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消失的世界(出书版)》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完结】 > 《消失的世界》作者: [美]汤姆· 斯维特里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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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你在开玩笑吧?”莫斯说。

恩乔库耸了耸肩,微笑着,“数学问题嘛。”

“我们每年向国会提交的报告里一般都会回避这个问题。”奥康纳说,“我没事了,咱们继续走吧。”

“黑洞,狭窄空间,”莫斯拉着奥康纳的手,把他扶起来,“其他狭窄空间在哪儿呢?”

“一个在洛斯阿拉莫斯,还有三个在太平洋——这些都是一开始勃罗驱动器的试验地,”恩乔库说,“大多数狭窄空间影响的只有粒子。但太平洋上有一个挺有趣的。”

“和这个一样吗?”

“没什么能和这个一样了,”恩乔库说,“这个狭窄空间的面积太大了——我们甚至能置身于其中。太平洋上的时空结已经很大了,但也不过几英尺。和瓦多戈没法比,但足够让游进其范围内的鱼产生分身。”

“分身鱼?”莫斯问。

“太平洋的竹荚鱼,”恩乔库说,“你抓住一条,水里还有一条。”

“水里的那只永远比你抓到的要大。”奥康纳说。

“我们观察了太平洋狭窄空间产生分身鱼的过程,这类似一种‘哥德尔曲线’——就是封闭时间曲线的一种,”恩乔库说,“这就是海洋的奇特之处吧。”

“你之前说过这个。什么是哥德尔曲线?”莫斯问。

“一条四维的洛伦兹流形。它……就是,如果你盯着那个狭窄空间的时间足够长,你会看见在某一刻,这个系统里所有原始的鱼会‘重置’到它们最初进入系统时的位置。我们回到过去的时间穿越是最接近封闭时间曲线的。”

“那些鱼重复出现了?”莫斯问,“还是说它们陷进了一个圈?”

“说它是圈倒是很合适。”恩乔库说,“封闭时间曲线有很多种类型,信息循环穿过虫洞的方式也不相同,有顺着时间的,也有逆着时间的,最终又回到它开始的那个点。我把手伸到水里,当水开始循环时,那种感觉就像抓住了一条鱼,它不停扭动,最后还是游走了。真是奇怪的感觉,黏糊糊的。要是你扔个鱼钩进去,就能一遍一遍钓起同样的鱼。”

“或者摘水果的时候,看见刚摘下的水果又长出来了,”莫斯说。她想起妮可抽着“百乐门”香烟,说起她小时候家里的事,那个类似于哥德尔曲线的东西。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吧?莫斯想。像哥德尔曲线这样的奇迹会定时发生,竟然还能用来种庄稼?妮可说她小时候从没有饿过肚子,田地里也永远不会休耕。

“海军想来调查这个地方,我得安排一下,”奥康纳说,“他们会把这里隔离,封锁起来。走吧,咱们得走了。”

沿着干涸的河道,两岸的石头被曾经的河水冲刷得异常光滑。莫斯跟在恩乔库和奥康纳后面,从石头上小心翼翼地走过。这里不难找到能搭石冢的扁平石头——她想——几乎到处都是。是谁标记了这个地方呢?FBI找到了那辆黑色面包车的主人理查德·海瑞尔,跟踪他来到巴克汉诺。但他不是做标记的人,莫斯想,应该只有“天秤号”上的幸存者才知道这个地方。莫斯从树枝中间往远处看,想象那里停着一艘飞船。但实际上只有树,再往远处,还是无穷的树。

“她叫什么?”回到车边,恩乔库忽然问。

“谁?”莫斯说。

“你不是说有个人在波士顿,你觉得我应该见见她。”

“杰拉,”莫斯说,“叫杰拉,但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她是吹萨克斯风的。”

莫斯坐在自己的车里,等着奥康纳的斯巴鲁慢慢从陡坡上往下开,刹车灯忽明忽暗。她有点担心奥康纳,因为他们分开的时候,他已经面色惨白了。他当天下午就回到华盛顿,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大概在夜幕降临,或者更早的时候,海军的第一支队伍就来到了这片空地。恩乔库从匹兹堡赶来,但没待几天就和来瓦多戈做研究的海军研究实验室的物理学家一块回去了。莫斯依然没有头绪——她还在思考那片森林是如何分裂和繁殖的,但就像试图回忆眼皮是如何抽搐起来的一样徒劳无功。保温杯里的咖啡还有温度。尽管她觉得自己像涡流里的一片叶子,她的内心依然平静。穿越到远未来的时候,她被钉在了半空中,但这个地方仍然吸引着她。而在不久之前的过去,当她开始调查莫索特一家的死时,她再一次被它所吸引,于是现在来到了这里——像一片涡流里的叶子,一个齿轮里的齿轮。

克拉克斯堡西派克山的温蒂酒馆里,莫斯在餐巾纸上乱写,一切都变了,一切又都没变——特色辣鸡翅,不提供蛋黄酱,纸质的餐垫,从纸杯里蘸番茄酱——她写道:吊在空中的男男女女,身体被剖开。她啜了一口百事可乐,听着杯子里冰块的搅动,继续写:反向的花粉雨、奇怪的对称:天上的尸体和倒吊人,花粉、逃亡。一下午的时间,乌云聚集而来,气温骤降,门外开始飘雨。莫斯走出酒馆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在温蒂的遮阳篷下佝偻着身子。她想,要是自己还抽烟就好了,旧瘾难戒啊。现在正是来根香烟的最佳时候,天色已晚,孤独无伴,神经紧紧绷着——她还在想那片森林,里面好像有扇门,推开又是一片新的森林。她的嘴里甚至都尝到了烟草味,不知附近哪里有卖烟的,哪怕是从经过的男人那儿要上一根。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布洛克。

“我们从卡车后座找到的一具尸体的检验结果出来了,”他说,“我让法医先保密。我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莫斯听出他似乎备受煎熬。

“身份确定了,不会出错。是瑞安·瑞格利·托格尔森。”

“CJIS爆炸案的嫌疑人。”莫斯说。

“他……托格尔森和玛丽安一样,”布洛克说,“有两个托格尔森。玛丽安也有两个。他们是克隆人,或者不知道怎么被复制了。”

“注意这个托格尔森。你们开始监视他了吗?”

“我刚和拉什达聊过,问他上次出现在办公室是什么时候,拉什达说他今天一天都在办公室。夏侬,这讲不通啊,他不可能既在办公室又在解剖室啊!不可能……我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不懂玛丽安——”

“他现在在哪儿?”莫斯问。

“我妻子刚找借口给托格尔森的妻子打了电话,他现在在家。”

“我们去找他谈谈吧,”莫斯说,“我已经回克拉克斯堡了,就在CJIS附近。我们在托格尔森家见吧。地址是什么?”

瑞安·托格尔森的房子是克拉克斯堡北边几座比较新的建筑之一,CJIS大楼建起之后,这里有一小片地开始热闹起来,托格尔森住的公寓就在其中一栋会被莫斯的母亲称为“豪宅”的组合式楼房里。莫斯穿过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精心规划好的街道,稀奇古怪的死胡同和反复出现的环路终于让她迷了路,折回几圈才找到地方。已经是晚上了,楼里的窗户大多都亮着,沿窗帘的边缘亮了一圈。布洛克停在隔壁楼前,他正坐在银色的新车里等着莫斯。这辆车是那么熟悉,让莫斯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把车停在后面,打开布洛克的车门,坐了进去。她想告诉他上次他们这样坐在一起时,他刚刚杀了两个特工。她还想告诉他,他在未来世界已经迷失,而他现在正要做的事,能拯救未来的那个自己。

甘草味,音响里低声放着古典音乐,布洛克的脸上汗津津的。“你想怎么问?”他说,“直接问他知不知道我们找到的那具尸体?”

“不,”莫斯说,“聊聊他的生活和工作。他可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自己,我敢打赌,他一定不知道。我们得慢慢来,不能一下子吓坏他。”

“阿什莉·比塔克说她不知道自己家的谷仓里发生了什么,还说对她儿子做的事毫不知情。”

“你和她谈过了?”莫斯问,“那个和她一起的男的呢,海瑞尔?”

“他告诉我们的事,我们之前几乎都知道了,”布洛克说,“阿什莉·比塔克正经历丧子之痛。我们告诉她比塔克在枪战里死了,她整个人都崩溃了,在律师来之前,她一直泣不成声,说的什么我们都听不懂。问她认不认识莫索特,她跟我们说她认识莫索特的一个律师。玛丽安也提到过一个律师,是吧?”

“嗯。”莫斯隐约想到些什么,好像是她很想记起的某段回忆,或一些需要拼在一起的片段。“我也不知道这个律师是不是关键人物,但应该找到他。”她说。

“我问这个律师叫什么,但阿什莉·比塔克说不出来,或不愿意说出来,”布洛克说,“她想尽快把她儿子下葬,但海军要没收遗体。她不同意。”

阿什莉·比塔克失去了她的儿子,而布洛克则挽救了他女儿们的性命。

“你两个女儿都多大了?”莫斯问。

“一个两岁,一个四岁,”布洛克说。

2024年——末界被标记的那年——这两个女孩该是多大?一个二十九,一个三十一。当天上出现白洞的时候,他的女儿们已经是两个年轻的成年人了。所有生命都陷入同一个漩涡,卷入同样的废墟。

他们一起走近房子,布洛克敲了敲前门,按响门铃。客厅的灯一下子亮了,大门朝外打开,门锁没上安全链。开门的女人身材瘦小,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和休闲裤,踩着拖鞋。她似乎有点困惑,但脸上微笑着,这是一种住在郊区的人特有的亲切。

“女士,我是FBI的特工威廉·布洛克,这位是NCIS的特工,夏侬·莫斯。请问托格尔森先生在家吗?我们能占用您几分钟的时间吗?”

“好,等我先……请稍等。”托格尔森夫人说,“请进屋吧。我叫他出来。”

屋里的两扇天窗由紫罗兰色的小块玻璃构成,和大教堂天花板上的一样。淡橘色和米色的大理石砖在地上铺出交叉的花纹。托格尔森太太先带他们进客厅,再去把她丈夫找来。莫斯听见她喊道:“瑞安!”

在托格尔森身边,他的妻子简直像个小矮人,两人的身高差大到有点滑稽。他穿着卡其色的休闲裤和条纹T恤衫,衣服的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他的头发是闪闪的银色。一个性格温和的男人,布洛克曾经这样形容他——果然很温柔,莫斯想,但不知为何带着点紧张。他应该喝过酒,浑身一股酒气。

“有什么事吗?”他问。

“托格尔森先生,您有时间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当然,”他说,“亲爱的,你能给我们煮点咖啡吗?”他的妻子转身进了里屋,莫斯听见她拧开了厨房水龙头。“还是你们想喝茶,或者什么别的?”托格尔森问,“我也不知道你们喝不喝酒——现在还在值班吗,或者已经下班了?来,快先坐,来吧。出什么事了?”

“喝咖啡就行。”布洛克说,他在客厅的一张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托格尔森坐在旁边,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他来回踢着小腿,脚后跟在地毯上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托格尔森先生,您能跟我们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入FBI工作的吗?”布洛克问。

“当然,”他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用手背擦了擦,说,“十年前吧,差不多——不对,可能已经十一年了。你们来这儿是因为我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我应该没做错什么吧。我是负责指纹研究的,几年前这里开了新的研究中心,我和几个同事从华盛顿来这儿工作了。我实在想不出哪里会出问题?”

“刑事司法信息服务部大楼。”布洛克说。

“对。你刚才说你叫布洛克?我和一个叫拉什达·布洛克的人是同事,你俩是不是认识?”

“她是我妻子,”布洛克说,“她跟我提到过您。”

“你们介意先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吗?”他问,“我很乐意和你们聊天,只是不知道要聊什么。”

“新地方还适应吗?”布洛克问,“西弗吉尼亚和华盛顿可不大一样。您自愿被调到这里的?在这里还适应吗?”

“我想拉什达应该跟你说过我在这儿的压力吧。我们正研究一个目前最先进的计算机系统,一个国家指纹数据库,但现在遇到的都是预算问题和软件故障。各种误报、记录缺失。我国现在大部分地方用的还是指纹卡。但一些大城市已经计算机化了,这就很尴尬了,因为这样一来他们的用时就比我们短得多。”

托格尔森的尸体在莱德卡车里被发现时,已经被化学物质烧烂,而现在正躺在查尔斯顿的解剖间。但与此同时,这间客厅里,有另一个托格尔森,他的分身。莫斯看他举止故作轻松,但头上一直在冒汗。他表现得很想帮忙,可他很烦躁,像只动物一样扭着身子。他一会儿捋捋头发,一会儿抱着胳膊,一会儿拽几下T恤。忽然,厨房传来玻璃摔碎的声音。

“我去看看她。”莫斯说。

这栋房子是开放式设计,房间就像主走廊的分支,通向其他看不见的走廊和更里面的房间。没有孩子,莫斯想——家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厨房宽敞,中间放了个柜子,摆了张早餐桌。厨房有扇法式风格的门,打开门就能看到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托格尔森太太不小心把咖啡壶摔了,正跪在地上用簸箕打扫碎片。她满脸泪水,显然非常不安。

“我们在客厅听见响声了,”莫斯说,“来,我帮你,我来收拾吧。你还好吧?”

从给我们开门到现在,托格尔森夫人故作镇定的神情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她神色慌张,痛苦不安。莫斯撕了一截厨房卷纸,把地上的碎玻璃捡起来,托格尔森夫人就坐在餐桌旁,不停道歉。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说。

“不管出什么事,我们都能帮忙。”莫斯把地上打扫干净,在托格尔森夫人旁边坐下。

“把他抓起来吧,”托格尔森夫人压低声音,俯在莫斯耳边说,“他变了,他像是变了个人。”

“他打你吗?”莫斯问。

“不,”托格尔森夫人好像受到了冒犯,有点生气地着急解释,“他没有打我,只是他说的那些事……他酒瘾太大了……”

“他说什么?”

“是他闹着要搬到这里的,他听说这里建了个新楼,CJIS大楼,非要搬过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西弗吉尼亚。我们没有理由要搬家呀,但他特别固执。他一直跟我叨叨西弗吉尼亚和克拉克斯堡。”

“你说的变化就是这个吗?”莫斯问。

“不,他在这儿之前就变了,”托格尔森夫人说,“脾气喜怒无常,有时候特别高兴,有时候闷闷不乐,他跟我说要来西弗吉尼亚,我求他别搬。我们开始吵架,之前我俩从不吵架。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告诉我他脑子里的幻想。”

“什么幻想?”

“暴力的幻想,”她说,“他之前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事,但有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血。”

托格尔森夫人哭得几乎止不住了,她满脸通红,下巴紧绷,“他好像年轻了一些,比之前年轻。更瘦了。他浑身都被血水浸透了。”

“衣服上全是血?”莫斯问,“是出什么事故了吗?”

“他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托格尔森夫人说,“我猜他可能受伤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瘦了很多。刚开始他说是开车的时候撞上一只鹿,身上的血都是鹿血,后来又变了几个说法。那个晚上我俩又吵架了,上床睡觉的时候,他问我想不想死,想不想通过自杀的方式逼他不搬家。”

“他什么意思啊?”莫斯问。

“我也不知道,”她发着抖说,“我也不知道。他只说他看见我死了,他再也不想看见我再死一次。”

“这是在威胁你吗?”

“他好像是想保护我,”托格尔森夫人说,“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有天晚上和我老板、老板夫人一起吃饭——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还在华盛顿,请老板来家里做客。他说那天晚上吃完饭后,我俩在家收拾餐具,有几个人闯进了我们家。我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是他的幻想。他脑子里的幻想——让我很害怕——他说有几个人闯进我们家,把他绑起来,摁倒在地。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砍下我的头。他们让他跪在地上,抱着我的头,他绝望地尖叫,求他们停下来,但我已经死了,他们……”

莫斯拉过托格尔森夫人的手,说:“没事的,我们能帮助他——”

“他说这些人一直等到晚上十二点才从我们家离开。他们把他塞进一辆黑色面包车的后备厢,带他去了一片树林。他说他看见一些东西……无法形容,特别特别变态。那些人押着他过河,等到了对岸,又问他想不想看我活过来,说能让我死而复生。他们把他送回家,我就在家里,活得好好的——已经睡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所以他觉得他必须保护你,”莫斯说,“是这个意思吗?搬到西弗吉尼亚是为了保护你?”

“他说等时候到了,我们就要搬过来。说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做那件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要保护我。但搬来之后,他天天喝醉,现在你们找过来了,我不知道他到底——”

“他准备好什么?”莫斯问,“‘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我不知道,但不止他一个,他说还有其他人。他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是谁,但他们是一伙的。有些是特勤局的,大部分是FBI的,还有一些是军队的。瑞安的床头柜里有把枪,我不想让他把枪带进屋子,但他坚持要放在床边。”

还有其他人。莱德卡车里除了托格尔森之外,还有其他几具尸体,他们的分身可能也还活着。莫斯想象托格尔森从黑色的河里蹚过去,衣服上全是自己妻子的血——但他妻子还活着。海德克鲁格,这个魔鬼。难道他能穿越瓦多戈?这个空间是可以渗透的?不同世界之间有连接通道?不知怎的,海德克鲁格拥有穿梭时间的能力,就像爬在蛛网上的蜘蛛,他杀了丈夫们,又杀了妻子们作为威胁;他把一个个分身带到现实世界,特勤局,FBI……莫斯不知道在戒备森严的大楼里有多少潜藏的卧底,就像托格尔森一样,随时等待扣动扳机……到底有多少人?一群从未来世界被带回的分身。

尖叫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遥远而模糊,像是有人在大声责骂。莫斯又听到布洛克的声音,更为平静一些。托格尔森夫人站了起来,说:“瑞安?”她刚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房子就爆炸了。一团橘色液体似的大火从房顶和墙壁倾泻而下,托格尔森夫人扑倒在地,莫斯则被炸飞了。

莫斯在黑暗中摸索。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这细微的耳鸣,周围一片寂静。这是哪儿?我在哪儿?这是一间厨房。她看见了火,还有警灯。她平躺在厨房地板上。我还能动,她安慰自己。但试着站起来时,却两腿一软,又摔在地上,头晕目眩。她的腿没了,那条假腿。去哪儿了?她看了看四周,还有一个女人。夫人……是什么夫人来着?托……她想不起来了。女人躺在地上,大声尖叫,身体扭成一个别扭的姿势。莫斯爬了过去。

布洛克。

“布洛克!”她想大声叫,但声音只像是从水里传来的,“布洛克!”

整个房子都着火了。她这才想起来,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她慢慢爬到走廊——石膏板倒了,墙体里的木材暴露在外,灰尘和烟雾弥漫。烟雾探测器的尖锐声音和她耳朵里的嗡嗡声此起彼伏。客厅成了一片火海,连墙都被炸没了。天花板上仅剩几根冒着黑烟的木头,屋顶被烧出的洞里正冒出滚滚浓烟。消防员已经来了,屋外闪着红色的消防灯。

“我还好,”莫斯对其中一个来救她的消防员说,“布洛克,去找布洛克。”

“先出去,先出去,”一个消防员抱着她往外跑,“出去,出去!”她看见几道手电筒射出的光。有人在尖叫。

“厨房里还有个女人。”莫斯稍微恢复了些意识。

她顺着电筒的光,看见了两具尸体。浓烟滚滚,看不太清,但她看见托格尔森的身子已经被炸碎了。她看见了布洛克——腿被炸掉了,一条胳膊也不见了。莫斯受不了了。她不停咳嗽,肺里吸进去不少烟,她大叫着,大哭着。布洛克死了。莫斯被人抬出屋外,嘴上戴了氧气罩,新鲜的氧气慢慢过滤掉肺里的烟。她看着这栋房子,一片猩红的火光。

PART FOUR第四部分2015-2016

“我已自邀出席这场鬼魂晚宴。”

——奥古斯特·斯特林堡,《鬼魂鸣奏曲》

01

布洛克死后不到一周,我就乘鸬鹚飞船离开了这里。整整三个月的孤独航行,我还没有从托格尔森家的爆炸案中恢复过来,“灰鸽号”里的寂静几乎刺穿我的耳膜。记忆断断续续,好像被剪辑过的电影。前一秒我听到了尖叫声,后一秒就身在火海,只能记得客厅的大火里,布洛克和托格尔森分身的尸体被炸得七零八落。布洛克的死成了我心里一只蠕动的心虫。为什么我不能提前知道,那晚的拜访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我的生命在缩短。自那天早上奈斯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莫索特一家的灭门案后,我已经生活了一年有余,但在现实世界里,其实只过了几周。我目睹了未来,可依然不懂我生命里发生的这些事,真相从未大白,而未来已如露水般急速蒸发。

奥康纳特意赶来克拉克斯堡问候,我们在CJIS大楼见了一面。经过一楼走廊时,我们都想到了这座大楼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那个未来。

“我和给你治疗烟雾吸入的医生聊过了,”他说,“医生说你的耳膜穿孔,但其他部位没有受伤。听力损失应该是暂时性的。你觉得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可以走了。”我说。奥康纳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我尖锐的耳鸣声下显得模模糊糊。他关心的并不是我在爆炸里是否吸入了烟雾,也不是这次爆炸给我的心理创伤。他想知道我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再一次的时空旅行。

“我准备好了。”

我们说起了托格尔森的妻子,她告诉我托格尔森被人带去森林又带回了家。看来瓦多戈就像几条岔路的交叉点,或一个带着辐条的车轮,每根辐条都通往一个不同的未来。据我们所知,还有其他分身被带回现实世界。他们和过去的托格尔森一样紧张,像爬在漏斗蛛网上伺机而动的蜘蛛,随时等待着海德克鲁格的处决。奥康纳仔细研究了我和布洛克从巴克汉诺找到的大楼示意图,这些都是海德克鲁格的目标。

“联邦大楼,”奥康纳说,“NSC、飞船发射点、海军大楼。这都是为防止末界到来而准备的设施啊,为什么海德克鲁格想摧毁它们?为什么呢?”

我会穿越到未来,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然后回到现实世界,阻止海德克鲁格。阻止他。

分开前,奥康纳跟我说海军已经控制了瓦多戈。“那是个独立的存在,但估计很快就会被封锁。恩乔库和海军研究实验室的一支队伍合作,他们几乎把那儿的小木屋都租下来了,就是黑水瀑布旅馆的那些。等你到了未来,记得去找我们。看看到那时我们能不能撬开时间和空间的大门。”

黑谷空间站人工智能系统的声音把我从巴克汉诺的梦中叫醒,我的飞船已成功登陆月球基地。我瞟了一眼驾驶舱的屏幕:凸月,地照[26]。检查了“灰鸽号”自控台显示的时间:2015年9月。又一条不可追踪的未来轨迹被发现了,又是一个新的未来。

黑谷站传来第二条通知。

“即将登陆黑谷站,鸬鹚七〇七,高尔夫三角洲。”我回复,甩开梦里的点点滴滴,奈斯特在草地里,夜空中繁星流淌。

请报出你的名字,并直视舱内的视网膜扫描仪验证身份。计算机显示已收到数封电子协议,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黑谷站的智能系统已按预期操作锁定了“灰鸽号”的计算机,但灯塔一向由NSC派士兵专控。灯塔还没亮。

“夏侬·莫斯。”我说。视网膜扫描仪安装在控制面板的护目镜中,我把脸向下抵住橡胶圈,瞪大了眼睛,好让两道昏暗的光线扫过角膜。

欢迎您,夏侬·莫斯特工。系统正下载清关码,并联系网络战司令部。

“等待。准备登陆黑谷空间站。”我说,“‘灰鸽号’飞船船员,请求与黑谷站负责人通话。”

灯塔还没亮,夏侬。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黑谷站已经不在了。月球基地不在了。现在和我对话的也许只是埋在月球灰烬下的黑匣子计算机,或是一颗在黑夜里经过的卫星。我们之前接受过相应训练,即在NSC消失的情况下如何应对黑暗的环境,关掉所有灯光,并等待勃罗驱动器重新启动,返回地球。整整六个月的航行,将变得毫无意义。我关上了“灰鸽号”的舱内灯光,开始思考这件事:如果黑谷站不在了,就说明NSC一定遭到攻击或被折叠。几分钟过去后,我发现黑谷站发来了新消息。打开数字显示屏,奥康纳的脸忽然出现了,他的皮肤上全是黄斑和皱纹,干瘪苍白,浓密的眉毛也都变白了。他坐在办公室,身后是一面标志性的“自恋墙”——特工总喜欢把自己的奖状和证书摆满一整面墙,但奥康纳的墙上只有他和一只小猎犬的照片。

“夏侬,”奥康纳的声音因岁月而沙哑,干燥得像一丛芦苇,“如果你正看着屏幕,那你应该已经身处未来世界了。我们的噩梦还没有到来,但我已经不在了,这反而是种安慰,就像从噩梦里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世界,夏侬,立刻回来。现在的时间应该是2014年7月,末界会在2014年12月来到,甚至在你看这段录像的同时,它可能又近了一些。地球、人类——已经无药可救了。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见白洞,我想可能你现在正在盯着它。不知道你是不是来到了末界,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快回来吧,夏侬,回来吧。美国海军已经开始了西贡行动,我们已经撤离地球,永远离开了。整个NSC舰队都要走,去找其他的未来,其他的世界。我们再也回不来了。”

“关于时间和现实世界,我要警告你,瓦多戈——就是你在树林里发现的那个狭窄空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一定要远离它。那个奇怪的地方已经害死了太多人……近三十个人啊!沃利·恩乔库死了,前去救他的海军士兵也死了,还有实验室的物理学家。等你回到现实世界,务必把这段录像给我和沃利看。让我们离那个地方远远的。他们都死了,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奥康纳的脸渐渐消失,屏幕上出现了恩乔库在森林工作的画面,他就在瓦多戈附近,那里的松树和泥土在夕阳下蒙上了淡淡的古铜色。录像的时间是1997年4月23日傍晚六点零三分。恩乔库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说话前先揭开了头罩:“测试……该多少号了?”

“十七号。”录像的人说。

“测试第十七号,”恩乔库戴好呼吸器,继续说,“这样能听见吗?好的。瓦多戈敞开了,我……我想那条河边好像出现了量子泡沫,我们应该可以走进去了。今天早上,我朝河对岸扔了一块石头,看见它落地了。我们现在正在记录。瓦多戈空间似乎会定时敞开,但目前还没有找到规律……大概是每十二小时敞开一次。仔细观察,你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就像有股电流从胳膊上通过。我准备走进瓦多戈,看看能不能找到早上扔进去的那块石头。”

又过了一会儿,恩乔库一手放在那棵白树灰白的树皮上,满脸放光:“感觉到了吗?”他微笑着对摄影师说,“起鸡皮疙瘩了!”他戴着手套的手上下摸了摸袖筒,“看,是真的。你录下来了吗?前面就是那几条小路,到处都是。”

我凑近屏幕,但什么也没看到。不知道恩乔库看见了什么,他说的“小路”是什么?恩乔库向前迈了一步,“设置定时器,”他刚说完就一头钻进茂密的松树林里,消失了。摄影师跟在后面跑了几分钟,但再也没找到恩乔库。摄影师回到刚才瑞德朗河边上的空地,那里空无一人。

“恩乔库!”录像的最后几秒里,摄影师正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恩乔库!”

黑谷站的人工智能系统正“滴滴”计时,我又重新看了一遍这段录像。恩乔库说不见就不见了。当时我、他和奥康纳在瓦多戈迷路了,那片区域仿佛在自我复制,白色的大树重复出现。我们看到瑞德朗河,但不知怎么竟出现在河的另一岸,想走回原点就必须要过河。玛丽安也说起过类似的经历,我记得她说她过了一条河。恩乔库该不会也走进河里去找石头了吧,他能去哪儿呢?黑谷站的人工智能系统连上了阿波罗苏塞克的计算机系统,下载了网络战司令部的清关码,并向NCIS申请了对鸬鹚飞船的监督权。我看见黑暗中浮现出的新月形的地球,明亮而脆弱,但那里已经成了废弃的死亡之乡。西贡行动代表着只有极少数人有资格死里逃生,人数甚至不超过一千,这些被选中的人能多活几年,而剩下的几十亿人将在两个太阳的炽光之下挣扎死去。末界是一场来势汹汹的死亡,不可避免,近在咫尺。但白洞还没有出现,至少现在没有出现。奥康纳一定意识到了——即使给我留下了警告,我也不会离开那个被抛弃了的地球。

我在弗吉尼亚海滩的万豪酒店开了间房,是高层套房,阳台能看到大海,远处海天交接,一片蔚蓝。晚上我在阳台泡壶肉桂茶,在草稿纸上胡乱涂写,把零散的想法用线联系起来,试图分析所有发生的案子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天秤号—埃斯佩兰斯—末界。我大概写了写想象里在埃斯佩兰斯发生的事,妮可说到的生命体和晶体形状的巨兽,升到半空的在空中被肢解开的男男女女。

海德克鲁格的人脉网络很难跟踪。我联系了NCIS,但那里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或能识别出我的证件,所以我只好一个人调查。有大概上万篇新闻和长文提到了国内的恐怖主义,以及过去二十年的恐怖活动,但大多数关于巴克汉诺的文章都是过时信息,主要集中在对民兵组织[27]和蒂莫西·麦克维的猜测,还有很多文章重复引用了1997年的新闻,甚至直接照搬。

我有些吃惊地发现菲尔·奈斯特在这个世界并没有从FBI辞职。我想知道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但未来世界中,个人的命运总是变幻无常。使得奈斯特搬到巴克汉诺的事在这个未来并未出现。我们发现了谷仓里的化学武器实验室,奈斯特在随后的枪战里受伤——这些事可能让他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开始了另一个人生。这个世界里,他的工作和成就都不难预想:像模像样的传记即将出版,甚至在新闻板块还看到他的大幅照片,头发灰白,但样子还是那么英俊。布洛克遇难后,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匹兹堡分部立刻进行了调查,而奈斯特作为FBI国内恐怖主义委员会的一员,应该在随后的多起案件中立下不少大功。他现在就在华盛顿,离我不远。我大概盘算了一下可能产生的后果,然后拨通了他办公室的电话。如今,他可能已经知道了深水的事,就像另一个未来里的布洛克。我害怕我的名字出现在某个秘密名单上,稍不小心就会被关起来,像玻璃钟形罩里的蝴蝶。但奈斯特的秘书一直没联系过我。我打了几次电话,他们问了我的名字和酒店房间号,但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我。我对奈斯特的记忆依然温热,在另一个未来的亲密和温存距现在只过了区区几个月——但这只是我一个人的记忆罢了。对于他来说,我只是合作过一次的女同事,而就连这也几乎是半辈子前的事了。

早起跑步,顺着凯拉姆中学户外跑道绕圈,我的腿上安装了猎豹牌义肢,是一种专为短跑设计的可弯曲假肢。和其他超乎于身体之外的体验相反,跑步是不需要动脑的纯粹的身体运动,迈步、呼吸、到达终点。一种透彻身心的轻盈。

“四百米冲刺跑,竞赛设置。”我还是不习惯朝空气说话,但已经渐渐习惯了未来世界的环境系统。菲兹尔公司研究出的大气纳米饱和技术使微观显示器能像花粉那样飘浮在空气里。光线和声音以斑点的形式存在,我眼睛看到的每一处都像电视屏幕倏地被点亮。空中出现GNC保健品和迪克体育广场运动服的广告,跑道两侧像时代广场一样灯火通明。我的体能监控图像盘旋在上空:实时心率、核心温度、每跑一步所消耗的能量等等。我的私人教练是一幅全息图,每当一阵风吹过,他的样子就模糊了,只剩一个声音在大喊:冲刺!再冲刺!

一声虚拟枪响后,我开始跑。在第一个弯道成功加速,不断提速、冲刺;速度一旦放慢,空中的计时秒表就从绿灯变成黄灯。跑到最后一圈,我在碎石上滑了一跤,顿时失去方向摔在跑道上。胸部着地,手肘和膝盖也摔裂了,门牙磕破了嘴唇。我嘴里全是鲜血,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真他妈倒霉!血从胳膊流到手腕。袜子被膝盖流出的血湿透了。我硬撑着坐了起来。

体能监控还在奔跑模式中,系统显示我又跑了三分钟,显示灯变成了红色。“停!”我大喊道,但私人教练的图像又出现了,“加速!加速!”我的假肢没什么事,膝关节看着也没问题,只是小腿部位有了几道划痕,其他都还好。我扎紧马尾辫,稍微感到些疲惫。虽然今天没有跑完全程,但我已经浑身酸软,汗水冷冷地黏在身上。

“要是别人肯定放弃了吧,”我看了看小腿上的血和膝盖的伤口,“加油,夏侬,给我站起来。别人也许会放弃,但那是别人。”

摔倒后的沮丧和失去平衡的挫败,与截肢后的第一年那种无处不在、无法逃避的压抑别无二致。那时,我重新学着走路,学着笨拙地移动,学着接受现实——这条假肢将永远伴随着我,每走一步都不得不感受它的笨重。为调整假肢,我去了好几次匹兹堡的假肢修复中心,测试不同的悬挂装置、皮带、吸附器,从商品目录里给自己选一个合适的脚,就像之前挑选鞋子那样稀松平常。我遇到了好多意志坚强、仍在坚持跑步的截肢者,他们坚决不让截肢夺走他们原本拥有的东西。

我站起来,从操场中间穿过,走到起跑点。

“重置秒表。”我命令道。

00:00

膝盖的伤口挣裂,汩汩鲜血涌出。

“如果是别人也许会放弃吧。”我说。

而我会继续跑。

早上锻炼后,我回到酒店冲澡,往膝盖上涂消炎软膏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鸽子的咕咕声。我想可能是有鸽子从开着的玻璃门飞进了阳台。果然,它飞进我的房间,不停叫着,直到我听出这叫声正是我环境系统里语音信箱的提示音。

“考特妮·吉姆。”我用假名来打开语音信箱。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好像他正在我的房间里。

“我是FBI的特工菲尔·奈斯特。很高兴再次听到你的声音,夏侬。抱歉这么久才给你回信,我当时在亚拉巴马州参加培训讲座。我很想见你,和你叙叙旧,顺便聊聊我们最近调查的案子。今晚七点在你酒店的大堂见?如果你已经有安排了,麻烦给我回电;如果你有空,那么我们今晚见。”

在多重未来探案的特工通常会借助一种名为“记忆宫殿”的辅助技术。想象有一座宫殿,把你记忆里的每个名字、面孔或发生的事依次放进不同的房间,如果这些记忆没有整理储存好,那么很容易就被遗忘或模糊了。特工利用记忆宫殿区分对不同未来的不同印象——有些人甚至用穿越量子泡沫的三个月的航行期来进行思考。我从来没觉得这种方法多有效果,也可能是我不会用吧,但在万豪酒店大堂等奈斯特的时候,我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参加舞会的小女孩,开始后悔没提前用这种方法梳理好我和他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他曾住在巴克汉诺发生命案的那间房子里,靠卖杀人凶手留下的古董武器维生;他又出现在这里,身份是一名颇有成就的FBI探员——而对于我来说,这些身份只是不同镜头里看到的不同形象,都不是真正的他。我了解奈斯特。闭上眼睛,仿佛他的身体就在我旁边,睡梦里轻微的鼾声和那些奇思怪想都那么栩栩如生。这就是奈斯特留给我的印象,真正的奈斯特。

“夏侬?”

他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外套,微笑着和我握了握手。“天啊,真是你,你看上去……也太年轻了,”他的眼睛还是朦胧的雾蓝色,“你一点也没变啊。这都过去二十年了吧?”

“是过去很久了。”我说。他老了不少,像块用旧的柔软的皮革,但胸部和肩膀依然有力。想必没少去健身房吧,我猜。“你看起来也不错。”如果我们在另一个时空相遇,我会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上,他的怀抱还是那么熟悉。而现在,我们的共同记忆只有几十年前的罪案现场。“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巴克汉诺?”

“嗯,就是布洛克遇难前,”他说,“我很担心你,你忽然就消失了。我还跟别人问过你的消息,找了你很久,但没人知道你去哪儿了。”

“你的胳膊还好吗?”我问,“我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被救护车带走了。”

他摸了摸他的肱二头肌,手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在这个世界里,他完全有可能结婚,那为什么对我来说这枚戒指会如此刺眼呢?他捏了捏被贾里德·比塔克的子弹射穿的肌肉,“旧伤难愈啊。”他说。

奈斯特去吧台买酒,我在其中一个新月形的卡座等他。万豪酒店的大堂吧就像机场的休息室,有种夜店的时髦感,但舒适程度只适合小坐片刻。隔壁是一桌单身派对,摆满各种礼品袋和铝箔气球。一共有九个女人,其中三个没来现场,只是空气里频闪的图像,稍微一笑画面和声音就不同步了。我知道这是仅存在于环境系统中的幻想画面。奈斯特端着酒往回走的时候,还有人试图和他搭讪,顺道看了看我——打量和他约会的是个怎样的女人。

“我出任务去了。”奈斯特问我托格尔森自杀案后我去了哪儿,我是这样告诉他的。

“你没参加布洛克的葬礼,”他说,“我还找你呢。”

“很抱歉,我没能赶上。”

我知道奈斯特升职了,于是聊起了他的工作。他告诉我:“‘9·11’事件后我们不怎么调查国内恐怖主义了,我们开始重视国际恐怖主义,类似基地组织。一直到发生了斯坦尼斯袭击案,我们才又把精力转移回国内的变态恐怖分子。”

斯坦尼斯:SSC,斯坦尼斯航天中心,隶属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内设海军研究实验室。公开意义上,这个中心主要负责海洋研究,但实际还进行NSC/NASA的合作实验,例如火箭发动装置测试和实验性引擎研发等。奈斯特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斯坦尼斯,实际上应该另有深意。我隐晦地问了一句:“这和巴克汉诺案有关?”

“我们是这么怀疑的,”奈斯特说,“给你看个东西。执法部。菲利普·奈斯特,55-828。”

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时,FBI的标志出现在空中,尽管只是环境系统映出的幻象,但真实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奈斯特让我也报出名字,我说完后,环境系统里开始显示国内恐怖活动的相关资料:掩盖在文字里的符号、失事列车的照片、残缺的尸体和夷为平地的政府大楼。

“他们可真没闲着。”我说。看着这些照片和可能发生的案件轨迹,我意识到奥康纳的直觉一直是对的,他之前认为海德克鲁格的计划是攻击政府大厦,尤其是海军和联邦执法部,而现在发生的案件正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

“这些不是一般的组织,”奈斯特说,“它们都是保密机构,所以基地组织或ISIS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媒体对此的报道一直是‘猖獗的独狼恐怖主义’‘反政府妄想症’,背后的操纵者可能是与民兵组织相关的网络。我们认为这些袭击都和巴克汉诺案有关,所有袭击的预谋者是同一群人。确实,他们一直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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