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只有一个理由。理论上说,它是存在的。崔德维本人似乎也预言了那种可能性。我们协会的天才们也持相同的意见。那是强制终结的图形。它能以某种方式阻止能力的诱发。”
“天方夜谭。”
“一模一样。”白川微微一笑,“抱歉,在协会的会议上,我当时说的话和您一模一样。但您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所以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私自对你施加了强烈的暗示。为协会做这样的工作,必须强记许多内容;必须找到那个强制终结的图形,也必然能找到。诸如此类,持续不断的心理暗示。”
“是那个银币——?”
白川点点头。
“——你和哈巴什是什么关系?”
“就是哈巴什先生说的那种关系。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和他一起工作确实非常愉快。不过要让我说的话,他也是非常危险的人物。毕竟,穆扎希卜死在他手上,舍琴科也因为他陷入危险境地。”
“不是说,哈巴什不是恐怖分子吗?”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哈巴什不是百合洋人的后裔吗?他的建筑会强烈地震撼人们的心灵。当然,这是因为受到百合洋文化血脉的强大影响。即使他并没有露骨地使用徽标。不过这正是症结所在。他的建筑具有无上的魅力,所以十分危险。
“百合洋正是如此。我们已经知道,首先发生异变的地方,就是他的作品、刚刚揭幕不久的开国一百五十周年纪念碑所在的地方。穆扎希卜的月亮更不用说了。即使没有恶意,他的建筑似乎也会和那个‘发现之图形’产生强烈的共鸣。也许在他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已经将‘发现之图形’附着上去了。哪怕一眼看不出来。就像某种隐藏的绘画一样。”
白川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太阳穴。
“其中最糟糕的就是你们的综合复式公寓。那里凝聚了哈巴什的所有艺术精华。再加上热爱百合洋艺术的兄妹、发明划时代刺青工具的那位,你们的复式公寓在城市里四下游荡,流毒无穷。我认为,应该把综合复式公寓钉死才对。”
“是吗——”阿圆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小环为什么会晕过去了。对小女孩来说,酒劲有点儿太烈了,“所以才把原版典书——”
白川点点头。
“不然也不会把这么宝贵的原版借给你。我想,只要你全心研究原版典书,也就是那个用于忘记‘发现之图形’的徽标,把它在复式公寓中扩散开来,就能延滞唤醒。但无论如何,既然意识到建筑的危险性,就必须铲除问题建筑。虽然会对公众产生很大影响,但我们必须对这座舍琴科城大刀阔斧地整顿。”白川调整坐姿,挺直身子,“实际上,为了这个目标,这座酒店从昨晚开始就停业了。封锁了。”
听到这个信号,餐厅里的客人和服务生一起站了起来,向阿圆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是谢幕时的举动。
“陷阱?”
“不,”令人吃惊的是,白川眼中饱含泪水,“我不忍心破坏这么华美的建筑。哈巴什的诸多杰作啊。来与我们一同哀悼吧,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说着,白川将酒杯举到面前。
§
布莉吉塔哀伤地微笑着,继续往下说:“……可是,阿圆,我这样看着这一切,感觉很舒服。身心都很舒畅。对了,哈巴什这样说过:‘不仅如此,香烟也提供了自身的能量,将它逆送给我。我的力量和它的力量形成了丰沛的乱流,那感觉太舒服了。’现在我明白他的意思了。窗外的风吹在我身上,让我身体里生出了复杂的旋涡——”
布莉吉塔的声音并没有透出半分陶醉。虽然是可耻的情欲,却也在试图客观地看待它。我也许是发傻了,竟然想和布莉吉塔说话。这只是视像电话而已。这种感觉,就像我想触摸那张柔软黏稠的桌子。
“布莉吉塔?”
“阿圆,我在想,扭曲月亮的力量,和充盈这座首都的力量,会不会是同一个东西?我很快就会知道的。夜晚就要来了。”
“‘夜晚’?布莉吉塔,你说什么呀?”
胸口突然被撞了一下。好像太鼓的鼓声敲在心头。耳朵无法听到的低音轰隆作响。这是什么声音……视像电话的带宽那么窄,居然能覆盖这样的频率?
“你明白吗?星都在发声。在我的心口轰隆隆地响着。阿圆也听到了吧。正在我心口震荡的声音。”
我恍然大悟。这不是视像电话传来的声音。如潮的芫荽气息,手术室的空调声音。同样的东西。布莉吉塔在录像时听到的声音泄露到了这里。渗透到了我的刺青里。
“我听到了哟,布莉吉塔。”
“石柱正像音叉一样发出低频震荡呢。所有一切都在共振。城市在调音。呼唤夜晚的音乐。”
“布莉吉塔,夜晚怎么了?”
“就是夜晚呀。”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布莉吉塔简直像是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紧接着,我感觉到了空气的涌动。满是沙尘的酒店房间里的粗糙触感和气味。脖子后面渗出的汗水粘住了沙子,很不舒服。布莉吉塔的存在感愈来愈强。不,不仅如此……我还听到了更多、更多的人在怒吼尖叫。
“还不明白吗,看呀——夜晚呀。”
“啊……”
我全身脱力。顺着布莉吉塔手指的方向,似暗非暗的天空亮起了一角。
月亮。
月亮在废墟之林的对面升了起来。黄浊的巨大圆盘。是满月。
好大。实在太大了。它就像是另一片大地,与这片大地遥遥相对。
月亮在下坠?
镜头拉近,月面上纵横无数的深谷——怎么回事?——黄色圆盘上画满了百合洋的徽标。拥挤的图形还在缓缓变化,像是要诉说什么……如果月亮再靠近一点儿、土崩瓦解,那些徽标就会一个个化作灼热的陨石,把穆扎希卜砸得千疮百孔。
“啊,阿圆!”
盘旋在布莉吉塔体内的感情、战栗,全都直接传了过来。还有更多——仰望这轮月亮的无数穆扎希卜人的感觉。所有人都想触摸月亮,触摸那个即将在月面完成的——那个注定要被唤醒的图形,所有人都想用手指去描摹它……
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
我正在向舍琴科的人们、向那些将感觉泄露给我的人们,转播这幅景象。
就像月亮引发涨潮一样,某种东西也在布莉吉塔和穆扎希卜人心中升腾涌动。那甚至也传给我了。通过我,再扩散到舍琴科。
天上的球体在缓缓自转。
终于,它从阴影中悠然现身。
应该有无数人,通过我,目睹了这一幕吧——
※
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阿圆。他抬起头。
这些都会消失吗?这个壮丽、清澈、静谧的空间?
餐厅的顶棚,单向镜外面的大厅与大钟。
用餐已经快有一个小时了。舍琴科酒店的大钟敲响了一点整的钟声。
大钟从内部射出深蓝如墨的光,使大厅沉没在夜色中,或者说是夜色在开拓疆域。布莉吉塔的画作在球面上浮现。那是一组描绘牧童日常生活的系列画。
哦,是那组画,阿圆想。为了这组画的创作,大家没少吵架。
草原上的牧童或是随意躺卧,或是追逐羊群,或是在篝火上架起炊锅,围着喝酒。
他们嬉戏追逐,听老人讲述往事,或是思恋磨坊主的女儿。
和煦的风拂过天际,大树尽力伸展枝条,小溪流水潺潺,田地精耕细作。系列画作全都沉浸在蓝色质感中,营造出中世纪风格的虔诚。时间流逝,画作仿佛在悠悠变幻。由此,观看者也能在停滞的片刻时光中舒缓心情吧。这是哈巴什与布莉吉塔创造出的时光,宛如小小的宝物。可惜,再没人能看到它了。
阿圆又一次发现了。
牧童、老人、少女的姿态。他们的身形、角度、手指的弯曲度,都呈现出奇异的公式化处理痕迹,绝非自然的情景。那姿态中融入了百合洋的——崔德维的自治公社所看重的、而如今即将永远失却的行为礼仪。那姿态赋予了故事浓厚的荫翳和令人愉悦的幽默。
那种优雅,宛如布莉吉塔自身,聪慧、泼辣、机智。
阿圆内心深处的疼痛犹如刺目的光,迸射,然后冻结。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悲伤。那悲伤就像是他的心浸没在水中,那种感情时而坚硬,时而冰冷,时而高耸。悲伤之柱就像穆扎希卜的方尖碑,令阿圆心中飘浮的各种情感碎片汇聚、膨胀、向上堆叠。它堵住阿圆的胸口,一直堵到喉咙。他要窒息了。
——一开始是情感,然后是力量。
接着,阿圆生出一种许多人在背后推他的感觉。
这股压力仿佛来自即将唤醒“发现之图形”的人。它正在迅速膨胀。
看呀——阿圆清楚听见阿锦在他肩头低语。
他有种预感。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要看到了。
看啊——(阿锦的声音咚咚地敲打他的后背)快看那里。
月华如柱,贯穿头上深蓝的夜空,笔直穿进大钟的中心,如同灯塔的光束般扫过大厅的空间。悬在空间里的管线被逐一照亮,随后又沉寂下去。在那之中——
刹那。
阿圆看到了。
管线交织而成的光与影中,那个图形犹如幻影,倏忽闪过。
不是香烟魔法阵,当然也不像任何徽标,却在那些形状深处真真切切烙下身影的“发现之图形”。它洗过阿圆的眼睛。
阿圆的眼睛焕然一新。他的视线落回到餐桌上。
至今为止,自己到底都看到些什么?
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力量都有了形状?
这双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形状,其轮廓中都带有力量。
阿圆知道,只要自己伸出手,便能直接触摸到诸多力量。他也知道,一切力量与一切形状,全都可以独立操纵。而且易如反掌,简单到自然而然便知道这些。
阿圆看到桌子中间熠熠发光的典书。一旦看到了“发现之图形”,典书的幻惑效果便不再起作用。它的效果仅限于预防发现。不仅如此,在他如今的眼睛看来,徽标们还可以用全新的文脉解读。那是能对发现的力量进行各种加工、精炼、灵活运用的控制语言。阿圆在此前九天里理解与消化的无数徽标,此时都直接成为他的全能指令群。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阿圆的外表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白川没有错过这一点。他察觉到阿圆终于看见了图形,迅速向两名侍者发出暗号。手心里藏着针的侍者们悄无声息地移到阿圆的两侧,一人一边,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他们下定决心,要和阿圆同归于尽。
但是,就算是白川,也没有注意到此刻桌上发生了什么。
大大小小的玻璃杯。最高级的水晶杯,正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玻璃杯魔法阵正在逐渐成形。只差一点儿就能完成。
对此一无所知的白川正要放下红酒杯,才发现桌上翻滚旋转的奇异力量。他的手被牵引着移向那个宛如预先规定好的位置,将奢华的酒杯放入魔法阵欠缺的一角。
……砰。声音停了。
阿圆知道,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无数徽标宛如时钟的齿轮一样联动起来,执行预定的指令。
桌子炸裂了。
玻璃杯、巴伐利亚奶油布丁,还有制成桌子的胡桃木,全都碎成云母般弱而坚硬的薄片,向四方飞射。没有爆炸。每一块碎片都因自身的加速而飞散。一秒之后,两个侍者同时炸裂。白川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化作如雪飞舞的薄片,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拿杯子的整只手都不见了。断口正像老化的树脂一样散落着粉末。
“果然,这能力可真了不得……”
这喃喃自语成为白川最后的话。阿圆像是被什么引导着似的,轻触白川的眉心。其实他的手指并没有触到。他只是在构成白川额头轮廓的形状与力量的微妙平衡点上轻轻施加了一点点力量。
白川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击,简直要令脖子朝后折断。他扬起脸,全身上下都发出宛如白煮蛋的蛋壳破裂般的声音。他正在飞速龟裂,虽然皮肤还柔软如常,但那是无视质感的破坏——与材质无关,白川的某种东西被摧毁了。
无数徽标在阿圆内部飞速变换组合,同时对崔德维的能力添加诸般修饰,开始向周围扩散。那些处理的负荷太大,阿圆几乎失去知觉。
白川想要远离阿圆。如果脱离他的作用圈,也许我还有救——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他支起身,然后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体重了。右膝首先粉碎,然后是屁股摔在地上炸开,就像熟透的番茄,在洁白的地板上铺开鲜艳的血红。
白与红。
扁桃体。
这个对比略微阻碍了指令群的联动。
阿圆恢复了意识。
自己面前的桌子不见了。半个头颅正在他对面滚动。血珠正在噗噗地从无数裂缝里往外冒,连成串串滚落下来。恐惧从他的喉咙往上翻涌。第二波力量趁机喷涌而出。
这次总算没有失去意识。对扁桃体的记忆——对潜藏在身体的那些东西的怀疑与厌恶勉强维系着阿圆的神志,但他的意志无法抵抗喷涌而来的巨大力量。就像新手消防员应付不了消防水龙的水压,只能胡乱挥舞一样。质、量、方向,他什么都控制不了。
白川的尸体化作刨花般的碎片,瓦解消散。拼木地板被力线沿着接缝处拆解开来,裂缝不断延伸,又将一路上触及的几名协会间谍揉成纸团模样。没有断骨,也没有横飞的血肉,就那样变成一团肉泥。间谍们还活着。在他们眼中,扭曲的是这个世界,不是自己。
力线沿着墙壁向上,墙纸开始出现异变。
仿佛光照角度变了一般,花纹的色调发生了变化。就像是暴露在夏日骄阳下,产生了强烈的明暗对比——不,那里确实出现了影子!
墙纸是斜纹棱格上缠着葱茏蔓草的图样,而此刻它正在慢慢隆起。藤蔓枝头结的红果,和盘旋着啄食红果的小鸟翅膀,一切都眼看着浮出表面,脱离墙纸而去。鸟形的墙纸和灰泥块扑簌簌下落,墙上一块巨大的格子也轰然倒地。
阿圆知道自己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着各种处理,也知道它们正在破坏周围事物的“物”与“形”的正常关系。但对于它们会带来怎样的破坏,他毫无头绪。顺着墙壁向上爬的力线已经抵达了大理石纹理的天花板。石纹开始融解,力线搅动着穿过宛如冰激凌的大理石天花板,接近单向玻璃的顶棚。
他咬紧牙关,死命抱住自己,双手狠狠捏着自己的肩膀。他竭尽全力抑制那种力量。嘴唇咬破了,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停下!停下!”
阿圆发出一声狂吼,混杂着血丝的唾液飞溅出来。与此同时,单向玻璃迸裂了。大约是在力量的作用下,窗玻璃碎片慢悠悠地下坠,几乎能用视线逐一追踪它们的轨迹。窗户外面,力线摧毁了哈巴什的大厅,就像透明的大剑在其中挥舞。利刃从一端划到另一端,轻松切断错综复杂的管线。不同粗细不同长度的管线在断开时发出各自的声音,将整间大厅变成一把独一无二的巨大弦琴。
紧接着,崩溃开始了。
管线群原本就将各种力量的方向和大小巧妙地分散到整间大厅,可以说是力的织物。它不仅坚韧,也是精致的力网。这张网令大厅保持了大厅形状,静静地积蓄着无比巨大的力。现在它断了,而释放出的力量在刹那间获得了突然的自由,随后便玩弄起大厅的六面墙壁。过度弯曲的地方终于像纸张一样破裂开来,外面的光线从裂缝涌入,让这虚假的夜晚暴露在阳光下。耀眼的光芒中,管线释放的力量摇撼着大厅,大厅迅速绽裂、垮塌,土崩瓦解。
阿圆独自站在摇晃不定的餐厅地板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看完了哈巴什杰作的毁灭。大厅的天花板掉了下来。宴会厅和位于它上层的客房倾斜着,摇摇欲坠。大钟失去了支撑,像一颗巨大的眼球滚落在地。不过,最吸引阿圆目光的,是如同牵牛花卷须似的断裂管线,它们正在蜷曲着摇晃不已。这场景仿佛某种黑色幽默,魅惑着他。阿圆在想那些从大厅逃逸的巨大力量。
两分钟后,舍琴科酒店倒塌了。
※
综合复式公寓搁浅了。
在差不多舍琴科城外缘的某处,像沙拉碗边缘一样林立着最高建筑的区域,它脱离了沿着边缘架设的轨道,斜靠在周边的建筑上,半躺着一动不动。
工藤圆站在复式公寓前面,身上各处的血都快干了。近乎奇迹的是,他没有受什么重伤。残留的力量还在身体深处维持着温度,宛如灰堆的余烬,偶尔还会蹿出火苗。每当这时,他便咬紧牙关,将妖怪——指令群强压下去,勉强坚持着回到这里。
但是,现在阿圆跨不出脚步。就像他在一路上看到的几处地方,这里也有力量肆虐过的痕迹。复式公寓的外壳开裂,几个房间的接连处脱落,散落在地,就像是裂开的石榴。这不是比喻。复式公寓的残骸和熟透的水果一模一样。果皮、种子、果肉的色泽和质感都完美地映射在综合复式公寓上。一定是某人施展了力量,下意识地赋予它这样的形象。
有几个迸开的种子正在发芽。房间的外观出现各种变形,落地生根,开枝散叶,或者长出伪足,繁衍后代。那些没有发芽的房间则被其他房间吸收。
是谁发现了力量?小环,还是——阿锦?有人幸存吗?有一个房间滚落到远处,它的外装和内里都融在一起,像饴糖般流动,又像肿瘤一样浸润着其他的组织。仔细看去,那是普拉伽的房间。如果能和心爱的藏书与古董合为一体,或许是一种幸福吧,也有可能像之前那些间谍那样活着——想到这里,阿圆吃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眼前这样奇异的场景。
他又望回胀裂的石榴,然而连自己的房间都认不出来。内部的危险不难预料,但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无论如何,总要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
“欢迎回家。”
阿锦的声音。她坐在破裂的房间外装上,晃动着双腿。
“伤得很重呀。我来扶你吧。”
“不用,我自己还能走过去。”
最后几米,还是阿锦下来借他肩膀,跌跌撞撞进了房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像点儿样子的地方,阿圆舒了一口气,只想睡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支起身子看了看周围,才知道自己乐观得可笑。这里——布莉吉塔的房间,其实是变化最剧烈的地方。
房间里垂下的智能布乍看似乎和平时没有不同,但在阿圆的正对面,“发现之徽标”以宛如刺绣般的鲜艳色彩浮现在智能布上。在它周围是复制典书中收录的诱导图形,再外围则是原版典书的成千上万图形闪烁游弋。图形们自由变换着位置,自发地生成并验证着各种指令。阿圆开发的系统已经被“发现之徽标”占据了。这个房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剑拔弩张的弹药库,塞满了百合洋的超能力,比穆扎希卜的月亮更加可怕。
“不行啊,你这样的身子不能站着,”阿锦说,“我来帮你包扎。怎么脸色这么可怕?没事的,交给我吧,会好起来的。”
用日本纸制作的礼服裙。
阿圆回过头。阿锦换了一身新的和纸裙
,脸上是一如既往的纯真笑容。踏在地板上的赤足如同鸽子般白皙,连趾甲也像打磨过一般洁白。她全身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中,嵌在裙装和纸中的超细玻璃纤维熠熠发光。纤维绘出数以百计的百合洋图形。
但是阿圆严肃地向阿锦提出一个问题:“是怎样的‘好起来’?”
阿锦皱起眉头。
§
我有点儿惊讶,但只是一点点而已。我知道阿圆会生气,也知道生气没什么用。因为阿圆已经是同类了。我们都是发现了图形的人。
“你在生气吗,阿圆?干吗那副表情啦。”
阿圆的怒火爆发了。他向着周围那些图形张开双臂,大吼起来:“你不能把智能布用在这样的事情上。太危险了。这会让舍琴科变得和百合洋、和穆扎希卜一样!”
“是哦。”我扑哧一笑。都已经这样了,还在说什么呢。就像是对家里已经着火的人宣传消防的重要性。“太危险了。”
图形围绕在我们的脚边无声飞舞,宛如被风卷起的片片落叶。
“不过,阿圆你真的知道有多危险吗?”旋舞的图形落叶正在连缀成链条,意图自发形成具有某种意义的词句。
“不知道的话,你看——”我伸手帮助链条更加快速地成型。第一行写了出来。
“我给你看看穆扎希卜的街道吧。”
布莉吉塔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阿圆倒吸一口冷气。出现了视像电话的画面。我没有使用控制台,直接操作了智能布。沙尘与高塔的城市,如同海市蜃楼般,在飞舞的图形后面若隐若现。布莉吉塔的面庞也是如此。
“阿圆——”我的喃喃自语与布莉吉塔的声音重叠,“阿圆,这是早些时候布莉吉塔发来的信息。抱歉我偷看了。”
阿圆似乎已经说不出话了。
“布莉吉塔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这场异变。她可能以为自己活不长了,就想和你说说话。”
我一边说着,心里一边生出莫名的烦躁。这些话不是我的本意。
我朝阿圆走出两三步,扯下几枚周围的图形,编成一排指令。于是穆扎希卜的酒店房间超出了视像电话的画面边界,将我和阿圆包在里面。
沙尘的气息,连嘴里都是粗糙沙砾感的空气。我们完全进入了布莉吉塔的客房,站在几乎俯在视像电话上说话的布莉吉塔身后。
“阿圆,我见过和这座城市类似的‘景象’。那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布莉吉塔的语气急切,从背后看也有些呆憨,就像是个佝偻着身子的迟钝中年妇女。阿圆的目光在她的身影和窗外颓废的夕阳间来回。多么荒谬的场景啊。他怔怔的。
“阿圆,再来一次吧。”
我唰地撕下和纸裙左袖的一截。左臂上缀满了百合洋的刺青。
“求你了,和我一样,把图形文上吧。”
刺青宛如黑色的荆棘丛,刺向空中。我拉起阿圆的手,用尖刺扎了他一下。
“咝!”
阿圆像触电似的缩回手,脸色苍白。
“看到什么了?”
阿圆看到的是高科兄妹的结局。刚刚他从棘刺中读到的是小斋的力量射穿小环眼睛的刹那。虹膜中央的黑色瞳孔。小环的整个存在,从右眼的孔洞中由内向外地翻转塌陷。床单和墙纸都浸透了鲜血,黑色的瞳孔却像指南针的支点一样,静静地端坐在床上方的空间里,不动如山。小斋用颤抖的手指捏住瞳孔,仿佛那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垃圾。随后,他跳进了那个洞里。
两个人的鲜血和污物涂满了整个房间。也许只有小环的瞳孔至今还悬浮在那里面吧。
就像是某人为他们画上的句号。
“小斋变成那个样子的时候,你正在酒店里和白川谈话。以前好像也发生过好几次,但这一次好像没能控制住。
“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是因为呀,有其他人的存在呢。我分发的文身工具,让很多人受到了图形的强烈诱惑。他们又影响了周围的更多人。放眼整个舍琴科,已经有很多人都接触了百合洋图形的力量。这就像洪水一样。别看眼下可能只是漏了一点儿水,但大坝已经决口了。接下来会怎么样呢——连我也不知道。”
像货币、像羽毛的图形们在空中翩翩起舞,开始尝试贴到阿圆的表面,是闻到了阿圆曾经发现过的指令的气息了吧。我仿佛可以理解图形的感受。一定是感觉到了阿圆心中毁灭的魅力。他是个一本正经的人,不苟言笑,但心里填满了完全不同的东西。毁灭一切的力量,还有渴望尽情发挥那股力量的愿望。我喜欢阿圆,也是因为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每次接吻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味道。
阿圆的表情很痛苦。他在强行控制那股力量吗?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白白受苦呢?
窗外,强风将穆扎希卜的尖塔吹得宛如毛发般摇晃不已。智能布帘在肆虐穆扎希卜的狂风中猎猎作响。布莉吉塔背对着我们,实况转播还在继续。在画面上看的时候还没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手臂赘肉很明显,丑死了。布莉吉塔,你是个好姑娘,就在那里待着吧。
和纸裙的右肩到胸部都被我扯得粉碎。我伸出手臂,抱住无法从沙发上站起来的阿圆,低头仔细看他。我的头发像细雨般直直落在他的脸上。我将嘴唇凑上去,阿圆却别开了脸。我很伤心。
“为什么拒绝我?我的舌头很甜,我的牙齿很香。阿圆,一切都已经开始了,谁也阻止不了。你在回来的路上也看到好些了吧?这座城里,到处都混杂着那个图形。大家接二连三都发现了。很快那个变化就会像雪崩一样,吞没整个舍琴科。你也好,我也好,这个形态都只能再维持一小会儿了。”
我的手掌抚摸他的脖子。我咬过的痕迹。当时推倒他,我很开心。我裸着胸,紧贴在阿圆的胸口。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冰凉的肩膀,平坦的小腹,你的牙齿,你的舌头,还有意外粗实的手指,全都好喜欢。”
我摆弄着阿圆的头发,轻咬他的锁骨。图形落在我们身上。我感觉自己身在花田。
“所以我一直想这样。”
“我会阻止你。”
阿圆说。我微笑着,抚摸他的头发。真可爱。
*
“我要阻止你——就算要杀了你和我。”我终于挤出话来。
但阿锦似乎并不在意:“啊,这个已经看腻了。”
阿锦话音未落,我们身处的穆扎希卜的荒凉景象便像画布折叠起来一样,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那,看看舍琴科的景色吧。”
布莉吉塔的工作室拥有绝佳的采光。透过巨大的窗户,舍琴科城的街景一览无遗。在黄昏的阳光映照下,城市中心的酒店一带冒着白烟,除此之外还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阿锦放开我的身体,站在长椅前的夕阳里。她一片片撕掉剩下的裙子,直到赤身裸体,而身体的每一处都喷出光芒。在夕阳的照耀下,刺青犹如金丝刺绣璀璨耀眼,每一处光芒都有着独立的节奏,仿佛有着独立的小小心脏。
“图形需要场地,能描绘它们的场地。形需要物,物需要形。”
某种想法充满了我的脑海——
这个图形,有自己的意志?
图形自己在寻求繁殖和扩散?
复制品典书——用于令人想起的典书——其实是徽标自身的奸计?
图形,其实是与人类具有共生关系的生命?
我拼命甩开这些念头。
毫无道理。
图形就是图形。欲望只存在于观看图形的一侧,存在于这一侧,存在于我之侧。将罪名强加在图形身上,毫无道理。
阿锦又把脸凑了过来。温暖的鼻息扑面而来。她双手捧住我的脸颊,迫使我抬头。落日的恢宏光芒从头上洒落下来,阿锦宛如浴血般美丽。
“看着我。”
阿锦的眼睛深处闪着利刃般的光芒。我慌忙闭上眼。阿锦想要操控我内部的图形群。
“哎呀,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命呢?”她半哄半嗔地说,“你现在可以闭着眼睛,但总有一天要睁开的呀。不管你怎么想忘记,看过的东西迟早会想起来的。因为那是你亲眼看到过的东西,你逃不掉的。”
我内部的图形又像时钟零件一样转动起来。
“来吧,看我。用你的眼睛杀了我也没关系。那样我就可以和你合为一体,饮尽舍琴科。”
情欲让声音变得嘶哑。是啊。观看、被观看,都是如此淫猥。人以视线侵犯事物,因观看而被事物侵犯。正因为如此,人不得不看。看形,看力。
“阿圆,睁开你的眼睛。”
静静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凝视阿锦的眼睛。
嵌入虹膜的旋转层。在那流动的纹理中,我,看到了。
力量启动了。就像绷紧的簧片复原时一样,柔韧的力量化作鞭子,正中阿锦的眉心。纤细的脖子猛地一晃。
她瞪大漆黑的瞳孔看着我。那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欢喜。我的一击正在她的身体里掀起惊涛骇浪。
阿锦燃烧起来。
夕阳下闪耀的胸口刺青呈现出刺目的白热,皮肤像是被烧裂了一般,火焰喷涌而出。火舌不断上升,直至点燃所有的刺青,大火吞没阿锦的全身。烧到头发的火焰蹿到天花板,金色的火花四散飞舞,然而毫无热度。她贴在我脸颊上的双手也在燃烧,我却感觉到凉风拂过。
她松开了手。松开的手贴住自己的脸,阿锦踉跄后退。火焰引燃了智能布,熊熊燃烧起来。房间化作燃烧的甲板。布莉吉塔的影像早已停止,她的背影也像古老的照片一样被火焰吞没。智能布上的徽标纷纷转移到火焰上。阿锦全身的刺青也是如此。即使在她的身体于火焰中摇曳、熔化之后,图形们依然活跃不已。
其中一些聚集在我面前,改换顺序,胡乱地组成词句,却眼看着编织出了信息。
“不管怎么想忘记,迟早也会想起来的。就算挖掉眼睛,也无法摆脱黄浊的花田,中年妇女的后背,芫荽味道的体臭。每次接吻都会想起鲜血和污物的味道。这是编排好的指令。物对形的情欲,形对物的情欲。具象之力,通过荆棘之网化合,如连绵细雨。来吧,阿圆,看我。我的眼眸,如此芬芳。”
这是用阿锦说过的话为素材拼缀成的奇异乐章。我所知的阿锦还在吗?或者她早已成了图形的傀儡?我无从确认。我穿过火焰,艰难地来到窗边。窗外正是舍琴科的夕阳景色。城市里,无数光柱冲天而起,因为哈巴什把百合洋的图形埋设在其中。我的眼睛能感受到它们。光柱阵列如同在阳光下泛白的绒毛。
那样我就可以和你合为一体,饮尽舍琴科。
耳边传来私语。肩上的小伤口在痛。这是阿锦的回声,还是图形的轰鸣?它在执拗地怂恿着我。看我,给我看看接下来的力量。
火焰中升起长长的徽标链,如蛇般灵动。
我在窗台刮擦指甲,用那苦痛维系自己的意识。但即使指甲剥裂,手指流血,这剧烈的疼痛也像是发生在他人身上的。鲜血让手指滑落,我跪下来,这也像和自己毫无关系。无法抑制的冲动喷涌而出,宛如射精。
“滚开!滚开!”我大叫着,挥手穿过横在眼前的图形链。
手指碰触的地方,长链断开一节,蜷缩成一团,如同炮弹般射向城里。城市的一角犹如湖面般炸开。街道的碎片化作飞沫四下飞舞,在表面张力的作用下形成球体,在光柱中盘旋自转。那绮丽的雨在城市中溅起无穷波纹。
我抱住自己,试图用身体挡住下一次炮击。全身的肌肉一阵狂跳,我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变为仰躺。智能布化作火海,熊熊燃烧,但还没有烧塌。也许它还在起着智能布的作用。
我原本想用这个智能布做什么?
在透视法的尽头、在过去寻找消失点。为了搜寻不可见的图形——强制终结的图形。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将智能布的火幕翻卷过来。
忽然间,我仿佛看到了什么。
身体内部骤然安静下来。
我从地上一跃而起。
明白了,我明白了。
阿锦的任务做完了。她把我的工作都保存好了。而且,这里的智能布还在起作用。我从控制台读出数据。原版典书的徽标披着素色,喷涌般现身。历经曲折的最后一点儿希望。但它们很快就会被替换。替换它们的就是我自己的眼睛。
崔德维与协会的专家预言了强制终结的图形。
预言。
这才是它从未被发现的原因。我最大的错误,是在过去寻找它。这是多么愚蠢的错误啊。消失点不在过去。恰恰相反。
我启动了图形演化模拟器。朝向正确的方向——未来。
若干演化模式逐渐收敛。淘汰剩下强有力的图形。不需要繁复优美,只要简单的、能够根除一切诱惑图形的形状。
谁也不知道它会如何工作。图形演化模拟器正在抽丝剥茧。
耳边响起呼唤声。阿锦的声音。许多人的声音。哀求和威逼住手的声音。
我塞住耳朵,全神贯注,读取留到最后的那个图形。
强制终结的指令。
那一瞬间,一切徽标猝然静默。
四下看去,布莉吉塔的房间几乎完全恢复了原样。智能布完好无损,高性能纤维的布帘一如既往。
没有阿锦。只有满地撕破的裙子碎片。
刺耳般的安静。
这样便结束了?
我实在不能如此认为。我一个人控制住力量,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吧。
我走出房间,站在沙拉碗的边缘,也就是舍琴科城的最外缘,眺望全景。
不出所料,异变并没有停止。光柱的数目还在增加。原来城市里隐藏了那么多的发现之图形。我感到天旋地转。
物理性的破坏也在城市里发展。轻轨沿线的街道正在抽搐、变形。道路以轻轨的主要站点为中心挤在一起,如同肿瘤。每一个里面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被自己的力量活埋。唤醒了百合洋之力的人,以及无辜卷入的人。
借助道路的形状积累起来的力,放弃了自己的地盘,在城市里一路游荡一路破坏。材质被剥夺了力与形,变得十分不稳定,轻易化作任意不同的物体。会被如何破坏,也许取决于发现力量者内心潜藏的强迫性愿景,也可能是一时的兴起。这场“演奏”究竟会进行到何时?答案只有一个:进行到终结为止。这是没有罪犯的恐怖袭击,没有署名的破坏任务。执行者是我们的欲望、眼睛的情欲。它贪婪地饮尽舍琴科后,必然又会在别处上演同样的情景。
有没有办法散布强制终结的命令?
如果阿锦还在,也许可以使用她的刺青网络……
不对,现在不能用吗?
如果我完全脱离了那个网络,便不应该看到那些光柱。连接没有断。我把手放在肩头的咬痕上。此前有没有共享过什么影像?鲜明的、集中于某一点的影像,能够以其为支点,镇压这场发现之风暴的影像……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涂满鲜血的房间里悬浮的小点。
对力量的繁殖感到绝望的小斋,试图投身在妹妹的瞳孔中,结束这场悲剧。阿锦在那一点上看到的是“句号”。是的,句号。
终结吧。在绵长的徽标链最后,打上瞳孔的休止符吧。
我想象那个瞳孔位于自己中心的状态。
手臂自然前伸。在所指的遥远处,我感受到充满城市的发现之力。力量恣意张狂,横冲直撞。或许这才是百合洋文化的真实面目。从不停顿、永无休止。就像难以打理的灌木丛,肆无忌惮地伸展出分形的枝叶。
停止吧。
我抬起手臂。并非遵从谁的指示,只是自然而然。研钵状的城市边缘——顺着我手指的动作——慢慢提升。我继续举高手臂。舒适的手感。这是把整座城市拎起的感觉,是将形状赋予世界的感觉。是将我的力量传递给发现了舍琴科之力的诸多人的感觉。
渐渐地,城市被我越抬越高,直到露出钵底的地平线,连地平线尽头的景色都看得一清二楚。世界正在弯曲。舍琴科正像手套一样向内翻转,像是落入瞳孔中的小环。
贯穿城市的河流注入遥远北方的大海,河口处的城市如今已经化作地平线边缘的白影。东面青烟笼罩的塔普谢山脉原本只能看见山巅,现在则露出了山麓的开阔草原,连带着更远处的辽阔湿地也徐徐显现。距离这里五公里的湖泊已经处在夜色中,星星倒映在湖面上。转过头,另一侧的地平线上,阳光照得云朵洁白耀眼。我的一只手臂直直举在头顶,舍琴科的地平线向我指尖所指的一点收缩,就像在眼球内部看到虹膜缓缓紧闭的模样。舍琴科的黑夜与白昼,相撞在天顶处——那巨大瞳孔的中心。
我所在的地方是黄昏,湿地星斗满天,头上阳光灿烂。
这光来自何处?
是了。这世界一定还有某处,仍与外界相通。
解说
以上便是重组之后的“舍琴科之歌”。
对“歌”的重组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当然,由于案例性质关系,参与研究的人仅限于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极少一部分研究者,但仍有相当多的人参与其中,期间提出的构成案例,仅论主要者,也超过了五千例。这里收录的是十六年前制作的版本,即以拉克森·绪方·鲁杜的版本为基础,加入了几处突破性的修订,可以说是目前的最终版。登场人物的背景做了大幅改写,也重新加入了拉克森舍弃的许多角色和场景。这恐怕也会成为今后几十年间舍琴科之歌的最终版。对于在过去几年迅速崭露头角的“舍琴科学”来说,它是值得骄傲的成果。
但即使在写下这句话的此刻,笔者依然受到某种想法的折磨。那(首先是笔者的个人感情,同时也)是我们舍琴科学者普遍存在的、某种根源性的不安。用通俗的话语来说就是——“这个谜题有正确答案吗?”
舍琴科之歌,是来源不明的(有可能是从位于高度折叠的时空连续体皱褶中的舍琴科发出的)微波激射通信。因为是极短的片段,所以几乎没有保留句子的形式。所用的语言是舍琴科通用语,按照协会标准属于J4类,人称、视角、语法、时态,各不相同。要将它们整合还原成文章,极其困难。在该版本中,为了顾及整体的统一,使用了固有名词(例如:将以“圆”“睛”“眸”等称谓出现的人物全部统称为“圆”),人称和视角也尽力做了调整。有几处缺失的部分,则遵循拉克森·绪方·鲁杜版本,再通过创作加以填补。
但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之所以感到不安,在于那个根本性的前提,即“原文是存在的”。实际上,我们无从证实这一点。虽然我们登山过半,但每个人都不敢确定那座山是否真的存在。这便是现状。我们确实认为,将采集到的碎片汇集在一起,自然可以形成一个故事,一个讲述舍琴科破灭的故事。所有参与这一工作的人员应当都有这样的信念。将一张张残破的卡片如魔法般串联起来,眼看着一个个章节就此成形,那种令人战栗的兴奋,简直如同文章中所述的徽标秘技。无论如何短小的片段(就好像它是全息图的碎片),都仿佛藏有整个故事。只要亲身体验过,便会明白这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