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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我都快忘了。”她淡淡地说,从钱包的侧袋里抽出五张刮开了的彩票。她把彩票摊开,推到我面前。“屁都没中。”她就着酒吃了几片药,整个人恍恍惚惚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今晚可能和之前她嗑药的那些晚上没什么不同,她一杯杯地喝酒,不停地吃药,甚至两眼一黑不省人事,我只能把她带回自己的公寓,整夜守在她身边,怕她断了气。但有些晚上,药片和酒精更像是种安慰,把她真实的自我从壳里剥离开来。我关上屋里的灯,听她不住地唠叨。我试着引出话题,让她聊聊过去的情人,就像女孩之间常说的话题那样。她说起了死去的丈夫,和几段婚外情,其中一个情人的死让她耿耿于怀。莫索特,我心想,于是让她接着说下去,但她的回忆总是和噩梦混淆,仿佛看不见我在身边,而是自言自语地和远处的鬼魂对话。

她喝光了杯里的曼哈顿,又叫了第二轮。我翻了翻她给我的彩票,名字叫“金矿”。我把工具标志上的银色覆盖膜刮开,下面是一对乳房的图案。

“什么玩意儿,妈的!”

“别一次都刮开嘛。”妮可说。

梅滋过去一直只是老客人的据点,现在却来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新客,大多是南方人,从宾夕法尼亚的西南边跑到这儿来挖矿的卡车司机和乡巴佬。等这个地方被挖空了,这些祸害应该就会到别处去了吧?如今,梅滋每晚都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昔日的冷清小酒馆现在人满为患,水泄不通。一群无所事事的男人在打桌球,他们大吵大叫,酩酊大醉,那一嘴的南方腔调甚至比妮可的肯尼亚口音更难懂。妮可大概从九十年代起就经常来这间酒馆了,她和所有人都混得很熟。酒馆离她住的公寓走路大概半小时,离她工作的疗养院也不太远。整整二十年,一成不变的生活,而我现在也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酒保喊我俩“可儿和可特”,好像我们是个组合,或“奇怪的一对儿”[19]。终于,我们的约会不再局限在梅滋酒馆。一些周末我们会到对方家里做客,有时还开着妮可的汽车去公路旅行,通常是去匹兹堡的唱片店淘宝。妮可喜欢收藏唱片,她的喜好很杂,从法国香颂、中世纪复调到诡异的古典音乐都涵括其中,她说这些能让她想起她的小时候。

妮可搅着酒里的冰块。我注意到她的瞳孔有点收缩。她吃了药后,通常会表现得行为古怪,但今晚反而格外内向了。

“他们在给贾里德办追思会呢,”她说,“在他们家里。他们也叫我去,但我已经有几个世纪没见过这些人了。”

“哪些人?”我问。

“我婆婆一家,”妮可说,“贾里德的妈妈,阿什莉。她有一栋很大的房子,想把亲戚都请过去。”

“这样做合适吗?”

妮可耸了耸肩,猛抽了口香烟。她曾经跟我说过她丈夫去世前饱受癌症折磨,痛苦不堪的他只能苦苦哀求她回家照顾自己。妮可一直照顾到他去世。贾里德一家走得很近,他的表亲和挚友对妮可而言是很大的刺激。上次见面后,妮可的毒瘾发作得更厉害了,过去很久才渐渐恢复过来。但伤害已然造成,妮可说,她这辈子也戒不掉海洛因了。

“也就是几天的事,能怎么样啊?”我问。

“我告诉你。”妮可盯着电视,平静地说。匹兹堡电视台正在播放夜间新闻——一桩灭门案,一个六十五岁的老人车祸身亡,一头比特斗牛被活活烧死了。“我告诉你啊……”

药品开始起作用了,她看上去像散了架。她的手势如此放松,大口大口喝着曼哈顿鸡尾酒。“快告诉我啊。”我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好像不论她说什么,我就会相信什么。妮可以为我很单纯,我能感觉到——毕竟是我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我们在吧台边嘻嘻哈哈,漫无目的地大聊男人,和我聊天就和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没什么两样。“可儿?”我说。

“我和他的一个朋友上床了,我根本不在乎,”她说,“反正都是为了伤害他。”

我喝了一大口酒,看着电视发出的刺眼的光。台球桌那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自动点唱机放了一首蒂姆·麦克洛的歌。我朝拜克斯挥了挥手,点了下一轮酒,“那个朋友是谁啊?”

“派特,”妮可说,“派特里克。”她又干了一杯,“他结婚了,所以我们都约在旅馆见面,在他租的小木屋里。他和我上床,给我拍照,我把照片都寄给贾里德,让他知道我有了别的男人。我就这样来回折腾他,我就是要伤害他。”

派特里克·莫索特,我的脖子一热。我想象着莫索特和妮可的奸情,她在黑水旅馆的木屋里摆好姿势,再把拍的照片寄给丈夫,如同赐给他一小包一小包的毒药。

“然后呢?”我问。

妮可指了指电视,“新闻里都播了。”她忽然泪水盈眶,抹了把眼睛,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回忆似乎一闪而过,她摇了摇头。

“你老公把他杀了?”我问。

“贾里德才没那个胆,”妮可的眼神放空,酒精让她更不清醒了,“我爱上他,是因为他身上的那个文身。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十七岁,他的文身吸引了我,胸口的一只鹰。他说他喜欢我的外套。嫁给他真是我犯过最大的错了。”

“上帝啊,可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老公杀的?”

“是他的朋友干的,我们共同的朋友——柯布,以及卡尔。派特里克死了之后,他每晚都给我打电话,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这事说出去就把我也弄死。他毁了我的一切,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毁了。我巴不得在十七岁那年就死了,也不想像现在一样活受罪。”

“那两个人是谁?”我问,“卡尔和柯布?之前没听你提起过,他们是你的朋友?”

“好久之前的事了。”妮可把她的曼哈顿喝光,捞出一块冰嚼着。

“我陪你去追思会吧。”我想知道都有谁会去。一个叫柯布的男人和一个叫卡尔的男人杀了莫索特,而妮可的丈夫贾里德似乎也逃不了干系。在这个未来世界里,贾里德于2006年死于甲状腺癌。但他1997年还活着,我能找到他。“带我一起去。”

“别了,还是算了吧,”妮可说,“那些人——”

“你不能自己去啊,”我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上帝啊,妮可。我得陪着你。没事的,你需要有个朋友陪着你。”

“也许吧,也许,”她说,“我再想想。也许我是不该一个人去。”

妮可起身去洗手间了,我又点了一轮酒。我不是谁的朋友,我只是个操纵者,一个谎言,但这个世界的所有真相其实都是谎言。我有些兴奋,莫索特的案子忽然多了三个嫌疑人。我给奈斯特发短信,告诉他这个周末不能陪他了。今晚见面吧,他回复。可是很晚了,我说。那明天,他说。

“哎哟,他妈的!”拜克斯骂了一句。

妮可刚从洗手间回来,踉踉跄跄地,撞了一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等一下,”我说,“拜克斯,刷我的卡结账吧。我得扶她走了。”

我在吧台放了二十美元,算是小费。我把妮可的包挎在肩上,“来,可儿,”我说,“先去我那儿吧。”

她的胳膊勾着我,身子软得像一团空气。“没事儿,”我说,“你只是喝多了,没事的。来,我们回家。”

“要帮忙吗?”拜克斯问。

“不用了,她还能走。”我知道我们看起来一定很滑稽。梅滋里人声喧嚣,而酒馆外夜静如水。雨还在下,冰冷的浓雾弥漫。我先试了试人行道是否打滑,才敢迈开步子。我搀着她爬上楼梯,走到门口。3B号房。我拧开门锁,“你先在沙发上躺会儿。”

妮可往沙发床上一瘫,两条腿挂在扶手上,不停咳嗽,发出咕噜噜的打嗝声。我闻见一阵酒气,发现她衬衫和开衫上全是呕吐物。我找来一件干净的汗衫,把她的衣服和鞋都换下来。她的乳房很小,身体瘦弱,胳膊上有疤。她戴着蛇形的手镯和一根项链,刚开始我以为项链是蓝宝石的,后来才看清那是树脂封起的蓝色花瓣。这根项链非常漂亮,那种精致的蓝美得不太真实。我把房间的灯关了,项链的淡淡蓝光比我见过的任何颜色都美。妮可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头,仿佛在爱抚我,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你想要点什么?”我问。但妮可闭上了眼睛。她张着嘴,很快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像一只小猫。

我把掉在衣橱里的公文包扔到床上,关上卧室的门,留了一道缝以防她有什么情况。公文包里有前几周从图书馆打印好的关于CJIS的袭击和派特里克·莫索特案子的文件。我看了一眼玛丽安·莫索特的寻人启事,这是全国失踪和被虐待儿童保护中心印制的海报。包里还有其他文件夹,里面是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档案。我抽出一份从埃里克·弗里斯行李袋里找到的照片复印件——一个女人的大腿、乳房、小腹和脚的特写。十九年前的妮可还很健康,她的身体比现在丰满些。

妮可以为派特里克·莫索特是死于情杀,但他其实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莫索特一家都被杀了。妮可的故事不全;事情发生了这么久,现在的她无辜得像一张白纸。她对于过去的讲述是目前已知的唯一版本,但真相一定不止如此。我不难想象一个男人因为妻子的婚外情妒火中烧,在黑水旅馆的爱巢外伏击情夫。但我无法相信妮可的丈夫和他的朋友会因为这件事屠杀莫索特一家,还把玛丽安·莫索特带到树林里杀害。也许是我的想象力有限,也许是我对人性之恶不够了解,但要我想象有人手拿斧头砍了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又追杀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看着卧室的窗户。大风卷着雪花呼啸而过,整条街上一片雪白,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层冰糖。我脱掉被雨雪淋湿的汗衫,把它挂在浴帘杆上晾着,随后摘下假肢,给膝关节的电池充上电。派特,妮可这样叫他。派特里克。不知道杀害他的凶手在未来世界是否还活着,二十年前,他们在黑水旅馆找到了莫索特,在那儿杀了他。夜晚的黑水旅馆伸手不见五指,就连天上的星辰和月光都被树枝遮蔽了。敲门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我忽然想到,也许派特里克·莫索特认识杀害他的凶手?妮可承认她和派特里克上床是为了报复丈夫,而派特里克是她丈夫的朋友。也许莫索特知道他们要来杀他,也许他们在动手前还告诉他,他们已经杀了他一家,和他十几岁的大女儿,把她的尸体扔在离这间木屋几英里外的树林。

我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天秤号”的船员名单,找到一个名字:贾里德·比塔克,机械师助理,工程技术实验部。妮可的丈夫也是“天秤号”船员,他是在服役时认识莫索特的。作为工程技术部的一员,他应该参与了勃罗驱动器的研发,也许负责监控“天秤号”的引擎状况。他应该是弗里斯的上级。我的心忽然怦怦跳起来——看到了柯布的名字:查尔斯·柯布,特种作战部队,又是一个海军士兵。还看到了卡尔·海德克鲁格,负责飞船的天文导航。他们都在“天秤号”上。莫索特并不是唯一一个“在任务中失踪”的船员。“天秤号”也许返航了,也许从未起飞过。剩下的船员在哪儿呢?他们应该互相认识,他们都知道莫索特和妮可的私情。如果我在现实世界找到他们,也许就能找到玛丽安了。

妮可的呼吸时而会暂停几秒,紧接着再大喘几口气,翻个身再睡。我把被子铺到地上,躺在她身边,每次她一有什么动静我就坐起来看看她。一整晚,我大部分时间都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象我的视线能看穿屋顶,看穿天上的雨云,直至天顶和星空。我想起他们的三角关系,妮可、贾里德、派特里克·莫索特。窗外的大雨渐渐扰乱了思绪,我的眼前浮现出弗里斯、骨树和挂满镜子的房间,那艘载着尸体的指甲船。妮可紧喘了几口气,好像被嗓子里的呕吐物呛了一下,翻了个身才喘匀气。要是妮可真的被呛死了会怎样?没有人能发现她的尸体,直到房东来收租。如果妮可在今晚去世了,我会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我会回到现实,让这个未来世界在眨眼间消失。

[18]一种止痛药,有成瘾性。

[19]原文为“The Odd Couple”,1968年在美国上映的一部派拉蒙电影公司的经典喜剧。

04

我的车刚一开上奈斯特房外的车道,别克就从储藏室冲出来迎接我,用耳朵蹭了蹭轮胎,又嗅了一圈,然后窜进草坪。奈斯特走到前廊,说:“你来了。”我走上廊前的楼梯,他吻了我,递给我一张棕色牛皮纸包着的唱片。

“这是什么?”我问他。上次见面时,他问我平时一个人的时候都喜欢干什么,我说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躺在床上听歌。

“打开看看,”奈斯特说,“准备好惊喜吧。”

头骨十字架的封面,是涅槃乐队的《莱德贝利》。

“我想你应该喜欢,”他说,“你没有这张吧?”

“没有这张的黑胶,”我说,“太棒了,我很喜欢。”

“我想给你一些属于1997年的东西,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奈斯特说,“第一次见到你,我一下就想到这张唱片。”

“我之前有一件涅槃乐队的T恤,上大学的时候。T恤上印了天使,是X射线片的效果。我把袖子剪下来,做成了背心。”

“我过去也这样改造T恤。”他点起一根香烟。因为我的原因,奈斯特现在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胡子都刮了,看上去年轻了不少。“你看,要是当时我们就是朋友,说不定还能换衣服穿呢。”

“我的衣服你可能穿不上。”

空气里挤进一丝夏日气息,融化了前几夜的积雪,路上变得特别泥泞。我们躺在木头摇椅上度过了一个下午,从冰箱拿了几瓶冰镇啤酒,看着别克在院子里追捕蝴蝶。客厅的音响以最大音量播放着《在松林》,我们就在院子里听歌。

烤了点牛排和西葫芦做晚餐,吃完饭后又一起洗盘子,绕着房子散步。附近是一片接近七英亩的广阔农田,再往远处是一片树林,另一边就是奈斯特邻居家的农场了。我们没给别克拴皮带,它此刻撒了欢儿似的跑进一丛长草,然后又跑回来。我和奈斯特偶尔牵手,有时候地面不平,我扶着他,他也紧紧抓着我。我们一般走到一辆废弃的莱德卡车附近就往回走,这辆车似乎是被车主扔在这儿的。邻居家的谷仓看上去很新,鲜红色的波纹金属在照明灯下闪闪发光。别克朝空中狂吠,可能是闻见了邻居家牧羊犬的气味。

“你走神了。”奈斯特说。

“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和奈斯特在一起的时候很容易走神,好像这个世界并不只是一个梦,但一想到杀死莫索特凶手的名字,我还是感到一阵恐惧。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的玛丽安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救她——这一切的答案只有当我穿越回去才能揭晓。现在的生活似乎很完美,和奈斯特一起住在巴克汉诺也很幸福。我发现自己正努力地记住他,记住他的每个细节,因为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永远地分开。

“往回走吧。”我说。

有好一会儿的时间里,我们谁也不说话,静静走过他屋后的院子,那里的野花开了整整半英亩。奈斯特采了几朵吊钟花和紫菀,别克先我们一步跑到了草坪。这里更黑了,奈斯特的房子遮住了前廊和邻居谷仓的灯。我记得小时候,乡村的夜晚也是这样,天上有无数的星星,有时候甚至能朦胧地看见银河。

“我今晚不能留在这儿,”我说,“约好了和朋友去参加追思会。她明早去我家接我。”

奈斯特亲了亲我的额头。他抱着我,闻我头发的味道,“我会想你的。”

“几天就回来了。”

夜幕降临,天朗气清,我看见好多星星,但不像小时候印象里那么璀璨。地平线隐隐发光,那里总是亮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污染,打扰了漫天的星辰。

妮可开着她的本田飞度来接我,那晚之后,我们一直没再见过面。她早晨趁我还没起偷偷溜走了,给我写了张便条表达歉意,顺便感谢我给她的干净汗衫。她带了咖啡和羊角包让我路上吃,可能还是心里有些愧疚吧。

“你今天真好看,”她说,“我还没见你好好打扮过呢。”

我从阿瓦隆商场挑了一套康乃馨粉的套装,剪裁合体,线条优雅,腰间系着黑色的腰带。“你也很美。”我说。妮可穿了海军蓝色的短呢上衣,搭配白色的亚麻套裙——一种毫不费力的优雅。“我还以为你衣橱里都是护士服呢。”

我们从华盛顿南开往西弗吉尼亚州,妮可的婆婆住在锡安山外的一个果园里。我们在乡村公路加油站的休息区停了一会儿,这里只有一间厕所,是个煤渣砌成的小屋。不知道妮可还记不记得那个晚上给我讲的故事,也许酒醒之后她也很后悔吧。她比平时更安静,或者是我不够了解她,可能她白天本来就话不多。她试着借音乐填满车里的安静,笨拙地往CD机里塞进一张碟片。我看见天上的鸟儿张开翅膀,乘风滑翔。

“你还好吧?”妮可说,“你脸色很苍白。”

“我……嗯,可能是有点苍白,”我说,“那些人会不会——”

“别说这个了,忘了这些事吧。”

我在想今天能见到哪些人——除了莫索特之外,其他失踪的水手可能都会到场,好像死而复生一般。这些人和妮可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妮可在车里跟着音乐轻声哼唱:“我最爱的人头发的颜色……”她的声音很有磁性。空中飞来一群掠鸟,它们齐刷刷地转弯,就像一朵有意识的云。

“你不用去追思会,”妮可说,“到场的都是他家人。我也不知道追思会结束后谁会回去,但肯定有人回去。”

我们从主路下来,开上一条私人车道,穿过成排的果树。个别果树病了或死了,大部分还开着白花,花瓣掉到草坪上像一场刚下完的春雪。贾里德母亲的房子在一个小山坡上。三角形的屋顶上是两个石头烟囱。谷仓在山坡的另一侧,和房子一样也是三角屋顶,旁边有个盐盒一样的小棚。房子和谷仓外墙都没有涂漆,外表是暗灰的木板,四周是一片干枯的褐色。妮可把车停在谷仓边上。

“这里好美啊,可儿,”我说,“你多久来一次?这里真安静。”

“没来过,”妮可说,“几乎没怎么来过。”

屋里的房间特别宽敞,铺着硬木地板。窗台上装饰有彩色的古董玻璃瓶,太阳照进来能在墙上映出彩虹一样的颜色。我看见咖啡桌上摆了贾里德的遗物,都是些小物件:一本相册、一个装在三角形盒子里的美国旗子、一块配有天鹅绒表带的怀表。壁炉架上方挂着一把长步枪,大概来自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或更早时候,枪口上还吊着一袋火药。不知道奈斯特会不会对这把枪感兴趣。厨房里好像在烤面包,一股辣椒的味道飘了出来。

“阿什莉?”妮可说。

一个女人回应道:“可儿,哦,快来。”

这个女人身材粗壮,白发编成辫子,硕大的脸盘和胖乎乎的脖子好像棉花糖一样软。“你来了,”她拄着拐杖,快步走来紧紧抱住了妮可,“我都快抱不住你了,可儿。你太瘦了,简直是皮包骨头。”妮可跟她介绍了我的身份,阿什莉和我握了握手,“考特妮,很高兴见到你。你看,咱俩都少了一个东西。”她把裙子的下摆拉起来,给我看了看她的假肢。

“糖尿病吗?”我问。

“对啊。神经坏死了,”阿什莉说,“Ⅱ型糖尿病,忽然发病的。我这眼睛也看不见了,但医生开了个纳米机器人胶丸,给我治好了。你不介意住在小房吧?小房里有张单人床。”

“不介意,”我说,“多谢款待。”

“哎哟,你是可儿的朋友嘛。肖娜和柯布住在另一间卧室。还有几个人在附近找旅馆住下了。”

柯布,那个海军士兵,我和他正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把行李箱拖进小房。小房紧挨主屋,铺着棕色的地毯,柜子里摆了美国建国二百周年的纪念牌和一个樱桃木做的,能放八架枪的枪盒,只是现在盒子里空空如也。一个女人正坐在侧院的凳子上,她身边是个古董马拉犁,放在院里做装饰的;女人脚边有个粗麻布袋和一个装满玉米棒的大桶。她的头发是黄铜色的,大波浪,应该是染过的颜色。我猜她一定就是肖娜了。她在院子里收拾那些玉米,剥下外皮,撕掉穗子。她穿了一件迷彩裤和长袖保暖衬衫,胸脯绷得紧紧的。如果不是此刻她在剥玉米,我可能会以为她是个运动员,像那种会买粉红色霰弹枪的女孩。

妮可敲了敲门,“这里还行吧?”她问,“舒服吗?”

“嗯,”我打开门,带她看了看房间和那张单人折叠床,“挺好的。”

“我得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了,”她说,“我和阿什莉要去拜访几个亲戚。吃晚饭的时候再回来。柯布开车带我们去。”

“好,”我说,“你没问题吧?”

我能看出妮可有点后悔带我来这儿。“没问题,”她说,“对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记不得了,但肯定——”

“我知道,可儿,”我说,“我也喝了不少,我也不记得了。”

“这些人是我的家人,”她说,“我没事的,他们都是好人。”

等阿什莉出门的这段时间,我和妮可在厨房喝了杯咖啡。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至少足足比我高一英尺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又高又壮,西装外套的袖子和后背紧紧箍在身上。他浑身肌肉,不亚于摔跤运动员,但有些上了年纪,举止略显笨拙。他看上去像斯堪的纳维亚人,又带了些美国中西部的特征——从小吃玉米长大的大块头。他大概五十来岁,金发泛白,理着平头,脖子的皮肤发红,布满皱纹。两眼间距离很近,一只眼睛比另一只略高,看上去有点蠢——有些人也许会这么想,但我觉得他的眼神很有野性。

“这是?”他看见我,问道。

“考特妮·吉姆。”我自我介绍,和他握了握手。我的手放在他手心,活像被肉卷裹起来的花瓣。

“这是我的朋友。”妮可说。

“吉姆,”他说,“嗯,我是柯布。”

“你好,柯布。”我说。他似乎很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便眯起眼睛笑了笑,表情生硬。我想象着他杀了莫索特,还杀了一个女孩。他赤手空拳,掐住女孩的喉咙,捏碎了她的脖子。

“我们很快就回来。”妮可说。

我看着他们离开,柯布的卡车在马路上扬起一路飞尘。我一个人在房子里走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楼梯顶上安装了粉红色的玻璃灯具。我找到妮可的那间卧室,不知这是不是贾里德·比塔克小时候住的房间。如果是的话,那他所有的痕迹如今都被抹去了。白色的墙上有一个之前似乎挂着照片的矩形区域,比周围更白一点。我走下楼,翻开桌上的纪念相册,封面写着:母亲的爱永无止境。相册里是贾里德从小学到高中时的照片。他像个不好管教的孩子,但阿什莉留着的他的每张成绩单都是全A。有大学的毕业照,还有研究生时期的照片。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读化学博士。我翻过一页,看见四个男人的合照——满身肌肉打赤膊的柯布,一只手揽着贾里德·比塔克。派特里克·莫索特也在里面,抽着雪茄。但我认不出第四个男人。他差不多和柯布一样身高,但更瘦,头顶的头发是金红色的。他的脸像死人一样,脸颊深凹,颧骨突出,嘴唇微微张开能看见里面的牙齿。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不该看这个。”

我吓了一跳,合上相册。“我不是故意的,”我转身看见肖娜正站在门口,“只是好奇,很抱歉——”

“我没有生气,”肖娜说,“但他们不喜欢外人翻他们的东西。阿什莉不该把这个放在外面的。”

肖娜和我一般年纪,或再年轻几岁,大概三十几岁的样子。她把头发梳到脑后,这样子似曾相识,好像我之前曾经见过她这样扎头发。我看见她左手的虎口处有文身,一个带着弯曲辐条的黑圈。

“我就想看看贾里德长什么样。”我说。

“走吧,别待在这儿了,我带你去看看果园。”

果园里的几条小径通向外面的马路。果树正在开花,但每年都恰好赶上春末的霜冻,一些花瓣已经冻成褐色,掉了一地。大部分都是苹果和梨树,还没结果,肖娜说她夏天很喜欢来这里,摘点果子做馅饼。我跟着她一边走,一边想到了恩乔库,那艘船,和“巨蟹号”。“巨蟹号”去过深度时间,不知“天秤号”是否去过?而“天秤号”究竟是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悄悄返航了,还是根本就未曾出发?

“你是妮可的好朋友,但你从没见过贾里德?”肖娜问。

“我只听妮可说起过他。”我说。

“我和柯布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死了。他们很亲。柯布一直跟我提起贾里德,他们是海军战友。”

“你和柯布怎么认识的?”

“我过去经常去一家小店,是那种很多骑自行车的人爱去的乡下酒馆,”肖娜说,“他们当时都在那儿看付费的综合格斗比赛,柯布先过来搭讪我,他把我介绍给所有人,那些‘水老鼠’。”

我们走到草莓田的另一边,经过一个破旧的小屋,年久失修的外墙像油画里画的那样。柯布的卡车开进果园了,朝房子的方向驶去。

“我们该回去了,”肖娜说,“回去找他们。”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什么叫‘水老鼠’?”

“就是海军部队那些人。贾里德、柯布,还有其他人。海德克鲁格。”

“他们管自己叫‘水老鼠’?他们是一个团伙还是什么?”

“在越南的时候他们这么叫,”肖娜说,“水老鼠。他们一直在河上巡逻,说自己像河里的耗子,好几次死里逃生。海德克鲁格一直说他们是幸存者,是狡猾的耗子而不是待宰的羔羊。”

我们沿着旧谷仓边上走,看见了很多野花。谷仓里的草棚堆满了成捆的草,但阿什莉已经把这儿当成车库了,里面停着一辆积灰的旧温尼贝戈房车。我们走回了房子。

贾里德·比塔克。查尔斯·柯布。还有其他人。肖娜说,“天秤号”的船员是幸存者,她说他们是水老鼠,不是羔羊。人们经常打趣说NSC里最重要的人要数那二十几个精神病医生,因为他们得和从深水返回的船员打交道。深度空间和深度时间是非现实的——任何建立在非现实上的信仰都没有根基。目睹过深度时间的NSC船员总是惴惴不安,饱受还未发生或永远也不会发生的事的折磨。很多去过深度空间的船员整个人都像被挖空了,震撼于宇宙的浩瀚无穷。当你试图与星球抗衡时,才能意识到人类的力量微不足道。

晚餐在一种紧张的气氛下进行,我们五个人坐在厨房桌边,谁也不说话。一片安静中只有银器偶尔碰到瓷盘的声音和咀嚼声。晚餐有辣椒、肖娜剥好的玉米、面包。妮可从回来后就没再说过话,我从未见她如此悲伤过,也许是对贾里德的思念太深了,也许是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别的事。我客套地夸了夸今天的晚餐,阿什莉和肖娜以微笑回应;柯布吃得很快,他看了眼手机屏幕,忽然愤而离席。

餐后,我负责洗盘子,肖娜负责擦干。天色渐渐暗下来,阿什莉在厨房桌边喝着咖啡。不知道妮可去了哪儿,柯布又在哪儿。我和阿什莉一起喝了杯咖啡,然后出门散步去了。这里真是美极了,房子和谷仓在深邃的暮光中轮廓分明。我绕着房子散步,看见妮可正靠在谷仓的门上抽着“百乐门”香烟。短呢大衣披在肩上,白色的裙子和衬衫随风飘起,她有点像个鬼魂。

“你来了,”她说,声音在烟雾里飘荡,“抱歉,我今天没陪你。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下的。”

“我自己也挺好的,”我说,“肖娜和阿什莉都很友好。你怎么样?”

“我们今天把我丈夫重新下葬了。”

我走近她,要是我还抽烟就好了,就能和她分享同一根香烟。

“真看不出你原来这么想他。”我说。

“有时候我会表现出来吧,”妮可说,“每次我发觉自己在想他,都会再一次惊觉他走了的事实,都会想起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痛苦便跟着卷土重来。”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说。

“你失去过亲近的人吗?”她问。

“嗯。”

“你拼了命地想忘记,但你的回忆却不听话。过去多少年也没用。”妮可说,“时间在燃烧啊!时间在燃烧,当你以为那些伤口都被烧焦了,它们又血淋淋地裂开口子,一次又一次。”

妮可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更深的黑暗。在那夕阳落下之前的最后一束光辉中,妮可的眼睛发出橄榄色的亮光,让她的脸像只小猫。她的表情里有期待也有恐惧,好像她一直盯着黑夜里可能出现的隐形的掠食者。今晚的夕阳是红色的,天空如一片火海。她转过身来,眼睛里的光消失了。

“贾里德一家怎么样?相处起来还适应吗?”我问,“我知道你和一些人处不太来。”

“拿起湿抹布,甩一甩,水珠像钻石一样四处跑。”

“你说什么?”我问,她的眼睛狠狠盯住我。她又抽出一根香烟,我使劲吸着她吐出的烟雾,味道有点甜。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她说,“我现在可算懂了,其实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失重状态下的水,我心里想。像彩虹色蠕虫一样蠕动的水,或者说是果冻状的钻石。可她是怎么知道这种东西的?我想起了那个晚上,难道是我不小心说漏嘴,暴露了身份?不可能啊,她不该知道的,她不可能知道。

“我太老了,”妮可说,“老得好快。有时候甚至能听见自己身体老化的声音。我都快忘了自己有多喜欢这里,果园里的时间过得可真慢啊。我每天都在照顾老人,看着他们死去,像海浪在岸边击碎。但这里的一切都很慢,让我想到了家。”

“肯尼亚?”

她点了点头。“蒙巴萨。那里的树都像绿宝石一样绿。所有东西都被设计好了,没有什么是自然生长的——灌溉系统、排成直线一样的树。你随手摘下个果子,树上立刻就又长出来一个。那里什么也不缺,我小时候都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看见这些成排的果树就让我想起了家。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的时候,我才开始想家。”

“你可以回去啊,”我说,“你的家——”

“不,我的家已经不在了。”妮可说,“我的家消失了。是她带着我离开的。我父亲在镇上的招待会遇见了她,那是专门给‘天秤号’船员办的招待会。是父亲决定让我跟她走的。”

天秤号——这个词让我震惊。“你说这个干吗?可儿——”

“没时间绕圈子了,”她说,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和狡黠,“你就像漂流瓶里送来的信。有时候瓶子碎了,信沉入大海。有时候瓶子能顺利到岸。一切也不是我说了算。”

妮可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船员名单上,但她竟然知道“天秤号”。她曾经登上过“天秤号”。而我只把她当成一个酒鬼,一个瘾君子。我以为那层肤浅的表面就是她的全部生活——护理院和梅滋酒馆两点一线,酗酒吸毒,护理将死的老人。原来她曾经登上过“天秤号”,她的生活里充斥着关于深水的回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你到底是谁?”

“我曾在医学院学习,”她说,“我父亲对她说我能帮上忙。他想安排好我的一生。我第一眼见到她就很喜欢她了,她启发了我,我想和她一起走。她就是有那种能力,所有人都想跟着她的脚步。我们都想跟着她。”

“谁?”

“指挥官雷马克。”妮可说,“一共四十七名船员。‘天秤号’的任务是去往NGC 5055和NGC 5194星系——向日葵和涡旋星系。这是个为期六年的任务。”

妮可又点燃一根“百乐门”香烟,把上一根的烟头扔进谷仓旁的草地上。烟头的火光在空中画出一个橘色的拱形,瞬间熄灭了。

“我们先在NGC 5194中转,观察了两年半的时间,又停在近地球的未来世界靠岸补给。涡旋星系里什么都没有,雷马克命令我们赶去第二个目的地,向日葵星系。我们就是在那儿看见了奇迹。”

“什么奇迹?”我问。

“生命,”妮可回答,“那里有生命。”

在未来世界的白洞下,QTN就像一种疾病,但经历了NSC的时空旅行,宇宙的面目已昭然若揭——不过是燃烧的气体和没有生命的石头。“天秤号”找到了一个可以维持生命的星球。我一时还无法消化这件事,只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膨胀起来。我们头顶的星星忽然聚集在一起——那不再是天国的冰冷的火,它们脉动着生命,像一滴水珠里包含有无数的生物。

“一颗在液体里的行星,”妮可说,“大气层是甲烷和碳的混合。这里的一切都不适合人类生存,但又充满了生命。这是颗围绕着双联星的小行星。星球表面是片大海,海里的晶体像水怪一样游动,巨大的多面体上下漂浮,潜入墨水一样黑的水中。那些晶体看见我们,开始唱歌——你知道用指尖划过酒杯杯口的声音吗?就是那种声音。雷马克把这个星球命名为埃斯佩兰斯,意思是‘希望’。这里有大陆,有峡湾,我是探测队的一员,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三架着陆器。我们把‘天秤号’停在轨道里,乘着陆器穿过大气层。天上有两个太阳,离我们很远,光线昏暗。大风席卷着着陆器,风里夹着冰碴。我们成功降落了,在那儿搭起一个营地。”

NSC船员都在模拟外星球表面接受过生存训练。在亚利桑那沙漠和北极冰面训练时,学着用可充气的混凝土拱形屋顶搭建半永久的房屋。每天晚上,我们穿着宇航服,靠自热燃烧器和无烟化学火焰取暖。就连氧气也有限。我从来没在晶体小岛和外星海洋上着陆,但之前接受过针对这些的训练。妮可走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她试着在陌生的天空中寻找一个熟悉的星座,就像试图阅读以外文写下的盲语。

“我们的队伍里有两个海豹突击队士官,莫索特和柯布,”妮可说,“贾里德也着陆了,还有一个叫贝弗利·克拉克的植物学家,我是她的助理。和我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地质学家,派翠西亚·冈萨雷斯,一个生物学家,奈特·奎因。埃里克·弗里斯和艾斯克是工程师,负责着陆器的机械运行。塔米克·布罗德斯、高桥、约瑟夫·帕瓦洛迪是飞行员。我们距离这个星球的太阳约四十亿英里。我们管这里的两个‘太阳’叫‘飞行灯’,因为它们散着幽幽的蓝光。天上有三个月亮,最大的一个月亮上有一个巨型火山口,笼罩在我们目所能及的地方,简直就像环绕着我们的第二个行星。剩下两个月亮按轨迹转动,有时几乎看不见;小一点的那个绕星球两次,最大的月亮才稍微移动一下。我们分不清白天黑夜,因为日食频繁发生,日光最强的时候也只是像黄昏一样昏暗。那里的地面全是淤泥,石膏泥似的软。”

“我们的靴子陷进烂泥里,溅了一身细细的粉尘,电子器件的运行也受到了影响。我们和‘天秤号’的联系出了问题,可能是受到了静电的干扰。这里的山脉实在太美了,海水也发着冰蓝的光……两天后,我们发现脚下的土地渐渐变窄,没有了起伏,从冰架上走下来,前面就是一片沼泽。这是我们第一次亲身接触这个星球上的生命,密密麻麻的植物群像无尽的海岸线,野草和海葱上结着紧闭的花蕾,它们的茎不像是绿色,倒更像是灰的。长着睡莲一样宽大叶片和茂密苔藓的植物覆盖了结冰的土地,芦苇和树一样高,在我们头顶搭成一个拱廊,整个沼泽仿佛一个在几何形建筑里长起来的生物。这里简直……就像置身于某个看不见的框架之中,而这些植物像藤蔓一样覆盖了整个框架。你懂吗?”

我想象着探测队钻进沼泽,横穿草丛,就像一队游客穿过大教堂。“我能懂。”

“我们走到一个全是金属鹅卵石的海滩,这里没有沙子,只有满地的球形轴承,大海是黑色的。贝弗利·克拉克开始感到不安,她一开始就不想降落在埃斯佩兰斯。穿越沼泽的时候,她就很害怕了,看到大海后几乎惊慌失措。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说这片大海会吞噬我们,它是这个星球的一张嘴。她的恐惧传染了奎因和弗里斯,他们没法再带着设备走更远了,他们不想走了。就这样,我们一群人在这里陷入争吵。柯布建议我们轮流休息,养足精神再返回营地,回到‘天秤号’上。剩下的人可以采集样本,用试管装点海水,收集土壤、岩石和植物叶子。我们想把花蕾催开,但它们闭得紧紧的。我们试着把几株较大的植物连根挖出,但贝弗利·克拉克和奎因,甚至派翠西亚·冈萨雷斯都强烈反对——”

“他们失去理智了,”我说,“被这个星球震撼了。”

“等到天空中三个月亮都消失,”妮可说,“它们连成一线,形成循环月食,像光圈里套着光圈。你几乎能感觉到它们的引力变化——浑身感到轻松,就像有根线把你的胸膛吊了起来。海水也有了反应,开始退潮,水面跟着月亮的引力下降。随着海岸线回退,海滩被拉长,海床的褶皱里长满了地衣,像一层闪光的地毯铺到了海水深处。玻璃状的岩石形状扭曲,透过海水看去像蜿蜒的熔岩,更远处的晶体和钻石一样耀眼。海水退到了足够远的位置,一个晶体巨兽的全身暴露在我们眼前,嗡嗡作响——远远看去,更像是巨大的轮廓,而不像身体。它们的轮廓就是沼泽生物的形状,或许它们曾经也是有身体的,只是现在变成了晶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不到词来形容……是一种晶体的轮廓,好比环环相扣的钻石或金字塔里的金字塔。反正是种不规则的碎片形。月球引力变化后,最美丽的风景出现了,沼泽和海岸上的所有植物都张开了叶子,花蕾盛开,酒红色的花蕊和长长的蓝色花瓣都在发光。那种极致的蓝,蓝到刺眼,你会不由地眯起眼睛。”

“你的项链,”我说,“是一片花瓣。”

“嗯,”妮可摘下项链,把那块发光的蓝色吊坠递给我。我双手捧着它,就像曾在解剖室捧着一个人的心脏,想到这是来自外星的生命,我不禁激动地颤抖。仔细观察便能在浓郁的蓝色里看见脉络——这朵花瓣竟然还在发光。

“哦,上帝啊,”我说,“我的上帝啊!”手里捧着它让我有些紧张,我把它还给了妮可。妮可随手装进口袋,那蓝光终于熄灭了。

“所有的花都开了,”妮可说,“沼泽地和海岸上的——连海水下面也长了那么多花,暴露出来的海床像一片盛开的野花丛。就在我们的注视下,所有花的孢子和花粉向月亮升起,空气里模糊的光晕仿佛蓝金色的细雨,只是这雨从地上回到了天上。正在这时……这时,奎因开始尖叫。我们所有人站在花丛中,看着他,孢子就在我们四周飞起。孢子钻进了他身体里——穿过他的宇航服,钻进了他的身体。他升到空中,离地面几英尺,双臂张开,皮肤燃烧起一种异样的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开始尖叫。至少我以为我在尖叫。他的身体因为流血萎缩下去,但血滴凝在半空,包围着他。他飘浮着,身体停在半空,很快就只剩一具人形。所有器官都飘出体外,围成了一个立方体,一一陈列在空中。”

妮可像睡着的小狗一样呻吟,她的眼睛看向夜空。我只觉得浑身无力,想到宇宙中的静默,和晶体嗡嗡的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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