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劳拉说,“但谁让你把那条智能仿生腿弄丢了。”
“唉,我知道了——”
“再说,3R60也没有那么糟,”劳拉说,“确实没有智能仿生腿行动那么灵活,但它走得更稳。我今天下午就先把做好的接受腔给你拿来,你先试试看,然后再调整。明天你就能安上假肢走路了。”
“你忙完之后就去海滩玩儿吗?”
“不然你以为我大老远跑来只是为了看你啊?”
莫斯套上了新的假肢,但3R60和她已经习惯了的智能仿生腿完全不同,膝关节的弯曲全靠弹簧,整条腿像块金属一样沉重。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她一瘸一拐地从泰森美食广场的餐桌走上自动扶梯,紧紧盯着广场底层的栏杆。她知道在未来世界里,杜尔遇害时穿了哪身衣服,所以今天下午当杜尔和彼得·德里斯克尔博士共进午餐时,应该也会穿那件宝蓝色的套装。莫斯打量着楼下的顾客,看他们的头顶和肩膀,还有他们拿的包。虽然卡拉·杜尔橘黄色的头发和宝蓝色套装应该很好辨认,但莫斯却一直没发现她的踪影。莫斯回到美食广场的餐桌旁,挑了一张刚好能看见“五个男孩”汉堡店柜台的位置。她试探着一步一步走着,每次要落脚或摆动抬腿的时候,都担心这个机械膝盖能不能承受住她的体重,弹簧能不能正常弯曲。
“还是没看见她。”莫斯冲藏在衣领里的微型话筒说。
“还没到时间。”奥康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但其实已经不早了,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三点半,莫斯知道卡拉·杜尔死于三点四十分,马上就到时间了。
“看见枪手了吗?”她问。根据她的描述,杀死杜尔的人是个身穿黑色军装的白人男子,但就像杜尔的宝蓝色套装一样,黑色军装在人群里也足够显眼了。奥康纳派费尔法克斯警局的巡逻车搜查了整个商场,另外商场里还埋伏了很多当地警察,每个入口附近都有便衣警察驻守。
“还没看见。”是恩乔库的声音。恩乔库和另一名NCIS特工守在柜台旁边,奥康纳则在自动扶梯下等着。
想象一下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有人看见了杜尔,然后把她逮捕。如果没能及时找到她,莫斯也会看见她乘扶梯去二楼美食广场。或许其中一名巡逻员看见了凶手,也许此人正是海德克鲁格——警察奉令逮捕任何符合凶手特征的,身穿黑色军装的成年男性。到目前为止,汉堡店的收银台前已经排起一小队人。莫斯试着回忆:卡拉·杜尔遇害时,是不是已经取完餐了?潜在的犯罪现场闪现在莫斯眼前:杜尔的尸体倒在汉堡店柜台前,背部和头部中了几枪,满地鲜血。如果说卡拉·杜尔死时已经取过餐了,那她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排队,准备点餐,然后在几分钟后不幸遇害。莫斯紧张地往美食广场对面看了看,想找到那个穿着军装的可疑的男人,但她只看见一群十几岁的女孩、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和给妻子提包的中年男人。
三点四十分到了,又过了几分钟,奥康纳的声音传来:“我们得终止行动了。”NCIS的犯罪前干预仅限于宪法允许范围内,在特定时间、特定情况下对未犯罪人员进行逮捕。但卡拉·杜尔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发生了什么事?是额外的警力吓跑了枪手吗?但这并不能解释为什么杜尔没有按约定在汉堡店和德里斯克尔博士会面。杜尔不在,德里斯克尔不在,枪手也不在。她所知道的未来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半路上轮胎漏气,谁刚好闹肚子,杜尔太胆小不敢来见德里斯克尔,甚至是因为杜尔已经死了。莫斯很生气,因为她平白浪费了那么多人的时间。但在执行犯罪前逮捕令时,像这样的行动失败是很正常的。她参加过各种类似行动,但现实都和未来世界有所不同,所以没能取得任何成果。莫斯提供的信息导致了此次失败行动,所以她要提交文件说明,更重要的是还欠下其他特工一个人情,通常在预测失败后要给大家买几轮酒喝。
第二天,莫斯早早就醒了,等不及要和安斯利上将汇报工作。她穿上丝质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装、短裙,出发前往NCIS总部。路上有足够时间来准备关于这次去到的未来世界的报告,并修改本次犯罪前逮捕令的申请书。然而,离汇报开始还剩几分钟的时候,奥康纳给她端来杯咖啡,说今天的汇报延迟了。“安斯利刚刚打来电话。”他说。某种程度上,这也让莫斯松了口气,因为不用再接受满屋子男人对她审视的眼光,其中一些还会私下讨论她的样子,或者说她曾经的样子。
“报告还是要写的,”奥康纳说,“他们迟早要把你叫去谈话。但这件事现在由海军接手了,夏侬。倒不是整个事件的调查,只是关于狭窄空间、‘天秤号’和卡拉·杜尔的事。这些都成了军事问题,我们可以撒手了。”
“我明白了,”莫斯说。她知道一旦海德克鲁格、柯布或者其他人被逮捕,会被送往军事监狱和军事法庭,到时候海军会叫她过去为检方作证。但现在,她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即便如此,在抓到他们之前就让军队接手调查还是有些令人失望,好像工作只完成了一半。
“卡拉·杜尔呢?”莫斯问,“如果这个案子由海军接手,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死了?我们没能救她?”
“她还活得好好的,”奥康纳说,“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和安斯利上将聊过了,我跟他说了你关于末界的结论,就是你从未来世界听到的那些消息。他也想找到杜尔。今天早上他打电话来,说海军已经逮捕了卡拉·杜尔。我们在泰森广场等她出现的同时,她正在海军的监护下。所以你救了她,夏侬。但她现在已经走了。”
“在哪儿找到她的?”
“在切维蔡斯的一家酒店里,”奥康纳说,“酒店停车场布满了海军的军用卡车,华盛顿的特种部队砸开了她的房门,整个过程只花了一刻钟。后来安斯利上将的人盘问了几个小时,就放她走了。NCIS完全没有插手,严格按军事行动处理。”
“我们目睹的所有死亡,”莫斯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所有谋杀,莫索特孩子的死——都和她有关。但我们竟然没有和她问话的机会。海军审了她几个小时,就把人放走了,但我们连机会都没有。那FBI呢?”
“我今晚就去见FBI的负责人,”奥康纳说,“他们正在调查我们在巴克汉诺发现的化学武器实验室,我们也在调查。国内恐怖主义、谋杀案。现行的司法管辖权太碍事了,我们估计要花个几年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莫斯下午和奥康纳一起把她的汇报稿写成总结,送去了达尔格伦的上将办公室。当天下午,奥康纳说莫斯看上去一点精神都没有。“休息一阵子吧。”他说。
“我想回家。”莫斯说。
“威廉·布洛克的葬礼定在明天上午举行,就在匹兹堡。如果你想去,可以代表我们办公室去。”
莫斯已经筋疲力尽了。布洛克的死仿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好,我去。”她说。
超过一千位来自全国各地的穿着制服的警察聚集在匹兹堡的圣保罗大教堂,他们沿第五大道两侧立正站好,迎接乘坐加长轿车来到现场的布洛克的家人。教堂里挤满了布洛克的朋友和同事,但莫斯没有和那些在犯罪现场见过几面的同事握手,而是径直走到后排的一个空座上。布洛克的棺材在祭坛附近,上面披着美国国旗。
牧师做布道时,莫斯正好看见了奈斯特;他坐在前排,胳膊吊着绷带。奈斯特可能在找我吧?她心想:他可能想知道我来没来、我坐在哪里,也许会过来和我坐到一起,因为我是害死布洛克的爆炸案的另一个受害者。但一说到奈斯特,她却禁不住想起他在森林里开枪杀了薇薇安。即使因为一个人没有做过的事而去评判他有失公平,但莫斯还是想躲着他。FBI的局长和美国总检察官分别致辞,局长还特别授予布洛克遗孀FBI的纪念徽章,追认威廉·布洛克特工为荣誉烈士,把他的名字刻在FBI的纪念堂。拉什达·布洛克和她的两个女儿被领出纪念馆,她们的神情悲痛而自豪,就连孩子也知道要感到骄傲。莫斯看着前排的人纷纷离场,哀悼者沿中间通道走出会堂。奈斯特朝她看了一眼,但目光却从她身上掠过。她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估计他已经认不出她来了。
莫斯从侧门溜出去,来到一个安静的院子里,免得在教堂楼梯上碰见奈斯特或所有可能认识的人。一排车队沿第五大道行进,匹兹堡警局的摩托车闪着警灯在前面带路,灵车和护送车跟着离开了教堂,后面还有长长一列警车。他们准备赶往机场,布洛克的棺材将被送往得克萨斯州,他的家人会在那里举办家庭葬礼。
莫斯晚上去看了母亲。她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坐在厨房,翻看《读者文摘》,屋里只亮了厨房这一盏灯,其余地方一片黑暗。莫斯曾想过,等母亲去世很久之后,自己想起她时,眼前浮现的会不会就是这一幕。但她现在知道,末界的到来甚至连这种可能都会夺走。布洛克的葬礼结束后,莫斯给母亲去了个电话,说她一会儿就回家。她害怕她毁了容的脸会吓到母亲,所以提前说自己出车祸了,但好在没什么大事。母亲站在厨房桌后看着她。
“来,我看看,”她在灯光下托起女儿的下巴,“不管他是谁,你要离开他。”
莫斯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了,不是那么回事。我当时正开着租来的车,有辆卡车闯红灯——”
“他们不会改的,”母亲说,“你听我的。”她盯着女儿的眼睛,“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一辈子都在他骨子里。他会毁了你的一切,把所有东西都毁掉。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你说了——”
“保护好自己,即使这意味着放弃你想要的东西。”
莫斯在穿越到未来世界的过程中老了许多,她的年纪渐渐追上了母亲。母亲年纪轻轻就生下了莫斯——大概只有十七岁——所以莫斯有时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和她一样大,甚至比她还要老上几岁。但当厨房的灯光暖暖照下来,母亲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时,她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她们点了张比萨饼,窝在一起看电视。母亲把客厅的灯调暗,电视屏幕里闪出了蓝光,莫斯发现自己正盯着父亲的照片出神:他穿了一身白色海军服,永恒不变地龇牙笑着。她们看了会儿ABC新闻,母亲抽了几根香烟。布洛克葬礼的新闻埋没在加利福尼亚州一场邪教活动的报道中,这是场大规模自杀行动,共有三十九人死亡。
“这个事……你听说了吗?”母亲问。
“没有。”莫斯说。
“他们以为那该死的彗星是艘外星飞船,所以都自杀了。他们以为自己死了之后,能被飞船送上太空,就像《星际迷航》里演的那样,”母亲说,“所有人都穿着一样的运动鞋。看,那个人的尸体,看他脚上的运动鞋。”
尸体上裹着紫色防水布,只有裤子和黑白相间的运动鞋露在外面,一双全新的鞋,应该是专门为这次自杀才买的。她们又看了会儿《飞越比弗利》和《五口之家》,母亲一直在追这两部剧,莫斯心不在焉地看着,思绪又飘到了瓦多戈森林无尽的小路上——雷马克命令“天秤号”的船员自毁飞船,就像邪教“天堂之门”一样集体自杀,因为她相信如果所有船员都死了,那么他们所发现的世界也会一起消失。电视上开始播报当地新闻,此时母亲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一手拿着一杯威士忌,一手捏着点着的香烟。莫斯想象着房子着了火——在多少个未来世界里,燃烧的烟灰会引燃地毯,烧着整个房子呢?她端来烟灰缸——这是她小学一二年级送给母亲的歪歪扭扭的黏土礼物——把烟头掐灭了。
莫斯想知道更多关于“天堂之门”自杀事件的消息,包括那些人为什么会把海尔—波普彗星当成是一艘飞船,但新闻里却开始报道另一个天文现象。人们聚在田野,挤在各个山顶或建筑的屋顶上,抬头看着天。据说伯利恒之星回来了——它挂在略靠近东方的天空中。还有人说那颗星星只是指向伯利恒星的方向,代表着耶稣基督的第二次降临。然而新闻里的天文学家们却给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解释。莫斯屏住呼吸。一部分专家认为伯利恒之星是另一颗彗星,只是周期性地进入我们的观测视野,彗星的数量难以预测地增加了一倍,而伯利恒之星和海尔—波普彗星就像一对银光闪闪的双联星。另一些专家认为,这个发光的天体更有可能是一颗遥远的超新星,这颗星星在几十亿年前就已经陨落了,只是它发出的光才刚刚到达地球。莫斯的眼睛忽然间溢满泪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打开侧门,走到街上,面朝东方。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正用手搭在眼睛上,抬头看着。天上好像有一颗闪亮的星星,异常耀眼,仿佛夜空里的太阳,给地球投下冰冷的强光。这束光洗净了色彩,加重了阴影。月亮暗淡了,其他星星也暗淡了,包括海尔—波普彗星——那抹银色的污迹几周以来一直挂在天上。这束新光是莫斯见过的最亮的光,她盯着它看,越看越亮。它代表着一切的终结。白洞还是出现了。末界要来了。
手机铃响,她看了看号码,是奥康纳。
“我们还活着。”她说。
“有任务来了。”
02
在白洞的强光下,莫斯开车前往弗吉尼亚州。空中有一个炫目的发光圆盘,周围是一圈光晕。已经凌晨四点了,还有不少人站在草坪和路边凝望着东方。那束超自然的光反射在他们脸上,让莫斯想起电影院里观众们的脸。黎明时分,灰蒙蒙的太阳升起,但天空依然昏暗异常;气温骤降,天上飘下大片厚厚的雪花,莫斯打开了雨刷。收音机里传出的还是关于伯利恒之星的各种预测,暗示基督将再次降临——白洞出现的那一刻,一个孩子诞生在波多黎各,他被命名为耶稣,被认为是时间终结的崇高的预兆。地球普遍陷入严寒;就连非洲的沙漠也开始飘雪。据美国公共电台报道,曼哈顿、洛杉矶和伦敦的街道上发生多起自杀事件,人们纷纷效仿“天堂之门”,遍地都是裹着被单的尸体。鞋店遭遇小规模抢劫,人们抢走了邪教徒穿的黑白相间的耐克鞋。世界就是这样结束的吧,莫斯想。没有恐慌,没有骚乱,没有倒吊人出现,没有人们成群逃跑,至少现在还没发生。尽管莫斯抵达弗吉尼亚海滩时,那里仅有的几台扫雪机已经铺好了盐,把道上的积雪清得干干净净,但她听说之前有几十个人在海滩上,弯下腰来,手舞足蹈,像做体操一样一齐走进海里淹死了。
莫斯到达大门时,奥希阿纳空间站正准备开始西贡行动。总统和副总统及家人将乘海军一号飞机赶来,然后登上一艘已准备就绪的鸬鹚飞船——“雄鹰号”。其他家人和主要工作人员将在黑谷空间站特恩飞船六组的美国海军“詹姆斯·加菲尔德号”飞船会合。NSC的军队已经通知了那些有撤离资格的人民,这是一场由各种裙带关系确定的生与死的筛选——政客和科学家组成的智库在军方代表的参考意见下选择了一批最利于人类繁衍和复兴的,混合了不同基因、性别和权力资质的人。莫斯开车穿过基地大院,看见一艘鸬鹚飞船正飞行在翻腾的大西洋海面上。她在NCIS办公区遇到了奥康纳。
“又有新的犯罪现场了。”他说。
最后一艘鸬鹚飞船应该是用来运送协助西贡行动的NCIS和NSC员工的。莫斯已经做好了错过这班飞船的准备。既然白洞已经出现了,既然QTN迟早会侵入每个男男女女、老人小孩的身体,像一缕乙醚那样抹去人们的意识,莫斯就决定她要留在地球,对抗末界直到最后一刻。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NCIS工作,不是为了自救,也不是为了能在离开地球的救生艇上预定一席座位;她是想帮助人们,保护无辜的人。在世界的瓦解中,每个人都是无辜者。她掏出黄色便笺簿,拧开笔帽。
“目前都有什么发现?”她说。
“白洞的出现和一艘叫‘奥尼克斯号’的鸬鹚飞船发射时间一致,”奥康纳说,“昨天晚上东部时间十点五十三分,飞船的勃罗驱动器打火——和白洞出现的时间完全一致。”
“一艘海军飞船可能引来了白洞,”莫斯摇了摇头,“谁在船上?”
“飞船是个人征用的,”奥康纳说,“根据黑谷空间站汇报,‘奥尼克斯号’在两天前曾被参议员克雷格·查理征用。”
“参议院军委会主席。”莫斯说。
“他和安斯利上将关系密切。”
“所以‘奥尼克斯号’曾去往深水,回来的时候白洞就出现了,”莫斯说,“但为什么说‘奥尼克斯号’是新的犯罪现场?”
“因为船上的人都死了,”奥康纳说,“也可能是单纯的机械故障,但我们必须找到原因。明明勃罗驱动器发射成功了,为什么黑谷站会收到‘奥尼克斯号’发出的紧急信号?我们最早到达黑谷,见到了飞船,但之后不得不离开。NSC的人要回了‘奥尼克斯号’,他们准备乘这艘飞船撤离,但他们想让我们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以防再次发生危险。”
“灰鸽号”将在一个小时内被清理离境,是为数不多不用运送撤离人员与其他特恩飞船对接就离境的鸬鹚飞船之一。莫斯驾驶“灰鸽号”和其他鸬鹚飞船一起滑行,不知再过多久末界的危害就会显现。飞船起飞了,穿过浓密的积雪的云团,云团变成了猛烈的羽流,气势汹涌,向上延展。她想到地球上的每个人都正处在生死关头。她想起倒吊人,和那些跑进海里淹死的人。“灰鸽号”冲出地球,莫斯在主舱里飘了起来,再过一天半的时间就能赶上“奥尼克斯号”。地球在莫斯眼里已不再是柔软脆弱的蓝,它变得那么苍白,像一颗乳白色的失明的眼球。
“奥尼克斯号”也是一艘鸬鹚飞船,和“灰鸽号”一模一样。它看上去如一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与周围的夜色几乎无从分辨。只有机翼是银色的,还有船体的某些部位捕捉到来自白洞和月球的反光。“灰鸽号”的人工智能系统试图接近“奥尼克斯号”,莫斯套上了一件带有NCIS标志的橄榄色宇航服,检查相机和胶卷,准备进入现场。“灰鸽号”锁定了与“奥尼克斯号”的距离,发出“唧唧唧”三声警报,随后与它保持相同的速率运行。莫斯戴好头盔,飘进管状气闸。气闸口离“奥尼克斯号”只有不到二十五英尺远,但两艘船之间是一片开放的宇宙。“灰鸽号”和“奥尼克斯号”保持相对静止,就像一对双联星。“奥尼克斯号”的气闸门就在莫斯眼前,一动不动。莫斯抓住气闸的钢制把手,努力平复着想到要从一艘船飘到另一艘船所带来的晕眩感。哦,上帝啊!每当面临太空漫步时,她就瞬间变回那个坎农斯堡的胆怯女孩。她看过无数次海军陆战队的演练,在两艘船上来回跳跃,甚至有时不系保险绳就从船的边缘跳下来,轻松得就像跳过人行道上的水坑。莫斯把保险绳的一端系在“灰鸽号”上,试着拽了拽。
她像个连着脐带的婴儿走进太空。飘浮在两船之间时,她感到肾上腺素飙升。不久,“奥尼克斯号”的船身在视线里越来越大,她伸手抓住对面的气闸门,把自己拖向飞船。
“‘奥尼克斯号’,特工夏侬·莫斯申请进入气闸门。”
闸门开了。莫斯把保险绳的另一端挂在“奥尼克斯号”船身,把两艘飞船连在一起,然后打开闸门,爬了进去。她等待加压完毕,指示灯变绿后,才进入主船舱。穿过一段没有灯的气闸通道,唯一的光来自她头盔侧面的笔形探测灯。当看到主舱里的尸体时,她倒抽一口凉气:一共十二具尸体,一丝不挂,飘浮在没有空气、没有灯光的房间,就像黑水里埋葬的冰山。她看向哪里,探测灯就照亮哪里。尸体之间飘浮着许多球体,大的那些和她的拳头差不多——是血,她知道。球体内部已经分馏,充满了红色的血小板和黄色的血浆,就像手工吹制的玻璃装饰品上的彩色漩涡。
“‘奥尼克斯号’,”莫斯说,“请打开舱灯。”
可怖的死尸和飘浮的血球瞬间被照亮了。她发现这些尸体仿佛才死了几分钟,这是因为太空里没有氧气来分解死尸。也许过去若干年后,他们看起来还是这个样子。
很明显,他们是互相残杀的,莫斯想。尸体上有划痕和其他锐器割伤,还有钝力造成的外伤。现场的惨状简直像把整个犯罪现场放在了一个盒子里,然后再用力晃了几下,莫斯想。她认出其中一名死者就是参议员克雷格·查理,他的尸体倒在天花板上,脚上缠着电线。莫斯拍了几张照片。一些更小的血球像一场被冻结了的暴风雨悬浮在空中,莫斯在飞船里飘来飘去地拍照,血雾染满了她的宇航服。每照几下,就要擦一下镜头上的血。
她测量了每具尸体之前的距离,用宇航服上附带的笔记了点笔记。她用黄色的绳子把尸体固定在天花板或墙上,这样它们就不会乱飘了。即使这些尸体处在失重环境下,他们的质量和在地球上还是一样的。如果莫斯不小心撞上去,它就会像坠落的碎片一样压碎她,或弄伤她。
凶器在哪儿呢?莫斯开始寻找凶器,都是些手工制作的武器:用胶带固定在管子上的镜子碎片、指尖部位粘了面板碎片的防护手套等等。她把刀装进塑料搜证袋里,大多是从食堂拿来的钝刀、剪刀。船员应该配枪了,但莫斯看不到任何开枪的迹象,尸体上没有枪伤或子弹。案发时的惨状在脑海一闪而过,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曾为自己在犯罪现场呕吐找过借口,洗把脸后就开始继续工作。但这种情况下,在头盔里呕吐将是灾难性的。她稍微平静了一会儿,把肚子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压了下去。深呼吸。在宇宙里和这么多尸体共处一室的感觉几乎激起她的幽闭恐惧。“奥尼克斯号”包围着她。她睁开了眼睛。
根据机载电脑记录,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是被手动切断的。莫斯大概估计了这些人相互之间造成的伤害,其程度丝毫不亚于一场大屠杀。她想也许是某个神志清醒的船员为停止杀戮才断开了生命维持系统,也可能他只是想和大家同归于尽。第一艘发现末界的“金牛号”上的船员,也有着相同的命运,死在船上的突发暴乱中。妮可说在埃斯佩兰斯星球上,船员们在冰冷的海岸互相厮杀,直到柯布和莫索特帮幸存者恢复了理智。
莫斯在主舱花了整整三个半小时记录现场。随后,她在厨房发现了指挥官的尸体,背上插着一把刀,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食物,要么是他杀了几个人后才来这儿吃东西,要么就说明他是第一个遇害者,有人在他吃饭的时候袭击了他。莫斯在厕所隔间又找到一具尸体,这具尸体面目全非,让莫斯心里发毛,直到拍完照片后她才认出他是谁。
德里斯克尔。彼得·德里斯克尔博士,那个出现在我房间的模拟人像。莫斯先是认出他的头发,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没有了嘴唇,德里斯克尔好像在龇牙大笑。他黑色的眼睛睁大,眉毛扬起,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很惊讶。参议员克雷格·查理和彼得·德里斯克尔博士——莫斯大概推测到了都有谁在船上遇害。如果有人愿意挨个辨认这些尸体,应该还能找到未来的菲兹尔集团的其他创始人,那些从海军研究实验室出来的工程师和物理学家等。她看见安斯利上将的尸体脸朝下飘浮在地板上空,像在水底觅食的鱼。莫斯把尸体翻过来,发现他的脸都看不清了。
莫斯认出的另一具尸体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在睡眠舱附近飘着。这是卡拉·杜尔,看样子,她是自杀的。
我们救了你的命,但你这是在做什么?
海军从切维蔡斯酒店房间逮捕了卡拉·杜尔,并审问她。她一定把派特里克·莫索特的秘密卖给了安斯利上将。卖了多少钱呢?除了能撤离到深水以外,她还收了什么其他的好处?不管她出卖的秘密是什么,都导致了她现在这样的下场。
莫斯突然灵光一闪。
一条信息链:派特里克·莫索特告诉了律师卡拉·杜尔;杜尔又告诉了安斯利上将、德里斯克尔博士和查理参议员——海德克鲁格一直想打破这一链条。但那个女人被我救了。我该直接让她去死的。这个念头令人不适,但莫斯看着杜尔的尸体,不禁想知道当她在医院告诉奥康纳想终止这场杀戮还来得及时;当她决心要挽救这个女人的生命时,她的决定究竟引起了怎样的后果。我应该让他们杀了她——这变成了显而易见的事实。在全人类的命运前,一条人命算得了什么?海德克鲁格没有说错:杀了这个女人就能打破链条,至少能阻止NSC在未来几年里找到埃斯佩兰斯。
都是我的错。
她脑子很乱,尖叫起来。不,不能白白看着律师被杀,这绝不是正确的选择。莫斯转过身来,站在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中间,思考这整件事的必然性。自工作以来,她一直知道末界已经离人类越来越近了,但她现在才开始意识到,也许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NCIS的工作让她参与调查莫索特一家的案子,之后发现的所有证据,包括她想要保护卡拉·杜尔的决定,统统导致了NSC将更早、更快地发现埃斯佩兰斯。是我毁了这个世界,莫斯心想。她看着满舱的尸体,却无法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安慰。她觉得被困在这儿了,被蜘蛛网缠得紧紧的,而白洞就像一只虎视眈眈的蜘蛛。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放弃吧。在如此恐怖的情况下,莫斯的这句“咒语”显得那么荒谬可笑,一想到它,她就觉得天旋地转,像要失去理智。但当这种感觉过去后,她又变得精神集中,意志坚定。
这是一个犯罪现场。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我解开。
莫索特跟他的律师说了什么?
莫索特的情报可能就在这艘飞船里,但具体在哪儿?鸬鹚飞船里有很多用作睡眠舱的单人隔间,像竖起来的棺材,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但大部分人还是喜欢把睡袋固定到主舱里睡觉,不习惯钻进棺材一样的睡舱。所以他们把这些隔间当成了私人储物柜。“奥尼克斯号”上一共有二十个人。莫斯挨个地检查隔间,想找到杜尔的那间。
“在这儿。”莫斯找到了一套印满C.D.(迪奥)花纹的酒红色旅行包,里面有内衣、叠好的运动服、袜子、一罐玉兰油面霜和远视近视两用眼镜。一本史蒂芬·金的平装小说,和一个封着金属扣的马尼拉信封。莫斯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了几页纸:从线圈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是一幅草草的铅笔画。这是什么?其中一张纸上画的是瓦多戈树。还有一张地图的影印件上用红笔标出了瑞德朗河附近的狭窄空间,和到达此处的路线。莫斯还发现了一张手写的便条:
这是障眼法,你第一次见到这棵树后,可能还要走很久才能真正找到这棵树。比塔克说只有吸入QTN才能看见它,因为有些人永远也看不透这个把戏,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只要我们的引擎熄火,那玩意儿就出现了。看到瓦多戈树后,就跟着它走。一旦过了河,千万要顺着路走。凭着你的感觉和想法走,一旦离开了路,你就暴露了,就死定了。
第二页纸上是用黑色墨水画的“天秤号”,船身的火球是一圈圈蓝色墨水——大概意思是指从勃罗驱动器冒出的蓝火吧。
这些树会带你找到“天秤号”。等到了以后,你会看见另一片瓦多戈树。如果走错了路,你会走到另一个和你所在的世界差不多的世界。H在我们走过的路上做了标记,沿路搭了几个石冢。那里还有其他的路。
莫斯翻过一页,看见巴克汉诺的地图,化学实验室的位置有红色标记。
H受到日本邪教的启发,准备在锡安山搞一个大型实验室,大概要花几百万美元。那里有个果园,贾里德的母亲会搬去那儿住,替他守着。H和贾里德想模仿日本邪教的毒气袭击,用他们的设备制造毒气。他们准备先在巴克汉诺实验。
还有其他几幅画:几何图形、七角星、一个黑太阳的图案——它辐射出的光线就像瓦多戈森林里的小径——手绘的埃斯佩兰斯地图、几张注明营地位置的地图和其他的地图碎片。莫斯认出了妮可所说的峡湾和海洋。几颗星星的图标标出了双联星的位置,也就是“天秤号”发现埃斯佩兰斯的地方。莫斯还找到一封长信:
亲爱的杜尔:
如果我有一天忽然出现,问你要钱,那就说明我们的交易还没结束。但这对我来说已经太迟了,哈哈,所以你一定要趁自己还活得好好的,乖乖听我的话。H今晚就要来了,这是妮可告诉我的。她是个好孩子,但胆子太小,H一碰她,她就像只老鼠一样吱吱乱叫。她在H面前把我卖了,真让我伤心,但她至少对我说了实话,给了我一个警告。爱情好歹还有那么点价值吧。没人认识你,连妮可也不认识你,所以你不用担心。是时候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了。包括:海德克鲁格的位置、埃斯佩兰斯的位置、“天秤号”和那奇怪的瓦多戈树的位置。我知道我告诉你的事,你大多不相信,但今晚以后,你至少能相信我的处境确实危险,所以你也要特别小心。我从一开始跟着H就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仅此而已。但我受不了他再去杀人了。我看见有人活活被酸给烧死,我再也受不了了。有时我在想,要是当时帮着雷马克弄出个黑洞来,和大家同归于尽,该有多好。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我不要钱,也不求原谅,我给你的报酬是,你可以把这些情报卖给海军或者FBI,你一定能大赚一笔,但你必须阻止那个疯子。他想把我们都杀了。海德克鲁格用尽了一切手段,他崇拜死亡,就像我们崇拜上帝那样。他向死亡祈祷,他把他们的指甲拔下来当成圣物。他很快就能找到我的房子,所以我把家人留在那儿,让他先杀了他们,拖住他的时间,好让我有机会按照我们的约定,把这些资料送到你的保险箱。你可能觉得我很残忍,竟然让家人去送死,但还有一件事是你不敢相信的,也是事实:生活就是一场梦。不管今晚他们出了什么事,我都能找到另一个“他们”。我只要顺着瓦多戈森林走到另一个世界和时间里,我的妻子就会平平安安地等在那儿,欢迎我回家。他们在这个世界死了,但在另外的世界还活着。我的妻子将会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玛丽安还是个小孩,她又会回到她五岁那年,我看着她长大,看着我最小的孩子长大成人。杜尔,我们都是树林里的影子、河面上的影子。就像我经常给玛丽安念叨的那首老诗,当时她还小,我抱着她哄她睡觉:一张多么漂亮的帆啊,美得不真实!有人觉得这是一场梦,航行在美丽的海上。我看了看表,我的家人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我为我的孩子们哭泣,但我知道他们其实还活着。我会把这些资料放到你保险箱里,然后开车找个我喜欢的、安静的地方,在那儿待一阵子,睡一会儿。我会想念这里的家人,也会去寻找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再也不见,莫尔
派特里克·莫索特以为他能逃出瓦多戈,沿某条小路去往一个新的未来世界,开始新的生活。但他还没能出发,就死在了黑水旅馆的小木屋里。
玛丽安还是个小孩……这怎么可能?我们都回不去了,不是吗?
末界随“天秤号”而来,而“天秤号”陷入时空结中,它存在的位置超越了时间。“奥尼克斯号”却回到了现实世界。“奥尼克斯号”的船员感染了QTN,只能把衣服都给撕下来。莫斯想起被QTN感染时那种强烈的灼烧感。在她被钉到空中的几分钟前,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皮肤好像在燃烧。她在寒风里把衣服扒光,然后被钉在了空中。
“‘奥尼克斯号’,请求呼叫阿波罗苏塞克机场。”
在“命令失败”的提示后,莫斯在飞船里找到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没有取得授权。
“重置命令,”莫斯说,“请求呼叫阿波罗苏塞克机场。”
……所有频道已被西贡行动占用。
“妈的,”她骂了一句,“‘奥尼克斯号’,重置命令。发出紧急信号。请求呼叫阿波罗苏塞克机场或黑谷空间站。”
……所有频道已被西贡行动占用。
“妈的。”
莫斯飘过船舱时蹭到了几具尸体,它们稍微动了一动,似乎在跳舞,像是停尸间芭蕾舞团的一次表演。她逃到甲板下,那里有厨房和娱乐室,还有一面美国国旗,因为没有重力所以纹丝不动,像被钉在地上的长方形织物。天花板上有台摄像机和一个三脚架。莫斯打开摄像机,发现有盘录像带,不知有没有拍到这些人自相残杀的画面。她把录像带输入影音系统,研究如何把显示器和音响都给打开。参议员查理的身影填满了屏幕,他穿着蓝色T恤和卡其布短裤,袜子提到膝盖附近,以肩上的美国国旗作为背景。莫斯无数次在电视上见过这个人,但他本人要比电视上年轻得多,他充满了期待和好奇,仿佛太空是一个失重的马戏团。
“美国同胞们,这是一生的旅行,不,是几百次的人生也难遇的机会。”镜头外,一个温柔的女声提醒他再录一次,参议员清了清嗓子,熟练地露出微笑:“我已经踏上了一生的旅程,美国茼蒿们!不,我是说,美国同胞——”
“继续,”女人说,“我们可以剪掉。”
“美国同胞们,1997年3月26日,我登上了海军军舰‘奥尼克斯号’,一群男人和女人踏上了一生之旅!我们跨越了曾经梦想的距离。再也没有‘天涯海角’的距离,广阔的宇宙向我们敞开了大门……等会儿,等会儿,我再来一遍。”
“您说了好几遍‘距离’,”镜头外的女人说,“不然我们用提示卡?”
“不用,”参议员说,“我想表现得自然点儿。”
“咱们再练一遍‘陛下’那段。”女人说。
“好。”参议员对着镜头微笑,说:“我们发现了一颗行星,它富有奇妙而独特的物质、各种美丽的动物和意想不到的生命。是的,生命,我重新睁开眼睛,看见上帝所创造的奇迹,我重新打开心灵,看见上帝的伟大可能。作为一个基督徒,同时作为美国人,我们把这颗行星命名为‘陛下’。”
“有点太像说教了。哦,稍等。”镜头外的女人说。
参议员的样子开始模糊了,一个新的画面出现。有人透过飞船窗户拍了一段类似于太空中俯瞰地球的画面——一颗覆满冰雪的白色球体,黑色部分是石油一样黏浊的大海,地表坑坑洼洼,满是锯齿状的山脉。一轮巨大的月亮从新月形的地平线升起,宛如金色的巨人。监视器忽然静止不动了。
“——夏侬?”是通信器传来的声音。
她吓了一跳。
“夏侬,是你吗?你还好吗?”奥康纳说,“我接到你的紧急信号了。”
“我……我发现了非常重要的东西。”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有对接指令,请立即执行,”他说,“你将加入特恩第五组,‘巨蟹号’飞船。别回来了,夏侬——”
“听我说,‘奥尼克斯号’已经去过埃斯佩兰斯了,他们去——”
“我知道了,”奥康纳说,“但已经来不及了。你登上‘巨蟹号’后,立刻设置‘奥尼克斯号’系统自动返回阿波罗苏塞克。我们需要更多飞船用来撤离地球,每一艘都需要。海军已经控制了‘灰鸽号’。他们把‘灰鸽号’召回了,但我们还需要更多飞船。”
“答案也许就在这里,就在‘奥尼克斯号’上,”莫斯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来不及了,”奥康纳说,“倒吊人出现了。地球上的人都仰着头,嘴里全是银水。森林着火了,雪下得很大。来不及了,夏侬,来不及了!”
莫斯沿甲板下层的过道往前飘,一跃而上飞进了通向驾驶舱的门道,她想起了雷马克。他们杀了“天秤号”上的指挥官。“奥尼克斯号”的驾驶舱和“灰鸽号”一模一样:一个加固的玻璃顶篷,两把紧挨着的飞行椅,四周全是各种控制器、开关面板和旋钮。她想起了母亲,她想起“巨蟹号”。她的“灰鸽号”在黑暗里越行越远,连接两艘船的保险绳“啪”的一声断了。
“‘奥尼克斯号’,你是否接到了新的指令?”
……与美国海军‘巨蟹号’对接,开启自动返航奥希阿纳海军空间站程序。
“‘奥尼克斯号’,是否可以确保执行指令?”
……不可以。所有资源已被西贡行动占用。
“‘奥尼克斯号’,如果返航前往奥希阿纳,是否可以确保执行与美国海军‘巨蟹号’对接的指令?”
……可以。
特恩飞船满载出发了,莫斯想,整整二百个人。“巨蟹号”,一艘更老的船,在返航前因O形密封环出故障险些失火爆炸。我们会像老鼠一样活着,无处可逃,没有天堂也没有人间,只是盲目跃进下一个未来,在未知的星系中寻找渺无人烟的恒星或行星安全着陆,一直等到食物耗尽或水循环失效。飞船上的人将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人都会死于饥饿或缺氧。不管怎样,他们都要死。
莫斯的氧气罐里只剩最后几小时的氧气,“‘奥尼克斯号’,请重启飞船生命维持系统,”她命令道,“确保执行与‘巨蟹号’对接的指令。继续前往奥希阿纳。”
这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但莫斯背负着沉重的责任。她觉得是她把末界带回了地球。她觉得自己应该以死谢罪,并没有逃跑的权力。推开飘在空中的胳膊、腿,她像游过一串漂在水里的海草。她把美国国旗挡在上层甲板的入口,以防舱内空气开始流通后,飘在空中的血会淋她一身。空气开始循环,舱内的氧气达到了设定的饱和度,莫斯摘下头盔,并没有闻到预想的那种腐烂气味。
莫斯开着舱内的灯,她想趁飞船返回地球时先睡上一会儿,但她肌肉紧绷,思绪惶恐不安。她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倒吊人、奔跑的人群……奈斯特曾问她是否相信永生。不,上帝并不存在,死亡是自然的规律。她想象着有一条蛇在失重的太空扑腾,然后弯起身子,张嘴吞下了自己的尾巴。她想象着一片银海,银色的洋流像鱼群一样游动。恩乔库把手伸进太平洋上的一个狭窄空间,他感觉手里游进了一条鱼,滑滑的鱼身在手心扭动。
莫斯睡得很浅。她忽然摔到地板上,醒了过来,身边所有没有被拴住的东西都哗啦哗啦掉在地上,摄像机摔得粉碎,尸体重重地从墙上和天花板上掉了下来。是地球引力。莫斯急忙走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她想起“天秤号”的残骸,和失火的引擎。“天秤号”燃烧起来,倒在那个漫长的无梦之夜里。当“奥尼克斯号”像一根划着的火柴穿过大气层时,驾驶舱的茶色玻璃遮住了窗外刺眼的火光。他们杀了雷马克,莫斯想。在其中一个勃罗时空结里,太平洋竹荚鱼产生了一种类似哥德尔曲线的变化——一个循环的圈。她想起“天秤号”,和她迷失在禁闭室里的那一夜,她所目睹的船员叛变和随之而来的飞船失事。莫索特给杜尔的信里说明了雷马克的计划,她想通过引起级联故障把飞船毁了。黑洞。
“我能做到雷马克做不到的事。”莫斯一边在心里拼凑着自己的想法,一边大声地喊了出来。妮可说雷马克命令所有船员集体自杀。如果“天秤号”上所有人都死了,那么埃斯佩兰斯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上帝啊,”莫斯自顾自地大喊,“‘天秤号’就是一条太平洋竹荚鱼!我能做到雷马克做不到的事!”
但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莫斯十分好奇。如果她顺利毁掉“天秤号”,引起了级联故障,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被人从十字架上解下来,越过河流带到这里。有人曾告诉她,每个人最大的错误就是对自己的存在深信不疑。盛开的流星花。派特里克·莫索特以为自己能从瓦多戈穿越回过去:他的玛丽安就会是个小孩子。如果他真的走回了过去……
现实世界是什么时间?不是现在,也不是1997年。1997年是“天秤号”所处的未来世界的时间。如果莫斯能引起级联故障,如果“天秤号”就此消失,那真正的现实世界到底会是哪一年?她想象末界来到了狭窄空间,想象末界正向“天秤号”逼近,想象白洞沿“天秤号”的卡西米尔线穿回到了“天秤号”发射的那一天,穿回到现实世界。玛丽安就会是个小孩子,她才五岁。妮可从禁闭室救出莫斯时,说她已经在里面待了十一年。妮可浑身洋溢的热情,仿佛香槟杯里的气泡。如果“天秤号”消失了,这个未来世界将一并消失,一切都会消失。NSC的飞船将依然穿梭在宇宙和遥远的时间里,潜入深水中,但“天秤号”会永远地从未来世界消失。埃斯佩兰斯也许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但也有可能还是被人发现了,也许另一艘飞船偶然找到了它,并把末界带了回来。只是一种可能。现实世界的时间应该还停在“天秤号”发射的那一刻,在“天秤号”第一次启动勃罗推动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