿依然健壮,还是那条属于运动员的长满了肌肉的腿,但左腿的大腿中部形成了圆锥形的残端,尾端的肌肉上缠着绷带,层层叠叠的像个面包卷。末界的深冬,当她被钉在半空中时,就已经失去了那条腿——她做了单侧股骨截肢手术,海军医生截去了生疽坏死的部分。她单脚站着,像一只长腿的海鸟,脚趾紧紧地抠住地面以保持平衡。她的拐杖就在手边,一直放在床和床头柜中间。她把小臂伸进皮套,抓紧把手,一步一步地移出卧室。卧室的地上堆满了衣服、杂志、碟片和空的珠宝盒子,理疗师曾警告她,房间这么乱很容易害她摔倒。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
一想到要回那里,莫斯不禁一阵颤抖。高中时,她和考特妮形影不离,像亲姐妹一样要好。和考特妮一起度过的夏日是莫斯最甜蜜的少年回忆——在泳池旁消磨时光,在肯尼伍德游乐园坐过山车,在夏缇尔河岸抽同一根香烟。大二那年,考特妮不幸遇害,尸体在停车场被发现,谋杀动机仅仅是为抢走她钱包里的几块钱。
莫斯开始穿衣服,一份《头条新闻》报搁在卧室的桌子上。她在残肢上涂了些止汗剂,把聚氨酯的内衬套在肢端,像穿长筒袜那样卷到大腿根部。她把橡胶套里的气泡挨个挤出来,好让它光滑地覆在皮肤上。假肢是奥托博克公司的智能仿生假肢,最初是为受伤的士兵专门设计的。莫斯把大腿滑进底座,起身站好,大腿的重量压下去,把碳质底座内的空气挤了出来,形成真空的环境,假肢就固定住了。她觉得自己的骨架露在了外面——这骨架是一段钢柄而不是骨头。她穿上长裤和珍珠白的上衣,把手枪放进枪套,又加了件修身的绒面革夹克。出门前最后扫了一眼电视:多莉藏在填满干草的羊圈里,克林顿大谈刚刚签署的人类克隆禁令,NBC要播NBA大赛,乔丹对尤因。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是一条死巷,成排的房屋和草坪此刻警笛声响彻。凌晨三点一刻,邻居知道这里出事了,但恐怕他们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从窗户里看,就会看到场面一团混乱,很多巡逻车和警车开了过来,坎农斯堡地方警员、州警巡逻队在展开调查,最后连联邦特工都来了,辖区内上上下下都到齐了。此前,莫斯负责的都是关于海军太空司令部士兵的案子,其中有些人曾参与过海军的“深水”行动,即向深度空间和深度时间穿越的黑暗行动。这些案子包括在酒吧里斗殴、家庭暴力、涉毒、自杀,还有一些士兵把自己的女朋友或妻子打到半死——悲剧频发,他们目睹了末界的恐怖和太阳诡异的光之后,就变得愈发暴力。莫斯不知道会在这件案子里有什么发现。验尸官的车来了,救护车和消防车也来了。FBI的移动化验车停在昔日好友房前的草坪边。
“上帝啊……”
眼前这栋房子,和莫斯回忆里的样子重叠起来——两幅画面同时放映着,一出是回忆,一出是罪案。考特妮一家早就搬走了,而莫斯从没想过会再踏进这栋房子一步,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房子有上下两层,街上的其他房子也都一模一样,镜像似的,都带着一条私人车道、一个小车库,门口亮着一样的灯,砖墙都涂了白色的漆。莫斯小时候在这儿待的时间似乎比在自己家都长,她甚至还记得考特妮家的电话号码。从一种现实渗透到另一种现实的混沌感,就像蛋黄从蛋壳的缝隙间忽然涌出。她拧开保温杯,灌下几口咖啡,揉了揉眼睛让自己清醒一些,巧合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在做梦。巧合,她这样告诉自己。曾经这栋房子前盛开的山茱萸,很久以前就被锄掉了。
莫斯把车停在了警长封锁的区域,一名警官走到车窗旁。这是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卓别林式的小胡子在写满疲惫的眼神下失去了原有的幽默。他想让莫斯的车掉个头,莫斯摇下车窗,出示了证件。
“这是什么?”他问。
“海军犯罪调查局,”她习惯性地解释了一下NCIS的含义,“联邦调查员。我们怀疑此案和军方有关。现场情况怎么样?”
“我同事刚才在那儿,他跟我说从来没见过那么惨的现场,太他妈惨了,”他呼出的口气里有咖啡的酸味,“说是尸体都不全了。”
“记者在附近?”
“还没到呢,”他说,“听说匹兹堡来了几辆新闻车,他们大概还不知道现场是这副样子。嘘,别弄出动静,跟我来。”
警戒线封锁了草坪和车道,从门口的路灯开始,绕着房前的铁栏杆围了一圈。一些法医技术人员站在车库门口抽烟休息。他们看着莫斯走来,眼神里仍留有惊恐。莫斯有时会在案发现场遭遇无意识的大男子主义或直愣愣的凝视,而今晚的目光则更像是在同情她,同情她马上就要面对一片惨象。
房子门口覆盖了一层塑料防水布,但莫斯经过时还是闻到了味道,血液的腥气,粪便和腐烂物的刺鼻气味,还有调查人员使用的化学试剂和酒精的味道,杂糅在一起钻进了她的鼻腔,她的唾液都有了血腥气里的那股铜味,嘴里好像含着一堆便士。和屋外的懒散景象不同,这里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好几个穿着特卫强[1]防护服的专家挤在门厅,正忙着拍照和保护证据。莫斯心中既紧张又期待,直到她走过拐角,目睹了这起凶案的现场。这一眼,所有的紧张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痛苦,和想要将破碎的尸体重新拼好的冲动。
地上躺着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的尸体。男孩穿着法兰绒短裤,上身是一件大T恤,莫斯猜测他大概十岁左右。女人的睡袍沾满了血污,裸露的双腿已经变成铁青色,又被血迹染得猩红。
莫斯很久之前就学着用不同的视角观察尸体,尽可能地把眼前残缺的尸块和死者生前的身份分离开来看——她以平常人的视角观察周围的同事,而以法医的视角观察尸体。莫斯大概分析了一下这两具尸体。女人死于头部的两处致命伤,一处在左侧颧骨,另一处在同侧的颅顶骨,左瞳孔放大。莫斯发现男孩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都被拔除了。她又检查了女人的尸体,发现指甲也都不见了。凶手——毫无疑问,是个男人——杀害了母子之后,跪在血污里拔下了他们的指甲,还是先拔了指甲再把他们杀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名技术人员根据溅在天花板和墙上的血迹,推断血液是从一个点喷溅而出的,也许死者被害时跪在地上,像在接受处决。发生凶案的这间屋子的装饰看起来很平淡,毫无审美可言——一点也不像莫斯记忆里朋友家的客厅,舒适又惬意宛如一个秘密洞穴。现在屋子被粉刷成淡淡的燕麦色,装着几盏轨道灯。墙上光秃秃的,没有装饰画,也没有照片。整间屋子毫无生活气息,如同待转售的旧屋。
“夏侬·莫斯?”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男人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他发红的双眼布满血丝,黝黑的皮肤毫无血色,鼻孔下面抹了两道薄荷油膏。
“NCIS特工。”夏侬答道。
男人踩着地上的不锈钢水管从血汪里走过来,好比踩着垫脚石渡过一条小河。他边嚼口香糖边说:“我是负责本案的特工,威廉·布洛克。我们谈谈吧。”
他带夏侬穿过狭小的厨房,那儿有几个脱了防护服的男人正在休息。数小时的工作下来,他们的衬衫和领带皱成一团,脸上透着精疲力竭的困意。但布洛克却显得挺有精神,一副不抓到凶手不罢休的架势。他走向莫斯时眉头紧锁,神情愤怒,好像这场惨剧对他而言是一种冒犯。他的块头很大,沉沉的男中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
“就在这儿,这个小屋。”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厨房里的一扇折叠式小隔门。
这些年来,房子的其他角落已经被改造得毫无灵魂,只有这间小屋还是当年的样子,和莫斯印象里的一模一样。这反而让人不安,似乎在万物的演变中,时间偏偏遗忘了它。仿木镶板、浮夸的吊灯把整个屋子照成了琥珀色。不知复合板桌和金属文件柜还是不是以前的那套,就算不是,样子也非常相似了。考特妮曾在文件柜里翻出她父母闹离婚时来往的一沓书信。她和莫斯坐在门廊,大声读出这些信。莫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一个成年男子写给老婆的信,竟然像高中生的分手信一样幼稚,简直毫无差别,她心想。一切照旧,人心不老。
“有受害者的照片吗?”莫斯问,“最近的照片有吗?已经没法从尸体辨认他们的长相了。”
“找到几本相册。”布洛克说,“还有冲印店的收据和底片,等照片洗出来我们就去取。楼上的罪案现场你去看了吗?”
“我一会儿得上楼看看。”莫斯说。
布洛克合上折叠门。“我想和你谈谈,有些事情得说清楚。”他走到桌后,坐下来,说,“FBI的副局长半夜给我打电话,把我叫过来的。他平时不常给我打电话。这次说是在坎农斯堡发生了联邦谋杀案,让我来调查。”
“他告诉你的应该不止这些吧。”莫斯说。
布洛克咧开嘴,龇着牙,本意是想一笑,却只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他把口香糖吐进包装纸,嘴里又塞了一根甘草棒。甘草的味道很快弥漫开来。莫斯注意到他的铅笔上有牙印,也许他正在戒烟,或者试图戒烟吧。她猜他大概四十岁出头,至多四十五岁左右,看上去经常锻炼。她仿佛看到他在健身房打拳,或在跑步机上一跑就是很久。
“我不太能理解副局长的话。”布洛克说,“他让我好好研究在现场的发现。他告诉我一起特工行动,代号为‘深水’。”布洛克的嘴里吐出这两个字,好像在念什么咒语,一瞬间,恐怖的阴云笼罩了他的眼睛。“这是海军的任务,算是黑暗行动。我们首要的怀疑对象是一个名叫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海豹突击队士官,他是海军太空指挥部(NSC)的一员,和深水行动密切相关。副局长让我们找夏侬·莫斯来协助调查。”
莫斯心想,眼前这个男人才刚刚发现世界的另一面,难怪他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他被卷入深水的秘密之中,但上头真的信任他吗?莫斯还记得她第一次看见阳光照在NSC飞船的船体上,那如梦似幻的光彩,就像黑色天鹅绒上闪耀的钻石,有幸目睹这美景的人只是极少数。布洛克应该是在家里接到了上级的电话,他坐在床上拿着听筒,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话。
“莫索特曾经……是个宇航员。”布洛克嚼着甘草糖说,“深度空间——我倒是听说过这个词,也知道我们生存的空间远比太阳系要大,但并不知道能大多少。还有量子泡沫——”
莫斯暗自心想,原来他只听说了深度空间,还不知道深度时间。NSC公开的行动有限,包括参与里根的“星球大战”计划,和空军太空部、美国宇航局一起出现在美国国防预算项目表上等,但大部分行动都是绝对保密的。莫斯曾穿越深度时间,也曾去过深度空间,穿越至未来,不仅是为了见证末界,还为了调查罪案的真相。未来世界又被称作“IFT”,即“不可追踪的未来轨迹”。之所以不可追踪,是因为未来变幻莫测,NSC特工穿越到的未来也只是从现实推断而出的几种可能之一。组织禁止她根据从未来搜集到的证据立案,因为她到达的未来,也许永远也不会到来。
“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资源,”莫斯说,“这就是我来这儿的目的,上头让你找到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NCIS接到的任务就是调查和深水行动有关的案件。”
“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布洛克说,“派特里克·莫索特到底是谁,太空的黑暗行动到底是什么——这些听上去……我都不知道自己听懂了多少。”
“有个女孩失踪了,”莫斯说,“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她。”
布洛克一下回过神来,至少这件事让他有些头绪。“女孩叫玛丽安·莫索特。十七岁……”
“玛丽安,”莫斯说,“一定要找到她。就从今晚开始吧。”
“当地警官先到的现场,”布洛克脸上疑云消散,他接着说:“他们立刻把目标锁定在派特里克·莫索特身上,怀疑是他杀害了自己的家人。等坎农斯堡警局找到了证明莫索特曾是海军士兵的文件后,就立刻通知预备中心,并和海军部保持联系。他们调查了莫索特的身份,发现他曾随海军参与越南战争,那时候他应该还很年轻。”
“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的上级从圣路易斯档案记录中心给我发来传真,是关于莫索特的资料。”莫索特,七十年代末出任海军特种兵。八十年代初开始效力于海军太空指挥部,军衔为一级海军士官。关于他的记录到1983年就结束了。原来他从那时起,开始隐姓埋名,改用了妻子的姓氏。因此档案中的“职位”一栏,填写的是:在任务中失踪。
莫斯暗自琢磨,隐姓埋名的士兵——在任务中失踪的海军太空指挥部士兵。在深水行动里失踪的确是悲剧无疑,但若是一个长久以来被认为失踪了的士兵,忽然以这种方式重回大众视野,对国家安全无疑是重大威胁。“我们需要立即确定他的位置。”
“还有关于这个人的更多确定信息吗?”布洛克问。
“我等会儿再问一下上级,但NCIS不算官方机构。”莫斯说,“咱们俩都有调查最高机密的权限,但关于深水的信息需要特定的权限才能获取。现在只好先从海军告诉我们的信息着手。”
布洛克把包着口香糖的锡纸扔进垃圾筐。“那就先从已知的信息入手吧,”他说,“凶手把受害者叫醒,把他们带到客厅杀害。”
“凶器是什么?”莫斯问。
“一把斧头。”
莫斯想象着女人和男孩跪在地上,斧头湿淋淋的沾满鲜血,男人劈下去,拔出来,再接着一挥。灭门的杀戮竟然像挥斧劈柴一样简单。
“为什么怀疑派特里克·莫索特?”莫斯问。
“没有理由,”布洛克说,“他也许不是一人作案。报警的邻居说他身边还有个朋友,一个开着红色卡车的男人,车牌是西弗吉尼亚的。我们在追踪这辆卡车,看能不能找到人。邻居说这个人很招人烦,经常堵着她家的车道。卡车上还贴了贴纸。咱们去楼上看看吧。”
莫斯跟着布洛克走出小隔间。他用手拨开警戒线,好让莫斯上楼,这段楼梯她曾经和考特妮走过无数次,还记得考特妮的房间是二楼右手边的第一间。纽结设计的金属扶手似乎在她的手掌中打转,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爬楼梯的动作不太自在,装了假肢的腿只能一下一下机械地往上抬。布洛克在最顶上的一阶停住了,他回头看着莫斯,几乎目不转睛,随时做好了要冲下去扶住她的准备。莫斯已经对这种尴尬的场面见怪不怪了,每当首次见面的同事发现她装了假肢时,他们总是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才好。
“楼上什么情况?”她问。
“十七岁的女儿杰西卡逃过了第一次攻击,”布洛克说,“跑到这儿来了。”
正是考特妮的房间。布洛克按住门把手,“我有两个女儿,她们是那么漂亮……”
他随即拧开了门,请莫斯进来。再次回到这间屋子,仿佛重新蜷回了茧中。她还记得六年级的那个暑假,她和考特妮挥舞着滚轮,把整个房间刷成了泡泡糖一样的粉色。每当有油漆从天花板滴到考特妮的黑色卷发上,她都要大叫一声。炎热的夏天里,她们隔着纱窗抽烟,唱盘放着AC/DC乐队的歌,记得那张专辑叫《权力时代》,一遍一遍地重放,直到碟片都花了,最后只能放出《下一步到月球》这首歌的前几秒。这间屋子现在被刷成了淡紫色,屋里有一个白色的梳妆台和一张双人床——看来这是莫索特家的两个女儿共用的房间。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电影海报,替代了过去齐柏林乐队和范·海伦乐队的位置,但这间房却还是感觉如此熟悉。角落里,是杰西卡·莫索特的尸体,背部和肩胛骨中间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像一张半张着的嘴。
可怜的女孩,可怜的女孩……
“你还好吗?”布洛克问道。
“他们的指甲找到了吗?”莫斯的眼眶含着泪,但她发现这个女孩的手脚指甲也全被拔掉了。
“你的脸色太差了,”布洛克说,“要坐一会儿吗?”
“我没事——”
她身子一晃,布洛克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背。“多谢。”眩晕感还没有消失,又涌来一阵尴尬。挺住,她告诉自己。“我有点……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真抱歉。”
布洛克把她扶到走廊站稳。“听着,”他关上卧室的门,“谁看到这种画面都会很难受,更别说你这样没见惯谋杀现场的人了。如果你觉得有点腿软,很正常。”
“我有话要对你说,”莫斯说,“这里……我今晚真的很难受,太可怕了。我来过这栋房子。”
“是吗?”
“我从小在这附近长大。”莫斯说,“小时候,我几乎就住在这房子里。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家。她叫考特妮,考特妮·吉姆。这是她的房间。我以前整天待在这儿。她的床以前就放在那儿。”
“他妈的。”布洛克脱口而出。
“我心里很乱,但别担心。”莫斯说,“奈斯特通知我罪案现场在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时……”
她背靠在墙上,手指触碰着墙壁,感到似乎可以从现实世界中抽离,再回到过去看一眼自己的朋友,就像时间未曾流逝,就像她还可以踏进过去那间卧室,那个消失的世界。卷尺手镯、果冻凉鞋、考特妮的背带上的彩色布条。
“我们以前经常在这房子后面的树林里玩,”莫斯说,“在那儿抽同一根烟。”
两个女孩在草坪的凉椅上晒太阳,聊着学校发生的事。考特妮父母离异后,母亲和男朋友住在匹兹堡,父亲要上夜班,所以家里只有她们两个。除去考特妮和男生约会的那些个晚上,她俩大多数时间都熬夜看电视,第二天眼睛通红地去上学。有时,她们和田径队的女孩开派对。有时,和附近的男孩厮混。还有几个晚上,考特妮和莫斯会把从商场认识的陌生男孩领到家里来,电视上放着《大卫喜剧秀》,他们就一边喝酒一边调情。
“天啊,我的初夜就在走廊那头的屋子。”莫斯说。考特妮的哥哥戴维·吉姆——他的脸那么清晰,仿佛初夜只是昨天的事。她上高二时,戴维正读高三。他撩开她的头发,吻着她……“抱歉,不该跟你说这些。”
“走,咱们去外面呼吸点儿新鲜空气吧。”布洛克说,“你能下楼梯吗?”
“我没事,等一下就下去。”莫斯说。
她和戴维的初夜就发生在走廊尽头的小卧室里,与其说是卧室,倒更像是个步入式的衣橱或育儿房。房间里摆着戴维从跳蚤市场买来收藏的刀具,她隐约记得,还有一张《体育海报》里附赠的克里斯蒂·布林克利的海报。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单人床上,戴维的手指急切地伸进她的短裤,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她能想起他熟睡的声音,而她清醒无眠,一直看着月光照进窗户,照亮墙上贴的穿泳衣的模特儿。
莫斯一直等布洛克下了楼,才打开戴维旧卧室的门。她走进这间卧室,仿佛一脚踏进了宇宙,眼前无限的漆黑中忽然迸发出无数星团。她打开灯——暗暗希望墙上还贴着那幅泳衣模特的海报,柜子上还摆着戴维收藏的刀具。但实际上,这间房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男孩的卧室,墙上贴满了夜光的星星贴纸。愚蠢!莫斯开始后悔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布洛克,她不该胡说八道,甚至不该告诉他自己来过这栋房子。所谓的不专业,就是一瞬间的软弱罢了。这间房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却依然延续着原来的身份——一间孩子的卧室。
她在房子外面找到布洛克。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的草坪结了一层薄霜,停在路边的车的挡风玻璃上也盖了一层烁烁冰晶。隔壁住家二楼的灯已经亮了。
“案件发生时玛丽安在哪儿?”莫斯问,“有人见到她吗?”
“所有邻居都认识她,没人见到她。”布洛克回答说:“她从周五开始就不在这儿了。我们在给她的朋友和家人打电话,想找到她在哪儿。”
“你提到莫索特有一个开着红色卡车的朋友,没有人知道他吗?”
“没有。”布洛克说,“邻居之所以认识那辆卡车是因为它经常停在这条街上,但莫索特和他那个朋友并不和其他人来往。”
“咱们先启动安珀警报[2]吧。”莫斯说。
“万一她很快出现了呢?”布洛克说,“她可能就在朋友家。我们在到处找她。”
安珀警报在当时才刚刚出现,莫斯心想,并没有像在未来世界那样被广泛运用。“安珀警报能帮我们,”她说,“也许有人见过她。”
布洛克看了看手表的发光表盘,“莫斯,你的办公室在FBI的刑事司法信息服务部(CJIS)大楼,对吗?”他说CJIS的时候,听起来像“耶稣(Jesus)”。CJIS大楼相当于FBI的中枢神经,是个新近建成的园区,类似于一个透明的空间站,坐落于西弗吉尼亚的克拉克斯堡山区。这座大楼属于FBI,但周围没有部署海军或海军陆战队,莫斯所在的NCIS的办公室在那儿。“你平时就在那里生活?”布洛克问,“克拉克斯堡附近?”
“嗯。”
“我妻子拉什达就在CJIS的实验室工作。说不定你们遇见过。”
“你是拉什达·布洛克的丈夫?”莫斯问道。CJIS大楼的办公室容纳了几千人,但拉什达·布洛克算是为人熟知的了。她是实验室部门的助理副部长。莫斯的办公室在大楼日托中心附近,虽然她不认识布洛克的妻子,但很多个早晨,她看见拉什达开车把女儿送到日托中心,在门口抱了又抱,亲了又亲。“我可能还看过你孩子画的画呢,”莫斯说,“是布里安娜和贾丝明,对吧?她俩的名牌就钉在我办公室旁边的软木板上。画上是几只紫色的小鸟——”
“葡萄金丝雀,”布洛克笑了起来,“她俩就喜欢葡萄金丝雀——布里安娜的房间里都画满了。”莫斯能看出布洛克和拉什达很配,拉什达一直笑呵呵的,体型丰满,个子很高。每次当她把这个严肃的男人逗笑了的时候,想必都很幸福吧。
“所以你是从克拉克斯堡开车过来的?那大概要……一个小时,一个半小时?”布洛克说着,从外套口袋掏出的信封里摸出一张房卡,递给莫斯,“我们在附近订了几间房。今晚就别回克拉克斯堡了,不然明天一早还得赶回来。”
“好,我在附近住一宿。”莫斯暗暗打量着布洛克的态度。继他发现了她的假肢,提到自己的妻子之后,他的态度明显柔软下来。
“深水,”布洛克边说边仰起头看着夜空,密布的阴云让人看不见一颗星星,“我小时候就想当个宇航员。我祖父母还带我去卡纳维拉尔角[3]看火箭发射,我再也没见过那么美的景象,直到我的女儿诞生。”
莫斯也曾见过那闪耀火光划破黎明的天空,火箭腾空而起,消失在视野中。“每一次发射都是那么美啊。”她说。
“去睡会儿吧,”布洛克说,“我的团队今晚要通宵了。早上九点大家集合,到时候再接待记者吧。”
莫斯离开克利特伍德法院街和亨特河的时候,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栋房子,这渴望像一根针,往双肩和脊柱里扎。布洛克订的贝斯特韦斯酒店在华盛顿附近,但开去酒店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夏缇尔河旁那家必胜客的停车场。高二那年的十一月,考特妮就是在这儿被害的。这家必胜客还是多年前的样子,和莫斯上次光顾时别无两样——一间砖砌的半圆拱形小屋,后院的两个蓝色垃圾桶,刚好被莫斯的车灯照亮。考特妮的尸体被发现时,就躺在这两个垃圾桶中间。莫斯算了下时间,离玛丽安·莫索特最后一次被人发现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三个小时。玛丽安今年十七岁,考特妮遇害时刚满十六岁。莫斯开到了酒店,一路上想的都是她死去的朋友和失踪的女孩,还有那几具没了手指甲和脚指甲的尸体。是派特里克·莫索特杀了自己的家人吗?他现在在哪儿?
莫斯的后备厢放着两套衣服和一个洗漱包,专为临时的出差做准备。她到了房间,脱下衣服,摘了假肢和衬垫。皮套里涌出的潮湿气息和刺鼻的汗味让她清醒了一瞬。在没有扶栏的浴室洗澡并不容易。等水热了,她坐在浴盆边上,用腿试了试温度,慢慢滑进热水,坐在防滑垫上。热气蒸腾开来。她把小瓶里的洗发水全挤在头发上,想洗掉那种腐烂物和鲜血的气味。没有拐杖和轮椅,她只能单腿跳过酒店的地毯,倒在离她最近的单人床上,裹紧被子。合上百叶窗,关上灯,整个房间黑暗得不可思议。好冷。她翻过身想尽快入睡,但闭上眼就能看到女人和男孩的尸体,身下是一片血泊,身上是张牙咧嘴的伤口。她的喉咙被一阵恶心和绝望烧得酸酸的。她想起玛丽安——活下去,请一定要活下去——,但她从未见过玛丽安,便只能脑补出考特妮·吉姆的样子。她的思绪追着斧头的刃,砍向骨和肉,砍出一道道张牙咧嘴的伤口。又湿又冷。她辗转反侧,把身下的被单扭成麻花,假肢衬垫的味道从房间那头飘过来,一阵酸臭。她坐起身,在黑暗里摸到了电视遥控器。当地频道正在报道华盛顿郡坎农斯堡发生的灭门惨案。屏幕的亮光刺眼,莫斯眯起眼睛,看着附近房屋的航拍画面,黄色的警戒封锁带,和长着卓别林式小胡子的警方代表在锯木架旁提了提裤腰。
将近凌晨五点,安珀警报第一次启动。玛丽安·特里西娅·莫索特,十七岁,宾夕法尼亚坎农斯堡人。照片里是一个小麦肤色、一脸雀斑的女孩,穿着毛边牛仔裤和背心,炭黑色的长直发。她和死去的朋友如此相像——莫斯倒吸一口凉气——普通而美丽,留着一头深色长发。莫斯接受过时空穿越的专业训练,早已习惯了在现实世界面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但这次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不一样,整个世界仿佛在自我复制:同一个房子,同样的女孩,循环时间的重复经历。也许两个女孩的相似只是偶然吧,这种概率小得像有了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她已经失去了考特妮,但她还有机会救玛丽安。莫斯在床上躺着,一想到人们正在找那个女孩,心里就掠过一丝安慰:也许已经有人见到她,或知道她身在何处,一定要平安啊,一定——莫斯陷入短短几小时的小睡,梦里,她似乎看到那个女孩的尸体已经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