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消失的世界(出书版)》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完结】 > 《消失的世界》作者: [美]汤姆· 斯维特里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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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除非我们能逃出末界。”我说,“我们还有机会。”

“也许吧,”卡斯帕罗夫说,“恐怕末界已经把我们‘将军’了。人类已经败给了高等智能。有时候我听别人说想看看鲍比·费舍尔会如何对抗深蓝,他们好奇费舍尔能不能打败卡斯帕罗夫的对手,因为费舍尔是个疯子,是个鬼才。但,他还是会失败的。那如果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卢金这样的天才呢?他也许会意识到在无懈可击的对手面前,人类意识的终极胜利只有放弃……”

说完最后几个字,德里斯克尔的模拟人像就消失了。

我坐在阳台上听着浪声,很快便昏昏欲睡,但总觉得考特妮的尸体就在身边。我不敢睡着,怕模拟人像会来监视我,所以只能躺在床上,睁着眼。我打开床头灯,屋里空空如也。阳台门外吹来一阵微风,但房间里的空气因为环境系统而变得厚重,即使清新的海风也无济于事。我干脆穿上衣服,出了门,沿着海滩散步,走过木栈道旁飘忽不定的灯光。夜风从海上吹来,把环境系统残留的纳米显示器吹得干干净净。星辰之下,沙滩之上,我稍微睡了几个钟头,却被早起跑步的人吵醒了,他们的黑色拉布拉多犬舔走了我的梦。

奈斯特的一位秘书给我端了杯咖啡,说:“请再等几分钟,奈斯特特工正在开会,有点耽误了。”透过敞亮的窗户,能看到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景色,上午十点的华盛顿大街非常热闹,游客络绎不绝,扎堆在约翰·埃德加·胡佛大楼前拍照。但对我而言,这个城市似乎正在衰退。温暖的秋日阳光下,每个人都只是未来世界的一个幻象,如果他们在现实世界也存在着,注定会沦为末界的傀儡。我看到的每个人,都要死。城市会瓦解,笼罩在冰冷的霜雾中,甚至于整个大自然都将被超自然的冰所掩盖。NSC启动了西贡计划,他们放弃了地球,NSC的舰队像分散出的种子,落在贫瘠的土壤而沉沉死去。已经来不及了,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等德里斯克尔那样的人帮我们摆脱身体或使肉体实现永生。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奈斯特办公室的墙上挂了一张镶框照片,是黄石国家公园棱镜泉;桌上有张全家福。他的妻子很美,但有点病恹恹的,长发蓬松,穿皮夹克和膝盖破洞的紧身牛仔裤、蛇皮纹牛仔靴。他的女儿长得像妈妈,眼睛随了奈斯特,只是眼神还要更温柔。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奈斯特和一个女人走进办公室,“夏侬,这是薇薇安·林肯特工。”他回身关了门,“薇薇安,这是特工夏侬·莫斯,NCIS的。”

她比我年轻几岁,身材高挑,黑发紧紧扎成发髻,脖子上有一圈文身,是哥特体的“时代新秩序”。我好像认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但我一定见过她。她像个时髦的图书馆管理员,大黑框眼镜,羊毛裙和皮鞋。

“你好,薇薇安。”我和她握了手。

“简直不敢相信,”她说,“你就是夏侬·莫斯!”

我立刻认出了她的声音。肖娜,淡淡发红的金色发辫,就是那个在阿什莉果园救了我一命的肖娜。他们要杀了你,她曾对我说,那晚在果园的回忆再次袭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柯布,和他汹涌喷出的鲜血;我还记得逃跑前听到的最后一声尖叫,是肖娜——薇薇安的声音,我很确定。柯布在攻击我之前,杀了肖娜。但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知道这段恐怖的回忆。乌黑的头发代替了发红的金发,连体形都不一样了,这里的她更加苗条,五官分明。但毫无疑问,她就是肖娜。薇薇安,伊根和茨威格特工这样喊她。我忽然想到了玻璃钟形罩里的蝴蝶。

“夏侬正在调查巴克汉诺案和国内恐怖主义,已经有一阵了,”奈斯特说,“我们从一份旧档案里看到了彼得·德里斯克尔博士的名字。”

薇薇安眼神坚定,说:“我明白了。”

“薇薇安是我们的卧底,”奈斯特说,“和海德克鲁格的人混了好几年。她收集来的情报挽救了无数条性命。”

在另一个未来世界,她也是卧底,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夏侬想知道关于理查德·海瑞尔的事。”奈斯特说。

“还有,你听说过卡拉·杜尔吗?”我说,“坎农斯堡的一个律师,1997年春天被杀。”

薇薇安摇了摇头,“没,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我在‘9·11’事件之前也不认识海瑞尔。”

“卡拉·杜尔被害那天,正好约了德里斯克尔。”奈斯特说。

薇薇安又摇了摇头,杜尔的名字对她是完全陌生的。“海德克鲁格有个名单,”她说,“杜尔可能是他其中的一个目标,我不清楚。奈斯特应该跟你说了是我杀了彼得·德里斯克尔。他也是目标之一。”

“那个名单上还有谁?”我问,“名单从何而来?”

“是海德克鲁格列的名单,他要我们杀了名单上的所有人,”她说,“我从没见过他。他们叫他‘魔鬼’。我有预感他会消失很久,然后再给我们一份新的名单。我一直没有资格接近他。”

“那你和谁走得近?”

“我当时的男朋友就是理查德·海瑞尔。他是我唯一接触过的海德克鲁格团伙的核心成员。”薇薇安说。

“我们搜查巴克汉诺的小屋时,发现海瑞尔和阿什莉·比塔克有私情。”我说。

奈斯特微笑着说:“他被捕后在联邦监狱关了一阵,但除了和阿什莉·比塔克的私情外,他和化学武器实验室没什么关系。关了五年,最后上诉成功。”

“他从监狱放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很激进了。”薇薇安说。

“还有一个叫妮可·尼永奥的女人,”奈斯特说,“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有。”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她在阿什莉谷仓边和我说的话:我是无辜的。“妮可参与了派特里克·莫索特的谋杀案。”

“没错。刚开始调查莫索特案的时候,我审过可儿一次,那时候只知道她是那照片里的女人,”奈斯特说,“你还记得吗?那起自杀案,那个全是镜子的房间?”

“我记得。”

“我按酒店登记的车牌信息找到了她。审问之后,就把她放了,因为没什么证据能说明她和本案有联系。当时只以为她是这个男人的情妇,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和他有了私情。但布洛克总想再找她谈谈,说有新线索要问她。布洛克死之前还在找她,还发布了全境通缉。”

“但她消失了,”我说,“布洛克没能找到她。”

“消失得无影无踪,”奈斯特说,“布洛克死后几个月,她又联系上我。她惊慌失措的,说想让我们保护她。可儿担心杀派特里克·莫索特的凶手也会来杀她。我答应了。她成了我们的机密情报源。”

机密情报源。一个线人。奈斯特坐在办公桌前,手指紧绷,薇薇安坐在我身边的皮椅上。想必妮可把之前告诉我的事全告诉了奈斯特,关于海德克鲁格、关于柯布、埃斯佩兰斯和瓦多戈。她很可能向他透露了NSC、深水和“天秤号”的事。

“她都说了什么?”

“我们给可儿申请了联邦证人保护计划,”奈斯特说,“我见过她几次,但她没说太多。她很害怕。最后她为了自保,答应带薇薇安加入他们的团伙。”

“你就是这样遇到海瑞尔的,”我说,“因为妮可的介绍?”

“嗯,是通过这个关系。”薇薇安说,“他们团伙的核心是一个小圈子,叫‘水老鼠’,其他人进不去。但妮可·尼永奥让我和刚出狱的理查德·海瑞尔见了几面,非正式的见面。这样我就有机会接近他了。”

“德里斯克尔也在海德克鲁格的名单里?他也是目标之一吗?”我问。

“是,”薇薇安回答,“一天晚上我醒过来,看见理查德已经穿好了衣服。当时大概是凌晨两点,我问他在干什么。海德克鲁格就是这样联系他的,每次都神出鬼没。他们用传呼机和手机联系,从来不信任环境系统。理查德说那个‘魔鬼’让他去杀一个叫彼得·德里斯克尔的家伙,说德里斯克尔是‘链条’里的一环。我和他一起去了,想说服他别杀人。但理查德想让我讨取海德克鲁格的信任,他说要是我能杀了那家伙,我就能证明自己的忠心了。我真的没想杀彼得·德里斯克尔。”

“你并不知道德里斯克尔是FBI的目击证人?”我问。

“对我来说,‘德里斯克尔’只是个人名,”薇薇安说,“除了他叫什么之外,我完全不了解他。我甚至不是他们世界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他是谁。理查德知道德里斯克尔家住在哪儿,说是在弗吉尼亚山区的一栋大房子里。他把车停上私人车道,步行穿过森林,摁响了门铃。我离理查德有一段距离,想尽可能地掩护好自己。但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了,德里斯克尔博士连续开了好几枪,好像他就在等着我们似的。理查德胸口和脖子中弹,当场就死了。我腿上也中了弹。他想来杀了我。他离我只有三英尺远,你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么难以预料吗?我抽出枪来。他的枪是把玛格南357,枪身镀镍,看着花里胡哨的。那把枪是我唯一印象深刻的东西。他离我三英尺远,他开枪了。”

“但他没射中你。”我说。

“连开三枪,全没射中,”薇薇安说,“那把枪对他来说太大了,如果他专门学过怎么使用这枪,那他就是没学会。他看见我拔枪,转身就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朝他开枪了。”

“射中他八次。”奈斯特说。

“我当时用的是一把半自动的格洛克27,在刚开始射击的前三秒内射中了他八次。我想打911,但我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薇薇安陷入沉默,用手揉了揉脸。我看见她左手上的文身,一个黑圈,和另一个未来世界,在果园散步时我看到她手上的那个图案一样。

“这是什么标志?”我问,“你手上的这个文身。”

她似乎从回忆里惊醒,低头看了看那个黑圈,又把手举到我眼前,“这是黑太阳,”她说,“海德克鲁格把他们的行动和神话故事联系在一起。海瑞尔在监狱里听说了这件事,后来像传教似的复述给我。海德克鲁格相信在人类还没有记忆之前,世界上有两个太阳。一个是我们现在见到的,叫‘索尔’,另一个是‘桑图尔’——鲜血之源,雅利安种族的力量源泉。两个太阳在天堂乱斗,桑图尔被扑灭了,变成了黑太阳。它燃烧殆尽,成了太阳的空洞,一切存在的阴影,世上所有事物的反面。海德克鲁格说桑图尔即将回归,世界的末日要到了。”

白洞,我心想。NSC把这种现象命名为白洞,只是最先发现它的“天秤号”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名字了,他们还以为它是第二个太阳。海德克鲁格一定觉得它就是黑太阳。

“等达到某个等级后,海德克鲁格就会让你文上这个标志,”奈斯特说,“我们之前也见过,但不是像这样文在手上。”

“这个文身就是我这次卧底的最大进展了,”薇薇安说,“他们说这个标志是个地图。”

“去哪里的地图?”我问,“它能带你去哪里?”

“海瑞尔说入会的最后一步是了解大门和通道的秘密。海瑞尔想让他们告诉我,但他们坚决不说。”

“瓦多戈。”我说。

“是的,”薇薇安有点神情不安,“瓦多戈就是大门和通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瓦多戈?”奈斯特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瓦多戈是什么。”我的身子开始颤抖,我想起了玛丽安,和她偶尔看见的镜像女孩。我想到FBI已经控制了那片地方,还有薇薇安的神秘符号和文身。奈斯特还不知道玛丽安的分身,他不知道那个女孩还活着。“我知道瓦多戈是个危险的地方。那里经常死人,人们会在那里消失,有时又能回来。”

“我听说有条通向瓦多戈的通道,而这个标志就是个地图,”薇薇安说,“海瑞尔觉得只要我能去一次,也就知道这路该怎么走了。”

我拉过她的手,仔细看着那个文身。一个同心圆和十二根辐条。这些辐条就是通道?“我知道该怎么走,”我说,“我带你们去。”

“在哪儿?”奈斯特问。

“西弗吉尼亚,”我说,“在莫农加希拉国家森林里。”

“我们现在就走,”奈斯特说,“给我几分钟把今天的任务都取消了。”

我准备好再次回到那个地方——灰白的树无限复制,不知道奈斯特会不会想起他父亲跟他说起的关于无尽森林的梦,和无数通往其他森林的门。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薇薇安两人,我害怕让她想起太多痛苦的回忆,所以不敢再问什么了。她杀了德里斯克尔,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从此被贴上了杀人犯的标签。

“你不记得我了,是吗?”她问。

这个问题让我吓了一跳。我们在更早之前曾经见过面?她不可能知道另一个未来世界的事啊。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阿什莉果园的院子里剥玉米。

“很抱歉。”我试着搪塞她。

她说:“你求我帮过你一次。大概是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改变了我的人生。你说我可以试着来执法部工作。”

“你过去染着蓝色头发!”一个年轻女孩的形象忽然丰满起来——留着电光蓝头发的小女孩。我像是被打通了记忆,浑身如过电般发麻。这个女孩在一个黑夜,开着高尔夫车带我穿过黑水瀑布旅馆的小道。“我想起来了,我的天啊!我当然记得你!”

“我可能当时说我叫拜朵,或者薇洛。”她说。

“没错,就是拜朵。”

“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

她的人生因为我的一个建议而转变,“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我说,“每次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会出现。”

“你看上去太不可思议了,”薇薇安终于放松下来,说:“大家都说在执法部工作的人比一般人老得快,但看看你……”

“我可能不显老吧。”我说。从生理角度来看,我和她是同龄人,但她可能认为,我应该比她大几十岁,五十出头,或将近六十了吧。“相信我,我的心态已经老了。”

“我第一眼见你简直不敢认,太不可思议了。你看上去……和我印象里的完全没区别!”

“我把头发染了,”我说,“头发都白了。”

“我那天晚上在旅馆和威廉·布洛克聊了聊,”薇薇安说,“把发现尸体的经过都跟他说了,他夸我很勇敢。没过几天,我就看见巴克汉诺的新闻。后来布洛克出事了——”

“我现在还会想起布洛克。”我说。

“这件事对我打击太大。所有人都说他是个英雄。我想起你当时让我去执法部试试,所以我就参加了一场FBI的宣讲会。那天晚上真是我人生的分岔口,”她说,“到底要走哪条路呢?整个人生都取决于一个选择。”

我们坐奈斯特的车,他开了一辆单排加长的灰色丰田卡车,薇薇安坐在后座。我们走七十号公路,从弗吉尼亚东北开到西弗吉尼亚州,几个小时的路程大部分在闲聊和沉默中度过。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奈斯特叫妮可“可儿”——我经常胡思乱想,今天好像吃醋了似的,纠结于他对妮可的称呼。我叫她可儿,是因为我认识她,毕竟我俩经常在梅滋喝酒。可儿。我想起那些烂醉的晚上,酒馆电视里放的真人秀,刮开的彩票,送她回家后看她若有所思地沉默。我们开进了莫农加希拉国家森林。可儿。她和奈斯特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我和薇薇安在黑水旅馆找到莫索特的尸体之后,奈斯特审讯了她。车子开到森林深处,好像没入了阴影和铁杉树之间。奈斯特和妮可。也许他们之间慢慢有了感情?也许在另一个未来。我心里一紧:奈斯特和巴克汉诺案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买下了阿什莉·比塔克在巴克汉诺的小屋,难道是因为妮可?奈斯特找她是为了问玛丽安的下落,而几个月后她又来找他求助。他们见了面,变得越来越亲密。奈斯特和妮可,在一起了。可儿。

“慢一点,”我说,“这附近有个入口,之前是在附近,不太好找。看,就在那儿。”

奈斯特把车开过去,踩下油门,沿着陡峭的小路往上开,我们来到了那片空地。在另一个未来世界,奈斯特也曾带我来这儿看找到玛丽安尸骨的地点。我们在一起的第一晚,奈斯特跟我讲了无尽森林的故事。

“我们已经在黑水旅馆附近了,”薇薇安说,“从那边下山,就是黑水旅馆。”

“还得往上爬,瓦多戈在山上,”我说,“把车停在这儿吧,前面有片空地。最远只能开到这儿了。”

空地里杂草丛生,但停一辆车还是绰绰有余。我慢慢地从车上下来。今天没穿登山服,好在鞋子还算舒服,我一般都穿结实的防滑工装鞋,走路很稳当。薇薇安从驾驶室后面爬出来,伸了伸膝盖。

她穿了双厚底皮鞋,万一踩进泥巴里肯定走不出来。“你也一起去吗?”我问,“待会儿要爬山。路不难走,但都是爬坡。”

“早知道我就穿双别的鞋了。”这是薇薇安说的最后一句话。

奈斯特忽然抽出枪来,朝她头上开了一枪。她跪倒在地,呻吟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有垂死野兽发出的那种湿漉漉的惨叫。她还没死,但已经毫无生气。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双手挥舞着好像在躲避什么飞虫。我也掏出了枪,但奈斯特一脚踢在我假肢的膝关节上,把我踹倒了。他用手枪砸我的脑袋,磕得下巴砰砰响。奈斯特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背,把我的胳膊铐在身后。他拿走了我的枪,倒空子弹,然后反手扔进车里。薇薇安还在呻吟,血流不止。

“杀了她,”我说,“杀了她吧。”

奈斯特又开了一枪,正对她的脑门。枪响的回声像树枝掉在地上。薇薇安背靠车轮,死了。

快想,快想想办法。我双手被铐,枪也被抢走了。想杀我简直易如反掌。我告诉自己,她是那个黑水旅馆里叫拜朵的女孩。她还活着,就坐在1997年的酒店柜台后。我只能跪着往前挪,但速度也太慢了。即使先逃几步,也很快就会被抓回来。

奈斯特回到车上,开着驾驶室的门。我看他拿了个对讲机,调到某个频道。“我给你带了个人,在山下,”他说。我听不清对讲机里的声音,只有静电声。“嗯,是个叫夏侬·莫斯的女人,”奈斯特说,“另一个跟着来的人我已经给解决了。我先把她关进车里。”过了一会儿,他说:“好的。”

“这是为什么?”我问,“奈斯特,求你了——”

“你机灵点儿,”奈斯特说,“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他把我拉起来,等我站稳了,接着说,“他们一直想找你,找了好几年。我们还得往上走一段。”

“别这样。”

“走。”他说。

他推着我往前走。我们钻进一个狭窄的洞口,往森林里走,沿着一条弯曲小径爬上了陡坡。走到一条窄窄的河道旁,河水已经干涸,只剩下混着卵石和杂草的泥巴。河道通向了下游。

“你和妮可在一起了。”我说。

“在一起过。”他说。都是谎言——原来我自以为只和我有关系的那些人,早就偷偷混在了一起。

“你和妮可说什么了?”我问,“她都告诉你什么了?”

“可儿,她……给我看了些东西。”

“我能帮你。”我说。

“她可能也在山上,”奈斯特说,“我不知道她来没来。”

哗哗的水声,是瑞德朗河。奈斯特带我穿过铁杉林,面前是一圈顶部缠着带刺铁丝的围栏。每隔几米有一张橙色的警告牌:严禁私闯。严禁狩猎、捕鱼、布设陷阱或驾驶机动车。违规者严究不贷。美国海军部。

“这个地方几年前就废弃了。”奈斯特说。他将我带到围栏的一处缺口,这里被树枝遮掩着。我们弯腰钻了进去,刚过围栏,就看见那棵灰白色的树——这里就是狭窄空间。海军曾经控制了这片空地,在旁边建了个混凝土的小房,还有一个已经空了的车库。奈斯特带我走到树旁。

“跪下,”他说,“跪在这儿。”

我犹豫了一下,他立刻掏枪砸我,这次是砸在背上,我不得不顺从,跌跌撞撞地走到瓦多戈树前,跪在那里。他给我解开一只手铐,让我抱着树干,脸和胸紧紧贴上光滑而寒冷的树皮。这就是玛丽安当时的遭遇了,我心想。他又把我双手铐住,我试着把手抽出来。一个玛丽安被铁丝绑着,另一个玛丽安被绳子绑着。

“妮可到底给你看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带我来这儿,看了这棵树,”奈斯特说,“她带我沿通道走下去,我看见了那些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看见了我自己。我看见整个世界都结了冰。我看见一切事物的终结,夏侬。”

“不是终结——”

“你说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信教?准确来说,我信的不是‘教’。夏侬,我在那个冰天雪地里喊着上帝的名字,当他回答我时,我才知道原来上帝的沉默才是一种仁慈。妮可让我睁开眼睛,她逼着我去看,我看见上帝被钉在十字架上,还有十字架的倒影,无尽森林中都是被钉在空中的人。你说的没错,确实不是一切事物的终结。我相信永生,但不是像过去那样相信。我已经没有灵魂了,我们都没有了。我是器官,是组织,是液体……唯独没有灵魂。上帝是寄生在血液里的虫子,夏侬。我看见那些倒吊人,都是上帝的杰作。那些人永远不会死,永远被折磨。上帝赐予的永生?比死还惨。”

奈斯特把手铐钥匙挂在一根树枝上。“我觉得我曾经爱过你,”他说,“你可能不相信吧,但我真的爱过你。第一次见到你,和你一起工作的那几天,我就爱上了你。如果你后来没有消失,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我也不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

“别把我留在这儿。”我说,但奈斯特走了。我听到他踩在松针上,渐渐走远,脚步声消失在风里。玛丽安也曾被绑在这儿,但她逃走了。她从河对岸过来,在这儿看见了自己。我不知道这里是否有另一个我,也被铐在树上,不断地复制,分身世界里的分身。

傍晚的橙色日光被头顶的树枝切得粉碎。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几个人向我走来。他们像嗅到猎人气息的雄鹿一样从树林里冲出来,是柯布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一头金发、胡子蓬乱。他们都穿着黄绿迷彩服和靴子,肩上挂了AR15自动步枪。

柯布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身材健壮,眼神呆滞,“真是你啊。”他笑了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别处吐了口痰。我的胳膊绕着树干,戴着手铐,丝毫没有防备之力。“是她。”柯布说完,从身后抽出一把斧头,用斧柄狠狠抽我的脸。我的鼻子在流血,后脑勺隐隐刺痛。鲜血喷到白色的树干上,还有一些从鼻孔流到了嘴里。另一个男人大笑起来,柯布又举起斧柄,扇在我嘴上。

“就是这个婊子弄死了贾里德。”他又给了我一下。我不能动弹,甚至连躲也躲不开。

“她只有一条腿。”另一个男人饶有兴致地打量我,龇着牙笑。我的牙混着血掉在树根边上。我瑟瑟发抖,浑身剧痛。我知道我已经暴露了,如果柯布想杀我,他今天就能杀了我。但他却说:“给她松绑。”

手铐打开,他们把我的手重新铐在胸前。

“来搭把手。”柯布说。

他们把我拽起来,柯布问:“你能走路吗?”我硬撑着走了两步,恐怕他们又要打我。我已经投降了——被斧柄连抽三次,整张脸几乎都烂掉了。鲜血滴滴答答淌到衣服上,我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流那么多血。我的视线边缘一片黑暗,好像笼罩了一层阴影。柯布一把将我从树上拽起来,我们顺着水声往山下走。一直走到看不见松树林了,眼前只剩一片白色的树向远方无尽延伸,每棵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你要干吗?”我问。

“障眼法罢了。”柯布说。

[28]美国流行的一种算命工具,传说用它可以和巫师对话。

[29]1997年5月,IBM公司生产的超级计算机“深蓝”与国际象棋大师卡斯帕罗夫连战六局,两胜三和。

[30]来源于一首名为《矮胖子》的著名英文童谣。歌词译成中文为:“矮胖子,坐墙头,栽了一个大跟斗。国王呀,齐兵马,破镜难圆没办法。”

03

这一定是种幻觉,我想。无限递归的白树,每隔五十英尺左右就岔开一段距离,我们沿林中小道艰难跋涉。很快,周围的景象变了,松树更稠密,松针像刷子打在我们身上。我害怕迷失在这重复的树林里,但柯布带我们穿过了杂乱的树枝,来到一片河边空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发冷。

是瑞德朗河,瓦多戈到了——松树、空地、河——我认出这些特征,却不认得这个地方,它和我上次见到的不太一样。这更像是我被钉在半空中的地方。该如何解释这段经历呢?发生在许多年前,却又是遥远的未来;我回忆起冰冷的暴风雪和烧焦冻僵的树,一种不适感铺天盖地而来。我记得皮肤像被化学物质灼烧着,我脱了宇航服,赤裸裸走在寒风里。深刻的麻木感,冰天雪地,河水黑如墨。我被钉在半空中,钉在一个看不见的十字架上。一棵瓦多戈树像独木桥一样横架在汹涌奔流的黑水上,树枝都被劈掉了。

树边有十几个男人穿着大衣或披着厚厚的毯子。柯布和同伙把我摁在地上,其中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个子高瘦,走路一颠一颠,好像在踮着脚或随时准备逃跑。他的头发是红金色的,在夕阳光下反射如火一般的光晕。和其他胡子拉碴的男人不同,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下颌和颧骨凸出,眼窝很深,像是蒙了层阴影。玛丽安说他是什么?魔鬼。派特里克·莫索特告诉玛丽安魔鬼只用眼睛就能把人吞噬。我确信海德克鲁格就是拥有肉体的魔鬼。他像蛇一样扭着身子,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舔着嘴唇,好像通过空气就能尝到我的味道。

“夏侬·莫斯,”他说,“你和照片里可不太一样。谁打的你?”

和照片里不一样?我不敢想象自己的脸被打成了什么样。我的舌头能舔到被打裂的牙龈,牙齿之间一直在汩汩冒血。鼻子仿佛垂在脸上,鼻梁应该被打断了,又痛又肿。“柯布。”我说。

“他把你毁容了。”海德克鲁格说。

我忽然紧张起来。这片森林和我去过的不是同一片,既不是奈斯特带我来的地方,也不是我和恩乔库、奥康纳找到的那片。这里没有鸟,除我们之外一片寂静,静得古怪。我能看到周围树枝在动,但听不到一点动静。海德克鲁格拔出一把猎刀,刀片是黑色的锯齿状。他走到我身后。不,不,不,我暗暗一惊,他要杀了我。

“别,”我说,“你不能杀我——我是时空穿越者。”

柯布摁着我,手上更用力了,他的两只手像铁环一样捆在我胳膊上。海德克鲁格把我的头发绕在他手腕上,向后一拉,我的脖子整个暴露出来。我似乎感觉有刀在我脖子上划了一道,我的脖子像第二张嘴一样咧开。

“别杀我,”我说,“你不能杀我,我是穿越者。如果你杀了我,整个世界就没了,你的世界就消失了。我是穿越者,我真的——”

“你以为我们会消失?”海德克鲁格说,“我可不这么认为。我们现在在瓦多戈里。你以为要是杀了你,一切就都没了?”

“我是NCIS的,你懂的,”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夏侬·莫斯。1997年3月。现在是1997年3月。你杀了我,你也会死。”

“妈的。”柯布骂了一句。海德克鲁格紧紧攥着我的头发,我的头被向后拽着——我的脖子,他要砍我的脖子——但我感觉刀尖顺着头皮划了下来,他松开我,手里抓着一把头发,像只刚剥下皮的兔子。

“我认识你,”我说,“我知道你是谁。卡尔·海德克鲁格。你就是克拉克斯堡CJIS大楼袭击案的元凶。你杀了上千个人。你杀了派特里克·莫索特和他一家。你连孩子也不放过。”

“所以你来这儿找我了?”他问,“那不是我,那只是其中一个我。”

“那是另一个你,”我说,“我调查了你的所有案子,其中一个遇害的律师叫卡拉·杜尔。因为她,我才去找了奈斯特。”

海德克鲁格把刀插回刀鞘,“德里斯克尔,”他说,“看来你找到了这条线索。”他把割下来的头发塞进一个腰带扣里。让他们知道我是从过去穿越而来的,相当于我给自己判了死刑。海德克鲁格一定知道该怎么对付我,也许他会杀了我,然后和我同归于尽——但曾经有一次自杀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却被他拒绝了。为了活下去,他们选择了叛变。

“咱们对她来说都是影子,”海德克鲁格对“天秤号”的幸存者说,“都出去吧。我和她单独聊聊。”

其他人都走了,他们沿河岸走到那棵倒在水面上的瓦多戈树,从树根爬上树干,然后穿过了瑞德朗河。树干上有绳子,可以保持平衡,这棵树就像是座独木桥。他们的身影还没到达对岸,就中途消失了,仿佛钻进了挂在半空的隐形幕布。

“你是从1997年来的?”海德克鲁格说,“你应该是坐自己的飞船来的吧?我猜是鸬鹚飞船。想想你见过的各种可能,所有未来的可能。你把见到的都跟政府汇报了?”

“是,我们都这么做。我们想阻止——”

“你的政府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说,“他们观察未来,就像观看视频重放,但悲剧还是发生了。为什么?”

“你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我说,“莫索特的小孩。你为什么要派人把那个科学家,德里斯克尔博士杀了?为什么要研发化学武器,为什么要杀人?”

“德里斯克尔原本想把那个毁灭了的宇宙带到这个世界来,”海德克鲁格说,“莫索特也是。醒醒吧,夏侬·莫斯。我看到的未来和你一样。你见过了末界。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不该和我们作对。你只是被蒙蔽了眼睛。我们才是阻止末界到来的唯一力量。”

“是你们把末界带到这里的,是你们!”我说,“它跟着‘天秤号’到来,毁掉了所有未来——”

“不是我们,”海德克鲁格说,“末界不会传播,不像他们说的那样能穿越时间线。会把末界带到这儿的是NSC,他们才是罪魁祸首。NSC总有一天会派飞船去找那个我们偶然降落的星球。他们迟早会发现那个秘密,然后找到那里,可能就是明年,也可能是一百年、一千年后。他们太贪心了,不可能放过那里。末界会跟着海军的飞船回到地球,它会跟他们回来。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太大了,所以几乎每个未来世界都毁灭于末界。我们想削弱他们的决心,不管是谁想去找那颗死亡星球,我们都会杀了他。但末界还是越来越近了,这说明他们已经快要成功了。”

CJIS现场的尸体、莱德卡车里的尸体、NSC的科学家、菲兹尔集团的员工——海德克鲁格几乎把所有可能发现埃斯佩兰斯的人都杀了。

“我去过的未来世界里,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无辜的人,”我说,“德里斯克尔可能会发现埃斯佩兰斯,所以你杀了他,对吗?你要杀多少人……”

“打破链条。把所有和末界的联系都毁掉。每个人最大的错误就是对自己的存在深信不疑。我们以为看到的一切代表真实,可实际上大错特错,一切只是深不见底的幻象。我是杀了很多人,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是穿越者又能代表什么呢?狗屁不是。但是你,你对我们还有用处。你能回到现实世界,毁了会把末界带回地球的工具,让末界从一种必然变成一种可能。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请你把人类的自由意志、其他的未来和活下去的希望给我带回来。为了不让所有未来都毁于末界,把该杀的人都杀了吧。”

“不,”我说,“我要保护无辜的人。”

刹那间,我预感海德克鲁格可能会直接杀了我,毕竟他的情绪像夏天的天气一样一会儿一变。但他向我伸出手,拉我站了起来。

“来,”他打开手铐,扔到地上,“咱们还得走一段,路上不好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我要保护你。”他说。

我跟着海德克鲁格穿过这片空地,沿着一排瓦多戈树往前走。我极力控制着想掉头逃跑的欲望,问道:“那些人的分身就是来自这里,对吗?”

“瓦多戈是条通往很多房间的走廊,”海德克鲁格说,“有些二重身会经过这里。他们也很困惑,就像走进了一面镜子。你说他们是什么?分身?分身是从这里过河的。他们的唯一记忆是在森林里迷路,然后不知怎么到了河对岸,像孩子在噩梦里走丢了。他们穿过这片森林,走到空地,结果眼前又是那条刚刚才过了的河。”

“其他分身呢?”我问,“你说有些分身会到这儿来,那其他的呢?”

“其他分身是忽然闪现出来的,”海德克鲁格说,“我们见一个杀一个。他们想占领这里。有时候竟然能得逞。”

“他们是谁?”

“是我们,”他说,“我们看见了自己。我们没完没了地剿灭那些叛徒。你也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见过自己的分身,你必须杀了她,不然她就会先杀了你。然后变成你。”

面前的瓦多戈树一路蔓延。我往后看了看,是一排一模一样的树无限延伸。玛丽安在这儿迷路了,她蹚过河去,看见另一个自己。世界有分身,生命也有分身。

“你杀了莫索特一家。”我说。

“是,用斧头砍死的,”海德克鲁格说,“派特里克·莫索特想毁了我们,所以我们就先动手了。他想背叛我们来申请政府保护,就为了那三十件银器[31],他早晚会把末界引到家门口来。真他妈是个傻子。”

走到那棵倒下的瓦多戈树旁边,海德克鲁格从搭在树根上的大衣里抽了一件给我。他自己裹了一条军用毯子。

“世界末日很冷,”他说,“你会看到一些东西,千万别停,继续走。我们会走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很危险。我也不知道末界到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如果它来了,那这层边界可能就会像蛋黄外面的薄膜,想闯进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爬上树根,站在树干上,两手拉住绳子。树干是圆的,树皮非常光滑,瓦多戈树更像是石化了的木头而不是粗糙的原木,很不好走。一些地方被河水溅湿了,不管在哪儿下脚都很湿滑。海德克鲁格跟在我后面,离我很近。我像学步的婴儿一样小心迈步,抓紧绳子,一点点往前走。身下就是湍急的河流,河水墨黑。

你会看到一些东西,海德克鲁格说。已经走了一半路,气温骤降,仿佛从春天迈入严冬。天空沉沉下坠,空气里充满飞旋的雪花和冰碴。我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不再是一片绿意,而是冬天的冰天雪地,瓦多戈树上积满白雪。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结冰的树干比之前更滑。像晴朗夜空里忽然出现的星辰一样,我看见四周出现了无数被钉起来的人,头朝下吊着,悬在河面上、悬在远处的森林里。他们的呻吟像一首痛苦的合唱。

我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幸好手里抓着绳子才不至于被大风吹下树干。海德克鲁格整个人锁在毯子里,红头发上结满了白霜。在我们身后,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现在只是一片深蓝。在绿色的森林中隐约能看见一个橙色的小点。我惊恐地尖叫起来。

“我曾经被吊在这儿,”我大喊着,想从周围密密麻麻的倒吊人里找到自己的身影,“我就在他们中间!”

海德克鲁格扶着我站起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问。

他的睫毛上挂着几片雪花,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湿漉漉的。他摸着我的胳膊,安慰我。

“有人救了我,”直到现在,我还不确定当时是不是真的看见了着陆器的灯,“我得救了。但他们救错人了——看那边,她在那儿。那个女人才是我。她才是我。”

海德克鲁格看了看身后,“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他说,“你现在就在这里。”

我不知道QTN是什么,我来自一个没有末界的世界——我只是一个可能,是诸多可能之一。我感到眼睛一阵剧痛,范围慢慢扩大,直到瞳孔变成黑暗的深渊。我的身体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海德克鲁格半扶半抱,带我过了桥。我们走下树干站到雪地上,他给我披上他的毯子,带着我继续往前走。身边是无尽的倒影,而我的眼睛如万花筒,看到的每个地方都是镜子。我看见我们从天上走下来,从河上走回去;从地面往天上走,从桥的另一边往这边来。每个倒影的远处都有一点橘色。海德克鲁格押着我往前走。瓦多戈树之间的小径开始弯曲,刺骨的寒风仍然吹不散空气里的烟雾,我们仿佛正走向一堆大火,熊熊燃烧的黑烟把天空染成了炭。未燃尽的灰烬打着圈往天上飘,“快点!”海德克鲁格说,他带我穿过弯弯曲曲的林中小路,走进午夜的烟雾中。很快,瓦多戈树开始着火,灰白色的树干被大火包裹,一棵又一棵着火的树像一串燃烧的火把,橘色的火苗在风中摇曳,龙卷风一般的火舌直舔天幕。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的声音几乎盖不过大风的呼啸。

“这是那艘指甲船。”他说。漫天风雪中,我看见“天秤号”巨大的黑色船体耸立于无尽森林之上。船头被生生撕裂了,船尾——装有发动机控制室、推进装置和勃罗驱动器——着了火,喷出的蓝色火球一闪即逝,好像闪光灯。

我们加快了脚步,“天秤号”的船体在视线里越来越大,我看见了NSC为抵御风雪设计的加气混凝土圆顶,黑色的圆顶上有几扇窗户,里面灯光昏暗。我想进去,躲到里面暖和暖和,但海德克鲁格还在推着我向前走。

“他们会杀了你的,”他说,“不管我怎么说,都会杀了你。他们的任务就是杀人,没有例外。那里住着的是哨兵,负责密切监督所有靠近的人,在他们逃进森林之前就一枪射死。我在这儿亲手杀死了自己好几次。”

我看见飞船周围的雪地里躺着无数尸体,所有冻僵的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他们都是“天秤号”的船员。尸体的衣服和一切装备都被扒了下来。我看见了海德克鲁格的尸体,不止一具,很多很多具。

瓦多戈树间的小路止于“天秤号”。我们又沿着船身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通往气闸的舷梯。冷风钻进外套,让我动弹不得,“必须爬上去。”海德克鲁格命令道。只要能逃避这种寒冷,让我做什么都行。可我的手一碰到铁栏,立刻像被烧着一样灼痛。我咬牙往上爬,船尾又喷出一团蓝火,照亮了我们,仿佛晴天霹雳,又仿佛五雷轰顶。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自己穿着橘色的宇航服,倒吊在黑色的河水上;我看见自己还是十几岁的样子,和考特妮·吉姆在她卧室窗边分享一根香烟。你见过流星花开花时的样子吗?

“继续爬,”海德克鲁格说,“趁这个机会,快点,爬!”

我从舷梯上看向森林——飞船被大火包围了,那是森林的地狱之火,风中摇晃的火光就像拍打着的地狱旗帜。我想象着“天秤号”就这样从天上掉下来,毁于船员的叛变,外壳着了火,像一座燃烧的大山坠落到地球。以飞船为圆心,无数小径向瓦多戈森林辐射开去,这些燃烧着的小路围绕一个中心,通往无尽森林的其他地方。无数条小路,很多个房间。我似乎能看到这些小路的尽头,那里熄灭了火光,只剩下烧焦的灰白的树。大雪掺杂了煤烟,地平线一片灰暗,天空黑了下来。这种景象就像燃烧的上帝之眼,而我站的位置正是黑暗的瞳孔——“天秤号”。瓦多戈小径和熊熊火焰在我们周围纠缠翻滚,我在一场席卷世界的飓风风眼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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