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消失的世界(出书版)》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完结】 > 《消失的世界》作者: [美]汤姆· 斯维特里奇.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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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汤姆·斯维特里奇/译者:张乐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4

莫斯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打了几通电话,调查阿什莉后来住的那个苹果园——就是她给贾里德·比塔克办追思会的地方——是谁的房产。莫斯想起妮可曾说这房子原本属于几个陶瓷艺术家。而现在房子的主人正是“锅和水壶”公司的老板奈德·斯滕特和玛丽·斯滕特。莫斯在亚特兰大的一场艺术博览会上找到了奈德,两人在酒店房间聊了一会儿。他解释了陶器和乐陶的区别,介绍了他们在果园举办的陶艺课程,以及陶窑的尺寸等。嗯,他们目前还不认识阿什莉·比塔克和贾里德·比塔克,且没有任何想卖掉房产的想法。“至少未来几年还不会。”

莫索特一家的五具棺材分别放在西派克萨兰德拉殡仪馆的五个独立房间,但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的遗体。朋友和家人聚在殡仪馆,稍事休息后再去街对面的圣派特里克教堂做葬礼弥撒。现场来了那么多孩子。高中生和初中生身穿得体的教堂服装,他们的衣服样式甚至比几周后复活节上能看到的还多一倍。莫索特一家的照片贴在棺材旁的画架上。莫斯摸了摸玛丽安的棺木。在其他排队表示敬意的哀悼者的注视下,低头祈祷。

葬礼开始了,牧师依次为每个死者祈祷。莫斯一个人坐在后排的座位上。圣派特里克是莫斯小时候常来的教堂,她的母亲是个并不虔诚的天主教徒。莫斯还记得主日学校、她白色的圣餐礼裙,以及圣饼和葡萄酒的味道。圣派特里克并不像匹茨堡教堂那样由巨大的石头建造,它更像是当代重建的,有深红色的墙壁、钴蓝色的饰边和粉色、绿色、黄色组成的玻璃窗。祭坛画设计很是大胆,镶满了猩红和金色的宝石。祭坛上的十字架雕塑总能吸引莫斯的注意,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十字架上打出五彩斑斓的光。耶稣基督似乎飘浮在祭台上,张开的双臂像是翅膀,好像要不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他就能远远地飘走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无法忍受的痛苦和孩子们悲伤的痛哭声。莫斯没等葬礼结束就先离开了,她记得这种从教堂逃走,被解放了的感觉。新闻车停在街对面的殡仪馆停车场,等着用镜头记录葬礼、教堂以及几个流泪不止的孩子的脸。

空气里难掩清寒,但阳光下还算暖和。莫斯沿西派克街走着,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她穿过车轨和莫甘扎繁忙的十字路口。必胜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很多家庭来这里吃午餐。后院的蓝色垃圾桶之间,正是考特妮被害的地方,莫斯就是在这儿找到了朋友的尸体。其中一个垃圾桶几年前被换过了,但剩下几个似乎还是1985年的那几个,从将近十二年前,一直用到现在。莫斯靠在砖墙上,想起了过去的事。她为考特妮、为玛丽安和玛丽安的家人、为自己哭个不停。她记得昏暗灯光下父亲的脸,他把自己从床上抱起来,抱着她转圈。父亲的呼吸有股青草味,头发里是烟卷的味道。她为失去的一切、为消失的一切而哭泣。必胜客后面就是夏缇尔河,这条窄窄小河的两岸长满了水草。莫斯坐在户外餐桌的长凳上,来必胜客吃饭的小孩经常凑在这里吸烟。她看着那浑浊的水,垃圾散落在泥泞的河岸。多么安静——以特有的自由方式——莫斯的灵魂离开坎农斯堡,街上的车声变成了白噪声。阳光击中水面,激起银色的火苗,光彩夺目。但莫斯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个地方并不美丽,它是一切的终结。

电话响起,铃声吓了她一跳。她没有理睬。片刻安静后,再次响起铃声。她看了看,是布洛克打来的。

“喂?”莫斯说。

“莫斯,”布洛克听上去欣喜若狂,“是你吗,莫斯?”

“我在莫索特一家的葬礼上,”她说,“玛丽安,还有——”

“夏侬,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他丝毫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有好消息。我们找到她了。”

莫斯没有说话,只试图弄懂他的意思。我们找到她了。树枝在河面搭起了一个拱形的罩子。落叶混进河岸的泥巴里,斑驳不堪,又被河水渐渐冲走了。她看见树叶在水涡搅成一团,卷入管道投射在水面的阴影之下。

“我们找到她了,”布洛克说,“她还活着。我们在树林里找到的她,她还活着,夏侬!我们找到她了!”

“谁?”莫斯问。

“玛丽安,”布洛克说,“我们找到她了。玛丽安还活着,夏侬。她还活着。”

[24]原文为“NOVUS ORDO SECLORUM”,拉丁文。这是写在美国国徽背面的铭文,引自维吉尔的诗。

[25]美国本土一个反政府组织,曾于1996年制造了FBI大楼爆炸案。

03

弄错了,这是莫斯的第一个念头。他们认错人了。

因为她见过那具尸体,在莱德卡车后座的玛丽安的尸体。女孩的阿姨、舅舅都从俄亥俄州赶到查尔斯顿的法医办公室辨认过遗体了。玛丽安的阿姨忍着恶心,仔细检查了尸体,认出女孩左膝盖内侧的酒窝状疤痕,这是之前她练体操时受的伤;还有摘除阑尾时留下的伤疤。毫无疑问,这是她姐姐的孩子。

想必布洛克找到的,是一个和她长得差不多,命运却截然不同的十七岁女孩……

玛丽安,布洛克坚持说,她还活着。

他和手下的人在黑水瀑布附近的森林里找到了石冢,开始了全面搜查。傍晚时分,他们四散在森林中,想找找是否还有其他石冢,试图分析这些石头到底标记了什么。忽然,其中一个同事尖叫起来。他找到一具虚弱的人体,皮肤苍白透着血管的蓝,头发是泥土的颜色。被霜打了的衣服有些僵硬,光着脚。发现她的地方是一条干涸的河道中央。她的皮肤潮湿,头发结着一层薄冰。和玛丽安好像,布洛克心想。他用手掌摸了摸她的脖子,皮肤冰凉,但有隐约脉搏……

如果布洛克没有发现她,那她会怎样?莫斯很想知道。她也许会死吧。就这样躺在森林里许多年,身体在干涸的河道里逐渐腐烂,直到挖参的人看见地上的红色浆果,挖出她的骸骨。

“她的精神受到很大打击。”布洛克带莫斯走进普雷斯顿医院。光秃秃的墙壁,浅黄色的木质会议桌。布洛克嚼着甘草棒,嘴里黑乎乎的。

“到底怎么回事?”莫斯说。

“要么就是我们……我们埋葬的不是玛丽安,要么就是现在这个女孩不是玛丽安,”他说,“她俩长得太像了,甚至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我一开始觉得她肯定不是玛丽安,但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

“她醒了?”莫斯问。

“很虚弱。”

“还有谁知道她?”莫斯问。

“洛克伍德,这里的院长,”布洛克说,“还有一个专门提供护理服务的小组。几个护士和施罗德博士。我手下的人,一共六个。我的上级。他们都知道我们找到了一个女孩。”

“你还没有通知她的亲戚吧?”

“没有。”

“你和玛丽安谈过了?”她问。

“夏侬,她和玛丽安一模一样。一模一样,这太蹊跷了。”布洛克说,“她说他们杀错人了。她很害怕。我们找到的其他人的遗骸,已经被化学药品烧毁了。玛丽安的阿姨看到遗体前,已经做好这就是玛丽安的准备了,所以也许是她认错了呢?我觉得我们应该把这个女孩的DNA和遗体比对一下。”

分身,莫斯心想。一定有人穿越到未来世界,发现了那里的玛丽安,把她带了回来。这似乎不太可能,却也是她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

“她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莫斯问。

“弗里斯绑走了她,”布洛克说,“是埃里克·弗里斯把她从凯马特商场带走的。她认识他。”

这个名字在莫斯耳朵里嗡嗡作响,渐渐息声。弗里斯,“天秤号”船员,在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自缢而死。玛丽安认识他,他是她父亲的一个朋友。

“有人告诉玛丽安她家人的遭遇吗?”

“她知道,”布洛克说,“她看电视了。”

普雷斯顿医院的轮班经理施罗德博士打扮非常讲究,银色的头发卷着大波浪。这个优雅的女人带着温柔的南方口音,高跟鞋在地板上哒哒作响。

“又冷又湿——她说她正在河里游泳。我们把她带到这儿时,她已经有严重的低体温症迹象。说实话,我没帮上多大忙,好在她现在恢复得还算不错。我特别担心她的脚。伤痕累累啊,可怜的孩子,没有鞋穿,前几夜气温又那么低。虽然现在她能自己走去浴室和厕所,但肯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莫斯深吸了一口气,“她不会被截肢吧?”

“情况还不算明朗,”施罗德博士说,“但没生坏疽。她恢复得不错。外面发生的事,她没有细说,这是经历创伤的人的正常反应。她似乎很困惑,我猜。低体温症会影响记忆力,所以你得有耐心。”

布洛克安排手下在玛丽安的房外守着,有几个医院的保安还有几个FBI特工,莫斯记得在巴克汉诺那晚曾经见过他们。他们互相点头问好。

“她应该醒了,”施罗德博士说,“她的体核温度很低,有点反应迟钝。”

“我想单独和她聊聊,”莫斯说,“等我们聊完,我再去找你,行吗?”

“嗯,当然,”施罗德博士说,“我去找你同事,或者直接回办公室。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对了,她的床边有个呼叫键,如果有事可以按那个,找值班护士来。”

莫斯听见屋里的电视声和一阵笑声。她等不及想见到这个女孩,于是敲了敲门。

“进来。”

玛丽安从床上坐起来了。她胳膊的静脉上扎着点滴,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身上还连了检测体征的仪器,但她看上去仍然不失舒适。她清醒而虚弱,头发朝后梳,显得脸圆圆的。即使莫斯了解分身的事,她也从未真正接触过分身。她以为分身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个年轻女孩就是玛丽安·莫索特本人。

玛丽安扭头看向莫斯,“我到底怎么了?每个进屋的人都要盯着我看。”

她手腕缠着绷带——是在爆炸中受伤了吗?莫斯猜测。或者是自杀未遂?并没有人提过这件事。电视挂在墙上,屏幕里正在放《宋飞正传》。

“你没怎么。”莫斯说,她想起人们看见她时总是先注意到她的假肢,因此猜到了玛丽安的不安。“你是玛丽安吗?”她故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里有些愧疚,“我是夏侬。我是海军犯罪调查局的人。能和你聊聊前几天发生的事吗?”

“我什么也不记得了。”玛丽安说。

“嗯,可以理解,”莫斯问,“你介意我先坐下来吗?”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就放在床边。心脏监视器的声音响亮有力,某个莫斯并不认识的机器则发出闷闷的声响,房间里气氛紧张。她上午刚刚参加了玛丽安的葬礼,亲眼看见一位牧师拿起圣水在她的棺木边祈祷。

“我听说你已经跟其他人聊过了,”莫斯说,“我的同事,威廉·布洛克。你可能奇怪,我为什么不和他聊,非要来找你。”

莫斯发现玛丽安有点颤抖。是太冷了吗?还是回忆让她害怕?

“你还好吗?”她问。

“我不知道。”玛丽安回答。

莫斯按了呼叫键,没过多久,护士就来了。她在不碰到那些管子和线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把玛丽安的毯子盖到肩膀。玛丽安要了一杯茶,护士端来一塑料壶的热水和几个“立顿”茶包。

“我没事,我能理解,”玛丽安说,“我觉得那个男人——布洛克——他并不相信我。所以你想自己来问我,是吗?”

“不是相不相信你的问题,”莫斯说,“我想亲口听你说。我不想从别人那儿听到你的故事。”

“我看见了我自己,他告诉你了吗?我看见自己在那片森林里,”玛丽安说,“那些人可能想杀了我,但他们只把她杀了。”

一阵惊人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也在一片森林里看见了自己。雪峰在两侧蜿蜒,一个身穿橙色太空制服的女人向她伸过手去。“我相信你,”莫斯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你是怎么跑到那儿去的?”

“我爸爸有个朋友,叫弗里斯,”玛丽安说,“他的一个战友。爸爸过去一直照顾他,好像他无法自己照顾自己。他这人不太正常,他……我觉得他的大脑受过伤。他和爸爸一起骑摩托车。他等我下班后来找我,让我和他走,说我家出事了。”

“你为什么没开车?”莫斯问,“你的车还在停车场。”

“他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让我最好别开车。我当时好害怕——”

她突然有点呼吸困难。莫斯拉过女孩的手,轻轻握着。“想哭就哭吧,”她说,“哭一会儿,没事的。”

“他们杀了我妈妈?我家人都死了,是真的吗?为什么啊?”

莫斯握着她的手,“很抱歉,”她说,“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她试着安慰玛丽安,但她知道玛丽安恐怕永远也走不出来了。“给我说说关于弗里斯的事吧。他把你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不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说要带我回家,”玛丽安说,“但他往一条我不认识的路上走,我问他要去哪儿,他停下车,绑住了我的手腕。他把我塞进卡车后座。”

“他把你绑起来塞进后座的?”

“用绳子绑着我的手腕,”玛丽安说,“嘴里还塞了东西。我……这……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相信你,”莫斯说,“我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FBI的人,在你之前来问我的那个人,他不相信我。他一直想抓住我说谎的证据,问了我好多问题,同样的问题反复地问,但我没撒谎,我发誓,我向上帝发誓,我真没撒谎,我只是搞不懂。”

“玛丽安,弗里斯到底把你带到哪儿去了?”

“一个我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的地方,”玛丽安说,“我们家经常去那儿度假,但当时弟弟妹妹还小,所以我爸爸只带着我。他说那里是‘瓦多戈’。好像是他随便编的名字,我猜。就像《彼得·潘》里的‘永无乡’。”

“瓦多戈,”莫斯说,“瓦多戈在哪儿?”

“我当时只是个小孩,我也不知道。我们住在森林里,他还有一些朋友,有时候是朋友一家。我们在一个小屋里碰面。那片森林都是一种叫铁杉的松树,还有条河。他喜欢钓鱼。那里还有一道瀑布。石头里有各种各样的洞,我喜欢躲进去,藏起来。”

“是黑水瀑布旅馆吗?”莫斯问。

“可能吧,我猜,”玛丽安说,“他好些年没带我们去过那儿了。我喜欢那个地方,因为有时候我觉得小屋里的镜子好像是活的。有时候我从里面看见另一个自己,我把她当成一个镜子女孩。她是我的倒影,一直陪着我。你知道吗,就像彼得·潘和他的影子。我只见过镜子女孩几次,她好像站在河对岸。我爸爸对我说她不是真的,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朋友,因为我一直没什么朋友,所以她像我的一个白日梦。”

“这就是弗里斯带你去的地方?”莫斯问,“去了那个小屋?”

“不是那个小屋,但是同样的地方,那些树都一模一样,”玛丽安说,“我不知道他开了多久,路上很颠簸,我都磕伤了。大概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车子停了下来,他打开后车门。我看见天还黑着,离早晨还有好久。弗里斯把我从车里拽出来,推着我进了森林。他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说他不想让别人伤害我,但已经太晚了,我全家人都会在一天之内死去,但他不想看着我死,所以只能照他们说的做。”

“他们是谁?”莫斯问。

“我也不知道。是某种声音?”玛丽安说,“他吓坏了,我能看出他很害怕。他忽然把我推倒在地,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哪儿。他带我来了瓦多戈。”

“你怎么知道的?”莫斯问,“大半夜的,又是在森林里——”

“因为有一棵树,是瓦多戈的标志,一棵老死了的,像骷髅一样的树。它从上到下都是白的,没有树叶。瓦多戈树。我听见记忆里河流的声音,就在那棵树旁边。”

瓦多戈树——莫斯想起来了。当时她在森林迷路的时候,看到这棵树不断重现。它就是弗里斯家的骨树,那间全是镜子的房间里的树。玛丽安的父亲叫它瓦多戈,派特里克·莫索特生前知道这个地方。

“我跟他说:‘愿基督怜悯你的灵魂。’他说要带我去看时间的终结。”玛丽安说,“我很害怕,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说周围的一切像是一个‘结’。”

“你们是不是在瑞德朗河旁边?”莫斯问,“河边有个空地,周围全是松树。”

“他带我经过瓦多戈树,我们到了那片空地,眼前就是河。我们在这片森林的某个角落,周围是其他瓦多戈树,有很多,排成排。他推着我往前走,从一棵倒在河面的树上走过小河,温度一下就变冷了。太奇怪了,是不是?在河的另一头,我的脚陷进泥里,天空被树遮住了,边沿参差不齐,就像一张大嘴。我们看见自己的倒影,好像从万花筒里看到的自己——一遍一遍一遍重复,包围着我。我不想再看下去了,我求他放了我,可他说要带我去见上帝,他抬起我的头,我看见河面上空,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但十字架是颠倒的,耶稣的嘴里全是血,上帝啊!上帝啊!他的皮被人剥了……”

莫斯差点大叫出来,但玛丽安也在这儿,她只能走到房间的一角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看着窗户,玻璃上是自己的镜像。玛丽安见过末界了。她看见了倒吊人。

“弗里斯说他必须再把我绑起来,”玛丽安说,“他带我回到瓦多戈树,把我推倒,让我抱着树干,再用绳子把我手腕捆起来。他说有人会来找我的,会带我去别的地方。我问他他们会带我去哪儿,他说他也不知道,他没有资格知道。他说:‘我已经被毁了,所以我没有资格知道。’后来他扔下我走了,我就这么一个人被扔在森林。周围好安静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被绑在那儿多久?”莫斯问。

“我也不知道,”玛丽安说,“不久吧。还不到一个钟头。我听见他走远了,就开始拽绳子,手腕那里的绳子被我一点点拽松了。就这样拽了一会儿,我的手就能抽出来了。”

她举起手腕,让我看她的绷带,“弄得浑身都是血。”她说。

“但你终于自由了。”莫斯说。

“嗯,我要冻死了,我的头发和衣服都是湿的,因为刚下过雨。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我记得爸爸之前带我去的那个小屋,应该离这儿不太远。我觉得我能找到。”

“你知道你当时在哪儿?”

“我以为我在河的另一侧。但我找不到刚才过河走的那棵树了,所以我想蹚水过去,要是水太深,我就游过去,”玛丽安说,“河水冷得像冰,还有一阵阵的急流。水漫到我喉咙,但我还能走。后来我站不稳了,被水冲倒了,但我还是穿过了河,爬到对岸。我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我走过那片小草坪时,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头了。”

“你还活着,已经是万幸了。”莫斯说。

“我几乎走不了路了,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但周围的东西一点没变,好像我只是绕了一个大圈。后来我发现,我总是不知怎么就走回原点,总是在河的另一边。我看见泥地里有卡车轮胎印——应该是弗里斯的卡车,我想。轮胎驶过的时候溅出一些泥浆。我跑回森林,就是在那儿看到了她。”

“谁?”莫斯说。

“镜子女孩,”玛丽安说,“我先看见她的黄色衬衫,就和我的那件一样,然后发现她也被绑在树上,就像刚才的我,绑在同一棵树上。我走近了点,看见她的头发湿漉漉地垂着。我绕过大树,想从正面走近,省得吓着她。她看见我,说:‘我认识你。’我说:‘我也认识你。’”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都还是孩子吧。”莫斯说。

“我想帮她松绑,所以让她像我之前那样慢慢拽松绳子,她也拽了,但没用。我试着帮她,但她不是被绳子绑住的,而是铁丝。她的胳膊和手上都是血,伤得很严重。她之前也挣扎过,但完全没用,铁丝一点都没松。我试着帮她,但一拽她就疼得受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就待在那儿陪了她一会儿。”

“你必须得走。”莫斯说。

“我当时比她还惨,因为在河里冻了好久,”玛丽安说,“我太冷了。我感觉自己在结冰,浑身都是湿的,不停发抖。她让我去找人求救。她说她没事,她爸爸会来找她,她爸爸知道她在哪里。”

“所以你就去找人了?”

“我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全不记得了。我觉得自己要死了。脑子一片空白。后来再睁开眼,已经到医院了。她可能还留在那儿。她还在那儿。”

“我们会找到她的。”莫斯心想,一个玛丽安正在眼前,而另一个在那辆莱德卡车里。“玛丽安,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家人?”莫斯问,“你能想到谁会做这样的事吗?为什么要这么做?谁和你爸爸有仇?”

“太恶心了,”她说,“我根本想不到谁会做这样的事。”

“也许是之前的海军战友之类的?”莫斯已经知道应该是海德克鲁格和柯布杀了她的父亲,但她想听玛丽安说出这几个人的名字。惨案的受害者往往都知道凶手是谁,以及他们为什么要来杀自己。“你父亲最近和谁联系过?”

“你要知道,我爸和别人不太一样,”玛丽安说,“他总是胡思乱想。他说自己参加了什么海军行动。妈妈不想让他跟我们说这些,但他有时候老是忍不住,好像这些话是从他嘴里冲出来似的。他说——他告诉我妈妈海军让他用指甲建一艘船,我知道这听起来太疯狂了,好像是我记错了,但他真是这样说的。他说那艘船能运载死亡。”

“什么意思,玛丽安?”

“我不知道,爸爸经常不在家,”玛丽安说,“他总是和朋友在一起,和弗里斯他们一起喝酒。还有他的律师,他经常去找她。”

“谁是他的律师?他为什么要找律师?”莫斯问。

“有几次上床后,听见他和我妈妈说起这件事,”她说,“他在起草一些合同,不知道为什么。所以需要找个律师。我妈妈问他律师能不能帮我们搬家,但他说不想让她搅进这些事。”

“你们要搬家?”莫斯问,“为什么要搬家?”

“我想和学校里的朋友一起高中毕业,但她说我们必须得搬,等我爸爸一收拾好就要搬。妈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收拾好,可能是我毕业前,也可能就是下周。他们甚至不告诉我要搬到哪里,但我听他们提起了亚利桑那州几次。”

“想想其他你父亲见过面的人,”莫斯说,“还有没有应该让我知道的?你说有个家庭律师。你觉得这个律师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玛丽安皱了皱眉头。她说:“我不觉得,说不上为什么。但有件事——”她忽然停住了。

“告诉我吧,”莫斯说,“不管你说的对还是错,我都想知道,这样我的工作才能继续。”

“我爸爸出轨了,”玛丽安说,“我觉得我妈妈好像不知道,但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有些事不太对。我听见他打电话。”

妮可。“你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吗?”莫斯问,但玛丽安摇了摇头。“你听见他打电话?”

“他用传呼机,接电话的时候总是神神秘秘的,我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我心里清楚。”玛丽安说,“我妈妈一定在装没看见,她在欺骗自己。但几个星期前,一天早上,我听见他在电话里和人家吵了起来。好像有人在威胁他,我听见他说‘别告诉他’,我觉得说的可能就是那个女人的老公,或者男朋友。‘我想见你,别告诉他,先别告诉他。’然后他挂了电话。他离开房间后,我按了重拨键,那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立刻把电话挂了。”

“你觉得这个女人要对谁说呢?是你爸爸认识的人吗?”

“嗯,应该认识,”玛丽安说,“听上去他好像认识我爸爸。”

“如果我说出一个名字,你能认出来吗?”

“我试试吧。”

“查尔斯·柯布?”莫斯说,“贾里德·比塔克?”

“我不知道,”玛丽安说,“感觉不像。”

“卡尔·海德克鲁格?”莫斯又问。

“是,我爸爸提到过这个人,”玛丽安的眼神有些惊恐,好像见了鬼,“我爸爸很怕这个人。他以前和他见过面。我爸爸叫他‘魔鬼’,还说过‘魔鬼’能用眼睛吃人。”

医院的走廊是个令人不安的空间:空无一人,转角后又是更深远的空无一人。惨白的荧光灯在光滑的地面反光,两侧是无数的门。如果我们没有发现那辆莱德卡车,事情会变成什么样?莫斯想不到答案。贾里德·比塔克和查尔斯·柯布会把玛丽安的尸体处理掉——扔在哪里呢?也许是巴克汉诺房前的坟堆。这个玛丽安又会怎么样?登山者发现她的时候,她可能已经死了。莫斯想象着这个年轻女孩可能的生活,充满了痛苦、困惑和失眠,深夜的电视里正播着朋友们对她并未发生的死亡的哀悼。玛丽安今夜将独自度过,余生的每个晚上,她都只能一个人。

“怎么样,夏侬?”莫斯回到会议室时,布洛克问道。莫斯从身后关上门,从塑料壶里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加奶粉、砂糖,又用一根红色的塑料吸管搅拌好。弗里斯带走了玛丽安,把她带到森林里。他向她展示了时间的终结,把她绑在瓦多戈树上。一个玛丽安被铁丝绑着,另一个玛丽安被绳子绑着。一个玛丽安死在莱德卡车上,另一个玛丽安还活着。

“真是太可怕了——你看新闻上的那只多莉羊了吗?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有多恐怖啊,”布洛克说,“不可能的事都成了真。那只羊原本不该存在的,但所有人都这么接受了它。我们怀疑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奇迹,但奇迹一旦发生,反而和其他事没什么不同了。克林顿上周下了禁令,我看见新闻上说克林顿总统禁止人类克隆,但现在这里发生的——”

“不是人类克隆,”莫斯说,“今晚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吧,要是她能睡着的话。守着她的房间。她还没有脱离危险,如果有人知道她在这儿,一定会来找她。布洛克,让所有知情的人都闭嘴——什么也不能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启动‘证人保护计划’了。至少先保护她离开这儿,尽快吧!”

布洛克走了之后,莫斯在这儿又待了一会儿。餐厅已经关门,灯光半明半暗,施罗德博士告诉她玛丽安服下镇静剂后很快睡着了。她就着几块香草味的奥利奥喝了杯咖啡,顺便清理自己的思路。今晚有三个特工轮番站岗守着玛丽安的房间。布洛克临走前,答应向上级申请玛丽安的证人保护,他会找NCIS和美国法警协调这件事。还要给玛丽安的舅舅和阿姨打电话,硬着头皮告诉他们那个已经下葬了的孩子其实还活着。

莫斯面前的餐巾纸上满是蓝色圆珠笔的笔迹,在她想明白之前,纸上涂的只是一些线条和阴影——森林里的某个地方,瓦多戈,她写了两遍。还有:一个绑着铁丝,一个绑着绳子。十个特工可能穿越到十个未来世界,带着不同的细节回来汇报。当无限的未来成为一种可以被观察到的现实时,存在则沦为一次偶然,或一种可能。生与死只取决于小小的细节——在某个世界,玛丽安的手腕被铁丝绑着,而另一个世界里,则是用绳子。她的分身是从哪儿来的?莫斯写下这个问题,再次陷入思考。

离开医院前,她把笔记撕了,又给奥康纳打了个电话——已经过了午夜,但他还没睡。他看过巴克汉诺那栋房子的档案记录,和FBI那头通过信了,但关于玛丽安分身的消息还是让他大为吃惊。电话打到最后,奥康纳答应第二天一定带着其他特工来坎农斯堡。

“你下一步准备做什么?”他问。

“我们要找到瓦多戈。”

快到凌晨一点了,莫斯离开普雷斯顿医院,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才到家。曲折的乡间小路被树木遮挡了七七八八,乌黑一团。偶尔前方没有遮挡时,莫斯能看见月亮和斑点星火。银色的海尔—波普彗星,条纹状的尾巴像女人的飘飘长发。

她曾经见过这两侧的树,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当时她和奈斯特在车里,急切地想找到发现玛丽安遗体的地方。不过今天上午的迦南山和她记忆里的几乎没有相像,寂静的林间空地、草坪、云杉、冷杉、铁杉……沐浴在黄油一样的阳光下。护林员用橙色的警戒带标出进山的路线,她开到斜坡上的一块平地,看见奥康纳的斯巴鲁已经停在树下了。目的地离这里只剩最后一段路。山上的小路比她记得的干净一点。二十年后,这里杂草丛生,奈斯特不得不帮她清理树枝,踩平杂草。而现在,想找到落脚点已经简单多了,路也好走一些。她穿着登山鞋,一路走到布洛克昨天早上发现玛丽安的那条河道。

“夏侬,过来。”

前面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之间隔着一定距离。奥康纳连夜从华盛顿开车赶来,想亲眼见见玛丽安,和这片森林里的空地,瓦多戈。作为一个狂热的户外运动爱好者,他看上去像爱德华时代油画里的猎人,拄着登山杖,穿了一双到膝盖的橡胶靴。莫斯能通过身高和体型认出奥康纳边上的男人,她很确定是他,但他和之前的样子不太一样了。恩乔库。他剃了光头,黑色的胡须线条分明。两只耳垂上都戴着金环。奥康纳介绍他的时候,他笑了笑,莫斯说:“我们以前见过面,恩乔库博士。”

“我请博士连夜从波士顿飞过来,因为玛丽安的事,”奥康纳说,“他之前处理过‘分身’的案件,有经验,他在麻省理工的研究就是关于‘狭窄空间’的。”

“是埃弗里特空间和勃罗时空结的可折叠性,”恩乔库说,“很高兴认识你,夏侬。或者说,很高兴又第一次见到你。”

莫斯开心地发现岁月的痕迹从这个男人身上消失了,但她隐约记得他说过的,一个女人用手指在萨克斯风上演奏出美妙的音乐。她忽然想起恩乔库遇到这个女人的日子,“沃利,你现在应该在波士顿,”她说,“你应该去认识一个人。”

恩乔库的脸上掠过一丝疑问,像落叶的影子一闪而过,但他笑了笑,“路有很多条。”

奥康纳拄着拐杖大步往前走。莫斯和恩乔库速度稍慢,跟在他身后。你见过流星花开花时的样子吗?莫斯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恩乔库经过邻居家的花园,看着那些美丽的花,思考着哲学问题。现在,他在森林里时走时停,伸手摸摸花瓣,或者蹲下来看看昆虫,自言自语地说某只蜘蛛的网是漏斗形的。

“这里是一处石冢,”走在前头的奥康纳说。

这个地方喷了橘色的粉末喷漆,地上画了个十字,一下雨就能被冲掉。石冢正是莫斯想象里的样子,只是堆得更仔细些:一个用平坦河石堆成的金字塔,大概有一英尺半那么高。为保持平衡,石堆建在了一根倒下的圆木上,圆木长满了菌类和苔藓。

“目前为止,FBI已经发现了四个这样的石冢,”奥康纳说,“其中两个在河对岸。”

“我以为这些石冢是为了标记玛丽安尸体的位置,”莫斯说,“它们应该能带我们找到尸体的埋葬地。”

“标记的,是玛丽安所说的瓦多戈树。”奥康纳说。

“看这里,”恩乔库说。他打开一个袖珍笔记本,给莫斯看他画的几个小圆点。他把小圆点用线连成各种形状,是几个尖尖的星形。恩乔库说:“这些石冢之间的距离相等,如果你把每个石冢看作是一个点……”

“我们会在这些星星的中心位置找到一棵烧焦的树。”奥康纳说。

“我想去看看。”莫斯说。

走过一片蓝莓灌木,莫斯的袜子上沾满毛刺和蓟。又走过一片散布着巨大岩石的草坪,他们终于接近瓦多戈了。耳边是河流湍急的水声,就像森林急促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奥康纳打电话给我说起玛丽安时,我觉得她所谓的瓦多戈应该就是我们说的‘狭窄空间’,”恩乔库说,“海军研究实验室把这种空间叫作勃罗时空结。”

“我之前听过这个词,”莫斯说,“在那次培训上。勃罗时空结,是量子泡沫的残留物。”

“太对了。残留物,可以理解成一种污染。勃罗驱动器影响了时空,”恩乔库说,“时空结是一种密度无穷大的奇点事件,它能打破量子引力影响,引发叠加效应。波函数坍缩可能不会发生。同时共存的埃弗里特空间——”

“等等,这我可听不懂了。”莫斯说。

“就是分身。”他说,“我们到了,就是这棵树。”

松树的树皮呈灰白色,在周围一片翠绿的常青树中格格不入。“对,”莫斯认出了这棵白树,“就是这里。”她上一次看见这棵树,还是迷失在末界的时候。她当时只觉得这棵树一遍一遍地重复出现,像一个递归的公式,像镜子里的镜子。之后的几年,她一直想找到这棵树,但再也找不到了,她觉得是自己记错了,出现了幻觉——现在又一次看见它,竟像心里的疑惑得到了确认和解脱。然而在恩乔库和奥康纳的陪伴下,这个地方显得并不可怕了。太阳升起,莫斯穿着夹克,觉得浑身发热。

没什么可怕的,但也没什么是正常的。瓦多戈被烧焦了,但没有完全烧毁。莫斯以前见过烧焦的木头,那是火灾后的森林,地上一层厚厚灰烬,烧焦的树干像排排的柴火。瓦多戈并不像被火烧毁了,反而像因火而存在。树皮上有一层斑驳的浅色灰屑,几乎像是白的,莫斯摸了摸树干,感觉更像是块石头。她摸着树枝,发现竟像玻璃一样光滑而脆。

莫斯往河边走去,“我一会儿就回来,”她朝还在研究瓦多戈树的恩乔库和奥康纳说。她匆匆走向那水声,穿过河边的树林,到了一片裸露的岩层。面前就是汹涌的瑞德朗河,扭曲的急流,灰白的浪击碎在锯齿状的石缝中。稍微平静些的地方,河水被周围的铁杉树染成了茶色。莫斯想起几十年后这里的样子。那是末界的一个冬天,两岸的菊花、柳树和盛开的月桂花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冰碴的疾风和似乎要把她刺穿的寒冷。她就是在这儿被倒吊起来。她的倒影就在那里,一个分身。莫斯回头看了看森林,有点期待地想看见一个穿橘色宇航服的女人伸出手来,向她求助。但身后没有人。

“我来过这儿,”莫斯回到恩乔库和奥康纳身边,说,“这里就是我出事的地方,我很确定。我在这儿看见另一个自己,看见了我的分身。”

“狭窄空间是不可预测、不稳定的。有时候它毫无生气,有时候像地狱一般令人毛骨悚然,”恩乔库说,“倒影、分身、封闭的时间曲线。”

“想听懂沃利的解释,有时候需要量子力学博士的水平,”奥康纳说,“也许他能为了咱们,说得更详细点。”

“我了解分身,”莫斯说,“但……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片空间啊!”她意识到自己并不能完全形容出对这里的感觉。白色的树、松木林、这条河,都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很确定,但不知怎的,她仿佛看到的只是自己回忆里的画面,而不是这个地方本身。“就像,我能看见一百棵这样的树,成百上千棵……不论我看哪里、哪个方向。好像世界在我这儿渐渐消失了——”

她的思绪很快被打断了——最初感觉像一阵癫痫或中风,伴有突发的精神失常,甚至连眼睛都看不清身边经过的树。松林更茂密了,长得也更高大。恩乔库艰难地在树枝中穿行,莫斯和奥康纳跟在后面,来到了那片空地和瑞德朗河——但他们好像来到了河的另一侧。那棵白色的瓦多戈树更像在远远的对岸,而不是他们身后。

“这边,”恩乔库说,“不知道为什么,咱们好像绕了一圈。咱们得过河。”

莫斯阻止了他。他们按原路返回,竟然又回到白树附近。他们想找到那条干涸的河道,顺着它找车,但他们似乎迷路了,一圈圈绕着白树打转。恩乔库苦笑两声,紧接着穿过一片松树,又看见那棵白树。

过了一会儿,晕头转向的感觉消失了。他们在白树旁找到一片做过标记的树林。仿佛之前走过的那些路和那棵重现了无数遍的白树,都是障眼法罢了。

恩乔库的笑声响亮如号角:“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像地狱一样让人害怕!”

“快走吧,离开这儿,”奥康纳的身子撑在登山杖上,头晕眼花,他简直对世界都失去了信任,“我们不该来这儿。”

莫斯记忆里的感觉更清晰了——迷失方向、重复出现的树。她只想赶快离开这里,恨不能跑在最前面,恐惧让她的心脏怦怦地跳。等她跑到石冢的木头上坐下休息了一会儿,恩乔库和奥康纳才刚刚追上来。这里已经看不到瓦多戈了。

“这感觉就像你穿越未来世界的时候,勃罗驱动器点着的那一瞬间,”莫斯说,“你觉得所有可能都会在此刻发生。”

“沃利认为正是勃罗驱动器创造了这个地方。”奥康纳说。他满头大汗,一脸通红。

“我想,勃罗驱动器也许就是这个特殊地点产生的原因,”恩乔库说,“勃罗时空结最奇妙的一点,就在于它是超越时间而存在的。这本身就是个悖论!如果我们假设勃罗驱动器创造了狭窄空间瓦多戈,那么勃罗驱动器可能会在任何时间启动,包括未来的某个时间,或过去的某个时间。我们认为时间是连续的,但时间却是可变的、非线性的。”他说,“你看见了一棵烧焦的树,树皮上全是白灰?”

莫斯点了点头。

“好,现在这样想:烧焦这棵树的大火也许并不会发生,在未来三百年甚至三千年内都不会发生——懂了吗?狭窄空间里发生的事,只是量子的障眼法而已。时间在这里就像水,有时候能逆流。这个狭窄空间也许是某个尚未发生的行动的产物。”

莫斯忽然想到,妮可也曾间接描述过这个地方。她说在这片森林里,他们见到了自己死后的鬼魂。玛丽安,莫斯心想,和另一个玛丽安。

“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但我还是不懂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莫斯说。

“是也许是什么。”恩乔库纠正她说。

“你还好吗?”莫斯看见奥康纳坐在木头上,正用手帕擦脸。

“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他说,“不用担心我。”

“曾经的一个普朗克单位,成了现在的多元宇宙。”,恩乔库说,“量子引力像条拉链,把所有可能性闭合为单一、真实的现实世界。而狭窄空间就是这条拉链卡住的那个点。”

“这个狭窄空间有多大?”莫斯问,“只是那棵树?还是你觉得整片森林都是?”

“我也不知道!这简直是奇迹,我甚至连猜也没法猜,”恩乔库说,“大部分勃罗时空结都只是我们假设的形状,比起一个具体的地理范围,反而更像一道数学题。实际上,我们在地球上只观察到过很少几个勃罗时空结,这个是其中最特殊、独一无二的一个。”

“看来这玩意儿真的很罕见吧?”莫斯说。

“在地球很罕见,但黑谷发射站到处都是。这就是NSC的飞船要从那里起飞的原因之一。”奥康纳说。

“还有其他原因吗?”莫斯问。

恩乔库笑了起来,说:“哈!好吧,跟你说啊,早在八十年代初,海军研究实验室就发布了一篇报告,证明勃罗驱动器可能触发一个巨大的黑洞。当然,这是从理论上来说的。我们的飞船在量子泡沫中经过黑洞,一旦出了什么问题,说老实话,就连月球的发射站都会受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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