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消失的世界(出书版)》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完结】 > 《消失的世界》作者: [美]汤姆· 斯维特里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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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我觉得可能是在医院里随便选了一个有合适医保的人吧,接受了三次注射,”莫斯说,“把纳米技术注入癌细胞。”

“这个技术是一家叫菲兹尔的公司研制的?”安斯利问。莫斯点了点头。“谁研究的癌症疗法?”他问,“你知道相关医生的名字吗?”

“抱歉,”莫斯说,“不知道——”

“菲兹尔是不是也涉足了通信系统,还是只在医疗领域内?”

“医疗领域吧,我想。”莫斯尽力回想着她在未来世界听到的关于菲兹尔的事,即使有些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她可能也有所耳闻。布洛克找过那些科学家,他们好像和癌症疗法有点关系——莫斯忽然想起他说的那面全是门的墙。布洛克曾提过有个人从海军研究实验室跳槽到医疗领域。“我记得菲兹尔集团好像和海军研究室有什么关系,”莫斯说,“是它的一家衍生公司。几个相关的科学家是从海军研究室出来的。我去的那个未来世界里并没有环境系统或者智能空气——如果你想问的是这些的话——没有这些其他未来世界里发明出的环境纳米技术。大部分人都还在用那种移动大哥大呢,但他们治愈了癌症。”

“其他疾病呢?”安斯利问,“菲兹尔集团能治愈所有疾病吗?”

莫斯回忆起医院护士的话。“不能治愈,但我母亲的护士说想永远活下去必须得有钱。”

汇报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和各种人握手告别,莫斯方才意识到安斯利并没有问那个她已经准备好了的问题:末界会在哪一年到来。在她去到的未来世界里,末界又更近了些,2067年。但安斯利没有问。他也没有问关于CJIS袭击案的事,甚至对于派特里克·莫索特的调查和飞船上的叛乱都没有细问。莫斯还要填更多文件,她心里清楚,自己随时会被叫来回答更多问题,或对已经给出的答案做进一步解释或澄清。但上将为何如此关心癌症的治疗,以及一个在1997年并不存在的菲兹尔公司?莫斯的行动报告一般以她对未来的种种不确定作为结尾。她对未来的恐怖袭击、战争,以及经济情况的报告,似乎并未起到什么预防作用,她所警告的事,还有很多仍在发生。而每当预言成真时,她都觉得自己像美国的卡珊德拉[23]。她只能自我安慰,也许我看到的只是海军宏伟规划的冰山一角——只看见那一笔一画,却看不到整张蓝图。

“你做得很好。”奥康纳陪她回到基地中心的房间。他没待多久,喝了一杯咖啡,和她到后廊坐了一会儿。暮色下的大西洋映着微弱的亮光,蔓延至沙滩。

“和那一屋子人开了七个小时的会,”莫斯说,“不,将近八小时。我可真累坏了。我都不确定他们在问什么,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NSC受到参议院的监督。有时候他们想的事和咱们考虑的不一样,”奥康纳说,“每发现一个未来世界都要耗费几百万美元的税收。我相信听完你的报告后,上将应该直接去找参议员查理。他今晚可是够忙了。”

“我发现了‘天秤号’的船员,海德克鲁格和柯布涉嫌叛乱,可上将似乎并不在意,”莫斯说,“他们杀了指挥官,甚至把末界带回地球。安斯利几乎没问我关于‘天秤号’的事,也没问妮可·尼永奥或者埃斯佩兰斯。我正准备和他说说妮可。”

“我知道,安斯利对雷马克很有感情,我们也一样。”奥康纳说。

“你认识她?”

“她很聪明。她眼神里有东西,做什么事都多想一步。”奥康纳微微一笑,好像想起了什么,“我和她不熟。只是一起参加过训练。我还记得,她在船舱之间飘来飘去,四处巡查,所有人都很紧张,因为只要她插手,不管什么工作,她一定比所有人做得都好。高标准、高要求,但她又很有耐心。我们都想和她分配到一艘船上。你关于她遇难的陈词,确实让人很难接受。”

“安斯利似乎只对纳米技术治疗癌症感兴趣。”

“你也不知道安斯利手里握着什么牌,对吧?”奥康纳说,“他关于‘天秤号’的其他信息可能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有些和你的报告相矛盾。而且,妮可·尼永奥从未加入过NSC,她的合法身份是个谜。”

“这是什么意思?”

“‘天秤号’上并没有叫尼永奥的人,”奥康纳说,“你提供的其他名字都有,唯独没有妮可·尼永奥。她不是海军船员,和NSC毫无关系,甚至和海军毫无关系。NSC觉得尼永奥是在未来某个时间登上‘天秤号’的,这件事本身就很蹊跷。雷马克为什么把她带上船,谁也不知道。妮可·尼永奥是个不存在的人物,不像你和我。”

莫斯感到非常委屈,她不敢相信妮可竟然不是现实世界里的人。但她的故事那么真实:妮可提到过,蒙巴萨的人曾热烈欢迎“天秤号”降落,她的父亲自作主张让雷马克带走了她。妮可像一个来自于从未存在过的世界的偷渡者。莫斯的心里升起一丝怀疑。妮可是幽灵,是“天秤号”投下的无数阴影之一。

“其他人呢?你们找到我说的其他人了吗?他们在‘天秤号’的船员名单上吧。”

“找到了——海德克鲁格,有趣。”奥康纳说。

“天文导航员。”

“没错,他是‘天秤号’的天文导航员,”奥康纳说,“他随行动去了越南。加入NSC前,他在芝加哥大学学习哲学和宗教。硕士期间研究的是维京死亡邪教和仪式,论文内容是关于‘黑太阳’的异教象征主义。我读过一部分,但太深奥了,全是学术术语。”

“那艘指甲船就是个维京神话,”莫斯说,“和世界末日有点关系。”

“海德克鲁格的档案没有任何污点,”奥康纳说,“但他的两个叔叔参与了‘主权公民’运动,其中一个打死了一个黑人,被判无期徒刑。我觉得这种极端主义可能和你报告里提到的事件有联系。”

“也许吧。嗯,很有可能。”莫斯反复想起“天秤号”上发生的暴力、叛变和屠杀,“海德克鲁格和他的拥护者把船员都杀光了。”可他们不知怎么活着回来了,回到了现实世界。莫斯听说了很多关于“天秤号”的事,但还有不少问题像黑暗里的蘑菇,渐渐冒出头来。

“我们已经对海德克鲁格、柯布、比塔克和妮可·尼永奥发出逮捕令,”奥康纳说,“一定能找到他们,查清莫索特和‘天秤号’的事。我是坚持给他们定罪的,但咱们得做好准备,他们很有可能不被重判。”

“他们连孩子都杀!”莫斯说,“他们会杀了玛丽安。她也许现在还活着,可能就在他们手里——”

“夏侬,你得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有些事变了。”

“什么事?”她问。

“末界出现在2024年,离现在不到三十年了。”奥康纳说,“参加你的汇报前,我们刚接到‘约翰·肯尼迪号’飞船的消息,2024年末界就要来了。”

“那时候我们还活着。”莫斯说。

“是,还活着。我们的孩子还活着。他们是人类的最后一代。”奥康纳说。

“也许,我们能阻止它?也许——”

“也许吧,”奥康纳的声音沮丧得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末日来临的人,“安斯利准备为海德克鲁格和柯布,包括任何他们提到的共犯提供诉讼协商。为的就是交换他们关于末界的信息,和埃斯佩兰斯的定位。”

“真他妈扯淡。”

“海军给西贡行动开了绿灯,”他说,“等末界到来后,安排一部分人可以优先撤离。三十年,很快就到了。NSC被授权在白洞出现的四十八小时内发射飞船前往深水,可他们担心白洞或许现在就会出现,随时可能出现。我们一直从下级部门调动特工,派他们前往西贡。NSC需要尽可能多的鸬鹚飞船。他们很快就用得上了。”

莫斯想争辩什么,但想到白洞将至会带来的恐慌,她不由噤声。2024年。白洞出现,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数十亿的人升到天上,开膛破肚,暴露在半空?剩下的人毫无目的地四处乱逃,还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莫斯此刻像个孩子般无助,她无法理解所谓世界末日的真正含义。她想到西贡行动;无数鸬鹚飞船成批起飞,NSC黑谷站的全部军舰上塞满了士兵、平民,各个层次和种族的人。每艘军舰都背负着寻找“外地球”的使命,每艘军舰都像一粒种子,即使人类在地球灭绝了,也仍有重新繁衍的希望。莫斯想象着这些出逃的飞船和一个被人类遗弃的地球。还会留下些什么呢,她感到不安。上级要求她先放下玛丽安的案子。在全人类的面前,一个人的生命算得上什么?沮丧感在她的心里翻腾,也许玛丽安就这样被抛弃了吧。但如果她还有时间……她确信自己还不算太迟。她的心思又回到玛丽安身上——也许玛丽安还活着,也许还来得及救她。

第二天下午,莫斯接到了出院文件。她的车还在停车场,电池竟然还有电。她先是吓了一跳,后来一想在这个世界里,不过才过去了几天。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和甩在后座的假肢内衬,让她感觉如此熟悉。还是这辆红色的小福特,长久缺席后的回归、熟悉的气味和重新坐在方向盘后的感觉都使莫斯非常惬意。她穿过奥希阿纳海军空间站的大门,离开这里。重返现实世界就像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一切都没变,但感觉再也不同了。回到1997年像一场无可救药的逆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像回到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过去。一个落后的陌生国度,服装和汽车、科技和建筑都落后了几十年。

奥希阿纳距离莫斯位于克拉克斯堡西南部的家有八个钟头路程,她住在一个牧场里,周围是整整四英亩的野花田。孤零零的单层小楼,很符合莫斯独来独往的需求。前门的信槽堆了一周的信件。莫斯从垃圾邮件里挑出账单,换好睡衣,倒在皮沙发上。录像机自动录好了这一周的《X档案》,最新一集是关于史考莉的——她是莫斯最爱的角色——当情节进行到飞船起飞后,录像内容整整少了九分钟。忽然电话声起,莫斯按了暂停,画面静止,史考莉的脸上多了几道光条。

“我们找到了些东西。”是布洛克。

“玛丽安?”莫斯问。

“不是玛丽安。我们找到那片空地了,什么都没有。警犬在那个区域内搜了一遍,没找到任何人类遗骸。”

为时尚早,莫斯心想。玛丽安可能在从现在开始截止到2004年的任何时间被埋到那片空地,两个迷路的男人想挖人参,却挖到了骨头。莫斯回忆起父亲曾做过的一件事——他拿着软水管,让水流到门前的人行道上,看着水流在地上分叉,绕过地缝和石块,分成了好几小股。未来世界正像这些分叉的水流。玛丽安也有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那片树林。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布洛克说,“在你说的地方西北偏西半英里处找到另一堆石头。我派了两个小伙子守在那儿,让他们享受几天野外生活吧。”

“你们找到了什么?”

“雷尼打电话来,”布洛克说,“看见一个男人在搭你说的石冢。”

“看清他是谁了吗?”

“没有。太远了,看不清。”布洛克说,“但雷尼跟踪他到了一辆黑色通用牌房车,八十年代初的车型。这车已经在附近出现过两次了。”

“车牌是什么?”莫斯问。

“车主登记的是一个叫理查德·海瑞尔的人。”

海瑞尔,莫斯心里一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在一沓草稿纸上写下:海瑞尔,理查德。“他也许知道玛丽安在哪儿。”

“夏侬,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你说的我都做了。现在我需要更多信息才行。我需要更多可能的原因,不仅仅是你告诉我的那些事,或者你所谓的什么预感,否则这些人的辩护律师会把我们吃了,连渣都不剩。所有能帮你找到他们的线索都会被毁掉。我们总不能因为一堆石头而逮捕一个人吧?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

“先别多问了。”莫斯说,但她也渐渐起疑,因为似乎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这些石冢下埋着玛丽安的尸体。“关于这个男人还有什么发现?理查德·海瑞尔?”她问,“地址?案底?或者其他?”

“没有任何案底,干干净净的。海瑞尔在布里奇波特的家得宝商场工作,现场发现的那辆车登记在他位于布里奇波特的地址下。已婚,有三个孩子——但我们的人跟踪这辆车,发现他经常去一栋房子,就位于一个小镇边上,叫巴克汉诺——”

“巴克汉诺,”莫斯重复了一遍,“一五一国道。”一瞬间她的世界扭曲起来。她冲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把手放在逐渐升温的水流下,直到烫伤了自己——此刻,她心中痛苦与困惑交织。她知道这个地址,这是奈斯特的家。那栋停了一辆黑色房车的巴克汉诺的小屋,正是距现在十九年后,她和奈斯特住过的房子。

“我这就去,”她说,“我得去看看——”

“莫斯,等等——”

带着木头摇椅的门廊,草地上的散步,奈斯特,他胸口上排成星座图案的雀斑——为什么偏偏在那里?世界上有那么多房子,为什么偏偏是那一栋?

莫斯套上牛仔裤、假肢皮套,心里想着奈斯特——也许奈斯特并不知情吧。他和巴克汉诺小屋的关系或许还没有发生,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只是巧合吧,莫斯心想,刚好是同一栋房子,就像考特妮曾经的家变成了命案现场。莫斯迫切地想让自己相信奈斯特是无辜的,至少现在还是无辜的,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无辜的。

开车从克拉克斯堡到巴克汉诺花了一个半小时,此时已经过了午夜。莫斯在空荡荡的路上飙到了一百迈,脑子里想的都是玛丽安埋在树林的尸体。奈斯特,奈斯特绑架了玛丽安,奈斯特杀了她,奈斯特住在巴克汉诺的那栋房子……这些怀疑让莫斯感到抓狂。她从一五一公路下来,开上那条碎石小道,踩刹车时轮胎有点打滑。前院有一棵梨树,门廊前是一丛树篱。除此之外,这里和十九年后一模一样。莫斯下了车,她对这里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凝固了。一辆有红色赛车条纹的黑色面包车停在旁边。谷仓门外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更远处的煤渣堆上,有一辆没有轮子的温尼贝戈牌房车——我见过这辆车,莫斯想。房门外没开灯,但客厅窗户里透出了电视的蓝光。有人在家。

莫斯掏出手枪。面包车车门没锁,她打开后车门,看见车里一地鲜血,还有一块皱巴巴的塑料油布和细绳。是玛丽安的血。不知道她现在被藏在哪儿了。莫斯忽然记起奈斯特一直懒得修理的侧门。从侧门窗户看进去,屋里一片漆黑,她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推开门,门闸“咔”的一响。电视的声音很大,是一阵阵做爱时发出的呻吟,就像莫斯曾经在这里的回忆。她举起手枪,走进厨房,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地毡,反射向客厅。一个赤裸的男人坐在沙发上,四肢张开,头后仰着。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她的肥肉挤到一起,一层又一层,棕色的头发乱糟糟一团。

“联邦特工。趴下!”莫斯说,“全都趴下!”

女人尖叫起来,捂着胸口,声音刺耳:“上帝啊!上帝,上帝!”她向前扑倒,伸直胳膊趴在地毯上。男人一下子跳上了沙发,好像看见老鼠似的,抓过抱枕遮住身体,嚎啕大哭。“上帝啊,别开枪,别开枪!”这个女人的头发会在未来某一天变得像纱线一样灰白——她正是阿什莉,阿什莉·比塔克,妮可的婆婆。

“趴下!”莫斯又喊了一遍,男人挨着阿什莉跪下,撅着屁股,手伸到胸前。这间客厅和莫斯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连挂在壁炉架上的镜子、那幅死去的基督画像位置都没变。混乱和心痛在她心里如两声汽笛般轰鸣。玛丽安,莫斯想,她的名字像是一个锚,让莫斯的心沉沉下坠。莫斯只有一副手铐,她把男人铐了起来。

“玛丽安·莫索特在哪儿?阿什莉,玛丽安在哪儿!”

“什么?”阿什莉说,“什么玛丽安?我不认识她,这都是什么一套?我要见律师。你是谁?你的搜查令呢?你凭什么闯进来?”

“玛丽安·莫索特,她在哪儿?你,快说,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男人说,“这手铐太紧了。我想穿上衣服。我不该来这里,我有老婆。求你了,我真不该来这儿,我老婆会发现的。”

“玛丽安·莫索特在哪儿?”莫斯大喊着,但没等他们回答,就穿过走廊往后走,闯进了卧室。多少个夜晚,她在这间卧室里脱了衣服,和奈斯特相拥睡去。木质枪架、步枪和机枪。莫斯认出那些德国的古董枪,还有鹰巢的玩意儿:“该死!”她转了一圈回到客厅,看那两个人还趴在地上。厨房外就是通往地下室的小门,莫斯下了楼。她忽然意识到阿什莉很有可能拿着一把纳粹的枪来地下室或躲在楼上埋伏自己。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玛丽安?”莫斯叫道,“玛丽安,我是警察,你在下面吗?你说句话,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一个潮湿的地下室,浓郁的漂白粉味道。靠近中心地漏的位置有根金属承重柱。混凝土地面上铺有带着血迹的棕色碎布,煤灰墙上污渍斑斑。莫斯发现用来塞嘴和捆绑的工具。莫斯想象着一个女孩被绑在金属柱上,双手背在身后。脏兮兮的、被染成褐色的水槽传来漂白粉味。玛丽安曾经被绑在这里。简直毫无人性……

头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莫斯听见阿什莉和那个男人,海瑞尔,逃跑了。莫斯朝头顶举枪,想透过楼板开几枪,子弹至少能射穿他们的脚底,甚至从腹股沟射进去,弄死他们。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拿枪对着楼梯,万一看见他们往地下室走,就准备开枪自卫。但她只听见侧门开关的声响,那两个人已经跑出房子了。她喘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从地下室爬上厨房,客厅里已空无一人。

莫斯走出门外,谷仓外的照明灯发出暗暗的白光。阿什莉和海瑞尔一定朝那边跑了,她想,所以声控灯才会亮。他们也许藏到了谷仓里,或者躲进那辆温尼贝戈房车。房车似乎已经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车身旁杂草丛生,莫斯走过草坪时,房车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蓝色牛仔裤,一双旧中筒军靴,深橄榄色衬衫没系扣子,敞着怀。他又高又壮,茶色的头发前短后长。柯布,她才认出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早了将近二十年,当时她和他在果园里撕扯,她割开了他的喉咙。查尔斯·柯布,莫斯确定就是这个人。他拿着一大罐啤酒,大口大口地喝,眼睛看向远处的田地——他没注意到莫斯,怕是不知道她也来了这里。看来阿什莉和那个男人并没有藏进这辆房车。

“联邦特工。”莫斯举枪对准柯布,心想只要他敢动,她就不介意再杀他一次。“趴在地上。跪下!马上跪下!”

柯布听见她的声音,吓得一抖。他把啤酒放在房车上,举手投降,但并没有跪下。莫斯想起妮可说过的,这个男人曾经去过外星世界,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升到半空,慢慢地死去。一五一公路上警笛大作,警灯从远处逐渐靠近。一定是布洛克把巴克汉诺警局的人叫来了,他猜到莫斯会一个人行动。

“警官,你有搜查令吗?”柯布问,他的声音即使不算平静,也显得非常克制了。这反而让莫斯感到不安,她如大梦初醒:原来一切都不在她的控制中。

“你给我跪下!”莫斯说,“把手放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原来你是个瘸子啊。”柯布说。时间一到,声控灯自动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柯布拔腿就跑——她听见他跑走的声音,绕过房车进了田地。她知道自己无论怎样也追不上了,地里的野草长得那么高,她根本跑不快。每个人都在逃,世界仿佛也离她愈来愈远。

枪火的亮光刺透黑夜,子弹在她头顶呼啸而过,射进她身后几英尺的泥地里,传来一声闷响。黑暗救了她一命:朝她开枪的那个人看不见她,不知道她的具体位置。她扑倒在地,紧接着射来第二颗子弹。她看见房车里枪火一闪,便朝着那火光开了一枪。又开了一枪。然后是第三枪。

警笛声上了车道,蓝色警灯朝谷仓和房车的方向靠近,至少到了六辆车,大部队还在路上。对方率先开枪,朝警车连射几发,打碎了好几辆车的挡风玻璃。

“夏侬?”是奈斯特,他从其中一辆车上冲下来。莫斯拿枪指着他的胸口,从这个距离开枪,可以很容易地射中他。她放在扳机上的手指正微微用力。

“是我。”奈斯特说。他跪在驾驶舱敞开的车门后,穿着FBI的防弹背心,侧臂上的枪套是空的。

莫斯直直地盯着他的枪。这是他的房子。这真的是他的房子。

“夏侬,是我啊,奈斯特。把枪放下,求你了。”

一个新的世界向她涌来。奈斯特还很年轻,在FBI工作。“嫌疑人一名,往前面跑了,”莫斯说,“还有两人在逃,可能还在现场。其中一个被手铐铐着。开枪的人在那辆房车里。”

又是一阵枪声,警方开始回击。他们朝房车里开了几百枪,奈斯特的弹匣射空了。房车那边射来一排子弹。奈斯特的挡风玻璃和车门被射得粉碎,胸口也中了弹。他转身倒在草地上,痛苦地呻吟。莫斯的子弹也空了,她重新装上弹匣,继续反击。忽然有人大叫——房车里的人中弹了。奈斯特还活着。他挣扎着跪坐起来,衬衫袖子已经撕破,浑身泡在血里。

“防弹背心,”奈斯特说,“我没事,我穿了背心——”

其他警官看见他还活着,松了口气。他们分散开来,呈扇形逼近——这些人主要是巴克汉诺警局的,还有一些州警。奈斯特也朝房车走去,左手拿着枪,右臂悬吊着。莫斯跟在后头。奈斯特走上去,打开车门。莫斯看见了血。她爬进车里。车厢的地板和小厨房里全是血。奈斯特紧随其后,从厨房走进卧舱。车厢一侧被子弹射穿,谷仓那边的灯光通过这些小洞透了进来。开枪的人瘫倒在泡沫床垫上,半裸上身,浑身是血。他胸口有文身,是只张开翅膀的金色老鹰。贾里德·比塔克。鲜血从他胸口的弹孔涌出。

“压住伤口。”莫斯说。她用毯子按住男人的胸口,但她知道他已经必死无疑了。他在不停咯血。胸口又黏又滑——她拿毯子擦了擦他胸口,根本止不住血。

“我们得回谷仓看看,”莫斯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没救了,“玛丽安在那里,或者之前被绑在那里。”

谷仓的门上有挂锁和锁链。其中一个州警从车里拿来钳子,铰断锁链,开了门。门外的光足够让人看清谷仓里的一辆黄色莱德卡车——十九年后,我和奈斯特在附近散步时看到的就是这辆生锈的车。奈斯特也进了谷仓,说:“这是什么?”警官打开了屋里的灯:无数根从房顶伸下来的管子、不锈钢桶、塑料桶、各种玻璃器皿、烧杯烧瓶……活像一个制毒实验室。

“所有人出去!”奈斯特命令,“出去!”

“不,我要用那个钳子。”莫斯说。

她铰断莱德卡车的门锁,打开车门,一股腐烂臭气喷薄而出。她强忍着恶心,但旁边一个可怜的州警已经吐了出来。卡车后座堆满了腐尸。

“我的天,”莫斯惊呼,“天啊。上帝啊——”

她看见了那个女孩。莫斯想爬进车厢。奈斯特抓住她的肩膀,往后拽。

“放开我。”她说。

“化学毒气,”奈斯特说,“不能吸进去。”

那个女孩就在尸堆里。她浑身只有几块皮肤还残留着一个少女应该拥有的柔软和细腻,余下的部分早已伤痕累累,覆满了新伤旧疤。玛丽安。玛丽安。玛丽安。

“去找个毯子,”莫斯朝奈斯特大喊,“快叫救护车来。求你了,叫救护车……”

“这是个毒气室,”奈斯特说,“你先出去。”

莫斯把头埋在胸口,痛哭起来,任由奈斯特把她拉出谷仓。草坪上仍然是震耳欲聋的警笛声,更多的人来到现场,忙忙碌碌,但似乎没有人敢谈论谷仓里发生的事。

“死了的人永远比活着的人要多,”奈斯特说,“我爸爸过去经常这么说。但他告诉我,死去的人都会拥有新的生命,在圣光下重生。多么神圣的想法啊,在耶稣面前重生。死去的人都会重生。”

莫斯走开了。此刻,她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慰,至少不是在这里——绝不能让其他警官看见现场的唯一一个女人被男人轻声安慰。她偷偷抹了把眼泪。

“你相信肉体的重生吗?”奈斯特问她,“至少为了那个女孩,相信一次吧。”

土地之下,是无数已经死去的人。这些人向上爬着,为祈求上帝的恩惠,重获一具圣光构成的躯体。莱德卡车里的那些人,也许会拥有一具永远感受不到痛苦的躯体吧。警笛声和引擎声传来,房车和卡车被拖进草地。崭新的光的躯体——莫斯天真地希望,就像孩子那样渴望梦想成真。她感觉有只手在碰她,一回头,看见了布洛克的棕色眼睛。这双眼睛目睹过痛苦,且深陷绝望之中;从这双眼睛里能看到憧憬,憧憬那只有一瞬的平静。

[23]希腊神话里的一名公主,天生拥有预言能力,却无力改变未来发生的事。因为没有人相信她的预言,她最终在一场悲剧的战争中成为俘虏。

02

又一个罪案现场在她的世界孪生。

克利特伍德法院街是她的过去,而这栋巴克汉诺的房子连接她的未来。一个虚假未来,她告诉自己。

我辜负了她。结局是真实的,以玛丽安的死亡为结局,如此沉重,令人窒息。

太迟了,我还是晚了一步。

莫斯一个人在前廊踱步,远处的草坪是片无尽的黑暗。你相信肉体的重生吗?奈斯特这样问过她。救护车的内舱灯照在草坪上,一片光影的斑驳。莫斯看着急救医生走向奈斯特。他的二头肌被子弹射穿,上臂撕裂了。医生脱掉他的衬衫,露出胸骨上的瘀伤,子弹击中背心后,皮肤上留下多处青紫,边缘有凸起的红色肿块。他被带到圣约瑟夫医院检查是否有内出血。

奈斯特,世界上有那么多房子,你为什么偏偏住在这里?

莫斯看着他被救护车灯光照亮的脸,他朝更换绷带的医生笑了笑——现在的他还很年轻。这并不是莫斯熟悉的那个男人,只是他的一道影子,甚至比现在的莫斯还要年轻几岁。他又是无辜的,他和未来某天会把他拴在这里的线索毫无关系。莫斯在发现玛丽安后的第二天向他求证——她问他是否知道这栋房子,但奈斯特从没来过这里,他甚至没来过巴克汉诺。

可在另一个未来世界,在这栋房子度过的每个晚上,他都该知道玛丽安的事,知道脚下的土壤里有玛丽安的血。关于奈斯特的回忆让莫斯头痛而羞耻。记忆里的奈斯特英俊好看,性格平和,而现在莫斯的眼前只看得到莱德卡车里的六具尸体。

奈斯特被救护车带走了,红色的警灯愈行愈远。莫斯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没有人能把一张纸折叠十一次以上,不管这纸有多大。她用薄薄的报纸试过,一张巨大的长方形纸,但最多只能折十一次,最后一折已非常困难,纸片变得小小的,压成了一块砖。莫斯生命的裂缝也像这样层层折叠,奈斯特的房子和发现玛丽安尸体的房子,考特妮的房子和发现玛丽安家人尸体的房子……她心情混乱,难以压制,她想象自己的人生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有白帆那么大,直到所有情绪都压抑成小砖块,再也折不到更小,坚硬得像块金刚石。

随着这起重大杀人案而来的是警方连续几小时的紧张工作,法医和调查人员率先进入现场,州郡验尸官随时待命,等待指令。最开始,他们对谷仓塑料桶里的化学物质有些担心和质疑,没有人知道谷仓里的实验器材是用来做什么的,因此布洛克把人员清空,以此作为防护。接到布洛克的通知后,安德伍德州长立刻向西弗吉尼亚州国家警卫队七五三师爆破小组求助。穿戴护甲的士兵进入现场排查时,外头的路都被封锁了。一五一公路上停了一排沼泽绿色的军用卡车,车子没熄火,喷出阵阵柴油尾气。

房子大门可以出入,但地下室贴了警戒带,标记了血迹。这房子是阿什莉十年前买的。她住在楼上,楼下就是苦苦挣扎的囚禁的人。她给这些人吃过饭吗?让他们洗过澡吗?莫斯能从房子的角角落落看到阿什莉的痕迹:装饰窗台的彩色玻璃、水槽里的精美餐盘——十九年后招待莫斯的那顿晚餐,用的就是这些盘子。墙上的耶稣画像显得很诡异。特工们把卧室里的纳粹物件分类收好:枪支、刺刀、军章和玻璃柜里的旗子。在未来世界,奈斯特曾跟她说这些枪是父亲给他的——撒谎。她看见军章,想起既然这间卧室曾经住过贾里德·比塔克和查尔斯·柯布,那应该还能找到些其他线索。她打开衣柜和抽屉,拉出床底下的置物箱,希望找到些关于“天秤号”的证据,比如飞行肩章或她之前在果园看见的相册。她找到一双旧靴子和人造珠宝、账单、收据、处方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黎明破晓。草地上升起了到膝盖那么高的薄雾,周遭的景色看上去似乎浸泡在掺了水的牛奶里。搜救小组从查尔斯顿赶来,巡尸犬把房子里外嗅了个遍,接着去了侧院——未来某一天,这里将会开满野花。巡尸犬忽然停下不动了,盯着某处。工作人员用铲子挖出一个大洞,找到其余二十二人的尸体,他们的皮肤已经被强碱腐蚀液化。这些人也死在莱德卡车里,死后又被拖到院子里埋了。布洛克和莫斯看着搜救组继续往下挖。布洛克脸上写满倦意,就像莫斯第一次在克利特伍德见到他时那样。他已经精疲力竭,双眼呆滞,但又不是未来世界的那副心碎绝望的样子。布洛克是这里的顶梁柱,负责安抚人心。法医、巴克汉诺警方和穿着军旅色制服的国家警卫队都围着他打转,像清晨暮气里飘来飘去的幽灵。

“夏侬,你这是自讨苦吃。”他说。

“谷仓查清楚了吗?里面到底是什么?”

“化学武器,”布洛克说,“还没完全搞明白。他们要在这儿待一天。雷管、炸弹、还有很多化学物质。”

“什么化学物质,布洛克?”

“沙林。芥子气。分成一小瓶一小瓶。还有蓖麻毒。甚至找到了埃博拉病毒。”布洛克说,“我们猜测这些人在制作各种小剂量药剂,在莱德卡车里测试杀伤力,或者测试什么样的分散手法才能使化学药品达到致死剂量。”

“在十七岁的女孩身上做测试……”莫斯说,“上帝啊!”

“应该是在复制前几年日本地铁的邪教行动,”布洛克说,“至少在使用沙林的手法上,如出一辙。有几个参与日本事件调查的同事正在来的路上。他们也想来现场看看。”

莫斯想起几年前的新闻画面:东京地铁系统沙林泄漏事件。塑料袋装着的液体沙林被邪教徒扔在地铁车厢,用雨伞尖戳破,沙林气体飘散在空气中。

“我要带一队人去黑水,就是找到石冢的地方,”布洛克说,“我带着警犬、巡尸犬,把搜查范围再扩大。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夏侬。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我想和你一起去。”莫斯说。荒郊野外,成堆的石头。她原先以为玛丽安的尸体被扔在那儿,没想到却在这里找到了。所以那石冢到底是什么的标记?还有其他受害者?莱德卡车里有六个人,克利特伍德有三个,弗里斯死在挂满镜子的房间,莫索特死在黑水瀑布……旁边的侧院尸体堆积如山,惨不忍睹。“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但这个案子我跟定了。”

“走吧,有些事还需要你的意见。”

温尼贝戈房车笼罩在一层牛奶似的晨雾里,像是一个幽灵。莫斯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辆车了——在阿什莉家果园的谷仓里见过,当时车上积了一层灰。“至少三百发子弹,保守估计。”布洛克边说边带莫斯走进房车。车厢的整面墙弹孔密布,几乎都被射穿了。“他只中了四枪。你认识他吗?”

“认识,”莫斯穿过小厨房,走近卧舱,“他叫贾里德·比塔克。”

“是你们的人?”

“海军,”她说,“NSC,和莫索特一起的。”比塔克的尸体有种蜡的质感,没有温度,又算不上冰冷。妮可曾说她是因为贾里德·比塔克的文身才爱上他的;对莫斯而言,这个文身有点像庞蒂亚克火鸟汽车的标志。他身上还有别的文身,是一行字:时代新秩序[24]。莫斯联想到在地球垂死之际,生活在金字塔里的人为一点水而奔波;她又想了想当下这个时代:一群深信新世界秩序的偏执狂和作为人类征服者的世界政府。比塔克的胸口有两处枪伤,还有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脖子,除此之外,并没找到第四处伤口。泡沫床垫浸满鲜血。他的眼睛半闭着。西弗吉尼亚的法医准备解剖这具尸体,而莫斯只想知道他们能否找到他患有甲状腺癌的证据。如果有,他在未来世界因癌症早逝就是真的。“贾里德·比塔克是妮可·尼永奥的丈夫。”

“她不见了,”布洛克说,“我按你说的,叫人去她公寓找了。她也好久没去上过班了。”

“不见了。”莫斯回忆起妮可玻璃似的眼珠,她爱喝的曼哈顿鸡尾酒和两支“百乐门”同时升起的烟雾。未来世界的妮可,总是消失不久后就又忽然出现。她还在那家疗养院工作,还是梅滋酒馆的常客。但未来世界里,比塔克还没有发明化学武器,谁知道这会改变些什么。“好吧,继续找她,”莫斯说,她担心她所经历的那个未来已经截然不同了,“我们还是要找到她。”

“过来,”布洛克招呼,“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布洛克从房车前部一个没上锁的保险柜里找到几个文件,他们坐在车里的小餐桌前,戴上蓝色的乳胶手套翻阅起来。布洛克铺开一张地图和几份行动计划。华盛顿地铁的红线、美国国会大厦和参议院各房间的具体位置。

“看这个。”布洛克翻开一张阿拉斯加科迪亚克的NSC发射台示意图。还有其他地图:科罗拉多斯普林斯的空军太空总部、达尔格伦的海军空间指挥总部、卡纳维拉尔角的相关信息和休斯敦约翰逊航天中心的军事大楼,以及关于这些建筑的通风系统分布图和安保档案。布洛克给她看了纽约联合国总部的类似信息,但真正让她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一张CJIS大楼的地图。从某个角度而言,她知道惨案已经发生。从某个角度而言,她坐在房车里的这几个钟头,外面关于谷仓的谣言四起,而她穿越两个世界找到的线索开始重合。莫斯自然知道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布洛克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他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阻止了原本会害死他老婆孩子的CJIS袭击案。

“这些人是民间恐怖分子,”莫斯说,“主要都是些退伍军人。”

“那这些大楼是他们的袭击目标?”布洛克问。

“嗯,”莫斯说,“潜在目标。”莫斯去到的未来世界里,其他几处地点并未发生恐怖袭击,但也许别的未来有所不同?她犯下了大错,但一切已无法挽回:随巴克汉诺这栋房子而来的惊人巧合害得她伤心欲绝,她失去理智匆匆赶到这里,发了疯似的想挽救一个女孩。但她不该这样做。她应该更冷静些,先给奥康纳打个电话,至少再等一等。贾里德·比塔克在这儿,柯布也在这儿——如果她愿意等下去,还会在这儿发现谁呢?比塔克死了,柯布和阿什莉跑了,像种子飘进了风里。莫斯因此和更大的阴谋擦肩而过。

“是白人至上主义吗?”布洛克问,“我看见卧室里有些纳粹的东西。”

“不,我觉得不是,至少不是主要原因。”莫斯试着让自己从悔恨中醒过来,“他们肯定是反政府主义者。卡尔·海德克鲁格在两年前得到了CJIS大楼的地图,这地图是‘登山者’[25]组织被抓之前卖给他们的。”

“我们会试着追踪这些化学药品的来源,看看能不能找到是谁卖给他们的,”布洛克说,“我去跟防恐部门的人打听一下海德克鲁格,看有没有人认识他。我们从麦克维那个案子里已经学到了很多。”

莫斯忽然想起CJIS爆炸案中自杀式炸弹袭击者的名字,她是从某本在这个世界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书里看到的:瑞安·瑞格利·托格尔森。他在CJIS工作,在某个可能的未来里,身体内藏着炸药走进了CJIS的大楼。第四次宪法修订增加了对“预先犯罪”的保护,这使NCIS的调查更加复杂。莫斯应该先和奥康纳聊聊,通过军事法庭申请特殊逮捕令,审讯或逮捕这个人。

“立刻向CJIS通报,让同事们小心点。”莫斯说,“这些地图提供的证据,足够让我们检查大楼的通风和消防系统了。我觉得可能什么也发现不了,但应该提高警觉,多留心一下CJIS大楼的情况。有一个人是特别怀疑对象,可能是自杀式炸弹袭击者。他是FBI的员工,叫瑞安·瑞格利·托格尔森。”

“托格尔森,我认识他,”布洛克说,“见过面。他在我妻子的部门工作。你确定吗?他看着很老实,夏侬。托格尔森……我申请一下对他的监控吧,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直到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国家警卫队才得到允许,进入谷仓。他们安全处理了现场的化学药品,解决了残存爆炸物的危险。发现尸体后,厄普舒尔郡的法医就立刻赶到现场待命。这是一个年轻的医生,精瘦,穿衬衫打领带,戴了顶牛皮色的牛仔帽。走到谷仓大门前时,他把帽子摘下来,郑重其事地拿在手里。他听说现场发现了多具尸体,所以找了三个年纪大些的同事和他一起来,这些人的手看上去更像是牧民,而不是医生。他们穿上防护服,以隔离尸体的头发甚至蛀牙中可能残留的化学气体。

莫斯远远站着,看着那辆莱德卡车。副驾驶舱上钻了个洞,从里面伸出一根橡胶软管。这是一个移动毒气室。谷仓里自带通风系统和安全淋浴,储物柜中放了几套防护服。莫斯想象穿着黄色套装的贾里德·比塔克和查尔斯·柯布把毒气、化学物质或病菌输送到卡车后座,测试受害者的痛苦程度。

他们当时可能计划趁午夜把玛丽安从地下室转移出来,谷仓的声控灯关了,房子里的灯也关了。玛丽安应该被捆绑起来,塞着嘴,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至少在这里没有人。一阵狂风也许会带走她的尖叫声,却又带不到多远的地方。

我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玛丽安也许会这样想。在莱德卡车后座,在死尸散发的臭气之中。她也许以为闻到了自己的尸气,也许曾绝望地抓着车厢内壁,渐渐感觉不到害怕——莫斯仿佛看见玛丽安哭着求他们。她听到汽车引擎的轰鸣和风箱把毒气吹进橡胶管的声音。在未来世界的那些晚上,玛丽安的照片是莫斯与现实世界的唯一连接。生命比时间伟大,她在纸上写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是一个虚妄的希望罢了。

穿着防护设备的厄普舒尔法医和同事们在地上铺好塑料布,小心翼翼地把卡车上的尸体搬下来。四个男人,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玛丽安。他们都赤裸着身子,浑身被化学物质严重烧伤,皮肤肿得发亮,面部五官扭曲或已被烧烂。一些人体组织已经彻底腐烂,像果冻似的从法医手里漏下来。

匹兹堡新闻电台播放了玛丽安的照片,以及直升机拍下的房子和谷仓、巴克汉诺地图、对周围邻居的采访和布洛克的一小段话。阿什莉·比塔克和一起逃跑的男人,理查德·海瑞尔,在沿一五一公路三英里外的一栋房子的前廊下被捕,镜头拍了他们的面部特写。因为海瑞尔是家得宝商场的收银员,所以新闻里还特意放了几张布里奇波特家得宝商场的照片。关于沙林毒气的报道铺天盖地,并且又提到了奥姆真理教在俄克拉荷马城地铁上的袭击。很快,克利特伍德法院街的那座房子就成了一座祭堂。最初只有几束包扎了绿丝带和玻璃纸的花,在前门廊上留下一点颜色,可没出几天,这里就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照片和白色十字架。莫斯坐在车里,看着追悼的人们从各地赶来。她有点后悔没有在考特妮离世时为她放上一束花。那天晚上,莫斯又回到这儿,带着一束花,一束盛开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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