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边,虫子叫个不停。
咜咕咜咕咜咕。
那小兽心跳般的声音逐渐形成统一的节奏,南面的天空变得明亮起来。月亮出来了。
雨季结束了。
漫长而炎热的日子开始了。白昼的残暑还盘桓在这一带。泥浆闪着钝钝的光。
虫鸣声自最初的一簇唤起旁边的一丛,然后逐渐扩散开来,不久便包围了整片沼泽。节奏的参差生出奇异的韵律,虫子们的鸣声带上了立体的阴影。那是迎接月亮的歌吗?却又像是在呼唤别的什么东西。
月亮升起,将沼泽照得雪亮,反而衬得周围的密林仿佛笼罩在黑暗里,让我的心中升起不安。毫无缘由的不安。与此同时,节奏和谐的虫声开始紊乱。似乎有股不可见的混乱笼罩了纳昆的湿地。呼吸困难,感到痛苦。
“老蔡……”
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情不自禁还是说话了。
温暖柔软的手掌拍了拍我的手背。是老蔡。厚实的手掌在月光下缩回旁边。我知道自己太紧张,所以变得有点儿古怪。没事的。不用怕。我们很安全。
虫声也恢复了一致。我忍不住苦笑一下,将手放到前面的玻璃上。就在这时,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尖叫。我狼狈地把酒洒了出来,旁边的人果然咯咯笑了起来。
“……是鸟吧?”
老蔡点点头:“还会更吵。”
老蔡的声音雄浑有力。话音还没落,另一个方向又有别的鸟鸣叫起来,几乎是瞬间,尖锐的鸣叫声已在近旁。
老蔡一动不动,悠然举着玻璃杯。我也啜了一口带有竹香的酒。胃里闪过小小的火焰。眼中生出暖意。我背靠座椅,感受着自己的体重,心旷神怡。
我们两个乘坐的这艘船虽然小,但设计得非常精巧。飞到这里的一个小时确实很舒适,切换到这样的待机模式之后,小巧的机身便(伪装成)无光无热无声。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军用设备,但其实是为了观鸟。
所以小船的视野非常开阔,还精心设计了宽敞舒适的座舱,面积不大却连酒吧都有——也就是膝头小桌边上引出的三根喷嘴。我向玻璃杯里新灌了一杯,老蔡也是。
突然响起巨大的钟声,让鸟儿的叫声沉默下去。拖长的余韵即将消散的时候,又有更高亢的钟声轰然鸣响,刚才的钟则是应和般地再度响起。
我无从想象声音的由来。但如果相信老蔡的说法,那也是动物发出的声音。
钟声仿佛比赛般此起彼伏,让虫鸣的韵律发生了变化。它们应着钟声响起的时机抑扬顿挫、调整节奏。鸟儿们也不甘示弱,频频鸣叫。小船周围充满了铁锉锉过铁板般的声音,右侧远处,陶笛般的空灵声音宛如杜鹃。
到处都是声音。全都在发出声音。一片声音的密林包围着沼泽,冉冉升起。
大约是酒的缘故,我有种轻微的昂扬感。老蔡的话还是很难相信,不过如果真出现了他说的那种情况……嗯,也不是那么不可思议吧,我开始觉得,这些声音给老蔡那神乎其神的描述增添了可信度。
“我说……喝酒没关系吧?”
“怎么了?”
“没影响吧?对我们大脑中的设备。”
“不能说没影响啊,”老蔡笑着摆了摆手,“没事的。不过也别太醉,不然会错过那个。”
得到了保证,我以斗牛犬的严厉面孔为佳肴,品尝清澈的美酒。月光将地球化机器的残骸照得发白,像是腐朽的古代遗迹。无数苔藓和爬山虎的叶子附在斗牛犬上,吸吮纠缠,到处都盛放着花朵。夜晚的光黯去了色彩,它们的影子就像是抽象化的图案。
我坐直身子。
在那图案中,有什么东西在动。像绳子一样的活物蠕动着。好几只。
“快要开始了。”
我装作被老蔡的声音安抚,点点头,然后想起了感官扩张系统,连忙提升视力。视野变得狭窄,斗牛犬的鼻子放大到整片视野。我还不太习惯,微调做得不好,但活物的身影还是清晰地解析出来。长着坚硬铠甲的多节爬虫,有一米长。
“不只那些,那里也有。”
老蔡望向前方。沼泽上出现了许多涟漪,可以看见有什么东西在游泳,背部露在面上,还有活物的肢体和尾巴。凹凸不平的鳞片、满是疣节的黏膜,在昏暗的水面上忽隐忽现。银色的闪光在水面上跳跃,跳起的鱼儿掠过月光,像是连续投出的小刀。
天空在轰响。
像是千千万万个小马达一起轰鸣的声音。铺天盖地的小昆虫在月空中乱舞。那不像云,更像是几层幕布遮住了星星,又像随风飞舞的窗帘。昆虫的群体四下乱撞,相互重叠,形成干涉条纹,将天空涂抹得深浅不一。
“今天夜里也会有盛大的场面啊。”老蔡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潮,满足般地叹息道。
一群皮肤黏糊糊的活物聚集到沼泽边。潜藏在森林里的动物、在泥浆中爬行的动物。它们一边弹跳,一边挣扎,仿佛波浪般一层层推涌上来。一群肢体很短、好似鲵鱼和蛤蟆的动物,互相推挤着拥在一起,有时也会肩靠肩发出浑浊的声音。刚刚还没有一丝活动迹象的纳昆湿地,此刻却喧嚣不已,热闹异常。
奇异的昂扬感还在继续,而且更加高亢。
就要开始了——我知道。面对即将现出身影的那个东西,这片沼泽的一切声音和动作都在急速收敛。这场大骚乱的全部,都是召唤它的歌曲。
兴奋仿佛穿透了穹顶,甚至提高了我的体温,我拿起酒杯,用发烫的嘴唇啜了一口。清澈细腻的美酒,有着与月光般配的味道。
我们并肩等待。等待是值得的。这是很快就会有所回报的等待。
***
我在机场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三大杯啤酒。一大块三明治。在我已经开始麻木地读起杯垫上的文字时,一个年轻人喘着粗气喊出我的名字,递过名片,连声说对不起。声音大得让休息室的客人全都朝我们侧目,然而他对我的尴尬浑不在意,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这么有精神的道歉我还没见过,于是反而带着几分兴趣行动起来。
老蔡派来的这个青年开车带我去了市区。天空一片晴朗,路上也很通畅,让我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次的旅程处处受困,越是接近目的地,时间表就越是无用。不知不觉我都习惯了这样的状态,就这样落到了这颗老蔡的星球上。
小洪用抱歉的语气说:“老蔡说他本应该亲自来接你。”
“没关系。日程晚了整整三天,他也很慌吧。”
“可不是嘛,”小洪苦笑道,“不过你很吃不消吧。很少有星球需要在轨道站上等三天。”
“天气不好,也没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也是由于只有一个商用宇宙港的缘故——不过,只有雨季和旱季交替时才有那么大的暴风雨,还请不要太抱怨哦。”小洪朝我眨眨眼。
“没做气象控制啊。”
“有关系到食粮生产的时候会控制。不过那个也不是全年的。太不划算了。因为是边境的新星嘛。对了,宇宙港到机场的最晚航班也晚点了吧?”
“是啊。”
“哎——其实那是我的错。我本来做了安排,想让你优先坐上空天巴士,但是没成功。老蔡的日程调整搞得我太匆忙,漏掉了一个联系。本该让你抢先到达的巴士结果在原地待命了三个小时。吓死了。虽说如果只有这么一件事情倒是足够笑上好几天的。”
他的语气很坦诚,让人不禁觉得这么说肯定是笑过了,这反倒引发了我的笑意。他有自己的步调,也不会带来强加于人的感觉。如果他是老蔡的秘书,那么与老蔡合作是个很好的选择。
“年轻的星球啊。宽容以待,便会得到救赎。”
这句话让我忍不住重新审视小洪的侧脸。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自己这颗星球的淳朴——这个词大概有点儿坏心眼——的自豪和自负。
人类太老了。
——整天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老蔡,突然辞去工作,回到这颗星球,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在来到这里之前,经过了曲曲折折的旅程。也许我把这里当作了隐栖之星吧。我可没想到会在这颗星球上,从这位刚刚崭露出少许能力的青年口中听到这样天真而又霸气的台词。
我有些慌乱:“这就是你们的星球啊。”
没有什么意义的回答,对话暂时中断了。
我察觉到加速感,抬头望去,只见首都近在眼前。
直立的都市。
垂直耸立在辽阔平原上的超高层建筑群,让人联想起钢铁和玻璃构筑而成的摩天大楼。高效集成的都市。由直尺和圆规划定的街道。在看惯了准生物都市的眼中,这里与其说是古板,不如说是古朴。
汽车从平滑的路面浮起几厘米,攀上平缓的斜坡,进入阳光灿烂的都市圈。
“听说你和老蔡是多年老友。”
“三十年了。自从他被拽到这个星球以后就一直没见了。”
“那就是二十年没见了?”
“那家伙往我的旅程目的地发了条信息:‘顺路过来一趟吧,给你看个好东西。’明明差了两百光年,哪里顺路了。”
“是你闲不住吧。长期休假还到处跑。”
“休假啊,其实和引退差不多。”
我侧过身子,眺望敞篷车上方不断退后的街道。
耀眼的蓝天上白云朵朵,耸立的建筑群尖锐凸起,像是你争我抢似的。这果然是屹立的城市。没有贝壳样式的情色主义,也没有视网膜迷彩玻璃的光学冥想。但我看着这些超高层建筑,慢慢被其有着肌肉质感的强健和爽快的力量吸引。这座首都大约也经历过狂风暴雨的洗礼吧,到处都呈现出冲洗后的新鲜活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让整个城市给人以精悍有力的印象。
这里确实是新兴的星球,是一颗尚未失去各种东西的星球。
汽车按照闪烁的浮标指示,提升高度,进入市内交通网。转过一个大弯,景色回旋,阳光在几千扇窗户上耀眼穿行。
“这话很难开口……实际上还要麻烦你再等一会儿……”小洪挠了挠鼻尖,“一个小时。我现在安排老蔡的日程。”
“没关系。”
老蔡在这里也很忙啊。不是隐遁。我重新明确了这个认知。
再往前走,道路的结构不断变化。老蔡的民族所特有的——在我看来则是颇具恶趣味的——色彩和装饰明显增加。不过在这片阳光下,不论是瞪大眼睛的龙,还是用朱色与金色描绘的图案,都并不显得刺眼,而是有种畅快淋漓之感。
“我在前面的酒店订了房间。不大,不过地方不错。老蔡每次都会给私人好友订到那里。”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吧。”
“嗯?”
“因为水好。”
小洪吹了个口哨,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汽车从标志下方绕过,转了个弯。远处的窗户映出小小的彩虹。
木桌很宽大,中央嵌了国际象棋盘。盘面和桌面完全吻合。两种材质绘出棋盘图案。单纯的工艺品。但我没找到棋子。
我想打发时间等老蔡来,可是没成功。套房很大,我怎么找也找不到棋子,不过我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花茶茶壶。我闻了闻,挺香,于是放弃寻找棋子,把茶壶放到火上。
写字桌上放着卡带播放器,卡带内容是这个星球的游客指南。把卡带放进播放器,房间的屏幕便亮起来。贴心的旁白从这个星球的历史开始说起。从李顿&斯特因斯比协会勘探到这个星系开始。“李顿&斯特因斯比。”我跟随旁白无声念诵这个名字。我和老蔡曾经在协会关联机构里一起工作……
壶嘴喷出热气,我回到厨房。浸在药液里的花瓣呈暗褐色,皱巴巴地卷曲着。取了一枚放在白瓷碗底,倒上热水,刹那间花瓣便活了过来。红褐色换成了夺目的殷红,鲜艳得宛如刚刚从萼上摘下似的,在蔷薇色的水里舒展。
我伸手捧起茶碗,坐回屏幕前。在浏览画面的期间,看到了明天老蔡要带我去的纳昆河口,广袤的湿地与密林所在的地方。视线跟随着在无边沼泽和丛林上空平滑移动的摄像机。
那边比首都更靠近赤道吧。空气厚重而炎热,下方的绿色也格外浓密。天空的蓝色、云朵的白色,全都和这里截然不同。
不过,经历了地球化的洗礼后,那幅景色也成了“熟悉的密林”。大规模的生态系统改造,让这巨大的湿地步入了效颦地球的命运。不管那片密林有怎样的不同,它也已经不可能再保持异质了。历来如此。不管在哪颗星球,人类都以不屈的努力将之持续转化为地球。咀嚼、消化,用熟悉的事物填满周围。画面转到河口的市场景色,摊位上满是瓜果鱼虾,都是经过了改造的适合这颗星球的地球物种。
播放器又开始介绍这块大陆上最大的粮食产地,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便退出卡带,放回原来的盒子里。虽然没有抱太大期待,但现在我依然毫无头绪。
我翻了翻上衣口袋,里面是另一盘卡带。是同老蔡给我的消息一起捎来的。我把它插进播放器,画面上映出模糊的静止画像,连在拍什么都分辨不出。
整体沉浸在昏暗的绿色和黯淡的黑色里,没有一样东西可以看出具体的形象。因为沉在阴影里,所以多少能明白这是夜晚的森林,但有一点无法理解:在黑暗的阴影中,不知什么缘故,有一处孤零零的灰白点。
对于这帧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景深的静态图像,老蔡没有附上任何解说。“给你看个好东西。”消息是这么写的,那么这应该就是那个好东西吧。但那个白点很模糊,看不出形状。不知道是相机动了还是白点动了,结果都是没拍清楚。
总之,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退出卡带,放回桌上,我倒了第二杯茶。香气扑鼻。
轻易就为这种煞有介事的手法一头扑过来,我自己其实挺愉悦。反正很闲散,能喝到这杯茶也算值了。正像小洪承认的,这里的水可是相当不错。那酒也值得期待吧。很少有星球能够大量提供适于做饮料的优质天然水。老蔡的祖先买了个好地方。
“去吃饭吧。”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粗厚沉稳,仿佛能听出肺部的沉实。
“午饭还没吃吧?我故意让小洪不要带你去吃饭。来晚了,抱歉。”老蔡绕过桌子,在我对面坐下,“总之先吃饭吧。我饿死了。”
结实的手肘支在精致的木纹上,老蔡探过身子。眼眸里闪着神奇而灵动的光芒。充满精力、大胆有为的男性眼睛。
老蔡一点儿也没变。身材很结实,没有脂肪,也不消瘦。少许皱纹和白发并不会让他变成不同的形象。表情很放松,衣着也很休闲,但从厚实的肩膀和粗壮的手臂上可以看出精悍的气力。他直到刚才似乎还在和谁进行艰苦的交涉。光靠淋浴可消除不了那些气息。
“没闲着嘛。”
“别笑我了。前两天的暴雨搞得一团糟。修复工作忙不过来。”
“有空陪我吗?”
“没问题,没问题。另外有正式的评审负责人,这个不归我管。”
“有矛盾?”
“猜到了?”老蔡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花茶喝得津津有味,“你怎么样啊,一脸萎靡不振。”
“太累了。真想撒手不管了。”
“那么糟糕吗?”
“别摆出那么严肃的表情啊。情况确实很严重,不过现在真有人担心人类的稀疏化问题吗?”
“基本上没有啊。不过,这一点本身正是问题吧?”
“是啊,是啊。再来一杯?”我给两个茶碗倒上热水,“正像你说的,人类太老了。或许人类本来最多只能创造一个恒星系大小的社会。到处都自足自闭,不与其他星系交流,也不想有交流。恒星间的通信量每况愈下。贸易往来也少得可怜。就连这里,我听说也只有一个宇宙港。”
“有建设计划。”
“要配合投资吧。协会的开发计划还在生效。目前还在积极殖民新天地,但那只是让人类更加稀疏。宇宙很广阔啊。哪怕千万兆的人口,在宇宙中均摊开来,密度就是百分之零。等于空无一人。”
“会变成那样吗?”
“总会的吧。”
“对了,刚才的问题,”老蔡皱了皱眉,“午饭怎么办?”
“随便。”我吐了一口气。
“那就先去趟医院吧。”
“医院?哪里不舒服吗?”
“哎,小洪没和你说吗?算了,没什么大事。就是给脑神经网络加点儿小东西,然后就能随意增强五感了。”
“增强五感?”
“将眼睛、耳朵这些感受器捕捉到的信息放大、变形、过滤,也可以做主观混合,把它们提炼成对使用者‘有意义’的信息。不用望远镜和麦克风也能扩展感官。观鸟必不可少。虽然说是手术,其实两个人用不了三个小时。”
“你说两个人?”
“别怕。你其实也在无意识做同样的事。你会无条件接受感受器获取的信息吗?吵翻天的派对上,为什么偏偏会听到关于你的流言?和女人躺在床上聊天,你会等价处理她的相貌和枕头的图案吗?大脑总是优先处理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和它一样。”
“医院就算了,我不喜欢。”
“和牙医一样。”
“牙医!”
“我喜欢牙医。牙疼就吃不了想吃的东西,”真是个乐天的家伙,“‘人类必须通过五感才能接触宇宙。五感之外的事物,人类无法理解。’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嘛。尝试扩大自己的宇宙吧。你休假不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休假,是余生。”
“那就更值得开心了。明天先去纳昆中游抓螃蟹,一吨重的大家伙,虽然味道很冲……总之,去吃饭吧。”
老蔡站起身。光是这样,房间里的气氛就变了。他总有一种压迫性的气魄。这个家伙,为什么突然回到故乡,我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
“我想到一家很好吃的螃蟹店,去那边聊吧。”
“好吧。”
收拾桌子的时候,桌上的图案映入眼帘。
“老蔡?”
“怎么?”
“这个棋盘,棋子在哪儿?”
“……为什么问棋子?”
“……”
“为什么认为它是国际象棋盘?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住这个房间的客人大部分都认为它是棋盘。”老蔡笑着说。
一口洁白的牙齿。
“那只是一个图案而已。桌子的图案。8×8只是巧合。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棋盘呢?真是奇妙。”
老蔡耸耸肩,朝我挤了挤眼。我像是被人偷袭了一拳,有点儿站立不住。虽然哪儿也不痛,但那种感觉骤然攫住了我。
……预判。
人类太老了。老蔡的这句话,我是不是理解错了?我以为那表现了他承认失败的豁达,但是,老蔡是不是愤慨于我们的颓废?是不是看够了我们的窝囊样,于是开始做些不同的事情?
“那幅图像啊,拍的到底是什么?”
“明天是这颗星球的夏至。”
“?”
“很久很久以前的传说了,夏至之夜会发生怪事。大概是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
“是吗?”
“是啊,吃饭的时候慢慢和你说,走吧。”
***
湿地南面出现了一个影子。
悠闲、缓慢……但动作沉稳,巨大的机器把自己的身躯抬起来。十只长脚撑起坦克炮塔般的矮胖躯体。(或者是头?)虽然没有长长的炮管,却长着长短不一的棘刺般的突起。犹如眼睛一样的红色光源,从我这里都能看到六个,在躯体的不同位置闪烁不停。
增强后的眼睛解析出远方的那个身影。
“是‘蜘蛛’,”老蔡低语,“那是……嗯,‘严肃’的棋子。本来是‘非凡’的,后来被抢走了。”
“哎呀呀,够乱的啊。”
“不不,三者的争斗都处在控制下,放心吧。”
“好吧。不过那么不稳定的设计居然能站稳,真是……”
“嘘——”
老蔡轻嘘了一声,我这才发现,沼泽突然恢复了寂静。
水面上没有涟漪。
天空中没有昆虫。
蛤蟆像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异样的沉默让我竖起耳朵。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既像是“嗡嗡”的呻吟,又像是“吱吱”的摩擦。感观增强后的耳朵听到了它。“蜘蛛”的声音。用于地球化的机器人中珍贵幸存者发出的声音。
终于“蜘蛛”发出低沉的声响,黑色的巨大躯体踉跄了一下——看起来如此。它开始行走。细细的长腿慢慢绕着僵硬的关节转动,仔细地转移重心,迈出了开始的一步。作为鬼怪,这动作很笨拙,不过现在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它是这片沼泽地的——敌人。
“蜘蛛”停下来确认自己的落脚点。收纳在头部的传感器、光学武器、电磁发射器微微探出。全都是过时但坚固的部件。“蜘蛛”快速旋转刺猬般的头部。我的增强视力读出上面的文字。
“贝尔瓦德/李顿&斯特因斯比协会”。
随后我的视野炸成了一片煞白。我定睛细看,才发现是发射器射出了一颗光球。光球以极快的速度飞来,像是被吸入似的落入水面,两秒后爆炸发生,大量水分刹那间汽化,无数生命就此被煮杀……了吧。
嘭,哐。
“蜘蛛”又开始行走。
“那是‘严肃’的手法吧,太粗暴了。”
“‘非凡’和‘随想’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是她们在切磋中形成的规矩。那颗热弹本来是为了烧毁原生林,装在自主轰炸机上的。发射器是‘自制’的。它们会不断自我改造。”
“太吓人了吧,那么危险的人造卫星挂在头上,你们还真沉得住气——”
第二发落在沼泽中央,近旁的小浮岛消失了。
“说过了,她们的争斗都处在管理下。”
“蜘蛛”的动作比一开始更顺畅。流畅的步伐快得令人吃惊。嘭、哐的声音已经近到不需要感官扩张系统都能听见的程度。红色眼睛里射出火箭,密林的一头啪地燃烧起来。
“但愿管理万无一失吧。”
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四颗人造卫星正在这片天空上的某处盘旋。专司行星改造的“贝尔瓦德”,其下负责控制系统的“严肃”“随想”和“非凡”。老蔡的祖先从李顿&斯特因斯比协会买下这颗星球的时候,她们已经称霸于这颗星球的天际了。她们在把这颗星球改造成地球。按部就班地协同完成地球化的工作。
而这不可思议的斗争,也持续了两百年……
火焰映照在沼泽生物湿漉漉的皮肤上。它们并不害怕“蜘蛛”,黑色的眼睛盯住破坏者,丝毫没有避让。紧张和斗志迅速积累,步步紧逼。
蛤蟆在什么地方“咕呱”叫了一声。
老蔡站起身,一口喝完了酒,把玻璃杯倒扣过来:“开始了。”
蛤蟆的叫声犹如燎原之火在沼泽里蔓延开来。呱、呱、呱的粗放旋律中,虫豸、鸟儿、钟声逐一加入,汇聚成充满压迫感的声浪。昆虫的振翅声重新响起,大群昆虫再度从密林中飞出的声响,让我生出难以名状的情感。不对,是感觉到我的情感被难以名状的力量摇撼。但是那股力量能够作用于“蜘蛛”吗?“蜘蛛”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缓。
热弹接连不断发射出来。
疯狂的发射,仿佛宣布刚才只是警告。光球拖着尾巴连续射击,把沼泽搅得天翻地覆。
天空的浓淡狂乱飞舞。
大群昆虫犹如极光般摇摆,咻——咻——哨子般的尖锐声音掠过群体,像是传令似的。昆虫中分出一群,以协调一致的动作冲向“蜘蛛”。它们聚集在“蜘蛛”头部周围,形成浓密的烟幕旋涡。
“那算什么?”
我很失望。
“勇敢是很勇敢,”我嘟囔道,“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就靠那个守护这片沼泽吗?昆虫卫士?”
“继续看吧。那可不是昆虫,是半昆虫——生物机器人和微型车间的混合体。”老蔡笑得很惬意,“‘非凡’在构建这片密林的时候,投入巨大。只要对车间进行改装,什么都能做。播种、协助繁殖、区域调整、微生物和水土控制、遥测。价格便宜,和汇编器一起投入还不需要维护。虽然很容易坏,但是随时都能补充,可以自我复制。它们现在正在干扰‘蜘蛛’的传感器。用电磁波、热能和声音扰乱‘蜘蛛’。”
这有什么用?这样就能击退“蜘蛛”?“蜘蛛”已经踏进我们的沼泽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蜘蛛”脚下的泥水炸开。
不是热弹。
是力量的碰撞激荡出的水花。
老蔡倒吸一口气。我也握住了椅子扶手。
水柱冲天而起,巨大的水花直扑到“蜘蛛”头上。我和老蔡从里面看到满是黏液的黑色皮肤。仅仅瞥一眼,就意识到那黑色的动物大得超乎想象。
鲸鱼?不可能吧。
“漂亮!”老蔡叫了一声。
水兽的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撞上了“蜘蛛”的头部。本来就勉强维持的平衡一下子被打破,“蜘蛛”倒在泥水里。
轰隆隆隆。
雾笛轰然鸣响。
水兽用后肢直立起来,从腹部发出巨大的吼声。短短的前肢搅动前方的空气,喉咙咕咕作响。那是——胜利的呐喊吧。
近似鲵鱼的形态。直立起来和“蜘蛛”差不多高。脑袋特别大,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它给人一种幼小的感觉。它似乎没有眼睛,前肢很小,比例并不协调,透出一股人造的味道。
但就算是人造的东西,也未必缺乏生命的喜悦。此刻水兽似乎从用吼声颤动身躯的行为中体会到无上的快乐,它痴迷于将身体深处涌出的力量完全转化成声音。沼泽也应和着它,用一切声音回应。听着那些声音,我不禁觉得热血沸腾。
当然,“蜘蛛”还“活着”。甚至都没有摔倒。它弯曲长腿,维持了稳定,本体并没有浸泡到水里。红色的眼睛也没有错过水兽毫无防备的腹部。
它的头嘎吱吱转了一圈。
赤红的光束从一根棘刺中迸射出来。相位完备的锐利光线在四周翻腾的水花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光条,将水兽的腹部剜下一大块。
咕哦哦哦哦。
水兽大声咆哮,压到“蜘蛛”身上,短小的前肢胡乱拉扯传感器群。它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像是要用柔软而沉重的腹部压垮“蜘蛛”。
“蜘蛛”伸直了折弯的腿,弹力将水兽掀了下去。
“潜下去了……!”
水兽受伤的躯体缩回水下。但是直立起来的“蜘蛛”像下冰雹一样开始喷洒小粒的热弹。
沼泽沸腾了。
水兽躲不下去,只能起身,而“蜘蛛”瞄准了它的腿。红色光束射穿了膝盖,水兽仰面倒下。“蜘蛛”的腿犹如重锤一般踩在它的腹部。
咕哦哦……
超低音的咆哮震颤着湿地的空气,向四面散开。那是吐血般的惨叫。
回声传来。
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在沼泽的一角诞生,眼看着成长起来,吞没了纳昆。
沼泽中的一切生物都发出沸腾的喊叫声,开始发狂。
森林在吼叫,阴沉的战栗在其上奔跑,轮廓都模糊起来。无数鸟儿和昆虫飞出森林,急速上升,犹如山雨欲来时的黑云般,狰狞地遮住了整片天空。
与此同时,湿地也突然出现了横移,沼水骤然掀起波浪,向“蜘蛛”和水兽包围过来。仔细看去,那股泥流是蛙、鱼、多足类、两栖类等汇聚而成的洪流。
它们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但我知道自己紧紧抓住扶手的掌心已经汗湿了。身在小船的安全座椅中,这一场面让我有种难以抑制的负疚感。昆虫撞击在穹顶窗上的啪嗒啪嗒声,让我忍不住想要站起身来。我也想投身到这场战斗中去,哪怕只拿着半截木棍也没关系。
水兽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回应沼泽的声援一般,摇晃着身躯站起来。它已经不再咆哮了。没有咆哮的力气了。每次咳嗽都会从嘴里带出鲜血,滴滴答答。那个黑色的、犹如鲸鱼般的生物,慢慢地、踉踉跄跄地转过身体。
小小的手,大大的头,身体往下一沉,所有的肌肉都在用力——
水兽跳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撞到“蜘蛛”的腿上。五条腿散成碎片,这一次“蜘蛛”彻底掉进了水里——但也只有这样。“蜘蛛”剩下的腿犹如锤子一样挥起,恰好击中了水兽的头。
水兽筋疲力尽地倒了下去,然后再也没有站起来。
“啊……”
老蔡捂住了嘴。我也感到浑身冰凉。
湿地静止了一秒,下一秒钟,声音骤然炸开。钟的、破碎的、崭新的声音响起。哨声犹如刀刃般掠过。沼泽的声音开始呈现出明显不同的样貌。黑暗、激烈、强劲的感情。
杀意。
“蜘蛛”并没有停止动作。在无机性的顽固驱使下,它挥舞着扭曲成怪异角度的腿,又用残余的腿慢慢朝沼泽中央走去。
但那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蜂拥而至的沼泽挡住了“蜘蛛”的去路。到了某个位置,“蜘蛛”终于走不下去了。嘎吱吱吱、嘎吱吱吱,关节扭动,长腿屈伸,但就像裹在油里的苍蝇一样,“蜘蛛”连一毫米都移动不了。蛤蟆、大海星、八只手的螺、多足类的动物纷纷爬上它的腿,那蠕动着的、密密麻麻的、如同抗拒着地心引力一般的“黏液”把“蜘蛛”裹成黑乎乎的一团,“蜘蛛”的腿都几乎看不见了。用具有高析像功能的眼睛望去,我发现沼泽里仿佛伸出了一只长满无数手指的大手,要将“蜘蛛”捏成齑粉。虫儿、鸟儿们在空中成群结队地飞舞着,黑黝黝的一片。
那不是激烈的攻击,而是缓慢的、绵长的绞杀,那杀意不可估量。当然,我也共享了这份杀意,老蔡恐怕也是。
“斗牛犬也是这样被干掉的?”
“斗牛犬?”
我指了指土木工程机器人的残骸。老蔡舒展眉头,轻轻一笑。
现在“蜘蛛”的半个身子都被冒着气泡的水面吞噬了,宛如沉睡般一动不动。和水兽的激战让它浑身上下都是深深的裂口,蠕动的泥水正在往里面钻。就算“蜘蛛”的腹部装有强大的自爆装置,大约也失效了吧。
水兽的残骸被泥沼覆盖着,好像披上了一层黑色的绒毯。它如同正在沉入水底的一座小岛,在泥潭中渐渐地越来越小。
老蔡对我刚才的问题点点头:“没错。”
水兽正在回归沼泽。
正在分解。
还原为基本的元素,直到再次复活之时。
沼泽终于沉寂下来,水面气泡的咕嘟声也能清晰听见。“蜘蛛”默默沉入光滑的泥浆中。不断下沉的那个身影,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在食虫植物的齿缝间融化的虫子,而这个想法也让我感到怪异的色情味道——在这片沼泽中分解自己的尸体,会是怎样的感觉呢?会有令人陶醉的叹息般的快感吧。
老蔡喊我的名字。
“嗯,我知道。”
我应了一声,仰头望天。遮住天空的羽翅生物群,模样又有了变化。杀意平息,翅声也安静下来,昆虫们仿佛是飘浮在天上的浮尘一样,变成了像膜似的一层,在空气的扰动下飘飘荡荡。月光在那薄膜层上扩散,整个夜空看起来像是罩着一层朦胧的发光材料。
我想说点儿什么,但放弃了。现在不能发出声音。就像观察知了和蝴蝶的羽化时一样,屏息静气,只要等待就好。
终于,时间到了。
覆盖天空的昆虫膜缓缓展开,沼泽的中央上空生出了圆形空隙。就像是黑色的天空正在窥探的独眼。从那里射出一道澄明的光,笔直落下。
沼泽上方,似曾相识的白点映照着月光,伫立在那里。
目光所至,便知道那是少女。
“她”的名字叫作詹妮弗·霍尔。
夏至之夜。
***
“那么,从哪儿开始说起呢。”
老蔡把喝过的酒杯放到桌上,双手搓了搓。他的脸上带着愉悦的表情,眼睛深处透出快乐的神色。那色彩和小洪话语中出现的相同。真是人人都一样——我想——只要提到这颗星球,就和嗅到猫草的猫一样。
“啊,算了,还是先告诉我这家店什么东西好吃吧。”
老蔡带我来的这家饭店,应该是他很喜欢的吧,坐落在狭窄的巷子里,又小又脏。店家把我们带到名不副实的包厢里,小得可怜,但反而让人感觉挺舒适。
“我们的祖先两百年前从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手里买下了这颗改造完毕的星球。先从那时候说起吧。”老蔡郑重其事地双手捧住新的一杯酒,“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通常不卖星球,而是吸引殖民者,向他们传授运营星系的诀窍,帮助他们建立国家,并向其政府租借星球。我们是特例。据说是因为我们强烈的同胞意识——就是帮派团结力的投影吧。我们不知道祖先的真实意图。大概是从协会的开发计划中看穿了这个星系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吧。不管怎么说——”老蔡掰开泥蟹的壳,从里面拽出白皙的肉,吃进嘴里,“这颗星球很适合人类居住。螃蟹好吃吧?”
盛在大碗里的螃蟹还冒着热气。它的形状和地球上的螃蟹有着微妙的差异。适应外星球,改变自身的形态。“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我想起失去了故乡的太古华侨所传诵的这些口号。就这样,这颗星球逐渐变成地球。
“一百年啊。仅仅一百年的行星改造,便让这颗星球和地球难以区分了。虽然原本就很相似,但确实很顺利。地球的物种简直是毫无节操地贪婪吞吃这颗星球,不断繁衍。”
“原来如此,螃蟹确实很好吃。”
“‘贝尔瓦德’的手笔。”
“那是地球化复合体的名字吧?”
“最上层的项目管理者是‘贝尔瓦德’,然后她下面有三颗平级的卫星‘严肃’‘随想’‘非凡’。整体计划由‘贝尔瓦德’统领,现场的总负责是三颗卫星。她们做得非常好,不能更好了。”
“不像是夸奖啊——”
我故意这么说,同时也是取笑老蔡眼睛里出现的那种色彩。但他好像没意识到。我微微挑起眉毛,埋头于螃蟹甲壳里的肉汁。
“从协会手里接过这颗星球以后,我们的祖先决定把‘贝尔瓦德’的档案格拿出来晒晒。其中详细记录了地球化的过程。他们打算重放记录。”
“数据量很大吧。”
“倒也没有。因为是两百年前的机器。在办公桌上划出一块区域,利用商务电脑的处理能力,把‘贝尔瓦德’的全部计算从头开始彻底重现。时间放快五百二十倍。安置一个机器人监视那块区域,识别特征事物并进行分析。彻底分析。我们的祖先是顽强的商人。非要仔细把账本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浪费成本,有没有偷工减料。”
“完全重现了地球化复合体的思维和行动?”
我哑口无言。这到底要破解多少重保护措施啊。协会通常并不会出让卫星。因为积累着有关地球化的重要信息。这是协会获得特权地位的根本。
“对协会来说,这笔生意也不坏,”老蔡狡黠地一笑,“这个星系嘛,说起来是个烫手山芋。总之把资源投入分布图和行星地图重合在一起,地球化所需的资源规整成单一指标的时候,首先就让我们的祖先吃了一惊。”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我从螃蟹壳上抬起头,“纳昆河口。”
“资源投入量大得异常。祖先——我家的老爷子——特别好奇,查了查这边。不管怎么算,投入的资源都是正常的四倍,也就是花了这么多钱……而且还没完。你知道,三颗卫星分治着这颗星球。纳昆流域是‘非凡’的领地,但‘严肃’和‘随想’也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物资和能源。”
老蔡严肃地说完,抓起了一个蒸包子。充分发酵的包子皮圆润饱满,而且带有轻淡的后味。
“三颗卫星并不只专注自己的领地,她们会相互监视彼此的实时工作进展情况,也会在接到请求时提供援助。在那样的情况下,记录会留在档案格里。老爷子就去查了。首先他发现,复合体的压力集中在纳昆河口。不同目的与方向的各种力量,在纳昆相互碰撞。在这个地区,复合体的逻辑整合性仿佛丢到了九霄云外,充斥着资源浪费。据说老爷子在看冲突分布图上的能量梯度分配时,感觉那像是某种类似过敏症状的过度免疫反应,就像是那边存在某种异物似的。”
“就是这个吗?”
我把手里的卡带翻了个面给他看。老蔡点点头,从衣缝中拉出光学膜摊在桌上,朝着我的方向。一名少女的照片逐一在光学膜上浮现、消失。古代地球风格的建筑物背景前,身穿男装衬衫的少女。学生般的氛围。大部分是笑脸,也有故意皱眉和生气的样子。穿着牛仔裤的腿伸在草地上,或者是在类似宿舍的房间里奋笔疾书。
黑发与活泼的笑容很有魅力……但这些照片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明白老蔡的意图。
“她叫詹妮弗·霍尔。四百年前死于多发性硬化症。她到死都没有踏出地球一步。你卡带里的画像,是纳昆沼泽出现的她的残像。这颗星球距离地球两千两百光年,结果她的幽灵在这里的湿地上徘徊。”
我无法相信老蔡的话,视线落回到桌子上。光学膜上出现了一个骨相结实的老人。
“她的父亲,托马斯·霍尔博士。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科学家。这是他晚年的照片。”老蔡眯起眼睛,仿佛很惬意,“不让你猜谜了,我来稍微总结一下。我家老爷子往纳昆三角洲压力最大的区域派去了探测器群,因为实在不放心。在派人过去之前无论如何想要调查清楚。你卡带里的图像就是那时候拍到的。也是亡灵詹妮弗最早的照片。”
“你有更清楚的照片啊。”
“当然,”老蔡笑嘻嘻地说,“故意发了最差的。”
光学膜上覆盖着似曾相识的黑色与绿色的暗淡色调,而拍摄对象却格外清晰。这是……
“纳昆三角洲……”
“没错。”
“詹妮弗……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