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消失的世界(出书版)》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完结】 > 《消失的世界》作者: [美]汤姆· 斯维特里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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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7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接下来是贝弗利·克拉克。她拼了命地跑,在地上挣扎,但还是升到半空变成一具飘浮的尸体。然后是高桥。我们在他们的血雾里逃开,我们都疯了。我的身体里开始着火,高桥的叫声撕心裂肺。我受不了烧灼的疼痛。我不想活了,太疼了。我想跑到黑海里,淹死算了。但贾里德,我的贾里德,他尖叫着,燃烧着,他想杀了我——”

“那不是真的他,”我说,“那个地方让他丧失理智,把他变成了杀人犯。”

“只有柯布和莫索特还是理智的,”妮可说,“他们救了我们,他们是海豹突击队的士官。可能是因为接受过特殊训练吧,他们当时还能正常地思考。柯布把贾里德从我身边拉开,他不知怎的劝住了他。派特里克把我抱起来,他的声音像从水里传来,模模糊糊,但我终于听清了:快跑!快跑!我们扔下了高桥,看见艾斯克跑进大海,消失了。弗里斯也不行了,但柯布一路抱着他跑。到大本营的时候,塔米克撑不下去,死了。剩下的人成功逃回了着陆器。我们扒下衣服,抓遍了全身,每个人的身上都在着火。我们回到‘天秤号’,雷马克迅速撤离。晶体的嗡嗡声还在,周围的空间开始破碎,碎冰一样发出钻石的光。雷马克启动了勃罗驱动器,周围的空间解体,我们开始穿越,但它跟上来了。”

“什么跟上来了?”我问。

“那道白光。雷马克一次又一次地穿越,但白光始终在我们头顶,笼罩着我们。我们的食物不够了——”

“所以你们返回地球了。”我这才意识到妮可见证了末界的初生。

“去了地球上很远的未来,”妮可说,“我们穿越到几千年后,希望那个技术发达的文明能帮我们一把,但我们刚到,白光也到了,成了天上的第二个太阳。我们看见未来世界里人类已经消失。我们看见大批的人跑到海里寻死,还看到吊在空中的人。我们看到很多人,嘴里都是银水。雷马克又穿越到另一个未来,但每个天空上都能看见白光,它毁了所有生存的可能。”

我想起那焚毁了无限地球的天际野火,头顶的白洞像一只死人的眼珠。

“雷马克早就知道会这样,”妮可说,“她把我们叫到飞船餐厅,只有那里有足够的空间能容纳整队船员。她向我们介绍了埃弗雷特空间,以及如何成为一个穿越埃弗雷特空间的时空穿越者。这个空间是根据我们自己的观察和体验而形成的。她告诉我们,如果我们自杀,那所有见到的东西,所有发现的东西,都会瞬间消失。我们即将穿越到一个全新的未来,然后在那儿集体自杀,这样登上‘天秤号’后的一切经历就都消失了。现实世界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埃斯佩兰斯——这个星球将不会被人发现,因为我们死了,发现它的事也就消失了。我们能拯救人类。她说她要在勃罗驱动器里设计一个‘级联故障’,引擎破坏后飞船就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没了。她说这一点也不疼。”

“但你们拒绝了?”我说。

“海德克鲁格不想死,”妮可说,“但有人支持雷马克——克洛伊·克劳斯,还有其他几个人。支持海德克鲁格的人更多,雷马克让我们自杀时,这些人决定和海德克鲁格站在一起。很多人都想听他的。”

“一场叛乱。”我说。

“我是无辜的。整件事里我都很无辜——不管是已经发生的,还是将要发生的事。我躲进生命维持舱,想逃避这场斗争。等我听见争吵声渐渐向我逼近,我又逃进了飞船的禁闭室,那里能上锁。你还记得吗?很多年前,咱们见过面。”

“什么?”我一头雾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记得?”

“没时间了,考特妮,”她狠狠抽了口香烟,“我们得离开这儿。你快去收拾东西——”

“雷马克怎么了?快告诉我。”

“他们把支持雷马克的人都杀了,”妮可说,“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雷马克。他们杀了她,海德克鲁格杀了她。但他们饶了我一命,因为我是贾里德的妻子。所有人都被他们杀了,只剩我一个。我是无辜的。”

“飞船呢?”我问,“你们回来了,把末界带回来了,那‘天秤号’呢?”

妮可的眼睛里有万千情绪,回忆向她袭来,又瞬间散去了。她抓住我的手,紧紧攥着,“我听说了一个故事,那个森林里的鬼魂,比活着的人出现得更早,就像先于肉体出生的灵魂。灵魂也有生命,肉体的生命和它一样,但是永远晚了几年。”

一束手电筒的光在远处闪现,从果园里一扫而过。有人在找我们。妮可说:“我们今晚就得走。在这儿等我,我来接你。”她消失在黑暗里,白色的衣裙皎洁如月,瞬间被黑夜吞没。

“妮可,等等,”我说,“妮可——”

她吐出的烟还停在半空。妮可说,那些人杀了雷马克——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一块湿抹布,钻石一样的水。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这儿。暮色愈深,房子里的灯是除地平线的一抹红光外唯一的光源了。阿什莉在烤什么东西,空气里弥漫着苹果和肉桂的味道。天气更冷了,我没穿外套,瑟瑟发抖,我想起那场孢子雨和悬在半空的活体解剖。我想起了“天秤号”和船上的叛乱——

手电筒的光离近了,穿过谷仓旁的那片草坪。

“谁?”我问。

“别出声,”是肖娜的声音。她关上电筒,“等一下。”

“出什么事了?”我问。她没作声,直到走近我身边才悄悄说:

“他们准备今晚杀了你,快跑。”

“谁?你在说什么?”我感到肾上腺素一阵飙升,牙齿不住地打战。

“别回那栋房子,朝这个方向跑,”肖娜指了指果园,打开手电,照亮我们眼前的路,“直着穿过这排果树,你就能看见大路,就是我们今天下午走到的那个地方。离房子远远的,快走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侬·莫斯,”肖娜说,“NCIS。”

我听到自己的真名,吓了一跳。我的谎言被揭穿了。我想起肖娜的脸——她深色的眼睛——不可能,我从没见过她。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

“他们查到你的真实身份了,”肖娜说,“柯布和妮可今天下午一定去找了海德克鲁格。他们知道这几年来都有哪些特工想调查他们。他们搜了‘考特妮·吉姆’这个名字,但我知道你是谁。你必须得离开。等你到了大路,就能看见我给你准备的车。”

“他们是‘天秤号’的船员?”我问,“还有谁参与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天秤号’是什么,”肖娜说,“也不知道你的工作是什么。我的工作是调查国内恐怖袭击。”

“你是谁?”

“FBI,”她说,“快走。”

我的脑子里很乱。肖娜往房子走了,我朝着果园跑。我试着像训练过的那样调整呼吸,不让恐惧剥夺了理智,我试着去思考。冷汗糊了一脸、一背。我经过房前的树林,那里被灯光照亮了一片。我跑到山坡下更高的草丛里,忽然听到一声尖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我回头看了看。坡顶是房子和谷仓的三角形屋顶,黑色的剪影映衬在如地狱之火一般的猩红色夕阳中。尖叫还在继续,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宁静,这是绝对的震惊,是死亡的声音。

快跑!站起来,夏侬。快跑——

我飞快地跑下山,在排成直线的果树林里小心翼翼地落脚。头顶的树枝呈圆拱形,星光倾泻出一片天空。地面似乎在闪闪发亮,满地的花瓣倒映着月光。我跑得很快,但听到身后不知哪里传来了粗重的呼吸。有人在往山下跑——我听见重重的脚步声、树枝断裂的声音。忽然一个黑影袭来。一个男人把我推倒在地。他压在我身上,我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男人朝我的肩膀和额头狠狠揍了一拳,但没有打中。是柯布——他的拳头很重,要不是周围太黑让他打偏了,我可能已经没了意识。我从他身下挣脱出来,他又扑倒我,但这次没有整个身子压下来,没压住我的胳膊。他挥着砖头一样的拳头,砸在我的眼窝上,我的眼前一片金星。我头晕目眩,只能抱住他的胸脯,把头抵在他胳膊下,尽可能地让他挥不起拳头。他一拳打在我背上。我放开他的身子,抓住他的皮带,那里有把刀。他从背后击中我的肾,正准备致命一击时,被我迅速抽出了刀子。我用刀子划开他的衬衫,一刀扎进了腹部。他往后一缩,跌跌撞撞地倒下了。最后的几分钟里,他涣散的眼神盯着果树,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肖娜说什么来着?汽车……FBI。我跑出果园,来到马路上。远处是车头灯,汽车向我冲过来,在几码外停住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车灯前,全身上下滴着柯布的血。一个个子小小的蓝眼金发女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她像一个穿着牛仔裤和风衣的瓷娃娃。

她拉下枪栓,说:“把刀放下,立刻!”

我把刀扔在地上。

“薇薇安呢?”她问。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薇薇安,”我说,“有个叫肖娜的女人——”

“走。”女人说。她把我塞进越野车的后排。开车的是个男人,梳了一头栗色短发。他发动引擎,果园离我们越来越远。女人问我:“你需要去医院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满身是血。“不是我的血,”我说,“我受伤了,但不用去医院。”我的左眼被柯布打肿了,伤口随着心跳一涨一涨,现在只有一只眼能看见东西,“去洗洗就行。”

“我们找地方停吧。”那个女人说。

“你是?”

“特工茨威格。”她掏出FBI的证件。

“我叫伊根。”开车的男人说。

“给你的上级打个电话吧。”我说。一张嘴,血流了一地——想必是刚才咬伤了舌头。“跟他们说你们接到了‘灰鸽号’。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怎么了?”

“肿得很厉害,”茨威格说,“等我们安全了,就找人给你看看。”

我们永远也不会安全了。我们是地狱的尸体,白洞是我们的太阳。我筋疲力尽,哭了起来。嘴里又溢满血,被一口咽了下去。柯布的血在我的皮肤上变冷了。过了一会儿,伊根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茨威格去买了绷带和消炎软膏。她到后排和我坐在一起,伊根把车停在店外,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争吵。茨威格用酒精棉擦了擦我的伤口和脸。她动作温柔,像母亲一样。她靠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婴儿爽身粉和唇膏的味道。我借着车灯的光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紧闭的左眼肿到变形,黄里透着紫。她用宽绷带盖好我的左眼,说:“好了。”

“这是要去哪儿?”我问。伊根上了公路。我们已经走了一个钟头,从西弗吉尼亚到了宾夕法尼亚。

“你不是FBI的。”他说。

“我是NCIS的。你们在调查什么?”

“国内恐怖袭击的嫌疑人,”茨威格说,“我猜你也在调查相关案件。薇薇安为了救你,可能已经暴露了。我们联系不上她了。”

我听到的尖叫声到底是谁发出的?柯布发现了肖娜——薇薇安?杀了她?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车窗贴了有色膜,但我看见了外面发光的招牌:康奈斯维尔市,尤宁敦。国道。四十号公路。两侧的景色大多是长满树林和灌木的山丘,偶尔经过长条形的小商场。

“个别嫌疑人和军队有关系,”伊根说,“你是来查什么的?”

“国内恐怖袭击。”

茨威格没说话,看向窗外。我看到她脸的倒影,一种身处婚姻危机中的女人的尴尬神情。

“我们和上级说了,”伊根说,“会把这事搞清楚。”

车子开到了蓝山旅馆停车场,低矮的斜屋顶下只有一排十几个房间,一个写着“有空房”的霓虹灯牌勉强照亮了停车场,中间有个发着红光的可乐售卖机。除了我们,这里只有一辆银色的轿车,停在办公室附近。车里亮着灯,光线微弱。有人在车里。等我们开到停车场后,车里的灯随之熄灭。

“没什么需要搞清楚的事,”我说,“跟他们说你们找到‘灰鸽号’就行了。剩下的交给NCIS和FBI的上级吧。”

“你在NCIS的上级叫什么?”伊根问,他把车停在了第三间房前。我无法回答他;他也知道我并不知道答案。伊根下了车,伸了个懒腰。“等我一会儿。”他说。他走到售卖机前,打了个电话。没聊几句就挂断了。三号房的房门没锁,他开门进屋。过了片刻,厚厚的窗帘里透出灯光。

有点不对劲。伊根肯定跟他上级通过话了,一定提到了“灰鸽号”。他要么不相信我是NCIS的人,要么FBI早就掌握了我的身份。伊根和茨威格可能把我带进房间,问几个问题就放了我,但也有可能永远都不让我走了。即使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他们的上级也应该知道。FBI的人也许已经注意到了“灰鸽号”,派他俩来这儿审问我、逮捕我。美国有一种秘密监狱——里面关的人不可保释,也不用经过审判,就像把蝴蝶直接关进了玻璃钟形罩。他们把我囚禁起来,这样他们的世界就不会消失了。我试着打开车门,但车门上了锁,里面的把手拧不开。

“别这样,”我对茨威格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吗。”

“你会没事的。”她说。

“如果我走不了,整个世界都他妈的要完蛋!”我说,“联系阿波罗苏塞克机场。联系特工沃利·恩乔库!”

“我们只想和你谈谈,”茨威格说,“了解一些事情。冷静点,不然只能把你绑起来。”

杀了她,我想。杀了她然后把车开走。就在这时,茨威格下了车,打开我这边的车门。该怎么做,我有两个选择。即使我有一条假腿,但说不定能跑得比她快,可问题在于我无处可逃。或者我跟她下车,然后大声尖叫。那辆银色轿车里有人,听到我的叫声也许会报警。茨威格抓住我的上臂,像押犯人一样押着我走到三号房。

“你何苦这样,”我说,“让我走吧。如果我走不了,你所爱的人都要去死。天上会开一个洞,一个白洞,所有东西都会死——”

“够了。”她说。

轿车驾驶座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黑人老头下了车。羊毛似的短发,灰色的西装外套着雨衣。

“救救我!”我大喊道,“快去报警!救救我!”

“这是怎么了?”他手扶着车子,犹豫着不敢往这边走。

“伊根,出来一下。”茨威格说。她看见了那个老头。“警察办案,”她对老头说,“别过来。”

男人走路的样子有点眼熟——他走近了点,我认出这个人:是布洛克。他瘦了不少,身上的肌肉不再那么坚硬。伊根从三号房走出来,布洛克也来到我们身边。

“布洛克?”伊根说,“你怎么在这儿?”

布洛克把手伸进外套,从枪套里抽出佩枪。他举起枪,走近伊根。伊根举起手来,“比利[20]。”布洛克扣响了扳机。伊根跪倒在地,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呻吟。

茨威格准备掏枪,但布洛克先一步开火,射中了她的脖子。茨威格大叫着摔到地上,她喘不过气来,两只手按着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汩汩冒出,她痛苦地张大了嘴巴。

伊根挣扎着往三号房的亮光里爬,血流了一地。布洛克用枪管抵着他的头,补了一枪。伊根死了。我看着茨威格,她眼睛里的最后一道光也消失了。我想从她身上找枪,但布洛克已经朝我走了过来,举枪对着我的胸口。

“布洛克,”我说,“求你了。”

他像是被附身了,他的疯狂背叛了理智。他龇牙咧嘴,五官拧在一起,大笑的声音好像犬吠。

“我都做了些什么?”他喃喃自语,“上帝,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他看了看伊根的尸体,“起来啊,醒醒啊,伊根!说句话吧,求你了。上帝,我都做了些什么?”他站在茨威格的尸体边上,把枪插回枪套,“她有个小孩。”他忽然想起我还在这里,问我:“我做了什么?”

“没事,布洛克,”我试着让他恢复平静,“一切都会好的——”

他扼住我的下颌,借可乐售卖机的微光打量我的脸。“你他妈什么意思?”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几乎想钻进我身体里。

他不知被什么吓了一跳,好像听见了某个我听不到的动静。他猛地一抖,拽着我穿过停车场,跑到他的车前,把我推上车,再匆匆坐上驾驶座。

“我们必须离开这儿。”布洛克说,他开出停车场,上了国道。“我知道你是谁。”他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很快提速到六十迈、八十迈[21]。“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我该把他俩的尸体抬进屋。当时没想到,脑子不转了。我应该抬进去的。我这脑子……”

“我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我,”我说,“但——”

“别他妈在我面前放屁!”布洛克掏枪指着我的胸口——我往后一闪,耳朵贴着窗。“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我要是杀了你,这一切就都没了,不是吗?都消失了,不是吗?伊根和他那个搭档……就像从来没死在我枪下,对不对?对不对?说啊!”

“求你了,先把枪放下,”我说,“停车我们再聊。”

“现在就说!现在就给我说!”

公路如流淌在眼前的河,车灯照在黑色的沥青上。压着我胸口的枪筒硌得骨头生疼,疼痛直刺大脑。

“我不想就这样死了。”我说。

“你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吗?”布洛克问,“你就因为这个才出现?为了改变?”

“你觉得我能改变什么呢?把枪放下吧,求你了——”

“CJIS。他们袭击CJIS的时候,我的拉什达死了,我的女儿们。夏侬,我那两个漂亮的小女儿啊,我的小女儿啊——”

“停车吧,我们谈谈,”我说,“求你了,放下枪,停车吧。”

他把枪放下了。他把枪塞进枪套,手抖个不停。我紧挨车窗,泪水模糊了视线。布洛克家人的尸体躺在CJIS大楼的地上,盖着白布。也许她们是吸入沙林而死。我仿佛看见布洛克妻子的尸体……CJIS日托中心里全是孩子的尸体……

“害死她们的人可能还自以为是和世界末日对抗吧?”布洛克说,“我的老婆孩子都死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啜泣,“她们为什么要死?过去了这么多年,你又出现了。你一点都没变老。”

“对不起,”我说,“你所经历的痛苦,我真的很抱歉——”

“你是来调查CJIS的吧,”布洛克说,“为了救他们。”

派特里克·莫索特。在几千条性命面前,他的名字似乎微不足道。我该怎么回答布洛克?我要不要说“天秤号”和末界的事?我可以告诉他末界出现在每个已知的近未来,不仅屠杀了所有活着的人,还毁灭了所有可能活着的人,以及可能存在的世界里的所有可能。

“我能救她们——我想救她们,我想救拉什达,”我说,“我们聊聊好不好?”

布洛克在五十一号公路上找到一家希茨加油站,就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贝利弗农便利店外。我们在仪表盘上的抽屉里找到湿巾,尽可能把身上的血擦干净。但为了遮住浸满血水的裙子,我又套上了布洛克的雨衣,看上去就像恐怖秀里的演员。加油站的餐厅在这个时间里空无一人。店里的收银员是几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在一边看《好色客》杂志[22],一边咯咯地笑。柜台上的收音机正播放着什么节目。我在洗手间把自己弄干净,把头发上结的血痂揪下来,用泡沫洗手液洗了洗脸和手。

布洛克挑了一个从柜台看不到的位置坐下。我和他坐在一起。他老了,看上去无力又悲哀。皱纹爬满眼角和嘴角,头发像烟灰一样花白。

“他们说让我想象一面全是门的墙,”布洛克说,“让我想象从某扇门里走进去,掉进了太空。不管我选的是哪扇门,都通往了未来。不同的门,不同的未来,不同版本的未来。”

“谁让你这么做?”

“CJIS袭击之后,我参加完她们的葬礼,”他说,“忽然想到了你。奈斯特和我说起你来。你也在CJIS工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那天和我家人一起丧命。你就这么消失了,我以为你死了。我想起深度空间,还有派特里克·莫索特。后来我看新闻,《新闻六十分》,看见海军太空指挥部合并到另一个部门了。很多计划被搁置,对一般人来说这当然算不了什么,那些愚蠢的事——卫星、月球激光——但我刨根问底,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能就这样让它过去。一天早上,我收到上级的密信,说让我去马里兰州的银泉市,找一家叫TJ's的餐厅。FBI正准备逮捕一个前海军实验室的物理学家,我们已经有证据证明他把从参议院军委会获取的情报机密用于商业盈利。他开了家公司,一家医学医药公司,叫菲兹尔,专门研究癌症治疗。所有技术都来自于国家最高机密。我们不断施压,他终于肯开口了。就是从他嘴里,我们才知道深水的秘密。我也被卷进去了。我和他吃了顿午饭,这个老头说他自己还像个小孩,今年夏天其实才应该四十二岁。他给我看了出生证明和驾照。他的菲兹尔公司专门攻克癌症治疗,但他知道NSC的所有内幕。他说起量子泡沫、虫洞,我听不懂这些玩意儿,他就让我想象一面全是门的墙——”

“想象一个打蛋器吧。”

“你说什么?”

我站起来,去柜台后面转了一圈,翻遍了厨房的抽屉。里面有勺子、保鲜膜、旧抹布。我在水槽附近的挂板上找到一个打蛋器。

“这个,”我回到桌前,“我的教练跟我说的。”

我把打蛋器横过来,指了指手柄的一头。“这里是时间的开始,”我的手指顺着往另一边划过去,“这是所有的历史,过去发生的事。”到了手柄的另一头,我说,“这里是现在。”

“然后就看见那面全是门的墙。”布洛克说。

我摸了摸打蛋器的每根钢丝,“这些是每个可能的未来,所有的时间线——无限的可能。想象这个打蛋器有无数条钢丝。”

“那这里呢?”布洛克指着汇集起来的那一点,所有的钢丝都在这儿弯曲了,一条压着一条。

“末界。”我说。

“末界是什么?”

“世界的末日。”

“好吧。”布洛克两手交叉捂着嘴。他又开始狂躁不安,眉头紧锁。他像一个将要淹死的人大口喘气一样拼命思考着这件事。“那……这是什么时候?”他指了指手柄的一端,代表着现在的那一端。

“1997年3月。”我说。

布洛克忽然张大了嘴,双眼放光,表情狰狞,他诡异的大笑让我汗毛竖起。

“你……你穿越到这儿来了?飞过来的?你是宇航员,是不是?就像莫索特一样。我记得我问过莫索特是不是个宇航员,你连眼都没眨。你没眨眼因为你和他一样,是不是?你穿越到这儿来了——”

“确切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在这儿,还是在1997年。这个问题的学名是‘叠加缠结’,但我一直不太擅长数学问题。你在1997年的时候喜欢嚼甘草棒。”

布洛克笑了,他的笑声更像是呐喊。“我服了,”他说,“甘草棒——一个意大利牌子的口香糖,我过去经常从进口超市买,一买就是一盒。只有这个牌子的糖劲儿够大,嚼两下唾沫都能变黑,牙和舌头都黑了。CJIS遇袭那天,我整个人疯了,我知道她们死了,我的家人们,我能感觉到,她们都死了。我穿过警戒线,地上是成排的尸体,我把尸体上盖的白布揭开,每揭一次都觉得能看见她们的脸,但我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死人的脸。我没找到她们啊,再也没找到。我一直嚼着甘草棒,每次心里紧张都要嚼一块。但第二天早上,我往嘴里放了一块糖,那股甘草味让我想起死人的脸。我把糖戒了——”

“你还在找她们吧?”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能帮到你?”

“你为什么现在出现?”他问,“为什么是现在?”

“我也控制不了,”我说,“你知道自然界有很多形状——贝壳的形状、星系的螺旋状。雪花、向日葵种子排成的漩涡……同样的图案一遍遍重现,叶子的脉络、冲厕所时水冲进下水道的样子。”

“几何分形,”布洛克说,“一样的图案,不断重现。”

“量子泡沫也是这样,”我说,“一组数列决定了万物的形状,斐波那契数列——自然界中无处不在。我不一定要穿越到这个世界,我可以去更远的未来,但一般研究发现,时空穿越的最佳时长是十九年,也就是六千七百六十五天。我之所以穿越,是希望可以及时发现真相。我是来调查派特里克·莫索特的死,和他一家的谋杀案。”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那条命值多少钱?”布洛克也许并不想知道“天秤号”和末界的事,他还在自己的困惑里走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布洛克说:“那个物理学家跟我说,他很开心有我做伴,能和一个愿意相信自己的人聊天感觉真是不错。他说吃完午饭后想再来个冰淇淋。TJ's旁边就是家芭斯罗缤冰淇淋店,我带他过去,在那儿吃了几个冰淇淋球。他告诉我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他在跟我胡说八道。但我们分开时,他忽然说如果将来我看见了一个时空旅行者,一定要逮住他,用手铐铐上,单独锁起来。关进超级监狱。再把钥匙扔了,让他在里面活得越久越好,舒舒服服地活下去。因为他一旦死了或者逃回现实世界,那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我的每一段回忆、每个认识的人、组成这个世界的每一个原子都会消失。”

“瞬间消失。”我说。

“都没了。”布洛克说。

“被锁起来的人,我们叫‘玻璃钟形罩里的蝴蝶’。我也可能被人这样关起来,被那些不愿意消失的未来世界的人俘虏。”

“但如果我跟你走了呢?你能把我带回去吗?”

“能。”我了解过历史上的相关案例,随NSC飞船返回现实世界的人是“准合法”的,他们是真人的二重身,是“分身”。

“我能再见到她,”布洛克说,“还有我的女儿们。我能……我能抱抱她们,是不是?”

“你只会给她们带去困惑和痛苦,她们会吓坏的,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和爸爸长得很像的老头。你的妻子可能还会开玩笑,她说威廉·布洛克老了会变成这样啊。如果你想回家,你只能做一个二重身,你谁也不是。她们不需要你,不想见你。你只是威廉·布洛克的分身,你永远都不是他。自己想想吧,你有多爱她们呢?你真的爱你的妻子,拉什达吗?她已经有一个老公了。你真的爱你的女儿们吗?她们也已经有一个爸爸了。”

布洛克剧烈地咳嗽,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声,像是狂妄的大笑又像悲痛的抽泣。他掏出手枪,这把格洛克手枪今晚已经杀了两个人。他拿枪指着我的胸口,我紧张得心脏都要溶解了。如果他开枪,我的血也许会永远都止不住。

“我可以把你关起来。”他说。

“伊根和茨威格也打算这么做吗?”我问。

“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布洛克说,“但有人知道。我的一个同事,惠特克。他让我来审你,把你关起来。他说你会坐‘灰鸽号’来。伊根和茨威格也准备囚禁你,但他们不知道原因。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什么蝴蝶?”

“玻璃钟形罩里的蝴蝶。”我说。

“有意思,”布洛克说,“奈斯特几个月前给我打电话,我当时吓傻了。他都好几年没联系过我了。他说他看见了夏侬·莫斯,还问我相不相信,说你一点都没变老。我知道是你来了,我总算能逮着你了。我让他把你带来,但他说你们只见了一面,聊了几分钟就分开了。我动用局里的各种关系,告诉所有人只要见到你立刻跟我说。我的这个朋友,惠特克,今天早些时候给我打电话,说他发现了‘灰鸽号’。我打电话求他,打了好多遍,找了各种关系,希望能把你叫到尤宁敦,我好在这儿截住你。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不相信——但你真的出现了,这说明什么?你一点都没变老,夏侬。”

“想想你有多爱你的家人。”我说。

“我老婆和孩子还活着,”布洛克说,“在你来的那个世界里,他们还活着。”

“没错。”

“你能保证她们的安全吗?”

“能。”

“等你走了,我会怎么样?我经历的痛苦会消失吗?”

“等我走了,也就没有你了,”我说,“没有痛苦了。”

布洛克把枪放到嘴里,开了枪。他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猩红色的血顺着瓷砖的缝隙蔓延。店员都跑过来,其中一个尖叫着逃开了。我惊呆了,几乎无法呼吸——但此时此地,我也是自身难保。一个店员呆呆地站在流血不止的尸体边,另一个已经开始打电话报警了。我从布洛克身上找到车钥匙,从餐厅飞奔而出,我能看见店员的嘴一张一张,但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刚才的枪声太大,我的耳朵暂时失聪了。我笨手笨脚地举着布洛克的打火器——这里离弗吉尼亚多远?在警察找到布洛克的车之前,我还有多少时间?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玛丽安的案宗记录、我的笔记本——都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我的收获是什么呢?妮可、“天秤号”、海德克鲁格、奈斯特。想象中,也许奈斯特还坐在门廊,看着暮光降临小院,等我回家。一五一公路上每开过一辆车,别克都汪汪地大叫。奈斯特看着每辆经过的车的头灯,不知道哪辆车是我。今夜的夜色比所有夜晚都浓。我边开车边想奈斯特,想他的嘴唇、他的身体、他胸口上像星宿排列的几颗雀斑。希望他能原谅我——原谅我我总是不告而别,但很快,我就不需要他的原谅了,很快,一切都会消失。

[20]布洛克的昵称。

[21]美国驾驶速度计算中的“迈”是“mile”的音译,一迈等于一点六公里。八十迈即一百二十八公里每小时。

[22]美国经典的色情杂志。

PART THREE第三部分1997

“旧年白雪,如今安在?”

——弗朗索瓦·维庸,《昔日女人之歌》

01

“灰鸽号”通过一种叫作“卡西米尔线”的负能量脉冲返回现实世界——对莫斯来说,这是一段三个月之久的穿越量子泡沫的旅程。她在果园受的伤已经愈合了,但伤口带来的心理阴影可能会持续更久。莫斯从噩梦中惊醒,自以为听到了尖叫声。她在睡眠舱昏暗的光线里飘来飘去,幽闭恐惧症发作,满身冷汗。维生装置发出“呼呼”的气声,梦见查尔斯·柯布的脸,硕大的黑色阴影扼住了她,果树的花香游弋在记忆边缘……

“灰鸽号”仿佛穿越在声音里——一切都是幻觉,这些声音听起来像奈斯特那晚喊着的她的名字。又或许,她恍然发现这是一声声枪响,是脑海里回荡的布洛克开枪自杀的声音。加油站的餐厅,血流成河。莫斯打开音乐,试图淹没这安静里的噪声。她有一种特别的记忆方法:拿铅笔写写画画,再逐一擦掉自己的笔记。埃斯佩兰斯,随着天秤号而来的末界——想象晶体空间。她听到的一切都不同寻常,几乎超过了可理解的范围。埃斯佩兰斯在哪儿?她在纸上写下这个问题。NSC能否再回到那里?她画了一个男人的样子,又在男人肚子上画了一个多边形。解剖。那晚,妮可似乎认出她来了——但只以为她是考特妮·吉姆。肖娜也说海德克鲁格和柯布查到她的身份是“考特妮·吉姆”。

伊丽莎白·雷马克,她写下来,随即又擦掉,重写了一遍:雷马克。

天秤号在何地?

她擦掉这个问题。

何时?

黑谷空间站的工程师上一秒刚刚看着“灰鸽号”前往深水,又在起飞后的下一秒看见它重新降落,几乎就在心跳一拍的时间里消失、重现,飞船几乎还是全新的,而莫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生活了一年有余。从黑谷站返回地球,莫斯心中充满焦虑:又要争分夺秒地寻找玛丽安了。她在哪儿?她已经失踪了很久,难道尸体早就被埋进了树林?或者她身在别处,她还活着?“灰鸽号”冲破了地球大气层,像一团燃烧的火,在夜幕的掩护下降落阿波罗苏塞克机场。NSC工程师进入机舱协助莫斯,把她送到“洁净室”——基地中心里一间能看到大西洋的房间。在量子泡沫里为期三个月的旅行算是一段足够长的隔离期,足以使莫斯从未来世界感染到的病毒滋生和进化。即使如此,在洁净室的前几个钟头,还是有危险物质处理组的医生陪她检查身体是否出现疾病症状。拭子取样、血液检测。最后一个医生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莫斯泡了个澡,把身上积攒了三个月的“灰鸽号”船舱的气味洗掉。过去的一年里,她并没发现自己在变老,但现在忽然又恢复了意识。她把浴室镜子的水汽擦干,看着自己的身体。和母亲惊人的相似。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几岁了。从生理角度来说,她应该将近四十岁了,但她记不太清楚。从时间上来说,她可能只有二十九岁,或二十七岁。莫斯用浴巾包住头发,另一块裹在身上。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犹豫片刻,她拨通了布洛克的手机。

“喂?”

听到布洛克的声音,莫斯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他还活着。她强忍泪水,松了口气,在这个世界里,布洛克的自杀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布洛克,我是夏侬。”她说。

“你去哪儿了?这都好几天了,我也没听到你的信儿。”他说——莫斯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谁的电话,宝贝?”

布洛克还活着,他的妻子也还活着,他的小女儿们此时正睡得很沉。莫斯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颜色像一束束光线,令她精疲力竭。自玛丽安失踪,已经过去了一年——不,只有七天——

“我不能多说,”她说,“今晚不多说了。几天后我去找你,但你必须得听我的。你手边有笔吗?”

“等一下……好了,你说。”

“贾里德·比塔克、查尔斯·柯布、卡尔·海德克鲁格、妮可·尼永奥。”她说。

“我们找过妮可·尼永奥了,”布洛克说,“奈斯特审了她好几个小时。我们顺着旅馆登记的车牌信息找到的她。我们确定她就是埃里克·弗里斯家找到的那些宝丽来照片里的女人,她和莫索特有私情,但和这案子没关系。她有点不耐烦,不过还挺配合,我们问什么她就说什么。但没什么有用信息。”

“一定要找到她。”莫斯说。

“目前联系不上她。”布洛克说,坏消息。莫斯试图回忆下一步将会发生什么。妮可已经接受了FBI的审问,审问她的人正是奈斯特——但她受到丈夫贾里德·比塔克的威胁,只好藏起来。莫斯想起来了,妮可将让谁都找不到。

“请继续追踪她,”莫斯说,“她对你们有隐瞒。”

“我派人去她公寓看看吧,看能不能找到,”布洛克说,“剩下的人都是谁?”

“嫌疑人,”莫斯说,“我想这几个男人就是凶手了。是他们杀了莫索特和他一家。记住他们的名字,去找他们。我不知道具体谁是那个开枪的人,或者谁绑架了玛丽安,但他们都参与了。现在,认真听我说。我需要你定位一个地方。带着能发现尸体遗骸的警犬一起去。”

“哪里?”

“黑水峡谷的森林地图上有一条标记为TR31的小路,”她说,“一条过去伐木工走的小路,很不好找。从那条路上山。你会看到一片空地。”

“那里有什么?”布洛克问。

“去找一堆石头,用来做标记的石头。就是‘石冢’,小块的扁平石堆。在哪里找到,就在哪里搜。但一定不能被别人发现。你懂吗?去搜那个地方,但不要被人看见!我敢说这些嫌疑犯一定去过或将来会去那个地方,如果他们知道你也去过那里,我们的机会就没了。”

“在那儿能找到玛丽安吗?”他问。

莫斯渐渐地从未来世界抽离,如梦初醒,她的记忆仿佛拍打真实世界海岸的浪花,正慢慢地退去。她浑身冰冷,疲惫而冰冷。紧闭的双眼前浮现的画面,是一出出清醒的梦。画面里是奈斯特,夜晚的森林,松脂,潮湿的石头,一个美丽的安息地。

“莫斯,这个地方和玛丽安有关系吗?”布洛克又问了一遍。

“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她,”莫斯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等醒来后,按照NSC要求,把关于未来世界的信息文件一一填好。这些文件类似一本税簿:34号表格、1-13豁免协议、保证书和信仰证明。一共有一百一十六页,莫斯要填的部分从第六页开始。第一行:是否目睹任何可能损害美利坚合众国国家安全的事件?莫斯把第一张工作表插进电动打字机,空了三行,开始打字:1998年4月19日,位于西弗吉尼亚州坎农斯堡的刑事司法信息服务部(CJIS)大楼将遭到袭击。逾一千人因吸入消防系统传输的沙林气体而丧生……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莫斯开始汇报工作。一名海军开车带她来到NCIS的驻地办公室,这里的会议厅是一个墙壁涂成芥末黄的小屋。讲台上只有一把椅子,一个麦克风,莫斯的大名印在桌上的立牌上。从达尔格伦赶来的NSC军官坐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些什么。莫斯看见海军上将安斯利,他应该有问题要问。还有从NCIS诺福克分部来的几个特工,奥康纳也在其中,他已经年过古稀,但身形依然矫捷。他的鼻头像个圆球,能看见皮肤下面的紫色血管。皱巴巴的额头和眼下的皱纹像一幅干涸的河流地图。奥康纳看见莫斯,笑了笑,朝她走过来。他的眼神还像个年轻人——那么年轻,充满着浓郁的蓝色的活力。

“你穿越到了哪一年?”他问。

“2015年9月,待了一个春天。算上路上的时间,大概走了一年多。”

“别忘了算上加班费,算进你的退休年龄里,”他说,“等有时间去找人力资源部。你是不是已经快到退休年龄了?”

“退休?我身体年龄才三十九岁吧,”莫斯说,“要是被我哪个高中同学知道我退休了,他们还不知道该怎么想呢。我现在比他们大十二岁。他们可能觉得我保养不力吧?”

奥康纳笑了起来,“我可比我父亲都要老。”他说。

这次汇报据说是“非正式的”。但莫斯已经做过七次这种汇报了,早就知道它真正的意义是什么。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会评估莫斯的表现,和本次行动的整体可行性。莫斯有点紧张,她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记性,不知道说的话是否前后矛盾。她旁边的桌子上放了台录音机,还有一个速记员专门负责记录。海军代表们坐在一起,像是什么教堂里的合唱团,整齐的深蓝色制服,袖子上缝了金色条纹和绲边。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莫斯开场陈词,介绍了关于未来世界的大体情况。她说到了美国海军军舰“天秤号”船员的种种恶行,这些人涉嫌叛乱,并参与了派特里克·莫索特一家的灭门案。安斯利上将态度温和,但头脑的犀利不亚于律师,他问了莫斯几个问题,并把给出的答案交叉比对——一个典型的政客,里根的拥簇者——两只小眼睛像黑宝石一样发光,似笑非笑地听着莫斯的回答——当莫斯说到伊丽莎白·雷马克的死时,他的攻击性才微微减弱。一种悲痛的气氛笼罩了会议室——看起来,到场的大部分人都认识雷马克。根据妮可回忆的情节,雷马克在船上被公开处死,尸体暴露在参与叛乱的海军成员面前。安斯利对“天秤号”充满好奇,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埃斯佩兰斯的故事,他确信这个星球属于星群5055,向日葵星系。“天秤号”把末界引来地球,然后呢?莫斯觉得末界之所以会来,责任确实在它——毕竟从某种程度来说,第一艘发现末界的飞船是“天秤号”,而不是之前人们认为的海军“金牛号”。飞船上的幸存者会是怎样的精神状态?莫斯提起妮可曾饱受贾里德·比塔克的虐待,随后沾染了毒瘾。安斯利挑出她回答里的几个问题,但没有过于为难。相反,他对癌症疗法的强烈的兴趣让莫斯感到惊讶,因为这只是她为描述未来世界随口一提的补充罢了。安斯利想知道莫斯母亲的治疗过程,诸如何时确诊,何时进行了第一次手术,以及她是怎么被治愈的——主治医生是谁,为何选中她进行临床试验,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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