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切也可能只是我们的臆想。
和团队的年轻成员开会时,一位成员曾突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在分析‘歌’的时候,很怕自己只是在捕风捉影。”另一个成员则回答说:“我们也许是自己欺骗了自己。”
所以笔者在总结这份稿件时,怀着自诫的目的——我们所担心的问题也许只是在干扰我们的工作——想要展示某位年轻成员的“作品”。它是以“歌”的素材虚构的杰作。起初,我们都大笑不已。笑过之后面面相觑,发现彼此脸上都是苦笑。因为我们的“作品”,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遗憾的是,根据那位成员的意愿,此处隐去了作者的名字。因此,我只能在此说明,她有一双迷人的铁红色眼睛,以及美丽的背部曲线。
补遗
这光来自何处?
在充沛的晨光中,工藤圆拖着步子慢慢走在城外的道路上。“安全与坚固的森林”即将到头,稀疏的树梢远处,球面世界的天空格外耀眼。照耀这个世界的光并没有源头,然而清晨和夜晚依然会按时到来,维持着球内的黑夜与白昼。这颗星球的某处仍旧与外界相连。这些光,就是曾经照耀舍琴科城的阳光。
阿圆拨开伸在脸前的黑色枝条。缠绕成枝条的泥土和垃圾啪嗒啪嗒掉落在地。这片森林由象征“安全与坚固”的徽标——螺旋图形化成的藤蔓繁茂生长而成,它是大灾难的余波。
拨开枝条,森林便豁然开朗。道路尽头有一座小垃圾山,高约五米,是用书堆起来的。普拉伽把它们从崩塌的房间中挖出来堆到这里。虽然他也抱怨过要一把火把它们烧个干净,不过也只是嘴上说说,根本没有点火的念头。
被几场雨浇黑的山顶上,有个弓背男人的身影。他坐在比他高了一倍的巨大机器里,看起来像是中世纪的天文学家。大约是因为那机器有点儿像是大航海时代的光学望远镜吧。
“普拉伽!”
“哟——!”
书山上的普拉伽把轮椅调了个方向。
“情况怎么样?”阿圆一边上山一边问。
“不太妙,”他抬起下巴示意时空仪的显示屏,往锡杯里倒了点儿咖啡酒,“很难让骆驼穿过针眼。最近‘天气’不好。”
阿圆用手指碰了碰杯子。杯子表面立刻像是火焰烫出燎泡一样翻腾起来,随即又平息下去。仿佛他的体内还残留着力的余热,时不时想漏向外界。
希腊神话中的国王,手指能点石成金。
“好个迈达斯
。”
“上面浮了奶油,你不看看吗?说不定是个有趣的图案。”
阿圆望着杯中的图案,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热咖啡酒。
“对了,我最近的新作你读了吗?”
“我就是来找你算账的。写得太过分了,简直好像我插足布莉吉塔他们一样。”
“你读出这层意思,说明你心里有鬼。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哎哟哟,”阿圆叹了一口气,把杯底残留的咖啡渣倒掉,“再来一杯……还有新作吗?”
“早就有了。这天色真是糟糕啊。”
普拉伽用擦布擦拭大功率微波通信仪——就是宛如望远镜的机器。黄铜装饰的开关与橡木底座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天顶——虹膜中心有一个脉动的“孔”。那是普拉伽的时空仪发现的。那个极微小的孔只能从球面世界的另一侧,也就是这座城才能观测到,而且只要球面内部的时空状态不稳定,就会缩至无穷小。普拉伽一边和那个“天气”斗争,一边向“孔”发送微波信号。如果发送的是SOS,倒可以说用心良苦,然而他发送的并不是求救信息。
“这次的可有意思了。不是有个叫阿锦的姑娘吗?我把她写成百合洋的恐怖分子,还让你和她搅在一起,对付成千上万的协会机动警察。怎么样,开心吧?”
工藤圆重重叹了一口气:“普拉伽,你写这样的东西,真以为有人能收到吗?”
“当然。天底下好奇的人不计其数。好奇心是比宇宙更加深广的东西。你放心吧,肯定会有人读的。不管怎么说,故事精彩啊,”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下,“——精彩吧?”
“都是莫名其妙的故事。”
“这样啊,”普拉伽给自己的香草烟点上火,吐出一口烟雾,“不,不对。不管什么时候,人总是在想。想触摸点儿什么。”
烟雾在明媚的天空下渐渐散开,形成透光的圆环。
在那圆环形成的过程中,究竟涉及多少不同的力量?
多美啊,阿圆想。
如果能触摸到它该有多好。他真切地想。
译后记
█ 丁丁虫
第一次见到飞浩隆,还是在2007年的世界科幻大会上。那是日本首次承办世界科幻大会,也是世界科幻大会第一次在亚洲地区举办。日本科幻作家俱乐部办了自助酒会招待世界各地的科幻界人士,胸前挂着宝丽来相机的飞浩隆就在人群中穿梭来去,给参会的人们拍照留影。我和小松左京的合照也是飞浩隆拍的。
其实当时我还没有怎么读过飞浩隆的作品,更谈不上翻译。虽然2006年《科幻世界·译文版》杂志上刊登过飞浩隆的《沼泽之夜》,不过并没有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直到一年之后,杂志又刊登了他的《二重奏》,才进一步发现飞浩隆的风趣——不是因为小说本身,而是当时有人在某处论坛(好像是豆瓣?)发表感想说“题材不新鲜”,结果不知怎么被飞浩隆看到了(可能每个作家都喜欢在网上搜自己的作品名字?),然后这句话就被他拿去做了自己博客的标题。
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又去他博客看了一眼。嗯,没错,到今天还挂着呢。
再后来有幸受邀翻译《废园天使》,翻译期间也有多次邮件往来,不过印象最深的还是在中文版问世后飞浩隆发来的邮件。原话记不清了,大致的意思是,希望能整理一些大陆读者阅读后的感想发给他。
果然还是很在意读者的评价啊(笑)。
飞浩隆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生人。按照日本科幻界通常的世代划分,算是第三世代的作者。他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于读大学期间的1983年,后来陆陆续续又发表了若干中短篇,但在1992年发表《二重奏》之后,陷入长达十年的沉寂期,再也没有发表过新作,直到2002年才以《废园天使》重新登场。顺便说一句,日本科幻界的第一世代是星新一、小松左京那一批;第二世代是梶尾真治、山田正纪那一批。《废园天使》出版的时候,还用过“山田正纪第二”的宣传语。
在日本的科幻作家中,飞浩隆算是比较特殊的一位。因为他除了科幻作家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作为地方公务员的正式工作。据说他的日常生活状态是:每天工作八小时,做饭,开洗衣机,烧洗澡水,然后(如果有心情的话)写几个字。直到今天还能在网上查到他在隐岐群岛的任职记录。当时(2018年)他的职务是:健康福祉部 身心健康咨询中心 副所长。
不过之所以说飞浩隆特殊,并不是指他的公务员身份,也不是这个“身心健康咨询中心”的工作。而是因为,直到几年前,日本政府和企业都还比较反对兼职。如果是个人爱好还可以接受,但如果是带有一定盈利性质的业余工作,通常都会遭到禁止。这几年受到疫情影响,经济状况普遍不景气,日本才开始推行兼职。我记得当年自己在日企工作的时候,有一次晚上吃饭,部门老大就表示过对于兼职工作的反对态度,理由是会影响全身心投入本职工作。
也就是因为写作这种事情的性质比较模糊,勉强能归入个人爱好的领域,因而还能得到允许。但实际上还是有许多作者成名以后辞去本职工作,专心写作。比如我们熟知的小林泰三、圆城塔等作者都是这样的情况。一直没有辞去本职工作的作家,我知道的只有两位,一位是写《冬至草》的石黑达昌,另一位就是飞浩隆。同样顺带一提,石黑达昌也是多年没有发表过新作,可见日本的兼职作家(日本人称之为“星期天作家”)有多难做。
说到飞浩隆的工作还有件趣事。《具象之力》获得日本科幻大赏的时候,飞浩隆正在前往海岛的船上,手机信号很差,所以通知他获奖的电话打了半天都没把消息传过去。最后还是动用了卫星电话,飞浩隆才得知自己获奖。据飞浩隆自己说,当时身边没有同伴、没有家人、没有编辑,只有躺在船舱里呼呼大睡的同事们,他一个人望着船外灰色的波涛和灰色的天空,恍惚间感觉船只仿佛冬眠飞船一般冷冷地前进。
《具象之力》是2004年出版的小说集,不过集子里收录的小说都是多年前在杂志上发表过的,只是结集出版时做了大幅修改。各篇小说的初次刊登年份如下(括号里是首次翻译引进的年份和译者):
《咒界之缘》1985年
《沼泽之夜》1987年(2006年,张玲、张真、罗鹏)
《具象之力》1988年(2010年,张妤)
《二重奏》1992年(2008年,张真、张玲)
按飞浩隆的说法,最晚的一篇距离单行本出版之日也有一个干支的时间差距。另外他还曾经说过这样一句:我的故事大致只有十年的保质期。所以该说这本集子里的小说都超出保质期了吗……
过期是不可能过期的!最多只是题材不新鲜而已!(拟飞浩隆语)
最后再解释一下这个译本的来历。《具象之力》这本短篇集中收录的四篇小说,《科幻世界·译文版》上大都陆续刊登过,虽然译者不同,但各篇的翻译都很精彩,多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这次引进单行本的时候,可能是编辑希望统一翻译风格,因而找到我重译。在翻译过程中,也有借鉴之前译文的地方,借这个机会向之前的几位译者表示感谢。
2023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