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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5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7

二重奏

那是现实的音乐,生者的音乐

……

是的。我杀了他。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无论受到什么责备都没关系。我杀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师。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听到那样的旋律了。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音乐上的合作者——我。

他弹奏的贝多芬加强音中有着广袤无垠的自由,现在已经失却了。他为歌曲伴奏时回荡在音乐大厅里的愉悦歌声,如今也再听不到了。最多只能听听他留下的少数录音而已。

他的死让很多本来有可能听到的音乐再不复闻,还搭上了许多生命。我为自己毁掉了无比珍贵的东西震颤不已。沉重的罪恶感一直折磨着我。当然,这些我早有思想准备,一切也在我的预想之中。

不过,我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是,杀了他之后,我的心情会如此愉悦。杀人之后本不该生出如此愉悦的心情。

我没有信心把自己想说的内容准确无误地表达出来,所以先声明一句,我并不是恨他,当然也不是嫉妒他。他的音乐中充满了感情,在聆听的时候,根本没有空隙容纳其他的感情。

那么,为什么我要杀他呢?为什么会感觉到“愉悦”呢?

请听我慢慢道来吧。

这是关于几组二重奏的往事——右手与左手、生命与死亡、音乐与感情。

01

安东尼奥·萨瓦斯塔诺教授的房间,位于旧大楼的裙楼最里面。

走在长长的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生越来越少。拐过最里面的拐角,前面再也看不到人影。春日午后的走廊如同暖房般寂静,远远传来不知谁在中庭吹奏的长笛声。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脚步声左右并不一致。笨拙的右腿发出毫无音乐感的声音。我听着这种声音,慢慢往前走。

一进教授的房间,便闻到一股香气。一缕轻烟飘在窗际,清晰可辨。教授每天只抽三根雪茄,这大约是当天的第二根。

“时间和以前一样啊。”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

“三点的小休。”

“这又不是在家,随便抽就是了。”教授的夫人是声乐家,当然严禁烟草。

“有节制才会有愉悦,这是人生的真谛……你来得正好,行男。”教授招呼我坐到沙发上,用和以前一样的动作。

“感谢您的回信。”我是上个月写的信,上周接到了教授的回信。

“说起来我很吃惊——你,调音?”

“我到底还是离不开钢琴。学习调音很开心,这份工作也不坏。”

“也是啊。”嘴上这么说,萨瓦斯塔诺教授的表情还是像听说儿子想去做理发师的外科医生一样。他揉着脸站起来,把磁带塞进录音机里。

“‘如果有合适的钢琴家,请介绍给我。’看到你的信里这么写,我立刻想起了这盘磁带——这位钢琴家还没有登台演出,也没有比赛的经验。除了和他很亲近的人,再加上几个相关人士,还没人听过他的演奏。”

扬声器里传出了声音。不是音乐声,而是低低的谈话声,以及远处汽车的噪声。这是私人场所的录音吧,那些杂音显示出围绕着钢琴的亲密感。用的该是日常弹奏的钢琴。

“……但是要我说,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不想听他的弹奏。他的音乐就有那么大的魅力。行男,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听觉敏锐的调音师做他的搭档,那就太好了。他比其他任何钢琴家都更需要你这样的调音师。”

亲密的杂音忽然中断,随即从扬声器中传出几乎无法想象的纯粹音乐,却又不止于纯粹。

“这是……”我望向教授。

“《拜厄》,第八条吧。”

当然是《拜厄》。没有多一个音符,没有炫技也没有讨好,只是自然的弹奏,却是我从未听过的《拜厄》。音乐吸引着我,让我无法抽离。这是什么样的音乐啊。与歌手一样,钢琴手也是用声音来征服听众的,那是能单凭琴声征服听众的才能。没有美妙的声音、没有强劲的指法,只凭一个音符,就能让听众流连忘返。那样的钢琴家弹奏的《拜厄》何等美妙,简直叫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厄》的纯粹——音乐规则的纯粹,预言着耸立于其后的音乐之峰的巍峨与无边无际的自由。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美妙。

后半段弹奏完毕后,钢琴家轻轻弹出和弦转调,升高八度后再次弹起第八条。也许是因为他对踏板的巧妙处理和手指的精妙配合,那声音中竟然带起古老八音盒般的怀旧情愫。那让我回想起有生以来第一次弹奏的钢琴上金光闪闪的“YAMAHA”字样。在这样的开头之下,儿时的记忆猛然复苏。那是被岁月刻下深深烙印的记忆——不是事实的记忆,而是感情的记忆。那感情的生动鲜活几乎令我窒息。

……小学的某个暑假。游泳池旁边的水泥地面灼烧脚底的痛快感觉。氯气的味道。回家路上,贴在脖子上的湿发慢慢变干的感觉。

钢琴家转而弹起了第四十七条。幼儿与母亲亲昵玩耍的氛围,让房间里的气氛焕然一新。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母亲过世了。讲台上的教师朝我招手时我感觉到的不安。崭新的墓碑浇上水时映出的我的脸。从那张脸上斜掠过的线香的轻烟。供花的红色花瓣,在我眼中大得令人恐惧。

第六十条、第七十八条、第九十条——

留学时结识的恭子,还有与她的交谈。恭子口齿清晰的发音,犹如聆听新的音乐一样,激发了我的感情。第一次抚摸她赤裸的后背时,那种润泽、干爽、健康的触感。近乎眩晕的强烈欲望。

音乐让我重新认识到如今自己的感情有多么贫乏。

第九十三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

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放在膝上的手掌,左手小指和无名指无法活动。是在交通事故中受的伤。右腿膝盖以下装的是假肢,这意味着我不可能进行精密的踏板操作。我一下子失去了一切,大半个我都死去了。就像是运动选手的身体机能遭到决定性损伤一样,我的音乐机能大约也不会再恢复了吧。但这段《拜厄》却让我感觉到那些死去的部分也曾活着。我很震惊,这是能让死者意识到自己已然死亡的音乐。

“行男。”

教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十首曲子。真的全都是《拜厄》。还不到五分钟吧。现在,残留的只有自己曾被带去了某处的记忆和感情,却仍然非常满足。

“是什么样的钢琴家?哪个大学的?拿过什么奖?”

“还不能说。另外,这是很早的录音了。超过十年。录音的时候,钢琴家才刚刚十岁。”

我点点头。

“想见见吗?”

“嗯。”

“要做调音师?”

“嗯。”

“我知道你会同意。我去联系一下。”

“拜托了。”

我站起身。

“怎么,这就要回去了?”教授一脸惊讶。

“我还要去个地方。”

“就算问你去哪儿,你肯定也不会说的吧。这生分的臭脾气真是一点儿也没改。”

“老师您五年前就说过,这是我演奏上的缺陷。只是我不这么想……”

“行了行了,你又来了。你总是这样子听不进别人的话。”

“大概是吧。”

“你就像是一个人蹲在黑暗的洞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教授开玩笑地说,但我知道他很痛心。

“确实如此。”

教授好像有点儿惊讶。有时候我说话也很直。

“不高兴了?”

“不,没有。没事的。”

离开母校,我顺路去了趟花店,然后坐公交车去墓地探望恭子。

坟墓沉默不语。所以墓地和往常一样静悄悄的。这一排排墓碑是为生者而建,是为了让生者在墓碑上映出自己的脸庞。生者知道,这里没有任何死者。因此生者才能够在墓地休憩。

导致恭子死亡的那场交通事故,已经过去三年了。

将她埋葬在这里、埋葬在异国他乡,到底是好是坏,近来我有些想不清了。“我们在这个国家相遇,如果我死了也葬在这里吧。”这是病床上的恭子说的。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我照她说的那样做了,但也许她的话只是想要减轻我对那场事故的自责吧。

从墓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我拖着左右不协调的足音,踏上归途。

02

一个月后来了消息。

说是那位钢琴家会在国营电台试录唱片。

我在电台接待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一位有几分面熟的男子乘了电梯下来。那是个正值壮年的矮个子,略显富态,目光炯炯。有着与年龄相应的皱纹,但肌肤还是粉色的,显得很健康。他的举止干练,握手的手掌干爽、温暖、有力。

“你是绪方行男?”

“嗯。”

“正等着你呢。”和善的圆脸上露出笑容,“萨瓦斯塔诺教授也在上面。走吧。”

在电梯里,他做了自我介绍。克雷格·马福特,瑞士一家小型唱片公司“声之宇宙”的经理。虽然是个小公司,策划和制作都由一人完成,但因为录音专业,又有着深得行家好评的企划,因而很有人气。我记得自己在杂志采访报道上看到过他的脸。在电梯里交谈下来,他给我的印象和那篇报道完全一样。也就是说,他对唱片制作满怀热情,而且热爱音乐,同时还有维持公司运转的经营手段。我对他很有好感。

进了调音室,大家似乎正在休息喝咖啡,隔音玻璃对面的灯光亮眼,看不太清。

“今天是为广播节目录音,顺便就试录唱片了。”

“都没上过台,破格待遇啊。”

“关于这位钢琴家,你听说过什么吗?”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好像情况挺复杂的。”

“倒也不复杂,基本上只有一个问题。不过……”说到这里,马福特笑了笑,“也可以说‘不止一个’正是问题。”

故弄玄虚的回答让我有些不快,我跟在他身后穿过录音室的厚重大门。

我关上身后的门。

就在这时,我感到一股异常的冷气。

就像是走进了巨大的冷冻库。

先是闻到死鸡的腐臭味,然后又感觉到空气阴冷地刺激皮肤。可怕、冰冷、湿漉漉。就像是身体被卡死在驾驶座上,因为不断出血而逐渐变冷。那种死亡慢慢逼近时的感觉又清晰地回来了。在这种仿佛马上就要死亡的鲜活感觉面前,我忍不住想要大声尖叫,但忽然回过神来。就像是从噩梦中醒来似的,死亡的冷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鬼屋里有条冰冷的毛巾掠过脸庞似的,恐惧转瞬即逝。

咖啡的香气飘散在房间里。

我闭上眼,把刚才的错觉挥出脑海。睁开眼睛,扫视录音室。

两只主麦克风和几只辅助麦克风围在三角钢琴的周围。目光越过那丛麦克风,我看到了萨瓦斯塔诺教授,他身旁是一个头发蓬乱的高个儿女性,而钢琴对面好像还有两个人。谁是那个钢琴家?

“哟,你来了。”教授朝身旁的女性递了个眼色,“那就是行男。”

我走到钢琴的键盘侧,坐在椅子上的两个年轻人并肩朝向我。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那两个年轻人完全同步地朝我点头致意,相貌也完全一致。浅色的鬈发,略带羞涩的蓝色眼睛,薄嘴唇,尖下巴。

马福特介绍了我:“德奈斯、克劳斯,这位是绪方行男。帮你们调音的。绪方,这是德奈斯·格拉菲纳瓦,负责右手部分;那位是克劳斯·格拉菲纳瓦,负责左手部分。他们俩都是十九岁。”

联弹?双胞胎的二重奏?《拜厄》是两个人一起弹的?我刹那间有些恍惚,视线忽然落在两人中间,这时候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他们只有一具身体。

到肩膀为止是两个人,但胸部往下就开始融合,像是德奈斯和克劳斯的身体紧贴在一起似的,到了腰部,两个人的身体便完全合二为一。德奈斯的左臂和克劳斯的右臂消失在两个人的身体中间。

“初次见面。”

我含糊地自我介绍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的回应。

“‘初次见面。’”

那是女性的声音。

站在双胞胎旁边的高个儿女性嘴唇嚅动。我向她望去,她微微一笑,继续说话。

“‘见到您很高兴,今后就拜托您了。’”

格拉菲纳瓦的手,德奈斯的右手和克劳斯的左手流畅地做出手语,她再将手语翻译出来。

“‘我不能说话,耳朵也听不到,所以希望您协助我演奏,请多多关照。’”

看到我哑口无言的样子,德奈斯和克劳斯笑了。

“‘好了,请放松些。这里的茶很好喝。’”

说完这句,她扑哧笑了出来。教授和马福特也笑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呆呆站在那里。

萨瓦斯塔诺教授说:“抱歉,他们说要给你留一个深刻的第一印象,所以一直瞒着你。”

格拉菲纳瓦兄弟还在继续自我介绍,用女性的声音。

“‘别担心。我能听见音乐,只有音乐。——旋律、音色、感情,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音乐中除了声音的一切。’”

格拉菲纳瓦兄弟一起露出微笑,手指放在琴键上,为我弹奏起欢迎用的快乐进行曲。这是首可爱友善、引人笑容绽放的进行曲。

这都是什么人啊。

03

“是……绪方吧?”

我循声回头,原来是杰奎琳。

“果然是你。看背影在发呆,就猜到肯定是你。”她轻轻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这里是市内最大的书店的乐谱区。书店位于大楼地下,面积很广,是现代风格,但空间很沉静,令人舒适。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好歹也是拉大提琴的。”

“哎?”

这位手语女翻译名叫杰奎琳·梅森。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或者稍大一点儿。她今天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衣服简约整洁,双腿叉开的站姿莫名给人一种全身用力的感觉。总体来说,她身上有种野战医院的护士足足休养了十天的气质。她身材瘦削高挑,非常精干。说起来也许她很适合拉大提琴。大提琴需要强有力的手臂和脊背。

我这么说完,杰奎琳笑了起来,好像很开心。她的嘴很大,嘴唇厚实,虽然有点儿破坏五官的协调,却有独特的魅力。

“是哦,我长得粗,力气大,头发也乱糟糟的,很适合大提琴哦。”

杰奎琳哈哈大笑。我很喜欢她笑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她的笑容和呼吸都有种豪爽的感觉。

“也对。”

“你怎么不说‘想听’啊?”杰奎琳双手叉腰,侧头朝着我笑。

“……是哦。”仔细想来,我好像还从来没对谁说过这话——想听你的演奏,“嗯,听听也行。”

杰奎琳又咧嘴大笑起来:“现在有空吗?想和你喝个茶,有话对你说。”

“行啊。”

杰奎琳把奥芬巴赫的乐谱抱在胸前,走向收银台。我跟在她身后。

收银台贴着五百张唱片套装的巨幅宣传海报,好像是为了纪念卡拉扬奖设立而发行的。五百张,让人头晕的数字。

“如果格拉菲纳瓦也能留下这么多作品,那真是豪气了。”

原文为Grafenauers而非Grafenauer。日本棒球队、曲棍球队也常用类似方式命名。例如日本阪神老虎棒球队名为“阪神Tigers”。——编者注。本书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格拉菲纳瓦”这个称呼,有种棒球强队或者曲棍球强队的豪迈气势。

我喜欢。

“但是五百张太多了吧。”我说。

“太多?”

“如果一个人留下这么多录音。”

“是吗?你胃口小。”

“胃口小?”

“我胃口大,很贪心。如果我有那样的才华,肯定要录一千张、两千张。如果有格拉菲纳瓦那样的才华。”

我开始回忆那天录音室里的试音演奏。明明是测试性的演奏,却出乎意料地难记起。我通常会用分析的态度听他人演奏。节奏、音量分配、乐句的细节划分、声音的清晰度、力度的强弱,只要听一遍,我就能全部记下。我当然也会被音乐感动,但头脑中还有另一个层面,我会在那个层面里进行分析。在感动的同时,我也常常向那个层面的分析家征询意见,为自己的感动寻找理论依据,或者细细审视。

但是,在双胞胎的演奏面前,我做不出这样自大的行为。

那天的演奏非常特别。双胞胎的音乐充满了异常强烈的情感力量。

乐谱中记录的是作曲家的情感振幅。演奏家将之解放出来。这是极其困难的作业,若是偶然演奏成功,听众便会被天才的情感牵引翻弄。那天,录音室里便充满了教堂风琴般的巨大情感振动。演奏结束的时候,我简直连曲名都忘了,完全沉醉于那种沁入体内的情感之中。

“这种奇迹,难道是双胞胎的身体残疾带来的惠泽吗?”我情不自禁地说。

“你怎么这么傻。”杰奎琳喝了一口卡布奇诺,一脸吃惊地望着我,“你简直太蠢了。”

咖啡馆里很吵,她毫不客气地大声说。

“这话有点儿过分吧。”我不禁有些生气,“哪有这么说话的?”

“你难道根本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安排那样的见面?他——他很清楚自己的形象。如果你是那个样子,你希望别人怎么看你?残疾造就的奇迹天才。你想被人这么看待?有那么非凡的才能,你就想用这么普通的广告语包装?”杰奎琳直视我的眼睛,“格拉菲纳瓦对你充满期待,所以才会费尽心思向你展示自己。他煞费苦心想了那个办法。他希望你看到真实的他,而不是广告包装。”

沉默持续了片刻。

我开口道:“你做过志愿者吧?”

“对。我们是在残障儿童疗育营里认识的。先声明一点,他也是志愿者,给孩子们弹钢琴的。”

“但是,就算不提身体的情况,格拉菲纳瓦也是特殊的钢琴家。”

“你真是蠢到家了。”杰奎琳更吃惊了,“不能不提啊,正因为有那种身体,才有那样的演奏。两个人各出一只手完成单人演奏,这才构成了他的音乐啊。”

到了现在,我应该没有听漏吧。杰奎琳始终没有用“他们”称呼双胞胎。不过等到后来我才知道原因。那时候的我一心只关注格拉菲纳瓦的惊异之处。

我岔开了话题。格拉菲纳瓦的另一个惊异之处,就是他们的听力问题。

“他说他十岁左右失去了听力。我猜格拉菲纳瓦在那之前已经达到了音乐学院学生的水平,完全掌握了钢琴演奏的基本技巧。而且钢琴和弦乐、管乐不一样,它能看到声音。手指按下琴键,就会有相应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傻。”这次轮到我说这话了,“十岁能记住什么?和音可不光是手指的配合。演奏者必须要配合音乐的脉络,将一组和音弹出上千种变化。音乐会的情况更复杂。每个音乐厅的效果都不一样,就算是一台空调设备,也会导致同一架钢琴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音色。踏板也和琴键差不多同等重要。有的技法可以让琴键不发出声音。钢琴家就像是钢琴这种精密设备的操作员,要演奏出理想的音乐,必须与其维修工程师,也就是调音师好好配合才行。而且,必须一边演奏,一边仔细倾听,控制住乐曲。”

“说得没错。”

我发现杰奎琳正在侧首微笑。她以前讨论过类似的钢琴问题?

“但是行男,他做到了。这种绝技。”

“我知道。欢迎的进行曲。左手的和声部分不着痕迹地加入了许多名曲片段。每个片段都被赋予了丰富的情感,而且不动声色。这样的演奏,没有超乎常人的听力,根本无法做到。所以我说我不明白。”

“是啊……所以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杰奎琳并没有显出犹豫的神色,“……我觉得他其实能听见声音。”

我也点头:“他在撒谎?”

“我不觉得是撒谎。撒那种谎能有什么好处?不过他做了听力检查,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的异常,耳朵的构造完好无损。不应该听不见。工作人员说,可能是心理上的障碍。某种东西扼杀了本该听见的声音。不让自己听见声音的心理抑制。”

杰奎琳的语气很笃定。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应该注意到的。

“什么样的抑制?”

“我怎么可能知道。”杰奎琳撇了撇嘴,抱怨般地说。那个动作让我觉得她的嘴唇更有魅力了。

“说了这么多,真是对不起。不过我确实希望你和格拉菲纳瓦早点儿熟悉起来。他很需要你。”

“需要我?”

“是啊。你不知道吗?你很吸引格拉菲纳瓦。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对你很有兴趣。”

“说起兴趣……我对他们的听力很有兴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比如说他和别人合奏的时候该怎么办?你不是拉大提琴吗?”我看着桌上的琴谱,随口问道,“你和格拉菲纳瓦合奏过吗?”

“合奏过啊……棒极了。”

我看到杰奎琳的眼神,没再说话。

她的眼神突然变了。竟然还有这样的拒绝方式。嘴上说“合奏过啊”,然后拒绝再做任何进一步的回答。在这样的冰冷气氛中,另一个问题也就问不下去了。

出了咖啡馆,我们就道别了。

下次见面是在那间录音室里。

格拉菲纳瓦第一次录唱片的日子。/書 分 享 公 眾 號 青 蓝 书 房

04

“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样。”

我装作没听到杰奎琳(比起厌烦,愉快成分更多)的声音,朝双胞胎招手。

“弹弹看。”

“‘那就不客气了。’”

助理扶着格拉菲纳瓦兄弟坐上椅子,他们把手指放在键盘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测试下按的深度一样。弹了几组和音,最后他们把手指停在琴键上,就像是在用手指聆听声音的混合与消逝。

过了将近一分钟,双胞胎开始双手弹奏音阶。手指在键盘两端来回跳跃,速度极快,就像是弹奏断音一样。这次像是测量琴键的反弹速度。最后,格拉菲纳瓦的手指完全停了下来。

“‘不行。’”杰奎琳翻译,“‘要柔和、柔和、更柔和。’”

“胡闹。”

我(不知道今天第几次)敲了敲键盘。像是松软的绒毯。这种柔和已经超越了常规,钢琴的音色轮廓变得甜美而模糊。

“这是照你们的要求调出来的结果。琴键也太重了。这样的键盘没办法好好弹。”

“‘这不是你要担心的问题。弹钢琴的是我们。’”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四个小时了。都是这样隔着钢琴吵架。

以前我弹钢琴的时候,只要声音差不多,就不会再提要求,反正弹奏的时候自己可以控制,所以双胞胎对音色调整的执着让我很是意外,甚至觉得他们有点儿吹毛求疵。说实话,他们这种要求,我确实觉得是在胡闹。

我耸耸肩膀,看了看调音室的马福特。他托着下巴,挑了挑粗浓的眉毛,像是觉得耸肩都挺麻烦。由于钢琴的音色没定下来,一切工作都暂停了。

马福特对着麦克风说:“已经一点半了。我饿扁了。先吃饭吧,顺便休息一下。”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录音室,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三明治,“让头脑也冷静冷静。”

“早都冷透了啊。”三明治看起来干巴巴的。

“格拉菲纳瓦好像挺开心。”杰奎琳对我耳语,“他们说:‘现在可不能顾虑彼此的心情,无论结果如何。’充满斗志。”

但是那个结果你们自己听得到吗?我在心里嘟囔。

演奏家为了什么演奏?

金钱?名气?艺术?还是弹奏时的愉悦?

这些都对吧。说极端一点儿,就算为了在乐坛争权夺势而演奏,也没有任何问题。不过,格拉菲纳瓦不一样。他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对于音乐家而言,自己的声音就相当于运动员的身体。它先于一切,万事都始于它。但是这对双胞胎,来自一个没有声音的地方。

他们的原动力是什么?他们为什么弹钢琴?他们要弹给谁听?

找个时间问问吧,我一边想,一边重新开始工作。给琴槌的毛毡扎上衬垫,调整敲击的力度。音色调整是细致的工作……控制倍音,突出基音,还有最优先的“柔和”,这是钢琴家的要求。

试录放送以后,获得了极大的反响。不仅听众反响热烈,经纪人和活动筹办者的询问也纷至沓来。

所以预定今后定期播放格拉菲纳瓦(马福特只说了姓)的演奏,同时“声之宇宙”将会发行包含二十首曲目的唱片,除此以外,格拉菲纳瓦目前不会出席一切舞台活动。这些消息公开以后,反响更为热烈。对唱片的期待,以及钢琴家回避舞台演出的原因,让人们做出诸多猜测。

而格拉菲纳瓦的名,则成为一个“谜”。

“这次怎么样?”

我装作没听到杰奎琳的声音,朝双胞胎招手示意。

双胞胎还是今天刚开始弹钢琴时那样的表情,测量了键盘的深度、在两端往返,然后停下手指。

又不行吗?我正要起身——

录音室里突然爆炸了。

我觉得像是爆炸了一样。就像是有人抽了一鞭子,原本堵塞的声音喷涌而出。除了“洪流”,这声音无法用更贴切的语言形容。光芒四射的声音。悠扬柔和的乐句。我刚感觉双胞胎脸上浮现出笑容,爆炸的声音便卷起旋涡。《汉马克拉维亚奏鸣曲》骤然鲜活地回响起来。而当我辨出这首曲目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已经离开了键盘,那一刹那的技巧也完美到令人叹为观止。强健的手指,纯熟的控制,松垮的琴键弹奏出的声音极其收敛。一个个音符像是柔软的小树嫩枝般交织串联,“声之宇宙”茁壮成长。

非常强劲、无所畏惧的声音。

那么迟缓的琴键、那么柔和的音色,如果不是用力敲击,不可能产生这种声音。这是双胞胎的精心计算,还有使之成为现实的手指的力量。

“哎呀,可以了呀。”杰奎琳说。

格拉菲纳瓦从键盘上抬起手,对我鼓掌,随后迫不及待地打起手语。

“‘谢谢,就是这个声音。’”

然后双胞胎从定制的椅子上站起来。杰奎琳和助理赶忙在两边扶住他们。

“‘只有你调出来的声音才能如此接近我们的需要。谢谢你,看来我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声音弹琴了。’”

格拉菲纳瓦的站姿摇摇欲坠,脸上的表情却让我无法忘怀。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眼睛里饱含泪水。他们伸出双臂,挥舞着想要抱我。那动作像是要抓住空气似的,和弹琴的时候截然不同。那种令人有些不安的动作,至今回想起来都历历在目。

我有些慌乱。双胞胎表现出来的好感太突然也太猛烈了。最后是在杰奎琳的眼神示意下,我才慌忙伸手把他们抱住,接受他们亲吻我的两侧面颊。我第一次生出一种不明所以的内疚。

随后我突然明白过来。他们一直承受着多大的不安与纠结啊,还有,他们又是多么渴望拥有“自己的声音”啊。

那样一种——追寻自我的感觉,是我很久未曾体会过的。大约在恭子死后,我就再也不曾体会过。

我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搂住两个人的背。双胞胎的骨骼和肌肉都异常强壮。格拉菲纳瓦必然花费了无数时间锻炼,以便获得弹奏钢琴所需的力量。我再一次意识到,这两位刚刚十九岁的青年,克服的障碍究竟有多大。

我更加用力地搂住两个人。

05

结果,正式录音改到了第二天。因为双胞胎累了。

和马福特他们一起吃了晚餐,很开心。可能是白天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席间我话多得连自己都惊讶。而且格拉菲纳瓦也很“健谈”。他们的手语可以说是雄辩。

“‘真的要感谢萨瓦斯塔诺教授……绪方,你的声音太了不起了。干吗做出这种奇怪的表情?放心吧,别的不说,钢琴的声音我们能用这个(说着动了动指尖给我看)听。只要一摸琴键,就知道调音师的功力如何。今天的声音太妙了。从来没有过那么好的声音。真是最可口的苹果。小,但是沉甸甸的,非常好吃……’我说德奈斯、克劳斯,你们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会儿?眼前这么多菜都冷了!”杰奎琳抱怨说。

“‘我们的手指可以弹钢琴、可以听声音,还可以这样说话。杰奎琳,你也要练练一边吃饭一边翻译的本事才行啊。’——喂,我干吗非要给自己提要求啊?”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开心,以为已经完全融入群体的我,问了一个唐突的问题。

“德奈斯、克劳斯,你们是为谁弹钢琴?”

双胞胎想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为了无名’”,然后微微一笑。

桌上刹那间安静下来。

“那是谁?”

“‘无名之人。没有名字的人。’”

双胞胎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说起舒曼校订版的话题。

兄弟俩的谈话技巧很高,两只手的行动配合十分默契,灵活自如地不断引领着餐桌上的话题。不过最妙的还是表情。虽然两个人的表情大多数时候并不相同,但明显处在同样的精神状态下。一种感情,两种表情,这弥补了双胞胎在语言上的缺陷。

音乐也是如此吧。他们两个人具有同一种音乐(乃至感情),并用两副身体来演奏。所以那样的演奏才成为可能……我醉醺醺的大脑乐于思考这些事情。

“或许我也会不再用‘他们’来称呼,而是自然而然地称呼为‘他’吧。”我对杰奎琳说。

晚餐后,我和杰奎琳去了街边的酒吧。有点儿醉了。

“哎,我早就这么喊他了。”杰奎琳笑着说。梳起来的蓬乱头发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你没注意到?”

“是吗?”

“是啊。我一直说的都是‘他’!”

杰奎琳喝了不少酒,声音很大。不过,她的话里包含着我以前也曾感觉到的拒绝。杰奎琳望向吧台后面的镜子,突然沉默了。她卷起袖子,手臂搁在吧台上。

“啊,真舒服。”

肌肉结实的胳膊很美。我的视线不禁从她的侧脸转移到胳膊上。

“看别人的胳膊很好玩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很美。”

“很结实吧。”

“很结实啊。”确实很结实,“但也很美。”

“你啊,”她似乎有点儿感动,“嘴真甜。这是夸我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喂?”

“什么?”

“你觉得,格拉菲纳瓦,是处男吗?”

我呛了一下,但杰奎琳很认真——虽然醉了。

“嗯,没经验吧,肯定的。”

杰奎琳靠在吧台上,噘起嘴唇。那双唇深深吸引了我。坦白地说,那是情欲。

“你想知道?”

“嗯,很想。”

是吗?

杰奎琳对格拉菲纳瓦怀有爱意。仔细想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是,我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急迫的感情。

像是在说“还是算了吧”似的,我伸出手想要搂住她。这是嫉妒吗?我自己都半信半疑。我没能抓住吧台边缘,身子一晃,靠在她肩上。抓住她裸露的手臂,杰奎琳的头毫无抗拒地靠向我。刚才闻到的发香更加强烈。炽热的气息喷上我的颈子。某种柔软的东西压在我的咽喉上。是嘴唇。杰奎琳在吻我的脖子。小而坚硬的牙齿,濡湿的舌头,我切实感受到她的欲望。

我意识到,今晚自己会和杰奎琳睡觉。心中升起安心般的喜悦。然后我也发现,刚才的感情果然是嫉妒。

“和你睡觉……”我望着天花板说。

“什么?”

“就像是躺在马厩的干草垛上。”

我以为自己的肩膀要被咬一口,却听到扑哧的笑声。

“这是夸奖啊。”

“我知道。”

杰奎琳的身体一动,强烈的体味便从毛毯的缝隙间散发出来。青草气息和野兽气味的混合,并没有令人不快,反倒是确凿无疑地证明了杰奎琳肉体的存在。亚麻色的腋毛和耻毛密密的,干爽温暖,令人心旷神怡。鼻子凑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毛茸茸的,像干草一样舒适。

“行男?”

“嗯?”

杰奎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醒。

“真奇妙啊,竟然会和你睡觉。”

“嗯。”

我挪了一下手,触摸到她小而坚挺的乳房,但被推了回来。那手的力量让我感觉到和以前一样的拒绝。安静但强烈的拒绝。

“你怎么会和我睡觉的?”

“我本来就想和你睡。”我说不出肉麻的话,“就是这样。”

“谢谢你。我也是。我想和你睡觉。很想很想。但是这种想法到底是怎么来的?是你的想法,我的想法,还是别的什么人的想法?”

我不明白杰奎琳想说什么。

“我说,”杰奎琳在我耳边低语,那声音中有种令人惊讶的紧迫感,“我告诉你个有意思的事。”

“……”

我正在想要怎么回答,突然打了一个寒战。像是可怕事件降临前的瞬间,感觉到的那种战栗。

咚的一声冲击。

那就像是——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块冰冷的空气团。

冷气。

那股尸臭。

它凝成一团,落在我们的膝盖上。紧实、坚硬的冷气块,一下子在床上散开。

没开窗户的房间里,毛毯忽然被掀乱、飘舞。我们裸露出来的胸部刹那间感到逼人的寒意。我赶忙将毛毯向上拉,抱住杰奎琳,但袭来的寒意和臭气让我们无法呼吸。

突然间,冷气又消失了。恶臭也无影无踪。

毛毯里只剩下我们的体温。但是,冷气和尸臭已经渗入了我们的身体深处。这是某人的恫吓、警告。余韵填满了整个房间。尽管彼此相拥,但我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我想起恭子躺在病床上的脸。

脖子以上都被绷带裹得密不透风,只有鼻孔和嘴露在外面。恭子的嘴和牙齿都严重损伤,看起来丝毫不像她。

不要忘记哦——仿佛有人在笑。

“格拉菲纳瓦啊。”隔了很久,杰奎琳才小心翼翼地说,像是害怕自己嘴里泄出尸臭似的。

“嗯?”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将刚才中断的对话继续下去。

“格拉菲纳瓦啊,有心灵感应。”

杰奎琳飞快说完这句,身子缩了缩,像是害怕刚才的冷气再度出现似的。

06

“心灵感应”大概不能算是一个很常见的词,但我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有些人具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可以读取他人的想法,或者不用说话就能彼此直接交流想法。

我对此并不惊讶,有那样的演奏能力,这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杰奎琳在说“心灵感应”的时候非常谨慎,就像是床上盘踞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她向我讲起格拉菲纳瓦的漫长故事。

一九八九年,格拉菲纳瓦出生在波兰,父母都是公务员。

做分离手术很不容易。不过双胞胎的状态相对还好,他们的身体中各自具有维持生命所必需的内脏器官。等到长大以后,培养了足够的体力,就可以承受手术。这也是他们父母的期望。

但直到今天,也没有进行手术。

也许可以说是一种不幸,那家医院有一位儿童心理学研究的权威。对那个学者而言,格拉菲纳瓦是极其难得的研究对象。更别提双胞胎还具有钢琴天赋。

双胞胎的才能很快就被发现,也得到了恰当的指导。指导者就是那位权威——克拉拉·凯奇。

“她很会弹钢琴,在学院里组室内乐团、办沙龙什么的,其实是搞学院政治——很讨厌的老女人。”这是杰奎琳的补充。

即将迎来两岁生日的一天,双胞胎摸到了医院游乐室里的钢琴键盘,从此结下不解之缘。照顾他们的护士也会弹钢琴,双胞胎掌握指法的速度令她咂舌。他们在敲击键盘时的默契配合很快出名,克拉拉听到传闻,赶来查看。她毕竟曾以钢琴家为目标,一眼就看出双胞胎的惊人天赋。

第二周,医院给双胞胎换了病房。

克拉拉在给兄弟俩进行音乐启蒙的同时,也在做缜密的观察记录。两个人得以尽情演奏钢琴,而权威学者也能在教育天才的同时准备论文。他们过得非常幸福。

但是幸福连一个月都没能持续。

兄弟俩的语言能力发育出现了迟缓现象。语言能力原本很早熟的两个人,慢慢变得很少开口说话,用词也明显减少。人们怀疑他们的大脑有异常,但克拉拉知道并非如此。因为不仅是对话减少,原本性格截然不同的兄弟俩,个性差异也日益淡化。

克拉拉推测可能是钢琴的原因。也许当两个人试图用同一种风格歌唱的时候,个性就会趋向一致。这大概不是一个专家应该有的想法,但克拉拉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克拉拉劝说双胞胎的父母让他们出院,这让他们的父母很困惑。克拉拉又说,让自己暂时抚养他们一段时间,这更让夫妻两人不知所措。但最终他们不得不点头答应。因为照现在这样下去,就算做了分离手术,双胞胎恐怕也不能正常说话。病情还有可能恶化。被人这样劝说,没有哪个父母可以拒绝。

双胞胎搬到了克拉拉准备的房子里。虽然第一次离开了医院,但还是处在克拉拉的保护下,所以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也闹过要到外面去,但外面的孩子们组成的世界,对于格拉菲纳瓦来说太严酷了。经历了数次冲突后,双胞胎变得愈发内向,终日缩在宅邸的高大练习室里,埋头练习钢琴。一年,两年,眼看就要满三年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格拉菲纳瓦开始说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演奏时常常会听不到声音。两个人都说,声音会突然完全消失。检查没有发现异常,医生推测是精神方面的原因,但也没有什么办法,最终无音症还波及日常生活,不久后双胞胎再也听不到声音了。克拉拉大受打击,兄弟俩倒没有什么表现,他们坐在听不到声音的钢琴前,继续弹奏,与以往毫无分别。“除了声音,其他我都能听见。”据说当时格拉菲纳瓦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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