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具象之力(出书版)》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完结】 > 《具象之力》作者:[日]飞浩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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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7

从那时候起,克拉拉开始产生怀疑,她找来以前在政府研究机构一同工作过的某位男性,超心理学家。

第一次见面,超心理学家非常兴奋。他做了若干测试,约好下一次见面,意气风发地回去了。但是并没有第二次。因为下一周,克拉拉便死于心肌梗死。克拉拉的死,让格拉菲纳瓦终于得以回家。

“一家人搬去了伦敦。有位慈善家听说了格拉菲纳瓦的天资,自愿资助他们,承诺为他们提供充分的医疗资源。那位慈善家长期资助着若干‘天才儿童’。是萨瓦斯塔诺教授的一位朋友。”

“和心灵感应有关吧。”

“嗯。你猜得没错,超心理学家发现格拉菲纳瓦有心灵感应。好像是测试结果显示两个人具有超常能力。我因为会手语,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双手配合很不一般,所以直接问了他们,他们也直接承认了。怎么说呢……德奈斯和克劳斯的人格通过心灵感应紧密相连,就类似一个广场。两个人都在那个广场里的时候,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的人格……打个比方说,就像那种便宜的步话机,只能在同样的步话机之间说话,其他人插不进来。

“但他们也被限制在广场里,无法离开。肉体也连在一起。限制很多很多,但兄弟俩把它们全都变成了武器。”

“格拉菲纳瓦的话变少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现在不是很能表达吗?”

“据说他们是在父母过世之后,又开始表达的。大概是因为没人代替他们说话了吧。”

“过世?”

“是啊。在伦敦,交通事故。”

“……”

“还有一件事。格拉菲纳瓦住在克拉拉家里的时候,死过两个用人。一周内连续死亡,原因不明。”

“是吓唬人的吧?”

“当然不是。哦,对了,那位超心理学家只见了他们一次,因为回去路上就死了。也是交通事故。”杰奎琳的脸色苍白。

“我已经不开车了。因为以前出过事故。”

我本来想笑,但要接吻的时候,牙齿却发出轻响。我和她不知道谁在颤抖。若有若无的尸臭,似乎还残留在谁的唇边。

07

钢琴闪耀着黑色的光泽,优美的曲线如同小舟般美丽,竖起的反响板宛若船帆。施坦威,理性的钢琴。不会盖住钢琴家的风头,很适合格拉菲纳瓦。因为他们的演奏中没有容纳钢琴情感的空隙。双胞胎在录音的过程中始终很沉着。我和前一天一样把琴键调得很松,而他们的弹奏也同样完美。所有音符都在必要时发出必要的声响,排列成没有一丝缝隙的纪念碑一般的音乐。

但调音室里的人听着录音,陷入了沉默。如果这段录音上市销售,以前听过广播的人肯定会感到疑惑。因为这里面并没有格拉菲纳瓦他们独有的、能够唤起听众共鸣的魔法般的感情。

演奏没有错。技巧和诠释也无可挑剔。很难提出重录的要求。更糟的是,格拉菲纳瓦似乎对这段演奏非常满意。

两个人坐着特制的轮椅出了录音室,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马福特。杰奎琳也跟在后面。我朝杰奎琳递了个眼色,但她没有丝毫反应。

“我有话要说,去会议室吧。”马福特有些恹恹地嘟囔了一句。

“总之那段录音不能用。简直像是把一个个音符放到尺子画出来的线上一样。这样我都能弹。”马福特绷着脸说完,振作了些,“要重录。”

“怎么说服他们?他们好像很满意。”

“我就是搞不懂这一点。杰奎琳,你怎么想?他们怎么会满意呢?”

“没什么奇怪的。”杰奎琳淡淡地说,“他们只是做了他们想做的事情而已。弹了他们想弹的。”

“就是那个?那个演奏?”

杰奎琳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个。”

“杰奎琳,”马福特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如果不想说就不说,但现在我们能做些什么?”

杰奎琳耸耸肩:“……什么都不用管。他应该很快就会恢复,重录今天的演奏吧。重录的时候肯定会很精彩,让大家都满意。”

她的语气很奇怪。十分肯定,毫不迟疑,但表情又显得对那个结果满怀悲哀。随后杰奎琳便离开了房间,就像是话都说完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在酒店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格拉菲纳瓦进来了。看到我,他们露出开心的笑容,让助理把轮椅推过来。

“不介意一起坐吧?”

虽然翻译不在,不过我靠临时学的标准手语勉强能应答。

“当然。”

格拉菲纳瓦把助理打发走,餐厅里只剩下我们。

“谢谢你。多亏有你,昨天才能那么顺利地录音。”

克劳斯用单手打着手语,德奈斯的手灵巧地用勺子舀了一勺煎蛋,送到他嘴边。

“我们偶尔也会这样相互喂饭。”

勺子的用法非常熟练,人也吃得很香。我看得有点儿出神,直到克劳斯给德奈斯喂鸡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一点。

是单手手语?

现在说话的是克劳斯。

“德奈斯?”

我试着比画出这个名字,于是德奈斯放下勺子回应。

“什么事?”

我手颤抖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不是两个人同时打手语。这是我第一次和两个人分别对话。

“昨天的演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两个人轻轻一笑,对望一眼,“不喜欢吧?”

“故意的吗?知道不行,却还是那样演奏?”

两个人点点头。德奈斯还是一脸笑容,克劳斯却露出些许退却与犹豫的神色,像是在说“别再讲了”。个性果然不同。

“有什么感想?”这是克劳斯。

“很完美,但是非常禁欲。就像是在炫耀能把自己的感情抑制到何种程度一样。”

“是吧。”这是克劳斯。

“是吧!”德奈斯兴致勃勃。

“让马福特先生、萨瓦斯塔诺教授失望了。对我们的职业生涯也有负面影响……但是我们必须夺回一次。”克劳斯仿佛很痛苦。

“‘夺回’?”

“夺回演奏。”德奈斯的眼神黯淡,但透出坚强的意志,“从那家伙手里夺回来。”

之前的演奏不是双胞胎的本意。他们说的是这个意思。

“而且不能没有你的帮助。”

“我会的。我会帮助你们。”似乎触及核心了。我竭力搜寻下一个问题,“我说……”

我刚要开口,有个声音说:“睡过了吧?”

是谁?我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餐厅,视线落回格拉菲纳瓦身上的时候,那声音又说话了。

“睡过了吧?你和杰奎琳?”

咖啡杯倒了。桌布上的黑色污渍扩散开来。我的视线却被双胞胎的脸和口吸住,无法摆脱。两个人的唇弯成同样的弧度,笑声中露出洁白的牙齿。犹如咳嗽般的含笑。格拉菲纳瓦纵声笑着。

“没听到吗?”

“怎么了,调音师,你自豪的耳朵呢?”

“怎么了,床上大师,你自豪的那个呢?”

“杰奎琳怎么样?”

“结实的腿。”

“平平的胸。”

“臭烘烘啊,调音师,臭烘烘的。”

“你下身都是那个女人的味道。”

“我当然知道。我有两个鼻子呢。”

两个声音竞相嘲笑。冷酷少年的笑。勺子在杯里搅动。麦片溶在牛奶里,化作粥状。声音后面是一个人。不是德奈斯,也不是克劳斯。是我没见过、没听过的人格。“调音师的耳朵”不是摆设。

“你是……谁?”

“想知道吗,绪方?”声音从容不迫,“那我告诉你吧。但得把你那对上等的耳朵用狗屎塞起来。用不着它们。因为我的名字没有声音。”

声音的主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没有声音的名字。

冷气。尸臭。

这一次,它们由我体内袭来。

一定是在床上遭遇之后,它们便一直潜伏在我身体里,悄悄等待机会。我的呼吸冰冷,就像是霜气落在舌头上。我情不自禁捂住脸颊的双手,也沾染了那股恶臭。

那场汽车事故以来,我一直试图躲避的东西,一直试图无视的东西,浸染了我的全身。

被卡在驾驶座上动弹不得的我,盯着沾满黑血、逐渐苍白的恭子的脸,无法挪开视线。那时的恐惧——更准确地说,是真实的死亡感——变本加厉地回来了。

我肯定发出了惨叫,但我自己并没有听到。我连同椅子一起摔在地上,耳朵中听到最后的话。

你记住,那就是我的名字。

那就是我的名字。

自我介绍早就做过了。

08

苏醒过来的时候,酒店的医生正在观察我的眼睛。据说我突然摔倒,格拉菲纳瓦喊了助理过来。

没有异常。只是贫血。大概是太劳累。医生说。

也许吧。不,肯定吧。

但还是留下了一些影响。一件衬衫报废了。染上的恶臭怎么都洗不掉。全身的皮肤都变得很敏感,后来的一个星期连剃须刀都用不了。

还有一点——那天,格拉菲纳瓦恢复了。

听说他们主动要求推翻前一天的录音。除这部分内容之外,还录了两张唱片分量的音乐,以及几支原本没在计划中的曲目,作为广播之用。所有这些都在两天内完成,工作量惊人。

录音的时候我没有到场,托人帮我录了磁带,躺在自家的床上听。不出所料,格拉菲纳瓦的演奏极其精彩。

诠释的主线并没有变,但投入的感情几乎要冲破那个框架。负荷过重的音符仿佛达到了燃点,一个个燃出炫目的火光,连乐谱都要点燃似的。是会先烧掉乐谱,还是赶在那之前弹奏出来呢?从容不迫的、绝妙的速度控制,让紧迫感更为强烈。

就这样,从未有人听过的贝多芬的感情活动呈现在眼前。那就像是飞跃高山的鸟儿所看到的景象,充满了深邃、险峻,以及自由。

幸好没去听录音,我想。这不是身体衰弱的时候适合听的音乐。双胞胎远远超越了过去的自己。

杰奎琳说的完全正确。

最关键的时刻我在睡觉,马福特却很宽容:“今后还请您多费心。”

挂上电话,我很想见杰奎琳。只有和她,才能谈论双胞胎身边笼罩的尸臭。

但她休假去了,酒店也退房了。格拉菲纳瓦的下个活动档期是在三个月后。

空出这么多时间,我该做什么呢?那时候我脑海中只生出一个想法,于是我买了去伦敦的机票。

接到马福特的传真,是在入住的廉价酒店里,休假还剩两个星期的晚上。传真上详细写着格拉菲纳瓦巡回演奏的日程安排。从伦敦出发,为期四个月在全世界巡回演出。

双胞胎终于要登台了。

格拉菲纳瓦的秘密为人所知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哪怕是为了抢占先机,巡回演出也不能再晚了。

双胞胎的唱片获得了异乎寻常的成功。或许也因始终未曾露面的神秘感激起了人们的强烈好奇。不过我觉得,还是精彩的演奏牢牢吸引了大众。

马福特还写道,格拉菲纳瓦等着我回去。那到底是“格拉菲纳瓦”的希望,还是潜伏在两个人声音中的那个人的希望?无论如何,我都不得不回去了。

我需要在能听到那个声音的地方做些事情。

酒店房间的电视机连接着录像机。这几天,我都一直盯着一幅画面看。

画面上是一栋古旧的山中小屋。

还没有过度世俗化的山中疗养地。许多孩子在前院的草坪上玩耍。不少人在跑,但轮椅也很醒目;还有戴着安全帽、走路摇摇晃晃的少年;围成一圈玩球的少女们坐在地上;也有明显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孩子。

这是疗育营的录像。杰奎琳和格拉菲纳瓦第一次见面时的录像。阳光充足的门廊里放着钢琴,格拉菲纳瓦正在那里给孩子们弹钢琴。

有人从镜头前穿过,随即又迅速折回来,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那是三年前的杰奎琳。野战医院的护士,穿着印有鲸鱼图案的T恤和探险队一样的半截裤,张嘴大笑着。然后,她站在双胞胎的背后,隔着肩膀入迷地望着键盘上跳跃的指尖。

在这个时刻,我已经决心杀死格拉菲纳瓦。

***

……

对,回想起来,可以说正是那盘录像带里的画面让我生出了杀意吧。让格拉菲纳瓦兄弟和其他几个人的命运发生决定性变化的那场杀人事件,归根结底,起源于那个古老山中小屋里的疗育营。

邀请格拉菲纳瓦的是那位伦敦的慈善家——他不仅资助音乐家,也资助各个领域的活动。

第三世界的文化遗产和野生动物保护、无声电影库。残障儿童教育团体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在那位慈善家的资助项目中,这个疗育营也比较重要。他会召开一年一度的夏日聚会,除了邀请残障儿童教育相关人士,还从各个领域邀请诸多友人参加。他的老友、各界名士都会来到这里,与孩子们和疗育营的工作人员共同度过愉快的几天。

那个疗育营,是慈善家为格拉菲纳瓦准备的登场舞台,是为了给双胞胎的事业构建相应的人脉关系。

那盘录像带也许依然存在于某个地方。如果能看到其中的内容,恐怕会很吃惊吧。因为其中的演奏丝毫没有格拉菲纳瓦的风格。不要说那种魔术般的感情旋涡,就连录音时那种仿佛把自己裹在坚硬而冷漠的铠甲中的过度抑制都感觉不到。

直到今天,只要闭上眼睛,那景象也是历历在目。

阳光充足的门廊。破旧不堪的钢琴。孩子们坐在周围的长椅上。杰奎琳随意指了一个孩子,让他随便唱首歌……于是格拉菲纳瓦做了个略显滑稽的动作——左右两边的肩膀分别耸了耸——然后随着那个旋律即兴演奏起来。孩子们哧哧笑着,放松下来,逐渐沉醉在音乐里。

不断诞生在眼前的音乐。

听听他为数不多的唱片吧。从里面能听出格拉菲纳瓦对音乐做了惊人的“加速”。那与音乐的张力或者演奏者的投入无关,更不是速度的问题。那可以说是演奏者把乐谱变成实际音符时,将声音送出来的力量吧。

格拉菲纳瓦所做的“加速”,几乎连音符自身都无法承受。无论如何迟缓的乐句,无论如何精致的弱音,音符一个个以子弹般的强度发射出来。那给了音符们绝对的自由。

但是,疗育营的格拉菲纳瓦完全不同。那是不带丝毫勉强的音乐。双胞胎只是在见证音符以自己的力量诞生,并与周围的孩子们一起,观察这刚刚出生的婴儿。

刚从澡盆里抱起来,还滴着亮晶晶的水滴,尽力呼吸新鲜空气的小小音乐——

……是的。

确切存在于这个世界、呼吸着空气的音乐。

那是现实的音乐,生者的音乐。

09

十月二十一日,开始彩排的日子。我前往指定的会场。

伦敦的公演有三场节目。

其中两场是独奏,是将古典、浪漫、近现代加以组合的传统节目。而剩下一场用于新人钢琴家的初次公演,是前所未有的安排。名为“歌曲的黄昏”。

女高音和男中音站在前面,格拉菲纳瓦做伴奏。歌手们都是一流人选,但真正的主角是格拉菲纳瓦。年长的伴奏者退休时,为了歌颂他的功绩,也会举办这样的演唱会。但新人引领著名歌手展示其伴奏,这是前所未有的。为歌曲伴奏需要高明的克制力,格拉菲纳瓦的奔放并不适合。

我到了会场,时间还早,于是决定去拜访爱娃·林霍尔姆。

她是当下在声乐曲和歌剧两个领域都取得了最高成就的歌手。或者应该说,她在不断地取得最高成就。当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钢琴家时,爱娃就已经是整个大陆屈指可数的著名歌手了。那时候我们曾经在宴会上聊过几次,但不知道她记不记得我。不过报了名字以后,我很快就被领到了会客室。爱娃坐在一面大镜子前,身下是她一直带在身边、最中意的椅子。爱娃朝我挥手,伸出的白皙手臂上金色汗毛闪闪发亮。宽松的淡紫色长裙衬出丰满的乳房。蜜色的波浪鬈发与丰腴的身材放射出摄人心魄的威严。北方的女杰背对着镜子,蓝色的眼眸中充满笑意。

“我还记得你,”她的嘴唇殷红,苍白的虹膜美得令人窒息。富态的体型有着凌人的美貌,“没错,就是这张严肃脸。”

“真是荣幸。”

“坐吧。要喝点儿什么吗?”她指了指利口酒的瓶子。

“我等下还要调音。”

“啊,真死板。不过是有那种打了麻药拔了牙还走去录音室录《魔笛》的人呢。”

“雇主的要求高。”

“哦,是那孩子呢。”

没有几个人能把格拉菲纳瓦喊作“那孩子”。

“那孩子,”爱娃叹了一口气,“真是了不起。不然像这种连彩排都要做三次的事情,我是不会答应的。”

“嗯,是哦。”

没有理会我的敷衍,爱娃接着说:“那孩子弹钢琴喜欢恶作剧。我好好在唱歌,他非要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带我走另一条路。我觉得挺有趣,也就跟着去了,可是,唱着唱着,就发现那不是我的歌。我在唱不知道谁的歌。感觉像是有人借了我的声音在唱。”

“不舒服?”

“没有啊,”爱娃眨了眨眼睛,“很有趣啊。”

“您大概是会这么想吧。”有这种度量的歌手,除了爱娃,大概也没有别人了。

“嗯,我还好。可怜的是约瑟夫。他唱沃尔夫的歌。”

“他是专家吧,几个大型企划都很成功。”

“这跟职业经历可没关系。”

她以非凡的肺活量大笑起来,镜子里的背影也随之晃动。

我苦笑着敷衍过去。不然恐怕会没完没了地陪她聊下去。不过她的意思我已经很明白了。

约瑟夫·布罗哈斯卡会和爱娃同台演唱《歌德诗歌曲集》。这是男女声部混合的声乐曲集。布罗哈斯卡的男中音具有稳定的技巧和纯净的表现,非常优秀,但这“非常优秀”只是职业歌手的前提而已。况且沃尔夫并不是随便哪个“优等生”都能唱的。

胡戈·沃尔夫,是十九世纪末德国最重要的作曲家,但很难说他的名气有带给他什么好处,也许是这位英年早逝的作曲家,作品偏向声乐曲领域的缘故吧。但沃尔夫绝不是内行人才喜欢的小众作曲家。能以极小的形式构建起巨大的音乐世界,足以同马勒与瓦格纳相抗衡的作曲家,恐怕历史上只有这一位。虽然一首声乐曲只有几分钟,但沃尔夫写的《默里克诗歌曲集》和《歌德诗歌曲集》都由五十首以上的曲子组成,要在一个晚上全部演奏完,无论对歌手还是对听众来说,都是几乎不可能的。具有极大和极小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要素,必然会不断催生出分裂。而这一分裂本身就是活生生的音乐。这就是沃尔夫。

禁欲的完美主义,神经质的激情。在贫困、寒冬和孤独中工作,追求连鸟啼虫鸣都没有的寂静,书写煽动性的评论,出于自尊拒绝友人的援助,最终没能成为成功的歌剧作家,四十多岁时病死在精神病院。死因是肺炎。他的歌曲中充满了褪色枯萎的微小憧憬和甘美剧毒,也有要将听众剥皮、把压抑的疯狂暴露在空气中的逼迫。当那种深邃的痛苦、穿透身躯的呐喊、无可形容的感情,在格拉菲纳瓦的钢琴中扩大到极限的时候,歌唱家——约瑟夫,能够承受吗?爱娃能够承受吗?

我很担心。

或者,这就是他希望的吧。

“你啊,唔,是叫绪方吧?……啊!想起来了。你有个很漂亮的女朋友。”

“您不是说记得我吗?”

“哎呀,我说过吗?嗯,是个很可爱的女朋友啊。”

“您还是第一个问我能不能把女朋友让给你的人。”我耸耸肩。爱娃是个公私两面都不乏逸话的人物,“恭子死了。”

“是吗,真遗憾,”她的神色丝毫不变,“你今晚有空?”

“很不巧,我需要准备独奏会。”

“哦呵呵,如果改了主意,你就联系我。”爱娃坐在她中意的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像是胖嘟嘟的猫,“听完彩排再回去吧。”

10

我一敲门,门就开了。

“进来吧。”杰奎琳竭力让自己显得冷淡。酒店的房间并不是套房,但相当不错。

“房间很好啊。”

“对一个手语翻译太奢侈了?”

“我想见你。”

“我可不想。”

语气像是在开玩笑,笑容也和以前一样。我稍微放松了些。接下来的话虽然难堪,但不得不说。

“好久不见了。”

“是啊。”

和爱娃聊过以后,我和格拉菲纳瓦一起做了调音。杰奎琳也在,但一直在做翻译。她自己没有说话,努力避免和我视线交会。

“今天很顺利啊,行男。找到诀窍了?”

“听说你这三个月都没有陪着格拉菲纳瓦,在做什么?”

“没什么。回乡下,尽量什么都不做——不和任何人联系,不拉大提琴,不想格拉菲纳瓦,不再回来——”她耸耸肩,“但结果还是和你一样,又回来了。”

“我一开始就打算回来。”

“哦哟,那有没有带礼物啊?”

“都是没意思的东西。比如三年前有你的录像。”

杰奎琳的表情僵硬了。

“我兼职侦探。跑了不少地方,见了很多人。也见了卡塔丽娜,他们的婶婶。双胞胎出生的时候她也在。还有疗育营的相关人员。”

“哦。”

“但是看到那卷录像带,我还是很吃惊。第一次看到格拉菲纳瓦那么轻松地弹钢琴。”我留意着杰奎琳的反应,继续说,“那架钢琴,我也弹过。声音有点儿涩,但暗藏锋芒,相当不错。”

杰奎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其实,我也参加过那个疗育营。还是初中生的时候。为了接受萨瓦斯塔诺教授的集中训练,我第一次去欧洲。连同暑假一共三个月。有次,教授建议我们休息一下,所以带我们去了疗育营。坐小车去的。”

“我呢,是他们问我要不要做音乐疗法的助理。类似打杂的,然后偶尔拉一拉大提琴。”

“不过,听说你非常期待参加那次活动。因为在你们那个圈子的人,隐约听说了一些格拉菲纳瓦的事情。你把大提琴带去了营地。因为你想和格拉菲纳瓦演奏二重奏。然后某个晚上,你成功说服了他们。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你向一起做志愿者的朋友说了。”

“哎呀,你真是打听了很多啊。明明没发生什么事。”

“当然没发生什么事。没什么大事。但是,有个重大的变化,眼睛看不见的变化。”

杰奎琳的脸色苍白。

我继续说道:“那个晚上,一开始你拉得战战兢兢,但是格拉菲纳瓦的钢琴很配合你的大提琴,支撑了你的演奏。就算节拍错了,他们也能跟上。不仅如此,他们甚至用钢琴引导你,后来演奏就变成双胞胎主导了。

“不是说他们牵着你走,只是你想演奏的音乐,他们早了半步而已。对此,你非常开心。两种乐器的配合从没有这么精彩过。

“但你也有些不安。就像是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聊天时,对话开始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而你竟然还说得滔滔不绝。对方的谈话技巧很高明——而与你一样,格拉菲纳瓦也是一脸困惑。这是你对朋友说的。”

“那,你说的重大变化,到底是什么?”

“格拉菲纳瓦以前只有独奏的经验,和你是第一次合奏。变化在他们那边。被改变的不是你,是格拉菲纳瓦。”

“……”杰奎琳点点头。

“在那之前,格拉菲纳瓦都像那盘录像带里一样弹钢琴。一个个音符都充满了爱,悄悄给听众赋予力量。但在那次之后,每个人都说:双胞胎的音乐完全变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爱上我了吧。”

杰奎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我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常有的事。恋爱改变曲风。”

“确实。你被爱上了,被‘他’。”

杰奎琳抬起头。

“你终于正眼看我了。”

“别闹了。你什么都知道了,是吧?你还想套我的话吗?”

“我知道的其实很少。只有一点,格拉菲纳瓦还有一个兄弟,一出生就死了,连名字也没有。‘无名’因为脐带绕颈,濒临死亡,其他两个还有希望。所以医生放弃了无名,救了德奈斯和克劳斯。三胞胎变成双胞胎活了下来。”

“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杰奎琳声音压得很低,但颤抖很明显。

“不,接下来才重要。我回来的原因之一,就是要确认那个。”

“装腔作势,真是可笑。那么你的推理是什么?”

“无名还活着。在格拉菲纳瓦的心灵感应场里。”

“……是吗?”

“无名一出生就死了。那痛苦肯定无比巨大。脐带死死缠住咽喉,又被手术刀强行从兄弟们身上割开。一次都没有吸过奶,一次都没呼吸过这个世界的空气,就这么死了。他也许没有像我们这样明确的意识轮廓,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感情。死亡的痛苦所带来的惨叫般的情感,深深烙印在格拉菲纳瓦的‘广场’里,也就是三个人共同形成的原始状态之所。刚刚诞生的情绪,与濒临死亡的心情,两者合二为一,变成强烈的未分化的感情。那样的信息状态就是‘无名’。”

“是吗?”

“活下来的双胞胎,想必怀着真切的‘心灵创痛’吧。双胞胎的心是相通的。而支撑这种相通的心灵感应场中,有着深深的伤口,就像是用刀在黑胶唱片上划出的伤痕。双胞胎一做思考的时候,那伤口必然会痛。

“不过,我不禁想,对伤口来说,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每当双胞胎进行思考,伤口就会受到刺激。就像唱片上的伤痕一样产生刺耳的噪声。如果,自己就是那个‘噪声’呢?它当然和死去的真正的‘无名’毫无关系。但是,如果我是那个噪声,我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还活在这里,为什么你们都不知道我?看不见我吗?听不到我吗?”

“是吗?”

“伤口——惨叫的回声——认为自己是人。人是必须宣称自己存在的生物。由‘广场’通往外界的通道,只有一个。

“音乐。

“德奈斯和克劳斯,必须借助心灵感应的力量才能演奏。两个人要完美地完成各自的任务,只能如此。为了演奏,德奈斯和克劳斯会变得毫无防备,承受无名的干扰。无名利用两个人的演奏,将自己的感情向外释放。

“无名夺走了双胞胎的音乐,塞住他们的耳朵和嘴巴。双胞胎至今还在尝试夺回音乐。就像在录音的时候,那种毫无感情的音乐。”

“是吗,是吗,是吗!——啊,够了!”杰奎琳举起双手,“够了,够了。你说得对,说得很对。既然你都能理解了,就回去吧。这些和我没关系。”

“不行。我答应过双胞胎,要帮他们。”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是二重奏。

“你唤醒了无名。原本无名只是双胞胎心中的信息幽灵,是你的二重奏唤醒了他。对双胞胎而言,合奏是全新的体验。独奏与合奏是不同的。如果无名只是向外叫喊,倒也无妨。即使那叫喊声损害了超心理学家还有克拉拉·凯奇的身心,导致了他们的死亡。

“但在合奏中,必须用敏锐的耳朵去倾听对方的音乐。必须用通俗的语言进行交流。必须走到摇篮外面。你就这样解放了无名。”

“啊,当然是这样。我不会反驳你。但是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没有和‘他’合奏过,但是我有。我用这里,”杰奎琳说着,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膛,“感觉到了他汹涌的感情。他不是死人。他好好地活着!如果你要帮双胞胎,那我就是他的战友。”

“……我第一次听格拉菲纳瓦的演奏,是《拜厄》的第八条练习曲。听磁带的时候,我不是在听格拉菲纳瓦,而是在听自己感情的记忆。我相信那盘磁带,所以决定接受调音的工作。现在,‘无名’的激烈音乐封锁了那个拜厄。我想听德奈斯和克劳斯的音乐,这个世界的生者的音乐。我是为了这个才调音的。”

“不管你怎么调音,他都会按自己的想法做。只要坐到钢琴前,就没人能阻止他。”

“我会试着阻止。用这双手。”我将双手举到眼前,想着,就算自己手上沾满鲜血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次演唱会上阻止他。”

杰奎琳低下头。心思已经不在我身上了。所以我准备好的最后几句话没能说出口。

——杰奎琳,你意识到了吧?

为什么格拉菲纳瓦要给声乐曲做伴奏?

无名想要的不是钢琴,也不是手语,而是新的语言。

声音唱的歌,真正的声音唱的歌。

他会和以往一样轻易得手吧。但我不能忍受。

11

十月二十三日,演唱会的第一天。

这天和第二天是独奏,二十七日是“歌曲的黄昏”。

第一天的听众基本上都是邀请来的客人,节目单上也写明了格拉菲纳瓦的身体状况,但当双胞胎坐着轮椅出场的时候,会场还是变得鸦雀无声。而一曲奏完,音乐厅却被另一种寂静包围。随着节目的继续,听众愈发专注于音乐。等到最后一曲结束时,听众席被安静的狂热所吞没。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对演奏会做了大幅报道。由于“首次见面”的曲目都出自精心选择的斯卡拉蒂、韦伯恩、希曼诺夫斯基等人,所以没有一篇报道打出廉价的煽情标题。所有的评论都真诚地面对年轻巨匠的诞生。演奏的内容无须大费笔墨。如今谁都能买到唱片。

即使从格拉菲纳瓦的成就来看,这也是至今为止的巅峰了吧。听众的反应更激发了他的热情。当初杰奎琳的二重奏唤醒了无名,他现在更会以这些听众为口粮,进一步成长吧。

没多少时间了。

我把刊登评论的报纸叠起来。日期是今天,十月二十五日。声乐曲独唱会是在二十七日。

录音室里没有人。因为格拉菲纳瓦取消了预定的彩排。我告诉马福特自己要进一步调整音色,打算在这里耗一天。

“你在啊。”

格拉菲纳瓦出现在录音室门口。没有旁人。

“你们来了?”我也用手语回答。

“我们想见你。”

轮椅靠了过来。格拉菲纳瓦脸上浮现着得意的笑容。这是无名的笑容。因为两张脸上出现的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就像是放映同一档节目的两台电视机。

“不是要调整音色吗?”

我着手调音。

刚一动手,格拉菲纳瓦便说话了:“哟,这是什么声音。不错啊绪方,很厉害啊。”

他在笑我。或者是知道了我和杰奎琳说的话,所以攻击我。我背对双胞胎转过身去。手语交流的时候,只要这样做,就不必和对方说话了。

用了一个小时,调音工作告一段落,我让格拉菲纳瓦弹弹看。倍音的成分比上次更丰润,这是为了配合沃尔夫的声音。

“那就弹弹看呗。”

双胞胎自己推轮椅来到钢琴前。踏板调整到脚可以放上去的位置。双胞胎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像以前一样按了三次。

“原来如此,绪方行男是这么调音的吗。”

双胞胎故意转过身,对我发表了手语的评论,然后重新转回去,弹起了《默里克诗歌曲集》的伴奏部分。《春来了》——喷涌欲动的尾奏奏响的同时,我也被带入了音乐之中。《少年和蜜蜂》——钢琴四周充斥着可怜而忧郁的振翅声。《猎人之歌》——宛如高地空气般格调优美的旋律,深呼吸时沁入心脾的愉悦。《维拉之歌》——钢琴音色打开了通往幻想岛的窗户。乌托邦幻想。包裹在迷雾中的岛岸。《少年鼓手》——少年刚入睡时做的天真的梦,在异国酒保奇怪的醉酒喧闹中逐渐变形,音乐在少年的睡意中慢慢衰减。同样的音型不断反复、减弱,直至断绝,令人疑惑少年是否已然入睡的时候,突然间猛地响起“咚”的和音,让我回过神来。

被音乐吞没了。头脑中空无一物。

洁癖、固执、禁欲、天真、幻想、过度的热情,这些组成胡戈·沃尔夫的要素,犹如揭开瓶塞的香水,熏染了整个房间的空气。正如香气会作用于肉体和精神两方面,格拉菲纳瓦也作用在我身上。仿佛沃尔夫混入了我的身体,让我战栗不已。

“怎么样?”两张脸庞得意地看着我。

太棒了,每首曲子都像单独重新调过音似的。音色的丰富多彩,远远超越了我的调音。简直不敢想象这是我调的音。音色甜美得令人战栗。每一个音符都散发出沃尔夫的疯狂。

“明白了吧?不管什么钢琴,我们都能弹出自己想要的声音,”格拉菲纳瓦又发出了声音,“就算是那架钢琴。”

“你以为能用调音对付我们?”

“不管什么音色,你都可以试试。科尔托、波利尼,都能弹给你听。”

两张嘴交替说话。

格拉菲纳瓦站起身。他们比我更高。那具身体,两张脸带着同样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德奈斯的右臂和克劳斯的左臂从两侧抓着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我想推开他们,但手臂动弹不得。肌肉隆起。冰冷的恶臭越来越浓。

“你就这么点儿力气啊。”

“连我的手都推不开。”

两只手臂用力摇晃着我,手指掐住我的喉咙。

“你工作很细致。”

“做得很出色。”

“可惜就这样而已。”

“不管什么声音,我都能任意改变。”

“变成我的声音。”

双胞胎哈哈大笑,像甩开什么东西似的放开了我。

“是吗?”尽管声音嘶哑,但我终于还是挤出了声音,“你害怕了。”

无名的脸色变了。

“别怕啊,无名。”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腐臭突然变得更为强烈。那个酒店的清晨闪过脑海,我掩饰住自己的恐惧,继续说道,“越是逞强的家伙,越是胆小。”

我站起身,朝他逼去。趁着无名露出些许怯意的时候,我猛地抓住德奈斯的手。

“德奈斯!”我用力掰他的手指,“无名,够了吧。你的强大只是依附于手指的幻影。只要折断一根,你就再也不能吹牛。”

“不要,”无名压低声音说,“不要喊他的名字。”

我又抓住他左手手肘,呼唤克劳斯的名字。

“啊——”

两个人脸色苍白,颤抖起来。冷气浸透了我的脚踝,爬上了我的大腿。但我不能低头看。就像是攀岩的时候不能往下看。心理防线一旦失守,恐惧便会随之而来。我加大了掰德奈斯手指的力度。

“痛吧,德奈斯?这是你的疼痛,是你手指的疼痛。克劳斯,这是你的手肘,不是无名的。”

两个人的脸上,四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激烈斗争。出来吧,我在心里喊道。出来吧,踢开那家伙。

两个人的眼睛突然恢复了平静。随后,德奈斯和克劳斯依次从各自的眼睛中浮现出来。说话难听的哥哥,低调踏实的弟弟。好久不见了。自那个酒店的早晨以来。

“行男……”纤弱的声音,是克劳斯,“帮帮我……是我啊。”

“德奈斯、克劳斯……”我的手放松了一点儿,“是你们吗?”

我刚一开口,两个人突然消失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被甩开了。

“你上当了。”他嘿嘿笑起来。

随后,它来了。

它——无名向我释放出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如何形容。

和酒店遭受的一击类似。一股强烈刺激我的恐惧,破坏我感情和意识的冲击力。虽然没有晕过去,但我内心的感情汹涌澎湃,让我无法承受,只能蹲在地上,半晌无法起身。恍惚中,我只知道无名笑着离开了房间。

但那只是和酒店早晨的一击相似,本质并不相同。

首先,没有丝毫寒冷。其次,没有那种令人厌恶的气味。

那是更纯粹的力量。直接撞击我感情的力量。原本被恶臭掩盖的、更为本源的东西,展现出了一丝模样。

那是无名的真容?

我不知道。

12

第二天,做了最后一次彩排。

约瑟夫·布罗哈斯卡意气风发地来到练习场。即使是不熟悉他的人,也能从他充满自信的脸上看出他的积极。后面是爱娃不慌不忙地走进来。我已经调好了音,退到墙边。

“调音师,怎么样?”

爱娃朝我打招呼。虽然是日常的发音,但因为充分做好了发声的准备,听来格外深沉,显示出她充沛的肺活量、柔韧的声带,以及本人的人格魅力。听到这样的声音,真是会羡慕起歌手来——无名也是一样吧。

“请听钢琴。”

爱娃笑着走到我身边,捅了捅我的肋下。

“你在干什么坏事吧。看表情就知道了。算我一个哦。”

“我可不懂你在说什么。”

“瞒不了我。”

“《歌德诗歌曲集》很有难度,挑战性很高吧。”

“还在装糊涂。好吧。不过会不会按你想的发展,那可说不定。”

爱娃笑着朝钢琴那边走去。布罗哈斯卡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等不及了。

双胞胎也已经坐在钢琴前。

彩排开始了。

《歌德诗歌曲集》——明天将从中选出二十首曲子,由爱娃和布罗哈斯卡轮流演唱。我坐在椅子上听彩排。像他们这样的一线歌手,很少会在一般的演唱会上全力以赴。那是为了避免过度用嗓。更不用说今天只是彩排。

但首先布罗哈斯卡便展示出意料之外的气魄。他唱得果敢大胆,仿佛挣脱了优等生的桎梏。充满生命力的歌声与伴奏水乳交融,就像给素描涂上色彩似的,音乐的感染力得到极大的加强。布罗哈斯卡似乎非常中意格拉菲纳瓦的钢琴伴奏,不断地唱下去。曲子即将结束,为了保护嗓子,布罗哈斯卡提早停下了歌声。接下来是爱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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