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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7

“你是调音师?”

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布罗哈斯卡坐在我旁边。他是高个子,还年轻,手臂像樵夫的一样结实,长相也很有男子气概。从他精心梳理的大背头来看,是个很受欢迎的人物。

“真羡慕你啊,可以随时在双胞胎身边工作。”

“是啊。”

我的冷淡答复似乎有点儿扫兴,不过他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继续说道:“让他们伴奏实在是了不起的体验。下一刻该怎么唱,音乐上的灵感层出不穷,然后就按照灵感唱下去。因为太肯定了,连我自己都害怕。你明白吗?他们的演奏能使歌手的力量增强好多倍。”

我对布罗哈斯卡的迟钝感到惊讶。他被无名玩弄在股掌之间,却毫无察觉。

“听说你以前也是钢琴家?那你也知道他们多厉害吧?”

这话没有恶意,只是没过脑,所以我也不好生气。

“知道。”

“是吧?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当时他们为我伴奏《阿那克里翁》。你听过吗?”

我回答说“没有”,布罗哈斯卡更来劲了:“光是开头的和弦,就让我感觉像触电了。就像是用锤子朝这里来了一击,”他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天晚上我还做了梦。”

我心里一惊。他也用了“一击”这个词。和我的“一击”相似吗?

布罗哈斯卡还要继续说,但爱娃已经开始唱歌,他终于住口了。

爱娃的彩排远胜于布罗哈斯卡。布罗哈斯卡自己好像也明白,后来没再说话。

尽管如此,让他们如此认真的,还是格拉菲纳瓦的力量。客观上的精彩伴奏。但是,钢琴家还没发挥出自己的本领。或许只有爱娃,在歌唱的过程中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恐怕已经猜到了吧。格拉菲纳瓦的背后还有一个人格,以及我的计划。

“算我一个哦。”

即使爱娃不说,我也计划要这么做。在我的计划中,爱娃·林霍尔姆是不可或缺的。我打算将她拉进来,做一个善意的共犯。

13

最后的调音结束后,我走进休息室。独唱会当日。前半场已经结束了。

格拉菲纳瓦身穿特制的黑色晚礼服坐在镜子前。休息时他们换了崭新的衬衣和黑色领结。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白色闪闪发光。我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走进了装有多面镜子的房间。

“嗨。”无名打起手语招呼我。马上就要再度出场,他却显得很轻松。

“嗯。”

两张脸上露出同样的笑容。无名的笑脸。

“做得很不错。”

我称赞他们休息前的演奏。在爱娃和布罗哈斯卡的故乡,这些曲目都算普及。格拉菲纳瓦还没打算恣意妄为。是想在后面发挥本领吧。

“调音结束了?”

“嗯。”为了纠正演奏中产生的走音,我趁休息时间重新调音。

“麻烦你了。事情很多,幸亏有你。”

“客气了。”

“最后一场了。我说……”

“嗯?”

“你在干什么坏事吧。”

好像没什么戒心,也不是故作姿态。对于我的小动作,既担心又期待。就是那样的笑容。

奇异的是,在这短短的一刹那,我对无名没有恨意。

“果然还是要帮德奈斯他们吗?”

“嗯。”

“今天吗?”

“嗯。”

他扑哧笑出声来:“别让我失望哦。”

“我在努力。”

“我很期待。装了炸弹吗?”

“你有德奈斯和克劳斯做人质,我不能那么乱来。”

“没错,”无名笑嘻嘻的,那是毫无防备的笑容,“那你要怎么做?”

我也跟着笑了:“你用自己的手去确认吧。我也会在听众席上听的。”

“真期待啊,走吧。”他喊来房间外面的助理推动两个人坐的轮椅,“回头见。”

“嗯。”

“对了。”无名在轮椅上回过头。助理停下来。无名张开嘴,但像是忘记想说什么似的,又闭上了嘴。“啊,算了,走吧。”

无名转过头去,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旁边的座位上坐着萨瓦斯塔诺教授。这是专设的“格拉菲纳瓦亲友团”座位,包括我们在内。马福特夫妇也坐在对面。但没看到杰奎琳。

“刚才还在大厅看到她,”教授直视前方说,“肯定在哪儿听着。”

“是啊,”我也直视着前方回答,“教授?”

“嗯?”

“教授知道‘无名’吗?”

“……”教授翻看手边的小册子,盯着格拉菲纳瓦的照片出神,那里有个无法拍下来的钢琴家,“知道。”

“什么时候?”

“杰奎琳唤醒无名的第二天早晨……我知道他们有个兄弟死掉的事,所以能猜到。”

“让杰奎琳做手语翻译的,是教授您吗?”

“对。我劝她去做助手。她也识谱。”

“做无名的助手?”

“……”

“找我来的也是教授。大概马福特先生也是您选的吧。”

“差不多。”

“教授很关心无名?”

“很关心,”教授的视线没有离开小册子,“非常关心。”

“死者——”我尽可能小声说,“不是有更适合去的地方吗?”

“话是不错。”教授看向我的眼睛。我发现他眼中的虹膜色彩比以前淡了许多。回想起来,教授马上就要八十岁了,“但是行男,你认为他适合去哪里呢?你有权决定吗?”

我无法回答。

听众席暗下去,舞台明亮起来。

14

三角钢琴占据着舞台中央的位置。内部纵横排列着支撑琴弦的琴框,可以承受二十吨的重量。“要将音乐连接稳固,需要相应的力量。”调音学校的老师好像这样说过。

格拉菲纳瓦坐到钢琴前。接着,爱娃和布罗哈斯卡从舞台两侧上场。在着装上负有盛名的爱娃,很少见地穿了一件镶银的黑色舞台服,显得很朴素。

爱娃深深吸了一口气,钢琴声随即响起。第一曲开始了。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歌词采用冯至先生的译本。

《迷娘Ⅱ》

。少女迷娘本是意大利贵族的女儿,年幼时被人诱拐,如今在北国沦为流浪艺人。这是她在面对悲惨命运时所唱的歌。

钢琴声零零落落,音符的间隔逐渐缩短,如同步调细碎的小跑,急急赶上来。

远离众欢乐

孤单何苍凉

举手天寥廓

极目向彼方

钢琴突然停步,随即又像是重新思索般再次零零落落,如此重复。慢慢地,荒凉的心境逐渐显现出来。

啊!

爱我识我者

噫嘻在远方

我神多眩惑

焦灼我心肠

谁解相思渴

谁知我心伤

刹那的叫喊,可以窥见少女心中的疯狂,但那伤口马上又封闭起来,歌曲结束。看不见的伤口依旧在沉默的彼方呼吸着。听众鸦雀无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第二曲。同样是《迷娘》。

你认识吗

那柠檬花盛开的地方

金橙在阴沉的叶里辉煌

一缕熏风吹自蔚蓝的天空

番石榴寂静,桂树亭亭

你可认识那座山?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爱人,我要和你同去!

电流穿过身体。

这是“无名”的讯息。

向往南方的光芒、肥沃的泥土、缀满鲜花与果实的国度——那其实是迷娘的故乡。从暗云低垂、贫瘠无趣的北方传来的讯息。这是无名从他所在的地方传送到人世间的讯息。

你认识吗

那白石为柱的楼阁

广厦辉耀,洞房里灯光闪烁

大理石向我们凝视

可怜的孩子,人们怎么欺侮了你?

你可认识那座山?

到那里!到那里!

啊,我的恩人,我要和你同去!

你认识吗,那座山和它的云栈?

骡儿在雾中寻它的路线

洞穴中伏藏着蛟龙的苗裔

岩石欲坠,潮水打着岩石

你可认识那座山?

到那里!到那里!

是我们的途程

啊父亲,让我们同去!

你们!

——无名的手指紧随着爱娃的歌声,无声地歌唱着。

你们!

听!我的歌、我的声音、我的名字!我在北方。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手指的叫喊侵袭了爱娃的声音,想要控制它。它成功了一半,但爱娃撑住了。她并非正面抵抗钢琴的“攻击”,而是先接受,然后释放到大幅度抛物线式的换气中,避免自己受到侵染。她把钢琴的感情驯服在自己的歌里。

但平凡的歌手会如何呢?

轮到布罗哈斯卡了。紧张让他脸色苍白。

钢琴的声音陡然一转。

雾霾一扫而空,放出炫目的光芒。

《春满四时》。春天的花园。布罗哈斯卡歌唱竞相开放的花与芽之美。芒草的白花,番红花的新芽,樱草傲娇的姿态。格拉菲纳瓦将音色的效果发挥到极致,犹如银铃一般,花草盛放的盎然春意洋溢在大厅里。音乐简直让会场的空气都为之一新,我也情不自禁深深吸气。

格拉菲纳瓦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表情。那是整个大厅尽在自己手中的喜悦,同时也是看穿了我的“伎俩”、认为自己终将胜利的自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格拉菲纳瓦悄然看了我一眼。

确实,我的伎俩很快就会暴露。计划很脆弱,无名当然会瞧不起,但胜负还没定。

音色优美的歌曲还在持续,第二十九曲到第三十一曲中的异教声响。来自《西东诗集》的赞酒歌。布罗哈斯卡唱得很粗放,不拘泥于技术上的细节。听众们沉醉在美妙的歌曲中,但没人发现一个事实:这首歌曲已经是钢琴的了。唱歌的已经不再是布罗哈斯卡了。布罗哈斯卡打算歌唱自己的情感,但其实只是钢琴的情感通过了他的嘴唇而已。钢琴增强情感的压力,布罗哈斯卡的声音便会愈加凛然;钢琴抛出媚眼,他便暗送秋波。简直有些可笑。而在歌声背后,钢琴却无拘无束。被神宠爱的喜悦、沉醉在蜜酒中的愉快,那些感情挥洒得淋漓尽致。向异国的神灵祈祷,扮作酒神,通过布罗哈斯卡之口,将对这个世界的向往一口气宣泄出来。

但是,在音乐的水面下,发生的不仅是这些。

我与无名的战斗还在继续。

无名的两张脸上都皱起深深的纹路,似乎隐约感觉到有些不妥,但还说不清哪里不妥。

歌手又换成了爱娃。

今夜的高潮越来越近了。

……杰奎琳,你正在某处听着吧?是在这个音乐厅里吧。我下的“毒”似乎已经开始生效了。你应该明白的。无名的音乐中,开始混入其他声音了。会意识到这一点的,只有我和你,萨瓦斯塔诺教授,还有爱娃吧。

爱娃终于开始挑战曲集最后的三支歌曲。这是沃尔夫创作力的巅峰。爱娃和无名一定会全力对峙。

无名缓了一口气,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又擦了擦两个额头。

……杰奎琳,我来说说自己的“伎俩”吧。

以那架钢琴键盘的中央为界,我改变了左侧和右侧的音色。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比如霍洛维茨的钢琴,高音、中音、低音,都是截然不同的性格。霍洛维茨就是驾驭着那样的乐器,创造了无比绚烂的音色。

华丽敏感的高音,深沉雄厚的低音。这是我的处方。键盘的反应也做了改变。触碰的力度、按下琴键时的发声位置、回弹的速度,左侧和右侧都不一样。就连音调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但是,至今为止,无名都在完美地控制着键盘。他没有尝试将声音完美混合,而是把不能混合变成音色的优势,展现出与音乐相应的活力和霸气。多么出色的技巧啊。无名肯定计划克服我故意造成的障碍,即使演奏略显不协调也在所不惜。

但是,无名彻底忘记了一件事。

“无名”这个人并不存在。

存在的只有德奈斯和克劳斯。

无名用力敲击琴键。

黑云涌起,电光闪耀。

《普罗米修斯》——反抗神灵者的歌。

爱娃直截了当地唱起这首适合男声的歌。挺胸歌唱的姿态,犹如帆船船首与船尾的雕像一般雄伟。

歌曲痛骂神灵:如果没有这些弱者的祈祷,你们连吃的都没有!

……杰奎琳。

德奈斯和克劳斯都还活着。我在对格拉菲纳瓦施暴的时候,那物理的疼痛将两人唤回了这个世界,尽管只是极短的一瞬。我在想办法再现那一刹那,以不可逆的方法。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唤回双胞胎,那只能是音乐。就像无名在与你的二重奏中觉醒自我。若是以音乐的力量,双胞胎也可以打碎无名的枷锁吧。

我意识到一个极其明显的情况。德奈斯用的是右手,克劳斯用的是左手。德奈斯和克劳斯各自拥有自己的身体。两个大脑。两个心脏。两条手臂。两对耳朵。他们必须意识到这一点。我只要让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伎俩”。对于混杂的不协调音,两个人的耳朵会感觉到不快吧。两只手会为键盘的反应差异而疑惑吧。一点点积累在音乐中的不协调感,必定会真正唤醒德奈斯和克劳斯吧。若是如此,他们便可以再度夺回自己的演奏吧。

歌声背后,无名开始丧失对乐器的控制。双手不再协调,左右的声音差异也无法完美控制。音乐开始丧失力量。德奈斯和克劳斯从无名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手臂,而爱娃则渐入佳境。

《伽倪墨得斯》。甜美的音乐沸腾起来。被宙斯掳去天庭的美少年的恍惚独白。这里,钢琴家必须在细节的处理上做到极致。

但是,无名的双手已经被德奈斯和克劳斯夺回了。双胞胎转入反击。压抑情绪、照本宣科的演奏。浪漫的氛围破坏殆尽,但听众都被爱娃吸引,似乎并没有注意。伴奏不断后退,她在前面如同女王般歌唱。声音的艳丽与超强的表现相映生辉。

……杰奎琳,接下来要做的,是杀死无名。不过我做的都只是准备工作而已。接下来德奈斯和克劳斯会怎么下手,说实话我并不知道。

《人类的局限》。钢琴声犹如远钟,随后化作静静的颤音,歌声随之而起。风格自《普罗米修斯》陡然转变,歌德歌颂起人类的渺小、对神灵的谦逊。

爱娃的歌声到达了最高潮。歌曲所需要的感情,全都由她一个人承担,连原本交给钢琴的部分都牵引过来了。

而德奈斯和克劳斯,依然无视歌曲的氛围,继续敲击琴键。不过由于是双胞胎的表演,极其单调的伴奏也并不无聊。这应该不仅仅是为了抑制无名。似乎这种敲击本身——我不明白它的原理——就是杀死无名的方法。

爱娃出乎意料地加入。她一个人承担了歌曲的“感情”,德奈斯和克劳斯得以专心于杀戮。无名开始增强歌曲的感情,围困双胞胎,但没有效果。

歌曲临近高潮。这首曲子描绘出弧度大大的感情曲线,在顶点处有着感情的激发。如果无名有胜算的话,只能是在中段的高潮部分。必定如此。

假如人飞向空中

用头顶 去碰撞星星

悬空的脚 就无处踏落

而云和风 会把他戏弄

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无名没有反击。无论钢琴的音量如何升高,都有着奇异的安静冷漠。再也听不到无名的声音。也感觉不到尸臭。只有向空旷的地方空荡荡散开的音乐。空旷、寂寞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了。

无名即将死去。

无名不是拥有实体的“人”,只是在心灵感应场运行时引发异常行为的伤口。只要伤口修复,无名就会消失。

德奈斯和克劳斯终于找到了无名的所在。他们用钢琴的声音扫描了自己的心灵感应场。将高纯度的声音投射到心灵感应场里,通过反射回来的感情强弱来掌握场的异常、伤口的位置,然后他们更换声音,敲击伤口,细心打磨。就像是打磨金块表面的伤痕,使之光洁平整一样,他们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反复敲击、打磨伤口。在演奏这三支歌曲的过程中,德奈斯和克劳斯一直在打磨无名。

演奏回到了开篇的构思。洪钟般的声音响起。双胞胎在做修复伤口的最后工作。浑厚深沉的声音。如同声呐般反复鸣响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持续打击无名不再动弹的尸体,也像是丧钟的声音。

在丧钟忽远忽近的声音中结束了无名的葬礼后,舞台上的四个人,朝听众深深鞠躬。热切的掌声响起,将他们淹没。

助理来到舞台,帮助格拉菲纳瓦起身。爱娃和布罗哈斯卡站在双胞胎两边,抓住他们的手,高高举起。

轻而易举。

……杰奎琳,这样就结束了吧。我的任务到此也就结束了吧。世界上首屈一指的钢琴家刚刚被杀了,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注意到了。

布罗哈斯卡满脸兴奋,朝听众用力挥手。真是得意扬扬。他算是头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吧。他的脑袋里只有自己的巨大成功。布罗哈斯卡上前一步,朝听众席张开双臂,一脸感动地深深鞠躬。再度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奇怪地扭曲着,似哭似笑,却又无动于衷。接着,布罗哈斯卡抓住琴谱架,转过身高高举起,朝格拉菲纳瓦砸去。

一声闷响,双胞胎倒在地上。第二击,鲜血喷涌,会场大乱。下一击砸向助理和爱娃。第四击、第五击,布罗哈斯卡继续击打格拉菲纳瓦。樵夫般粗壮的手臂毫不停歇。不到一分钟,格拉菲纳瓦便不再动弹了,而布罗哈斯卡的手臂依然在挥舞。沉重、深长的闷响,有规律地回荡着。

15

格拉菲纳瓦死了。头盖骨破碎,好几根肋骨刺入肺部。

三年过去了。

爱娃受的是轻伤,但很久都没能复出,最近才终于开始唱歌。本该成为事业巅峰的数年时间白白逝去,她那种神圣的魅力如今也消减不少。马福特后来也再没见过。我靠当调音师和钢琴教师勉强维持自己和家人的生活。我和杰奎琳去年结婚,生了一个儿子。

布罗哈斯卡发疯住院了。至今还常常发作,被关在隔离病房里。今后大概也出不来吧。他的人格似乎完全被破坏了。

被谁呢?

这里有一盘磁带。

磁带录的是爱娃和无名的最后一次彩排。能听到音乐会上最终没有唱的歌曲。那是回应听众的安可曲目——《迷娘Ⅲ》。

迷娘被选去向过生日的孩子赠送礼物。她打扮成天使,完成工作以后,不愿脱下天使的衣裳。

让我保持这形象直至逝去

请别把我的洁白衣裙脱下

我将会匆匆离开这尘世

去到地底坚实的家

音乐中既没有悲痛,也没有激情。忧伤的色调中交织着安详的表情,流淌着既非长调也非短调的淡淡情感。迷娘虽然不是甘心受死,但也隐约有这样的渴望。生死相依的音乐,异常甜美。

事件告一段落之后,我重听这盘磁带,不禁愕然无语。因为在磁带里,疗育营时柔和对待音乐与感情的格拉菲纳瓦复苏了。不仅如此,其中无名的感情表现虽然受到极度压制,但也在共同鸣响。两种音乐相互认可、相互追逐。听这盘磁带的人,能够体会到沃尔夫与格拉菲纳瓦与听众感情的共振吧。音乐回响在音乐定位恰如其分的那个地方。

现在回想起来,为什么当时会弄错,原因显而易见。因为那架钢琴。一看到疗育营的录像,我就把过去完美时刻——我曾经自负地那样认为——的自己投射到那架钢琴上了。并且,也将这一模式简单地应用到双胞胎的身上了吧。那架钢琴上演奏的音乐是正确的,现在的状态是不正确的。我有了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把无名与双胞胎套入敌对关系的模式中,认定《拜厄》和疗育营的演奏才是双胞胎的。

我错了。这不是很明显的吗?格拉菲纳瓦要演奏音乐,心灵感应是不可或缺的。无名的存在必不可少。无论何时,格拉菲纳瓦的音乐都是冠着格拉菲纳瓦这个姓氏的三个人演奏出来的。敲击钢琴弹奏出来的纯净音乐,也是因为有了无名存在,才成为那样的音乐。

在二重奏中觉醒的无名,曾经有过自行其是的时期吧。但两种音乐迟早会汇集到一条道路上。就算那时候布罗哈斯卡没有杀死双胞胎,既然无名死了,那么也不会再听到那种纯净无瑕的音乐了吧。不仅如此,原本有可能听到的和解了的音乐,也不再可能。

那都是因为我的性急,但我也有辩解的余地吧。德奈斯说过“从那家伙手里夺回演奏”。当时的我选择相信他的话,也是可以理解的吧。双胞胎并没有撒谎。他们仅仅是当局者迷罢了。

故事已经太长了。

但是还有后续。比如说布罗哈斯卡。为什么他会杀死格拉菲纳瓦?

幸好,最适合谈论这件事的对象,即将来到这个房间。多年杳无音讯之后,昨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告知今天他会来这里。这个长长的故事,其实是为那一位准备的手记。

那么,为了结束这个故事,就让我合上手记,等待那位访客吧。

安东尼奥·萨瓦斯塔诺教授。

***

……

绪方行男的公寓临近大街,很快就找到了。建筑陈旧但稳固。我下了出租车,走进公寓的大门。

按照管理员的指引,我沿着走廊往前走,拐过一个弯,尽头处是他的房间。上等的绒毯消弭了我的脚步声。离门越近,我的心跳越快,近来凝聚在腹部的冰冷痛楚也愈加强烈。

我悄悄按了按内里的口袋,那里的触感让我安心了一些。我受到鼓舞,按下门铃,转动把手。玄关很暗,没人出来。

“请进。”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自行走进去,光线从书房投出来。是电脑屏幕的光。行男正在敲击键盘。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屏幕和他的脸是亮的。

“这么晚了,不好意思。”

“请进吧。杰奎琳带孩子去看动画片了。随便坐。”行男盯着屏幕,微微笑道,“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现在几点?”

“九点。”行男依旧盯着屏幕回答。

“那么……”我在内袋里摸索,“借个烟灰缸。”

“啊,令人怀念的雪茄。”

行男总算朝我望来。但是,和我预想的一样,那副表情并不是我所认识的行男。

“好久不见……无名。”

“您知道啊。”他若无其事地回答。

“当然知道。毕竟两个人都是我的学生。”

我点起今天的第三根雪茄,吸进一口烟:“在写什么?”

“您瘦了很多啊,脸色也不好。”

“回答我。”

“记录。某个杀人事件的。标题还没决定。《杀死无名》怎么样?”

“有趣吗?”

“当然。这是要杀我的某个男人的感情记录。”

“你是如何写就的?”

“很简单。我给了绪方行男‘一击’——这就把我的模式复制到行男身上了。我并不是只能存在于心灵感应场里。只要是信息流动的场所,并且能用某种方法制造出伤口,我就可以把自己复制过去。在行男身上造成的伤口很小,但我慢慢膨胀,最终完全吞噬了他。行男自己还没注意到的时候,我就把他换掉了。我一边吞噬他,一边品尝他的感情,就像走马灯一般。非常美味。全部吃完以后,他的所思所想,就全都变成我的了。我就这样变成有血有肉的人了吧。

“虽然吃起来是不错,但写下来更有趣。行男的人格、记忆、感情都还活在这里。”无名用行男的手指敲击自己的胸口,“在我内部激活这生动的感情。行男对我是怎么想的,如何愤怒、如何悲伤、如何陷于妄想,又如何调查我,想了哪些办法对付我。我都写下来了。”

我仿佛看到一幅画面。人体被活生生肢解、浸泡在水槽里。

“亵渎。”

无名露出困惑的表情。他也许并不熟悉这个概念。

“我并没有杀他哟?这份手记就是在激活他的时候写下来的。所以也算是他的作品。现在行男还认为这是他自己写的。他以为和杰奎琳结婚的是他自己。激活的期间,他还活着,也很幸福。”

“杰奎琳……她知道多少?”

“唔,多少呢……她管我叫行男,态度也很正常。我也什么都没说。不过……”行男无所谓地一笑,“我觉得杰奎琳根本没和行男结婚吧。”

无名对自己之外的一切都很蔑视。就连感情,在他看来也只不过是可以自由操控的一块碎片而已。

“那,其他几次杀人怎么解释?杀死双胞胎的是你。你给了布罗哈斯卡‘一击’,借此装下了定时炸弹。克拉拉·凯奇,她的两个用人,超心理学家,乃至你的父母。都是你杀的。你的幽灵会摧残人的心灵。你打算继续到什么时候?”

“我能理解教授您的遗憾。你们一直试图把我和德奈斯他们融为一体。那样也许不错吧。但把这件事情交给行男却是个错误。所有一切都搞砸了。没办法,我就是这么活着。不能死,也不能一直被兄弟灭杀。我不是普通人,所以必须活得更顽强。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会做。”

“你认为自己活着?”

“教授您不这么认为啊。那么这个您又怎么看呢?”

无名微微一笑,那张脸突然变了。

绪方行男出现了。无名解开了束缚。该怎么形容那副表情呢?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长年任人摆布的表情。当然,行男的脸上也不是没有幸福的表情。他的嘴唇颤抖不已,是在说什么吧。也许是说自己在做梦,梦见多年以后自己回到母校,与我重逢吧。只是无名切断了声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愉快。

“我的想法不同。人是不是活着,这是个很微妙的问题。简单来说,教授,您的夫人也是一样。”

“我夫人?”

“我知道。教授您的夫人早就去世了,但是您还保持着以前那种抽雪茄的习惯。行男一直以为您夫人还活着吧。只要教授您的习惯不变,不知内情的人就会认为您夫人还活着。而这也是您期望的。夫人还活在您抽这根雪茄的小小行为里。有时候,人只需要那样的形式,就足以存在下去。”

“坟墓不是人,墓碑也不是本人的话语。”

“那么如果有一种可以不断更换自身内容的墓碑呢?”

“生者无法安宁。因为不知道接下来坟墓会说什么。”

“我可是很话痨的坟墓。在这个世界里,声音不够大,就没人听。”

无名把书房角落里的钢琴盖掀开。那是夏日营地里用过的钢琴。也是我送给行男的结婚礼物。

“我没有自己的手指。没有声音、没有眼神、没有名字。我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活着的东西。那我只能借用了。我用了双胞胎的手指。他们不听话,我就让布罗哈斯卡杀了他们,好换到行男身上。这挺好的。一直在双胞胎身上,恐怕到死都是处男。不管什么都行。钢琴也好、歌曲也好、手记也好。我是聒噪的坟墓,不能不说话。就算杀死寄主也不行。”

我从内袋里掏出手枪,对准无名的额头。

“这可不是老人家该拿的东西。”

“我参过军,不会打偏。”

“从哪儿搞来的?”无名浅笑。

“杰奎琳给我的。”

这个回答终于让无名半晌说不出话。

“……我也可以给教授您‘一击’,那样我还能继续活下去。”

“那样我会当场自杀。”

无名露出狰狞的神色。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这具身体是行男的。他可还活着。您要杀了他吗?”

我没有放下手枪。

无名苦笑起来:“好吧好吧,要是没给您看行男就好了。”

“该够了吧,这不是个好机会吗?放弃吧,无名。该承认二十多年前的死亡了。”

“啊,我总算明白了。教授,您得了癌症吧?”

无名嘿嘿笑起来。猜对了。原发肝癌,已经转移扩散,无法治疗了。

“难怪这么瘦。太过分了。自己没了风险,才想着要行动。之前明明一直放任自流。您就是这么负责的吗?”

说得没错。但是我必须负起责任。我是一切的元凶。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双胞胎与杰奎琳的相识,音乐与商业的结合,让无名觉醒成危险的形态。把行男牵扯进来,是最糟糕的主意。行男自从那场交通事故之后就常年与死亡相伴。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死亡中。对于无名来说,没有比行男更好的控制对象了。

再说一遍,我是一切的元凶,所以我默默地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栓。

“哎呀哎呀,顽固的老爷子。这不是什么都没解决吗?”

无名摆出举手投降的表情,嘿嘿笑着。毫无防备、装傻充愣地笑着。

我几乎要跟着他笑起来,但忍住了。

“为什么不笑呢?”无名继续笑着说,“害怕和我共感吧?害怕我的‘一击’。您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但从不蹚浑水。”

无名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办法笑对这些指责。但能言善道正是他的武器。

太多的话语和感情在周围旋转。烦人的坟墓。聒噪的死亡。

我扣动了扳机。枪声犹如竭尽全力敲击琴键发出的声音一般回响。子弹射穿了额头正中的位置。行男的头剧烈晃动,就像是要从头里赶走什么东西似的。

随即,硝烟与强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

就这样,我杀死了他。

无论受到什么指责我都无可辩解。我杀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师。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听到那样的旋律了。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音乐上的合作者——我。

就这样,正在迎接死亡的我,将这一段连同行男的手记合在一起,把一切经过保留下来。

但是正如一开始所写的,每当想到他的死亡,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总会感到某种愉悦。

是我太不尊重死者了吧。不过,我并不是要诋毁无名才这么说。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该死。但是,在祭悼、追慕无名的时候,除了这种愉悦之外,没有别的感情。

我回想起最后那个晚上。

我闻到了血和硝烟的强烈气息。

但是其中没有行男所说的“尸臭”。所以也可以认为,无名自己选择了领受我的子弹,舍弃自己的“名字”而死。

门口的门开了,杰奎琳从背后抱住我。我感到她的热泪落在我的脖子上。

“谢谢你,教授。”

“该我说谢谢才对。”我回答说。

……

杀他的时候,我有种畅快的感觉。行男剧烈摇晃的脖子,在我眼中看来也是令人愉悦的景象,就像是我打算通过杀死他来解放无名似的。仿佛将原本只能存在于人类感情中的无名,释放到更为广阔的天地去。

我知道自己说的不合逻辑。没有行男,无名便不可能存在下去。正因为如此,我才扣动扳机。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幻想无名离开行男的身体,用某种全新的方法活下去。也许,他找到了方法,不再依附于某个人,继续存活下去。

如果真如无名所说,只要是信息流动的场所,他便能够继续生存,那么比如我和家人、朋友每天通过交谈或肢体动作交换信息的时候,在那信息流的水面上,也许就会映出他的身影。在因双方的干扰不停变换的微微粼波上,他也许正在浅笑着。

是的,在我的这份自白和阅读它的你之间,以及你和家人、朋友对话交谈、感情交流的时候,也会映出无名的影子,并且他还会插进来聒噪不休……对于在二重奏中觉醒自我的无名而言,这不是很好的安身之处吗?

这样的幻想让我十分愉悦。因为我并不觉得那是诅咒,反而觉得那是一个人的祝福。

就像是高高树梢上的猫一样,他也许处在一个谁也无法触及的地方,露出各色笑脸,不断逃离我们的视线。

致谢

关于胡戈·沃尔夫的简介和音乐特质,我参考了《沃尔夫歌曲集》和《沃尔夫&马勒歌曲集》的专辑说明。特别是收录其中的喜多尾道冬先生的文章,他对乐曲的诠释给予我许多启发。谨此致谢。

咒界之缘

咒界啊,直到今天,也是让我憧憬到心痛的地方。

01

爆炸声陡然在荒芜皲裂的原野中央响起,烟尘冲天。

并非地雷,也不是炮弹。没有任何可供引爆的东西,但就是爆炸了。爆炸点自己肯定也很困惑。那声响如同礼炮般欢乐。不过可能没人听到。因为在数百平方公里中,连一户人家都没有。

一个男子站在倾盆而下的砂土碎石中,手足无措:“我还以为是……”

嘶哑的喃喃自语,声音几不可闻。随着砂土渐渐沉落,男子的眼神愈发黯淡。黑色的乱发和壮硕的肩膀都被砂土染成了白色。除了挂在腰间的大砍刀,全身上下都是和平的蛮人风格。那是个铁塔般的巨汉,还很年轻。

北欧神话中的侏儒,后来化身为龙。在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中被改为巨人。

“节点搞错了,是吧?”伟丈夫确定了责任的所在,转而寻求赞同,“是吧,法夫纳

?”

男子的肩上,翡翠色的龙身体僵了一下。它缩起薄薄的翅膀,收紧抓在男子肩膀上的爪子。看起来很不舒服。

“唉,那边确实很乱,我也承认我催得太急,走错路也正常……”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厚厚的胸膛,皮革背心都快崩开了。充满力量的手臂像房梁一样壮实。他又呼出一口气,身体缩回去一圈。

“——但是,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每次都会把我带到糟糕的地方?”

和善的眼睛和眉毛都露出伤感的神色。

伟丈夫面前的视野极其开阔,直到地平线都一览无遗。东西南北都是如此。

“这就是艾莎的大密林吗?你倒是说说哪里能让我藏身?”

龙慢慢垂下瞬膜,仿佛很痛苦。那是拒绝交流的标志。龙族非常敏感。一旦承受不了压力,甚至会丢下同伴飞走。这是龙族设计者的小小恶作剧,结果不知道给回廊旅行者带来多少麻烦。对于往来于“回廊”的人来说,龙是地图,是指南针,是武器,更是护身符,甚至比这些加在一起都更重要。一旦被龙族抛弃,人就很难活下去。伟丈夫在不影响龙的程度内耸耸肩,微微叹了一口气。

橙粉色的太阳慢慢升上天空。不远处的荒野将会变成巨大无边的煎锅吧。总之需要水。男子蹲下来,用食指敲了敲坚硬的地面。

“水来,水。水来,水。”

这么做应该就能喷出清冽的水。不管水脉位置在哪儿。只要没有特别的阻碍,需要水的时候,随时随地都能唤到手中。这就是“咒界”的规则。可是大地如同光滑的石头般坚硬无匹,没有渗出一丝水汽。气温眼见着不断上升,炙热的空气让周遭的景象都扭曲起来。

男子僵住了:“法夫纳!”

龙没有抬起瞬膜。它不是在耍脾气,只是一心不想受伤。但是男子透过鞋底,感觉到地面越来越热,如此也就不能光考虑如何照顾龙族的情绪了。伟丈夫选择了正确的做法,紧紧抓住龙的细脖子:“不能磨蹭了。求不到水。马上返回回廊。”

龙从鼻子里喷出火药味的烟,以示抗议。

“好像还有追兵。而且这里很热。我虽然不怕热,但这里太热了。你知道的吧?”

伟丈夫盯着龙的眼睛。龙打了一个哈欠,哈欠变成火焰,掠过男子的脸颊,但男子还是忍住没动。最后法夫纳先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因为想起正是自己导致这个男子遭受了种种苦难。龙抬起瞬膜。

“来吧,”伟丈夫露齿一笑,把落在旁边的背包背到肩上,“带我去银河的另一边。”

法夫纳展开双翼,头探向前方,凝视天空中的一点,识别空间的纹理。这是为了下降到宇宙的深层构造中。那里的回廊纵横交错,无边无际。

法夫纳的呼吸变得迟缓而深沉。龙与男子的身体节奏开始同步。伟丈夫感觉宇宙仿佛在以自己的左肩为中心不停旋转。总是这种感觉。当旋转达到临界点时,旋转的中心突然穿透,便会降落到宇宙的柔软层所穿透的回廊上。伟丈夫闭上眼睛等待那一刻。但是,旋转迅速减慢,一时高昂的情绪缓缓消散,未能完全共鸣的难耐孤独感膨胀开来。

“法夫纳?”

龙的尾巴甩了甩,发出咂舌般的声音。它闭上了眼睛。

“不会吧?喂,别这样啊。”

男子翻找背包,拽出测日计,对向炽热的太阳。测日计可以自动搜索太阳的序列号。然而搜索的结果是“找不到”。男子脸色煞白。这个星系在咒界之外!他想起通过节点的时候,那股令人不快的冲击感。那时候的加速方向肯定被什么东西影响产生了偏转。上浮时的冲击自然也很大。他擦掉头上的沙子,好像刚想起有沙子粘在上面。

伟丈夫蹲下来,叹了一口气,他连训斥龙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在咒界才能下降到回廊。要回到咒界,当然需要宇宙飞船。也就是说——他自言自语——也就是说,我必须步行走到最近的宇宙港去。

伟丈夫下了决心。他挽紧上臂的皮革缠带,将大大的隔热薄板顶到头上,背向太阳走起来。

汗水仿佛无休无止,不过也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会这样。酷暑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许多,如果没有挡板,肯定连一千步都走不出去。男子的舌头发干,喉咙干涩,炎热和脱水让他头晕目眩,脚步踉跄。多亏了头巾,肺部才免于灼伤,但是浑身上下都起了火泡。偶尔狂风吹舞,热砂会打在上面。可是法夫纳倒开始在肩膀上打起盹来。托它的福,左肩沉甸甸的。如果由于它的重量导致左右的步幅不同,那么自己岂不是在画一个巨大的圆圈吗?伟丈夫头脑中的某个角落模模糊糊地想。占据绝对优势的太阳,将光箭毫不留情地倾泻在他身上,近乎物理的压力将他压扁。水来,水。水来,水——他嘶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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