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吗?”奇怪的幻听,像是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有吗?”
“有吧,”伟丈夫热得什么都无法思考,“有吧,有吧。”
“那就给吧。”
“给我吗?”
“给。只要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太简单了。我叫万丈——BANJO!”
向世界这样宣告之后,万丈向前摔去。炽热的沙子灼烧着脸颊,但他已经站不起来了。趴在地上死掉太丢人了,所以他拼命翻过身子。然而睥睨他的天空中没有太阳。正上方的浮空车挡住了太阳。
“你好啊。”
伴随招呼声,大量的水喷洒下来,在视野中炸开。水浪闪闪发光,热气和泥泞在他周围翻腾。
Aguas frescas,西班牙语,意为“清泉”,也是莫扎特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故事发生地。
“欢迎来到清泉星
。”
万丈愤愤不语。
“哎,别那么生气嘛,”救了他的老人嘿嘿地笑起来,“我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确实,浮空车里很凉爽,脱水和烧伤都在急救箱的处理下迅速恢复了。含一片赋活片就感觉重新活了过来。但万丈心想,跟在快要死掉的男子身后默默飞了足足二十分钟,这种事能原谅吗?由于隔热板的缘故,他没注意到浮空车的影子。
能原谅个屁。万丈嘴里嘟囔着望向身边,只见法夫纳停在头枕上,专心打理自己的鳞片。这家伙大概不会生气吧。他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每次一想到龙就忍不住叹气。
“拜访清泉星的客人啊。”老人兴高采烈地说。他的身材矮小,一副饱经日晒的样子,头发却蓬松雪白。一对旧式的视力矫正镜片架在鼻子上,内里透出锐利的眼神,“你们是从对面来的吧?”
“咒界。”
“哦。”
老人眯起眼睛笑了。上面的门牙少了一颗。看到这个,万丈没来由地生出不祥的预感。要当心他拉拢法夫纳。
之前他也上了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当,吃了很多苦头。那家伙通过催眠术让万丈学习了所谓“多元道德”的思考系统。旅行者在异国他乡最大的障碍就是文化规范的差异。好在多元道德的一个套装涵盖了主要的五十八万种文化样式,只要了解对方的近似道德,便可以将使用者的所有知识和经历都在那个样式上重组。告别文化冲击——广告上是这么说的。就这么信以为真的万丈也是个蠢货。稍微动动脑子就会知道,多元道德只会建立起更适合对方而非使用者的状态。也就是说,万丈成了文化人类学上所谓的谄媚者。
最后万丈花了大价钱,找别的医生清掉了多元道德,但与其说是清除,其实说覆盖才对。医生也说了会有后遗症。真是糟糕透顶。从那以后,他就对这种气氛过敏。
座舱突然变亮。老人将顶盖设成透明了。从舱内可以看到绿洲。鲜艳的绿色和水映入眼帘。
“那是我的庵。”
仔细看去,看似树林的地方是茂密生长在宇宙飞船残骸上的植物群。那像是移民用的大型个人宇宙飞船,但风化很严重。
“那是?”
“我的船,遇难了。”
“救援呢?这里的宇宙航天保安机构呢?”
“保安机构?哈哈哈,清泉星的居民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没有别人了。毕竟是乡下。”
万丈沉到椅子里。对于“居民”这个称呼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了。
回廊用不了。
宇宙港也没有。
我,龙,老头子。
“别担心,交给我吧。”
“谢谢……呃。”
Powers,据作者回忆,这个名字取自手冢治虫的某篇随笔,是历史上第一个CG人物的名字。
“我是包瓦斯
。亚当·包瓦斯。”老人笑得脸都鼓了起来,“我是哲学家。”
万丈诅咒自己的命运。
02
庵的本体原本是宇宙飞船的居住舱。四周环绕着从绿洲引出的水路,看到的绿色是豆子、蔬菜、果树、香草之类。其中格外引人注目的是超过三十米高的旅人蕉。要抬头看它连脖子都会痛。
犹如闪亮铜币般的夕阳落下之后,架在庭院里的炉子上烤起了大块的肉。珍藏的木炭放出耀眼的火光,映在蓝色的夜空下。透明的油脂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包瓦斯灵巧地切开烤肉。酥脆的外皮,满溢的肉汁,简直不像是克隆的产物。酒用果香提振味蕾。万丈不知不觉间原谅了包瓦斯。
“我也想去咒界,”老人舔了舔手指说,“我年轻的时候,用尽所有财产买的船,就是这个结果。明明已经到这么近的地方了啊!幸亏装载的货物和设备完好无损,总算活了下来。”
万丈一边大口吃着苦味的沙拉,一边问:“怎么搞的?”
“引擎被锈虫蛀了。本以为临近咒界就放心了,结果落得这样的局面。”
包瓦斯在火上放了一小撮某种干燥的叶子,一股蓝烟升起,给肉增添了香味。包瓦斯的眼睛追随着烟的去向。天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星。
“那是雅语中所谓的‘蚀夜’吧。我们现在本应能清楚看见银河的中心,却看不到星星。咒界立刻就把自己的身影藏起来了。对于咒界之外的人,这是多么令人沮丧的天空啊。他们知不知道,我们在这片帷幕的对面有多焦急……哦,再来一杯怎么样?肉还有很多。呀,这是怎么回事?小法夫纳怎么一块都没吃?”
龙用鼻子哼了一声,瞅瞅万丈。
“哈哈哈,是你的命令吗?走错路的惩罚?不行啊。回廊旅行者应该最珍视龙族吧。何况这孩子是让你我相遇的恩人啊,而且是我的客人。”
包瓦斯把肉放到木盘里,法夫纳欢欣雀跃地开始用爪子撕扯。
“话说在前面,这孩子的年纪大概是你的十倍。长命得可怕。”
“够长命的。不长命不行。对了,这个龙族是哪个星球产的?”
“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龙族是从实验槽里生出来的。”
“嚯。”
“在咒界的结界里,生命现象变得非常灵活,很容易开发高级生命。”
“哦,”包瓦斯抬头向上望,声音中带着哽咽,“这么说,你是从那边来的啊。”
万丈感到眼角发热,有点儿着慌。多元道德的后遗症,据说主要有两条:移情过多、很容易被说服。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装上管子,往里面塞些叶片,让了让万丈,然后自己凑到火盘上慢慢点火。
“咒界啊,直到今天,也是让我憧憬到心痛的地方。打个比方,就像是约定要给我一个美好夜晚的书籍,就是那种感觉。但我就是读不到那本书,甚至连拿到手上,享受装帧的触感都做不到。”包瓦斯惬意地吐了一口烟,打开了新酒的瓶口,“吃得差不多了,换酒吧。来吧,和我说说吧,帷幕那一边的事。”
讲述持续着。包瓦斯是个很棒的听众。他会感受讲述者的节奏,找准关窍,用巧妙的提问让万丈乐在其中。虽然不停讲述的是万丈,但听众的出色表现也让他对自己讲述的故事生出全新的感动。话题随着他们的思绪流转迁移。
准确地说,没人知道咒界是怎么来的。在久远的过去,有着超光速航行和即时通信技术,于是数百亿人来到这个星系,快乐生活,繁衍生息。在距离星系中心三分之一半径的区域内,建立起超稠密的即时通信网络。众所周知,即时通信将宇宙理解为信息的纹理结构,这种纹理结构可以进行各种形式的折叠,从而实现超越光速的传播。超光速航行也是基于同样的原理。因此,稠密网络也就意味着宇宙受到了过度的折叠。传说,那些折叠最终超出了某个限度,于是宇宙的基本性质从那时开始发生了变化。当然这一说法的真伪无从验证。
“现在即时通信技术也好,超光速航行技术也罢,咒界已经没人再用了。不需要再使用超技术。这已经是宇宙的共识了。不管是谁,都能使用回廊、远耳、汲水。”万丈盯着两眼放光的包瓦斯说。
从咒界的基本规则,到只有回廊旅行者才知道的神秘时空的存在,从咒界自傲的最新技术,到最近流行的电视节目(应用远耳的电视网络),从三大势力间乐此不疲的霸权争斗,到流传于街头巷尾的盗窃团伙流言。万丈尽情发挥出自己的口才,乃至于对自己的能言善道都有点儿吃惊。
包瓦斯精准地抓住时机切入提问,显示出老人的博闻强识。甚至有许多万丈原本忽略的风土人情,都在他的提问下一一浮现在眼前,让万丈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当然,身为结界之外的人,他的误解也不少。为他澄清这些误解,也是令万丈相当愉悦的经历。
咒界并不像包瓦斯想象的那样,是个妖兽与魔怪飞扬跋扈、狂热与颓废猖獗肆虐的空间。当然,以咒界的辽阔,其中确实也有那样的星球,但并不是所有都如此——万丈强调说。咒界与结界之外没有本质的差异。只是恒星的分布更稠密,历史久远的文明林立,因而形成了独特的星际文明圈而已。万丈还纠正了老人对咒界法则的误解。在结界内,奇迹和魔法也并不是家常便饭。宇宙的构造虽然柔软,但没有人敢挖掘回廊以外的通道。虽然到处都可以汲水,但并不能随意变出烤肉来。这样几种咒术,就像是咒界和我们之间历经多年形成的习语,并不是更换了其中某个单词也能行得通的。要知道咒界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除了身体力行之外,别无他法。而一旦体会之后便会知道,它的局限和僵化实在出人意料。也正因如此,它才是“规则”——万丈这样说。
包瓦斯摇了摇头:“说真的,你什么都不知道……身在咒界之外的可悲之处,在于只能借助超科技才可以超越光速。我们的地图一点儿也不动态,哪怕你说的习语,那至少也是一种和宇宙交流的方式,而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富裕和幸福,能对你描述的这一切产生共鸣。你说你们局限而僵化,但要是让我来说,这简直是无比的奢侈。”
两个人碰杯,相对苦笑。
其实,如果说这个晚上很美好,那很大程度要归功于包瓦斯的酒仓。他们从庭院转移到室内(当然法夫纳也跟着一起),随着夜幕的降临,两个人的(当然也包括法夫纳的)杯子中满上的酒,味道变得愈发繁复醇厚。为了这个夜晚而开启的酒仓很深,内藏仿佛无穷无尽(当然前提是法夫纳没有敞开来喝)。他们在惬意的酩酊中起伏沉醉,哼唱老歌。透过窗户,清泉星的月亮洒进白色的光芒,外面的旅人蕉恣意伸展着蓝色的枝叶,静静伫立。更远的地方,深邃蓝色的遥远地平线上突然腾起烟尘,半晌之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不过无人注意。
“这是什么?”
“这个啊……”桌子上面是个比杯垫大两圈的金属环。是万丈从背包里拿出来的,“有什么硬东西吗?石头什么的。”
“这个不行吧?”
包瓦斯递出一块硬邦邦的面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老爷子,你太牛了。”
“是吧,是吧。”
两个人都已经口齿不清了。法夫纳公然坐在桌子上,啃着植物奶酪,彻底暴露了本性。
万丈一边笑,一边把通用键盘接到金属环上。环的内侧顿时亮了起来。
“这个好,能当蜡烛。”包瓦斯说。两个人又笑起来。万丈放开面包,面包完全静止在环上。万丈按下键盘,面包碎成极细的碎屑。
“哦?”
万丈的手指在键盘上滑过。面包屑转成螺旋,慢慢诞生出小小的星系。
“这叫作碎片造型。要是在咒界啊,会更有意思。先从基本型开始吧……”星系化作某种四足兽,然后经过正十二面体,变成摇荡的水面,“大概就是这样。”
“这个太神奇了。”包瓦斯高兴地砰砰拍起发红的额头,“让我找找有没有什么回礼。不过这里不是咒界,别太期待了。”
包瓦斯在书桌抽屉里乱七八糟地翻了一通,拿出某个东西。万丈接过来一看,是和他拳头差不多大小的圆石。光滑细腻,放在手掌上凉意沁人。
“我挖出来打磨的。造地下室的时候,找到了这块原石。”
“玛瑙?”
法夫纳伸长脖子来看。凑到灯下,可以看见石头里面封住了各种纹理。流动、停滞、旋涡,然后像波纹一样扩散。
万丈对包瓦斯的巧手咂舌不已。他配合了石头的纹理,没有牺牲任何一点儿其本身的美与多样性,甚至都看不出计算和人工的痕迹。渐变的蔷薇色在手中透出温暖的笑意。
“简直完美。素材也是,研磨也是。”
“是吧?仅仅一块石头就藏有这么美丽的纹理,而且它想被发现啊,被我发现。”包瓦斯心满意足地走到窗边,眺望自己的田地,“播下种子,就会发芽、开花、结果……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你怎么想的?”
万丈摇了摇头,示意老人接着说。老人把身体靠在窗棂上。
“有人说,种子是生命的胶囊。这当然没错,不过看事物的角度不止一种,对吧?种子是对周围的物质进行选择性的处理,编织出排布在时间序列上的各种模式,即植物在其一生中展现的姿态。也可以这样看吧?花、叶、根。为了实现这些模式、演绎这些模式而存在的逻辑之墨盒,不也是种子吗?以嵌在种子中的逻辑为跳板,不断在每一个时刻选择最为合适的形态。这种运动性就是生命啊。”老人淡淡道来,“种子通过诞生出缤纷多彩的生命,将那样的模式、预先隐藏在宇宙中的可能性、对生命而言富有意义的形态,即兴地展现出来。”
“你——”万丈有些羞怯地指出,“是个浪漫主义者吧。”
“别说傻话,我只是多愁善感而已,”包瓦斯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清泉星只有我一个人。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有些夜晚,我仿佛能听到宇宙步向冷寂的声音。在那样的夜晚——大概是出于依恋吧——我常常会想到咒界,胡思乱想。不管你怎么说,总之在我看来,咒界是充满活力的、庸俗而无耻的、浮躁而多变的、混乱而无序的、复杂而怪异的、喧嚣——对,喧嚣的。”
“……喧嚣的。”
“在咒界,宇宙不停地说这个、说那个。咒界里的模式太多了。以我们的逻辑能识别出‘意义’的模式太多了。看看这里的宇宙吧。这里的宇宙沉闷、冷淡、无情。这里的宇宙逼迫人类适应。人类不得不迁就宇宙——咒界呢?”
“反过来的。”
万丈感到自己正被包瓦斯的演说所吸引。
“宇宙在说:观看我、感受我。这不仅是因为宇宙的性质粗放,或牵绊脆弱。在另一个层面上,咒界与某个结界之外的存在有着决定性的分隔。所谓咒界,是将信息纹理结构,即宇宙过度折叠的产物,我认为这个传说中提示了线索。也许,有人在那儿书写了什么东西:众多对人类而言,对生物而言充满意义的东西。所谓咒界,只是一种容易写作的状态而已。也许正有个人利用那个状态书写了什么……”
包瓦斯停了下来,望向窗外伫立在月光下的旅人蕉。万丈心想,哎呀呀,包瓦斯将“信息纹理结构”这种宇宙模型,和智慧生命所读写的“信息”混为一谈了。咒界之外,这样的人很多。他和桌上的法夫纳对望一眼,互相轻轻耸了耸肩——但是,包瓦斯突然换了话题。
“如果我说,你手里那块石头,原来的纹理很普通,你会不会吃惊?”
万丈惊讶地眯起眼睛。
“你再看这棵旅人蕉。瞧,在清泉星的重力环境下,这种树最多只能长到十米左右。为什么它能长到三倍高?”
法夫纳轻轻跳到万丈的肩上。它的眼睛里罕有地闪过紧张的神色,耳朵也竖了起来。不过法夫纳的注意力并不在老人身上。而万丈并不在意龙的那副模样,他站起来,走到包瓦斯旁边。他的酒醒了。
“什么意思?”
“只是告诉你,”老人毫无畏惧,笑道,“我想把咒界召唤到清泉星来。”
就在这时,法夫纳“嘎——!”地大叫一声,脊背上的尖刺一根不落地全竖了起来。
包瓦斯回头看门。
“有人在外面。”
“别开门,”万丈站起来,“别让他开门!”
来不及了。
刺客背负着月光,缓缓踏进了房间。
03
那是一个瘦得可怕、个子很高的男人。他的手臂细如手杖,露在宽松的袖子外面,长长的手指自然下垂。
“终于找到你了。”稍显怪异的声音中没有感情。
“客人呀!”包瓦斯欣喜地急急迎上去,“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
万丈没有来得及制止。男子的长长手指从包瓦斯的脖子旁划过,老人当即倒在地上。刺客低头俯视倒在自己脚下的老人。他的脸上,右边的眼球是左边眼球的三倍大小,整张脸围绕右眼鼓起。
“终于找到你了。”
刺客踩在包瓦斯的身上,手指屈伸不定。
“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只是吓吓他。”
男子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万丈这才意识到男子是什么人。他是被称为“爪子”的暗杀者。那个爪子可以自由侵入他人的神经,送入信息。爪子释放出的信号,令包瓦斯的心跳和呼吸异常亢奋。为了中断危险的兴奋状态,包瓦斯只能昏迷。“爪子”也可以将某种形象进行心理性的植入,让目标对象陷入缓慢的人格崩溃,或在虚假的剧痛中休克而死。虽然前提是必须接近目标,因而不适合暗杀重要人物,但在目前的场合——在偏远星球抹杀万丈这样的人,已经足够了。
“原来你逃到了咒界外面,真是有点儿小聪明。追得我腿都断了。”
腿看起来都好好的。不过,“爪子”的视线从爪子上移开,落到万丈身上的时候,气氛骤然变了。巨眼中虹膜鲜红,如炽火般燃烧。
眼中释放出的凛冽杀意,让万丈动弹不得。
刺客无声无息地拉近了距离。
万丈的动作慢了一瞬。他想到腰间砍刀的时候,右肩已经被“爪子”抓住,无法动弹。送进来的白噪声吞没了万丈的意志。与此同时,“爪子”还甩掉了法夫纳。他用与纤细的胳膊不相称的力量将万丈甩起,摔到桌子上。结实的桌子没有晃动,万丈的肋骨断了一根。
“别动。”
抓着万丈的肩头,“爪子”的脸慢慢扭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仿佛以前从来没有笑过。而万丈意识到麻痹感开始在全身蔓延,肋骨的疼痛也沉寂下去。
万丈的右臂,独立于他的意志,将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纯白的刀刃,悄无声息地扎上万丈的胸口。
“呀。”
腰刀顺畅地划下去,在胸口留下一道轨迹。万丈看到血液喷涌,却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自己的身体。毫无疼痛感。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红色的眼睛如泣如诉,“在你之前,我处理了一个女人,就是这样子。身体全拆了。从肩膀开始,直到最后的最后,一点儿都没有遗漏。女人的手臂好像很伤心。”
万丈的手,又举起了刀。
不过,刀没有挥下去。法夫纳夺走了刀。它擦着天花板翻过身子,另一只爪子抓向刺客。龙族的爪子很强韧,可以轻松折断万丈的钝刀。“爪子”也不得不放开万丈,保护自己。
那是佯攻。
不知是清醒了还是本来就在装晕,一直躺在桌边暗处的包瓦斯突然站起身来,冲过去抓起桌上的金属环,将它的作用面紧紧按在“爪子”的心脏上。
没有一丝缝隙。
血肉化作细腻的肉糜,沿着扭曲的圆环力场飞散。“爪子”的左胸几乎全被炸开,万丈透过刺客看到了对面的墙壁。
但是,失去心脏的“爪子”,露出了浅笑。
“就这种程度吗?”
虽然两只手臂上的肉都被法夫纳扯掉了,但“爪子”像是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他就用那样的一只手臂,将比自己高出一倍的万丈举了起来,用力朝餐具架扔过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你应该继续装睡,”“爪子”没有关心万丈的摔落,径直转身朝向包瓦斯,“这是为你好。”
包瓦斯茫然呆立。眼前这人失去了心脏、全身是血,却依旧淡然冷笑,这就是咒界吗——包瓦斯咽了一口唾沫。嘴角漏出的喘息都在颤抖。确实很可怕。但包瓦斯也感觉到一种别样的兴奋在尾椎处升腾起来,仿佛有种不明所以的笑意难以抑制。
“是吗?”背靠桌子,包瓦斯与“爪子”的眼睛对视,“也许吧。”
风声“咻”地响起。
石头从包瓦斯的手中飞出,“爪子”捂住脸偏向一边。飞落下来的龙用尾巴扫中他的腿。高个子的刺客一个踉跄,身体不自然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双膝跪倒在地上。
万丈站在他面前。
“爪子”似乎惊愕于万丈的恢复能力,却无法采取下一步的行动。他的肌肉荒谬地各自为政,将他自己紧紧缚住。
万丈甚至没有动手。痉挛迅速平息,而刺客已经断气了。跟玩具坏掉的时候一样,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了。
万丈的手指挖出“爪子”的巨眼。包裹在啫喱中的巨眼是“爪子”的本体。那是有机电脑的一种,通过接口将其他生物的大脑——及其身体——作为备件使用。不过原本的开发目的完全相反。
包瓦斯的飞石损坏了接口。万丈碾碎眼球,把掉在地上的美丽石头还给老人。
包瓦斯朝餐具架的残骸投去悲伤的一瞥,轻轻耸了耸肩,望向万丈。
“有隐情?”
“可能吧。”万丈像是换了个人,粗声说。他把包瓦斯递过来的急救泡沫喷雾罐拉开,往胸前的伤口上喷出泡沫。
“可能?”
“你大概不会相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追杀我。虽然好像不久前我还记得。”
“嗯……”
“我说过那个可恨的‘多元道德’吧?”
“嗯。”
“都是治疗的问题。”
“……所以?”
“被覆盖了。连为什么被追杀的记忆也没了。”
万丈低下头。包瓦斯特意蹲下来观察他的表情。伟丈夫显露出没有比这更丢人的神色。
“不像说谎的样子,”包瓦斯饶有兴味地笑着站起身,“所以呢?追上你的人是谁?”
万丈默默摇头。显然不知道。
“那家伙很执着吧?”
“怎么说?”
老人用圆圆的下巴朝外面指了指。万丈慌慌张张跑到窗边凝神细看。深蓝色的地平线上腾起土烟。接着又是一道,还有一道,再一道。
“执着,而且有力量。”包瓦斯咯咯笑了起来,“没关系。我没说过吗?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了。”
“哈哈,谢谢你,包瓦斯先生。”
法夫纳停在垂下去的头上。
“真是个好日子啊,”包瓦斯显得喜不自胜,“这就是贵客盈门啊。”
04
能通往地下室的只有楼梯。那是一条灯火稀疏的狭窄通道,中间有许多隔墙,需要忽上忽下绕过去。为什么要有这些东西,万丈一点儿也想不出来。除了老人,还有谁会走这个楼梯呢?
穿过第七道隔墙的时候,头顶上传来低低的震动声。重低音让腹部都起了共鸣。那是波动炮。
“没想到会这样起作用。”包瓦斯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隔墙悄无声息地堵住了背后,“发电设备位于地下深处,轻易破坏不了。”
楼梯变得陡峭起来,落脚都很难。望着通向黑暗深处的斜道和飞步向下的包瓦斯的背影,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复活了。不,那已经不是预感了。万丈心中暗想。这是现实。而且越来越糟。
“老爷子,刚才你说的那个……”
包瓦斯沉默不语。龙扭扭脖子,好像很惬意。
“……就是那个,召唤咒界的事。”
“嗯。”
包瓦斯又按了下耳垂,升起下一道隔墙:“你知道咒界的耀斑现象吗?”
“耀斑?”
“哈哈,不知道吗?嗯,可能你对结界内侧不太关心吧。在这十万两千年间,咒界的范围没有扩张也没有收缩,但在更长的时间范围里,咒界的边界一直在不断变化,偶尔还会延伸出触手般细长的区域,尺度甚至能达到光年级别,那就叫作耀斑。耀斑的机制还不是很清楚。因为非常不稳定。”
重低音再次响起。万丈想起了品位相当高雅的陈设和美味的酒仓。包瓦斯的客舱已经无影无踪了吧。
“总之呢,一般认为,‘此处的宇宙’在咒界附近很不稳定,而当纹理结构变得和咒界非常相似时——人们推测——便有可能出现咒界的内容向‘此处’坠落的现象。我呢,就是想人为激发这种耀斑。”
他们来到了第十堵隔墙。
“这是最后一堵了。”
门缓缓抬起,里面显出包瓦斯的工坊。万丈走了两三步,不禁惊叹了一声。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直径五十米,上下一百米左右。内侧探出一座小小的平台,万丈就站在这里。这片空间显然是包瓦斯挖出来的,不过万丈惊讶的不是它的大小。
空间里竖着一个巨大的物体,让这片空间都显得狭小。
那个物体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它好像是以移民船的空间扭曲引擎为中心,加上助推器模块、控制模块等组装而成的东西,只是单看一眼还搞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就像是把船上各个能用的部分抽出来堆在一起拼成的,既无美感,也不协调。
“这就是咒界发生器。”包瓦斯满足地点点头。
万丈脸色发白:“我知道为什么要有这些隔墙了。”
“是吧。”
“不是为了阻挡入侵者,而是为了保护居住部分区域不受这个设备的侵害。”
“相当危险的设备。”
包瓦斯眯起眼睛,就像是好脾气的爷爷在看顽劣的孙子一样。咒界发生器周身闪烁着光芒。已经通电了。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仿佛内部有二十组男声合唱团在哼唱。万丈听着这个声音,不禁头晕目眩。嗡、嗡,连绵不绝。听上去就像是包瓦斯无论如何都想去咒界的执念在呻吟。
“为什么……”
“嗯?”
“为什么你这么想去咒界?花再大的力气都要去?”
“愚蠢的问题,”包瓦斯简单地回了一句,开始摆弄平台边缘处的控制盘,“我怎么可能知道。”
构造体的深处响起深沉的震动,和电子噪声明显不同。大概相当于三百组左右的合唱团吧。响声趋于稳定,力度逐渐增强。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想看一眼给这个宇宙书写意义的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我说老爷子,”万丈摇了摇头,“你说的就像是咒界有个地方真有这么个家伙一样。”
“不是吗?”老人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咒界的著名传说吗?所有一切价值之中心的‘形而上的黄金’,以及它的看守、同时也是审查者的‘抽象之龙’。不要说你不知道。”
万丈张大了嘴,然后回过神来正要指出包瓦斯的致命错误时——
呼!
强风骤然卷起,吹得万丈踉跄而退。好像在某处见过的海蓝色多面体从他鼻尖掠过。不知从何而来的这块结晶,不知又要飞去哪里。它向着依旧紧闭的隔墙,逐渐远去,转眼已经到了二十米开外,而万丈距墙不足五米。
两重透视在万丈的视野里重叠起来。另一个空间重叠进来了。
“那是青晶士……”
万丈跳了起来。咒界的智慧体之一从眼前经过了。咒界发生器确实正要将咒界召唤到清泉星。
法夫纳的爪子嵌进万丈肩膀的肌肉里。
万丈回过神来,将意识集中到隔墙后面的动静上。那不是青晶士。是追兵。十堵墙似乎转眼就被打破了。确实就在那里。
眼看着隔墙被烧得发白,慢慢熔化。万丈扭过身体,想要提醒包瓦斯。老人的后背奇怪地扭曲着。万丈感觉像是有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有什么东西在某个地方发出清脆的声响。
咒界发生器粉碎了。
——万丈连忙用双臂护住脸。
但是,没有冲击波,也没有碎片。
万丈睁开眼睛。包瓦斯得意地笑着。在他身后,破碎的咒界发生器静止不动。
万丈和龙颤抖不已,目不转睛地盯着构造体。他们终于看明白了。咒界发生器没有伤痕。破碎的是景象。平台对面覆盖了一层无数涟漪般的细小裂纹。构造体就像是画在玻璃上的画。被滤网分割的景象,如同碎片造型一样摇动不息。
低频的咚咚声响起,隔墙如同软绵绵的白菜叶一样飞了出去。身穿黑色紧身盔甲的身影,站在铅蒸气中。
这里的“哈嗨”和后文的“哈嗨啊哈”,都出自《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三场第一幕齐格弗里德锻造宝剑时的呼喝声。
“哈嗨!”
包瓦斯说,“万丈,那家伙交给你了!”
不用他说,万丈迅速解开皮革缠带,拿它像鞭子一样猛力挥舞,打掉了影子举起的振动枪。巨拳随即打碎盔甲。
“法夫纳!”
龙应着老人的喊声,在半空旋身,落在包瓦斯的肩上。
“把你的频率告诉我。希望能‘看穿’咒界。”
涟漪的振幅越来越大,像狂暴的大海一般激烈摇动、翻滚。包瓦斯看到,在波浪间有无数从未见过的景象,如同鱼影般忽隐忽现。
咒界就在触手可及之处。
“哈嗨啊哈!”充满感慨的声音。包瓦斯在口袋里摸索出那块玛瑙,高高举起,“看到了!”
石头从他手里飞出,撞到“水面”上,波纹从那撞击处的一点搅动开来。在整座巨大的咒界发生器中,不知几百万处的波纹一边加速一边逆行,“此处的宇宙”眼看着就要承受不住那股势头。
伴随着轰鸣声,它从内部破裂,然后——
万丈回头转身,看到的是熔岩流。殷红的热流猛然喷出。万丈跳到一旁躲开那股热流。来不及逃窜的几个影子被洪流卷入,转眼就不见了。热流窜出通道。
“包瓦斯!”万丈都快哭了,“这是什么?你干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够了,住手吧。”
崩裂的声音响起。他们放眼望去,刚好看到另一股热流喷出,就像是冲破水坝的洪水。就在抱头鼠窜的两个人面前,第三根火柱吞掉了控制台。
“你能搞定吗?快想想办法!”
“你要我怎么办!”
平台大声呻吟,摇摇欲坠。细碎的构造体的景象分崩离析,沉入火焰。那垂直的火焰之海向包瓦斯和万丈迎头倒下。
“法夫纳——”
万丈抱住包瓦斯大叫。法夫纳飞落到两个人身上,展开惰性隔离墙。紧接着,被高高抛起的感觉袭来,两个人翻滚起来。
“万丈,”弓着身子的老人问,“告诉我吧。”
“什么?”
“回廊旅行者的口头禅,启程时的台词。”
万丈告诉了他。
包瓦斯仿佛做梦般低声念诵:“来吧,带我去银河的另一边。”
简直要把肺部压碎的加速度,让他们失去了意识。
“清泉”已然干涸的大地上,红色的光芒如同渔网般蔓延开来。它挤开包瓦斯挖出的洞,喷涌而出,很快把整个行星表面变成了炙热的海洋。清泉星化作小小的太阳。不,在这个时候,清泉星已然不存在了。在非常非常短的时间里,它已经变成了小之又小的咒界“飞地”。
吞没了一颗行星的“咒界”,在其存在的基础——包瓦斯创造出的模拟场——消失后,迅速收敛,消失不见。清泉星的轨道上,只剩下极少的碎片。想在其中寻找犹如玛瑙般美丽的石头,只能是徒劳。
05
“我以为是这样的。”
惹人心烦的声音。翡翠色的龙默默垂下瞬膜,转过身去。万丈气势汹汹地望向包瓦斯。老人的眼镜上有道裂痕。两个人和一条龙,受的伤只有这道裂痕。
“真是个了不起的哲学家啊。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当然。我想连接回廊,结果穿透到了下面一层。始源层。”
始源层是“宇宙的素材”转化成巨大的混沌之后形成的旋涡宇宙的最深层,也就是“信息纹理结构”的所谓“衬底”。一旦接触到它,一切质量、能量都会还原为元素。法夫纳用了非能量性的隔离墙,实属侥幸。
“所以?”
“没有什么因为所以,总之是丢了个大脸。”老人垂头丧气地说,“……这条裂痕能修好吗?”
万丈耸耸肩。
此刻他们正坐在山丘的平缓坡面上。不知道这里是哪颗星球——万丈的背包丢了——总之天空很晴朗。幸亏始源层把隔离墙包裹的他们当作异物排出了回廊层,此刻他们才能像这样眺望天空。日照很温暖。刚才包瓦斯梦寐以求的汲水也成功了,可以说正是心情最佳的时候。
这里确实是咒界。
但是万丈不高兴地拔了一把草。
他剩下的只有皮革缠带、法夫纳,还有刀子。旁边的包瓦斯心情越好,他的心情就越不好。断草的挥发成分稍微压制了一点儿这种心情。
“老爷子?”
“嗯?”
“接着聊聊吧。‘形而上的黄金’和‘抽象的龙’。老爷子,你真的相信这些吗?你真的认为它们是存在的吗?”万丈轻笑起来。
“嗯?”
“确实,‘形而上的黄金’和‘抽象的龙’很有名。连我都知道。咒界外面听说过也不稀奇。但那不是什么传说,只是搞笑电视节目里的逗哏而已。很遗憾。”
万丈带着使坏的期待去看包瓦斯的眼睛。老人回答说:“所以呢?”
万丈差点儿翻下山坡去。原本乐在其中、偷偷催动万丈感情的草丛,也决定静观其变。
包瓦斯站起来,仿佛做戏般大大张开双臂:“你不知道吗,这里是咒界啊。在这里,就算追溯宇宙的真理,发现是从一个笑话开始组装起来的,我也不觉得这事情有多奇怪。”
万丈捧腹大笑:“你啊,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是吗?”包瓦斯用平静而厌倦的声音说,“那么这次让我来问吧。万丈,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包瓦斯朝万丈凑过去。
“你不觉得奇怪吗?在那个满是荒野的可怕星球上,居然住着一个语言相通的人——虽然也是个遇难者——而且马上就发现了你,请你喝酒吃肉,救了你的命,最后还把你送回了咒界。这种简直像是小说里的完美情节,你一点儿都没怀疑过?是吗?”
万丈往后缩了缩。草丛反映了他的动摇,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在我出现之前,你已经快要昏迷了,不停嘟囔着‘水来、水’。你想,如果那时候咒界的耀斑刹那间掠过,会是什么情况?如果说,我是为了给你水而回溯到过去创造出的人格,你还会笑吗?你有这个气魄吗?”包瓦斯双手夹住万丈的脸,亲切的老人仿佛变了一个人,“如果我的苦恼也好、欢喜也好,全都只是为了给你水而做的准备,那么我会对你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你想想看?”
包瓦斯盯着万丈的眼睛。
“但就算真是那样,你也不可能知道。”
“你这么认为吗?”老人嘲讽地一笑,“那么能不能假设一下呢?比如说,那家伙知道,他知道自己漫长的人生都是为了那一天而生的。只是为了实现这样一个决定性的历史性事实:为咒界坠落的人和龙提供水,把他们送回去——仅仅为了这个目标,就被牢牢困在那颗鸟不拉屎的星球上,那么你觉得,那家伙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嫉妒啊。那个人和那条龙,太受咒界的宠爱了。”
老人嘿嘿一笑:“——开玩笑的。啊,当然是开玩笑的。”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不要当真哦。”包瓦斯放开手,缩回身子。他转过身去,俯瞰下方延展开去的景色,开口说,“好了好了,起来走吧。路还很长,要好好相处啊。”
“什……么?”万丈破音了。
“不要摆一副蠢脸啊。向导这么蠢,让我怎么办?”
“向导……”
“不是吧,万丈,难道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不是吧不是吧?你看看,我给了你水,请你喝酒吃肉,救了你的命,最后又送你回了咒界,而且现在我还迷路了。我说法夫纳,万丈这家伙,不是这样的人吧?”
龙重重点了点头。
“我说你!”
“万丈,你就这么想吧,”包瓦斯挺直了自己的背,简直不像是个老人,“继续刚才的玩笑。我完成了我的任务,接下来轮到你了。和人生地不熟的老不死结下孽缘,带着招来厄运的龙,在不明来历的杀手追赶下东逃西窜,就是你存在的理由啊。这样坚持下去,某个时候你也会成就某个历史性的时刻。那个,说不定就是你‘受宠爱’的理由吧。毕竟这是个嘈杂的、聒噪的宇宙啊。”
是了,很容易被说服,也是后遗症之一。
万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亚当·包瓦斯把法夫纳放到肩上,意气风发地沿着斜坡向下走去。
万丈又叹了一口气。可以确定的是,叹气的原因变成了两个。
“来吧,往舞会去吧。”是《费加罗的婚礼》中最后一幕结束时的台词。
角笛是《尼伯龙根的指环》中齐格弗里德随身携带的乐器。
“哟嚯嚯!来吧,往舞会去吧。
万丈,你有角笛
吗?我想尽全力吹它一回啊。”
沼泽之夜
我们并肩等待,等待是值得的。
最后一丝晚霞即将消失的天空下,那个巨大的黑影显得有些落寞。它歪在沼泽上,一动不动,死透了。感觉和斗牛犬很像——两肋下各抱着一根足有五十米的雪茄的巨犬。
直到大约两百年前,它都还是沉默又能干的大型土木工程机器。虽然外观简陋,但忠于“严肃”,是台开山掘河、勤劳刚健的机器。但那履带不会再转了。两台挖掘波发生器也不再工作。半边沉在泥里,被茂密的植物群盘踞,再也无法动弹。在这异星的泥潭中心。
湿气笼罩的太阳早已落入了北方的森林。天空的余晖慢慢被热与火包围,浅浅的昏暗笼罩在沼泽周围的森林中。星星射出尖锐的光芒,像是针尖在夜空中刺出的小孔。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