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黏糊糊的泥巴上,盘踞着一只螃蟹。
蟹壳的直径大约两米,盘腿坐在上面的,正是刚才照片里的少女。尽管浑身是泥,但还是能看出那身体不过十多岁的样子。她把一只蛤蟆抱在鼓鼓的胸部上面,轻吻着这只两栖动物头上伸出的柔软犄角。下一幅画面是她站立的身影,显示出结实的小腿和翘起的臀部。另一幅画面是长焦拍摄的土木工程机器。和斗牛犬有些相似,似乎很久以前就停机了。
“光靠这个,什么都证明不了——”
我刚刚想到反驳的话,老蔡便抢先说道:“——老爷子一开始也这么想。他以为有人故意搞事情骗他。可事实并非如此。除非那个人很有耐心,不但骗了老爷子,还连我一起骗了。你看这个。”
光学膜的静止画面转成了影像模式。被油和醋弄脏的桌子上切出一块四方形,展开了纳昆的神秘之夜。沼泽的浑浊水面摇曳着月光,詹妮弗在蟹壳旁边坐下,用脚尖“噼啪噼啪”拍打着水面。是在拨弄水面上倒映出的脸庞吗?她蜷着身子,凝望脚下。在溶溶月色的浸染下,她的肩、颈、背化作一块洁白光滑的平面。
“老爷子派出的第三批探测器,拍到了这段影像。她的肩膀一带很清晰。”
在夜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些许蓝色的白皙肩膀,让人不禁想起光洁的瓷器。
一小团黑影突然在肩膀处冒出来,将周围的皮肤腐蚀出丑陋的图案,并向背部蔓延,蚕食上臂、侧肋、腰部、内脏。一开始我没有意识到那个黑影是什么,等到她被黑影覆盖的部分如同溃烂般脱落的时候,我才愕然醒悟。某种不明所以的东西正在侵蚀她的身体。
不仅表皮溃烂脱落,肌肉、筋腱、内脏也都开始鼓胀、凹陷、蠕动、剥落,摧毁着詹妮弗。她的身体在污泥中崩解。肩部的肌肉被融化,露出白骨,而且连骨头也迅速变黑,开始腐烂。
虽然并不认为“詹妮弗”还活着,但异变还在继续分解她,水面上满是她身上剥落的微小碎片,随着涟漪摇晃不定。小蟹小鱼,还有刚才被她抱在怀里的蛤蟆,纷纷将那些碎片送进嘴里。
冲击性的景象让我把光学膜揉成一团。
新菜端上了桌子。油炸的鱼块和黏稠的豆沙。我的胃口荡然无存。
“什么鬼东西,你也看看。”
“好了好了,”老蔡没心没肺地笑着,把鱼肉戳得七零八落,“我应该也看了的。”
“‘应该’?这可是你给我看的。”
我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那样的影像很容易合成。尽管知道这一点,心跳还是平静不下来。
“她无法维持那个形态十小时以上,超过时间就会崩溃。一年里只有一天,她会在夏至之夜出现,然后在当夜死去。她体内存在破坏因子。是氧化加速物质。她在缓慢燃烧,由内而外。”
“等等,我没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四百年前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没离开过地球吗?那是幽灵吗?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那具肉体是怎么出现的?是谁塑造了那样的形态?”
“塑造那个形态的当然是詹妮弗·霍尔的基因。难道还会有别的吗?‘非凡’的生态构架部门有个地球物种的遗传信息库,其中保存了她的遗传信息。这大概是托马斯·霍尔博士干的。詹妮弗死于十七岁。父亲的悲痛和哀叹只能推想,但不难理解他会想用某种形式把女儿的印记刻在某个地方吧。霍尔博士参与了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地球化复合体设计。他是一位卓越的生态系统构造师。”
“你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
“幸运的是,我爸也和老爷子一样,颇具好奇心。按照我爸的调查,协会的地球化复合体,现在依然在使用霍尔博士的团队建立的生态系统改造计划。地球物种库也一直包含着同样的样本……詹妮弗播撒在宇宙的各个地方。其中之一偶然在这颗星球上发芽了——你不吃鱼吗?”
我默默摇了摇头。
老蔡继续说:“霍尔博士大概没想到女儿真的会实体化吧。如果知道的话,他应该不会把遗传信息发送出去。人类那么脆弱。很难想象在改造过程的严酷环境下,会有需要复合体调取出詹妮弗的情况。什么用处也没有啊。博士只是想把詹妮弗的遗传信息藏在物种库里,这样就很满足了吧。也许太感性了,但我们没有嘲笑他的权利,而且博士应该也预先考虑了各种情况。”
“……所以他给女儿的遗传信息中加上了时效限制?”
“不能超过十个小时,没错……很让人吃惊吧。这份远见。”
“亲生父亲也许认为这样不错,但对于女儿来说这是永恒的诅咒。”
“啊?”老蔡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说法,“永恒的诅咒?对谁的‘诅咒’?对詹妮弗来说,这是祝福啊。对纳昆的生态系统来说,这也可以说是福音。对这里而言,她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圣洁象征。”
老蔡将“象征”这个词咬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将这个词刻印在此时此地似的。
他喝了一口酒,摇摇头:“我说,你不觉得神奇吗?为什么詹妮弗的形象反复出现?为什么‘非凡’这么执着于她?难道她对这里的地球化有什么作用吗?”
我望向自己的酒杯,躲开老蔡咄咄逼人的视线。老蔡说的形象——“詹妮弗”,与其说是肉体的生物,不如说是在肉体上显现出的抽象存在。
抽象也好,象征也罢,我不知道这些能给生态系统带来什么好处。看光学膜,詹妮弗似乎能和蛤蟆、螃蟹保持很好的关系,但那距离“象征”也还差得很远。
而且我更在意另一幅画面。犹如斗牛犬的那台机器,是谁、又是为什么破坏的?
“压力的火种我大概明白了,那么现在你能说说它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三颗卫星形成了相互监视的态势。这一点已经说过了。”老蔡将玻璃杯罩到灯光上,眯起眼睛说,“‘詹妮弗’陷在这里了。‘严肃’提出了抗议。不能无意义地制造人类。这既是浪费能源,也明显违反了伦理守则。‘严肃’要求立刻停止。但这个要求被无视了。‘非凡’继续制造詹妮弗。愤怒的‘严肃’采取了暴力行动——”
老蔡微微探出身子,加强了语气:“她侵入了‘非凡’的领地。派出土木工程机器人,破坏‘非凡’的纳昆三角洲,又引发了若干生化灾难,严重损害了生态系统。按照复合体的系统设计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不应该相互破坏。
“‘严肃’和‘非凡’用自己的判断影响了‘贝尔瓦德’的判断。结果,詹妮弗的实体化竟然被默许了。如果‘贝尔瓦德’对‘非凡’的疯狂行为抱有兴趣,那么这个结果倒是可以理解。但‘贝尔瓦德’也放任了‘严肃’,没有追究她的破坏行为,不仅如此,之后也继续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你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情吗?”
老蔡的话让我不禁心生警惕。论述逐渐狂热,论调听起来也更加有力,但同时,那些奇怪的拟人化、自以为是的判断和露骨的煽动性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不过说实话,之所以心生警惕,确实是因为受到了吸引。我正在逐渐倾心。
“矛盾冲突很激烈。地球化是庞大而精密的工作,有了这么大的冲突,真的还能成功吗?……但是,这个世界转眼就变成了地球的样子。”
两盘很美味的鸽子端上桌来。不过老蔡并没有动筷子,只是摇了摇手中的酒杯。
“‘贝尔瓦德’并没有疯。对抗局限在纳昆三角洲的有限区域内。只在某片沼泽和周围的湿地、密林,绝不会发展到外面。‘非凡’也完全不会对‘严肃’的领地发起反攻。
“接下来是我不负责任的胡思乱想——是不是复合体在纳昆做什么实验?向那里施加了很大的压力,是不是为了获得某种成果?这么想也是有原因的,那就是‘随想’的奇怪举动。‘随想’的立场并不中立,但也没有偏袒某一方。要说她做了什么,其实就是煽风点火。她给双方同时提供信息、能源和材料,自己也会派几个机器群进去,有时候站在‘严肃’一边,有时候又帮‘非凡’一把,把纳昆三角洲的紧张局势维持在一定程度之上,同时又避免形成毁灭性的结果,这好像就是‘随想’的职责。而这恰恰让我觉得,纳昆的对抗其实是设计好的。
“‘非凡’把半昆虫撒满了湿地。虽然半昆虫的个体都是遵循各自的本能和定序,采取最适合自己的行动,但从整体上看,是在忠实贯彻‘非凡’的意志,将之彻底现实化。也就是所谓的‘看不见的手’。纳昆的动物无一例外,全都被这些半昆虫及其背后的微小分子机器控制着。这只‘看不见的手’熟知控制生物的一切手段,诸如化学物质、热、光刺激、电磁波、声音,等等等等。
“不过仅仅这些倒也不足为奇。毕竟是协会开发的常见手段。但在纳昆,这一技巧却发挥得格外露骨、集约和彻底。”老蔡深吸了一口气,“詹妮弗·霍尔。纳昆生态系统的特殊性在于,它其实是紧紧围绕着这个少女的残像建立起来的。
“詹妮弗的复活每年上演一次。‘严肃’的机器群总会擅闯,而湿地的生命会尽力阻止。纳昆的生命体,它们的行为、它们的行动,全都为了维持、维护詹妮弗·霍尔的‘形象’而进行强化、锐化、最适化。设计出的紧张状态成功实现了这个目标。
“结果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小王国。詹妮弗的复活剧目,从根本上规定了纳昆的每个生命如何存在。
“我们不知道‘詹妮弗’的重生与毁灭将会持续到何时。因为这种过程激烈而危险,所以分子机器迟早会磨损,那么也就不会再发生了。从基因库里取出来的她的遗传信息将会烟消云散,无法复原……但是啊……但是……哎,我不怕你笑话,最近我总会做这样的梦。
“在非常非常遥远的未来,复合体、半昆虫、分子机器都死绝的时代,如果纳昆三角洲的生态系统还能想办法存在下去,在变异和淘汰的最后产生出具有自我意识的智慧,那么,此时此刻的我们,不是正在为那个时代播撒下神话的种子吗?那个时代的智慧,是不是每个夜晚都会梦到詹妮弗呢……会不会在我们无缘得见的天空中仰望詹妮弗的肖像呢?”
老蔡的身体就像历经了岁月的古老家具,唯有双眼闪耀着梦想家的光芒。看到他的眼神,我体会到奇异的安心和认同。老蔡一直忧心于人类扩散带来的稀疏化,而这是他无可抑制的梦想。
不过,如果霍尔博士知道了这个情况,又会怎么想呢?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也许会在遥远未来的集体潜意识中复活的话?
“你看到过她了。”
“其实还没有近距离看过。”
“所以为此植入了感官扩张系统?”
“嗯。”老蔡有点儿羞怯地笑了,点点头。
我突然感到有些心痛。
那一刹那,他看起来就像是百岁的老人。那只是极短瞬间的印象,随即便被抹去了,但我还是有种意外的感觉。我开始品尝鸽子,但内心被刚才看到的东西占据,吃不出鸽子的味道。
慢慢地,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浮现出桌子上的方格图案,然后又消失了。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我们,是不是想错了什么?
***
已经看不见“蜘蛛”了。
刚才的激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虫子鸣叫的低沉节拍。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有一种灼热的疲劳感,就像是读了一个漫长而精彩的故事一样,很是惬意。我明白了老蔡为什么会在那个饭店说这是“神话”。纳昆的争斗中具有戏剧般的张力,宛如血祭贡牲般的强大力量,让感情无比高亢,足以剥夺我们的思考能力。
被奉为祭品的詹妮弗·霍尔,伫立在弥漫着水银色的沼泽上。遥远的、沐浴在月光下泛出蓝色的那个身影,如梦如幻,确实很符合“象征”这个词。
她的脚边是待机状态的机器。一年只为了这一天,它们在沼泽的各处七手八脚地制造出分散状态的詹妮弗。小小的人类工厂在这个沼泽中起起伏伏地度过了一年。而在这一周时间里,她最终被组装到一起,成为被选中的一具躯体,出现在那里。
纳昆的精髓。
青蛙开始呱呱地鸣叫。
聚集在沼泽边的活物们,开始扭动自己的身体。
钟声在远处响了两三声。
供祭的热忱如潮水般涌起,带来了和平宁静的幸福感。
我感觉到,纳昆传递出近乎感动的情感色调。愤怒、杀意、富有韵律的欣喜,以及幸福感。沼泽呈现出各色相貌,而所有这些都一丝不乱地得到了实现,沼泽的氛围又是一变,让人觉得或许存在某种控制着所有沼泽生物的、强有力的共鸣领域。
那是“看不见的手”吗?
老蔡呼唤我的名字。明明是压低的声音,听起来却似乎莫名地用力。
“怎么了?”
“有没有觉得呼吸不畅?这里?”
并没有。座舱地方很大。
“吹吹风吧。”
我连吃惊的时间都没有。“啪嗒”一声,穹顶窗弹开了,被坚硬的窗户挡在外面的纳昆之夜顿时涌了进来。就像是小小的酒杯无法容纳的美酒一样,它溢出、流淌。
暖风击中了我的鼻子。
气息。
就像是在两眼中间开了另一只眼睛似的冲击。
通过感官扩张系统增强的嗅觉,不是直接放大,而是将鼻腔捕捉到的气息成分精确无比地分离出来。
我不禁闭上了眼睛。仅靠鼻子就能看见东西,仿佛眼前展开了一幅气息描绘出的全景照。
泥泞的、甜美的、熟透的气息,化作宏伟的背景,散发出微微的热气。近景则是沼泽中的各色芳香与恶臭,生动立体。全景图中色彩绚丽,构图精密。被踩踏的茂密青草。盛开于斗牛犬上的花朵。青蛙们挤碎的内脏。黏糊糊的水洼。从森林里流淌出来的火灾之后的呛鼻浓烟。那种无可言喻的芬芳。
老蔡站了起来。
这行动和空气的流动,在我的肌肤上宛如音乐般奏响。触觉也变得十分锐利。饱含湿气的空气应该很重,敏感地向我的皮肤传递出各色信息。
我骤然体会到共感场的存在。仿佛触手可及般的切实感,充斥着这片沼泽。它在一切生物的最深处震颤、收拢。
我想再把感官扩张系统的水准提高一些。品尝过这种感觉的人,谁都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就像是盘旋在头顶的羽虫薄层所扩散的月光一样,我的感情渗透到身体的轮廓之外,与共感场融为一体。绝妙无比。
但是过分提高感官扩张系统的水准并不明智,医院的技师这样说过。不仅误差会变大,也有可能导致感觉扭曲。
如果为了“有意义”的信息导致类推功能发挥过度,有可能会从使用者的某处记忆中抽取出不同的形象,强行连接到眼前的景象上。盆栽看起来像是兔子。恋人的低语化作苏打水的气泡声。
但是——我想——姑且不说旁人,至少这种唐突的连接,对当事人自己而言,应该是有某种意义的。每个人的头脑中都有极其个人化的形象体系,其中存在着自身都未曾意识到的近道或旁路。而这就是感官扩张系统所展现出来的。只要将这件事放在头脑的角落里,就会引发感觉扭曲,这不反而能够让人理解这种共感场吗?不用头脑,而是通过皮肤感觉,通过生理。
像这样,每个人都在自我欺骗中生活。在五感中。
我将体内看不见的滑块猛然上推。
在感官水准提高的世界里,月光犹如荧光微粒般无声无息地洒落。它沉沉地堆积在深海色的夜晚中,把青蛙的鸣叫、森林的轮廓、小小的船只、锐利的草尖都拽了出来。远处的钟声也有微妙的变化,听起来像是某种令人怀念的音色。那是叮当作响的铃铛声。我仿佛从共感场中体会到圣诞前夜的温暖喜悦。这是夏至的圣诞。
朦胧的微光,泥泞的气息,浓厚的空气。共感场填满了一切,静静的,但也是令人窒息的。应和着它的呼吸,景色缩放不定。距离感也有各种变换。沼泽的水面扭曲成巨大的臼盘状,詹妮弗·霍尔就在那底部。
我站起来,和老蔡并肩而立。
整个共感场一齐动了起来,注视着我们。我不禁缩起身子,不过发现那些视线没有丝毫恶意,便放下了心。没有谁说话,我们不约而同脱下鞋子,走下小船。丝毫没有考虑危险。不管是哪种有毒的鱼,都不会刺伤我们的脚。共感场这样告诉我们。我想听到那无声的声音,把感官扩张系统的水准又提高了一些。
黏糊糊的泥浆从赤裸的脚趾间穿过的感觉十分惬意。漫过膝盖的水哗哗作响,也令人舒适。风儿抚摸着探在袖口外的手腕和指间,贴着水面游泳的小小鱼群似乎在引领着我们。纳昆向我们提供了一种绝妙的舒适,作为对我们的欢迎。我明白。我的心雀跃不已。为了尽情品尝这种舒适,我又一次略微提升了一点儿水准。
到了这个层次,体内所发生的事情,和外界所发生的事情,在我的感觉中便已经不再有区分了。水草随风摇摆,水蛇在脚边游过,在感觉中都和自己的心跳别无二致。“人类只有通过五感才能理解宇宙。”我理解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尽管我曾经对此表示过讽刺,但人类确实是有了五感,才能像这样同外界对话。令人欣喜的败北。
我抬头望向月光浸润的天空。月光中有个奇妙的东西正在轻飘飘地游泳。
那是什么?
像是半透明的丝线,或是蜘蛛网的碎片,但奇怪的是,每当视线移动,它也会随之移动。我终于想起小时候经常玩的那个游戏。长时间盯着天空或者白墙,便会看到类似这样轻飘飘的影子,而且也会随着视线移动。据说这是生理性的飞蚊症,看到的是自身晶状体的浑浊投在视网膜上的阴影,并不罕见。
但由于感官扩张系统带来的误差和变化,轻飘飘的影子们开始慢慢改变形状。透明的虾子、绵软的牙刷、玻璃的虎甲,诸如此类。
我很开心。
我当然不可能和自己眼睛里的浑浊共感,但我觉得这是可能的,甚至可以像逗弄宠物一样和它们玩耍。实际上,在这过程中,那些浑浊从我的视线中自由脱开了,迅捷飞舞。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带着愉快的心情,我让列队飞行的虾子从肋下穿过,又试图去把扭动着逃跑的牙刷抓回来。
突然间一只虾子飞落到我伸出的手指上。它抖了半天长长的触须,随后开始噬咬我的手指。近乎疼痛的酥痒感让我忍不住发笑,随后——我回过神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在触摸不可触摸的东西,体会着不可体会的感觉。
“啊!”
我大叫一声,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疯狂挥动自己的手。虾子不知去向,而我惊慌失措。晶状体的浑浊什么时候有了实体?我现在的恐惧并不是无中生有。
在我的眼前,牛奶色的雾霭开始聚集。在一无所有的空中,雾霭像棉花糖一样无尽垂落,像是过饱和溶液以某种速率析出结晶一样。沼泽的空气里充满了看不见的东西,它正在以这样的形式溢出。
雾霭凝聚到一处,盘旋成黏稠的一团,慢慢地,在那中间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形状,若隐若现。
我不想去分辨那是什么,但那确实是一张人脸。人脸的各个部分以荒谬的比例和排列,在雾霭的旋涡中沉浮不定。混乱而真实——但极其巨大——的一只眼睛浮现出来,分不清是鼻子还是耳朵的东西展现出一角。
我忽然明白过来。
有什么东西想和我们联系。想要告诉我们什么。我在感官扩张系统中变敏锐的神经末梢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从大脑的某处抽取出“脸”的形象,连接到它身上。对我来说,“脸”是意味着“对话”的形象。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脸的造型便完成了。虽然编织得非常笨拙,但确实是人脸的模样。它上面有一个像嘴一样的洞。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不想听。
不管说什么,都会让我发疯的吧。
那种近乎确信的预感让我浑身颤抖,我右手握拳,抬起来遮挡雾霭。那张脸发出破碎般的声音,裂成两半。融化在夜色里吧,我祈祷着。
我猛然回头,小船不知所踪。仅仅是因为我没看到,还是像“蜘蛛”那样被吞噬了?我凝神细看,但伸缩不定的距离感和暴风雪般的月光,让我无法确定位置。我强忍着近乎血液逆流的感觉,将感官扩张系统调整到标准水平。
事态没有任何变化。月光像绵砂糖一样飞舞,水面还是扭曲成臼盘状,距离感如同橡胶般模糊不定。纳昆完全被共感场控制了。
感官扩张系统只不过是个触发条件。通过增强的知觉看到过的东西,即使降低了感官扩张系统的水准,也不会一笔勾销。就像是挖中了水脉一样。地下深处的怪异形象不断上涌,即使想要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屏住呼吸,也无法关闭已然打开的通道。我此刻的心情,正像是那个打开箱子,望着箱子里逃出来的灾祸目瞪口呆的女子。
我摊开右手手掌。白色的、黏糊糊的纤维粘在上面。抚摸脸庞的时候粘上的。这是形象吗?是实体吗?
牛奶色的雾霭飘忽不定,愈发聚集。白粥般的浓度,缠在腿上,钻进耳朵和鼻子……
我感到自己的思绪变得很怪异。不知是不是震惊的缘故,泪水滚滚而落。我一边哭,一边撕扯粘上来的黏胶,奋力甩开。
“回去吧,老蔡!”我朝着远处扭曲的怪异后背叫喊,“这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地方。不能留在这里!”
水已经没到了老蔡的腰,他还要继续往前走,我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拽回来。但是他的身体很结实,我拖不住他。他把我甩开,我跌坐在沼泽里,呛了一大口泥水,不过头脑也因此变得清醒起来。我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我不顾一切地扑到老蔡背上,贴着他的耳朵大叫:“不能去,不能去,快回去。我们上当了。‘贝尔瓦德’也上当了。从一开始就上了这颗星球的当。明白吗?”
青蛙、鱼、螃蟹,聚集到我们周围。“熟悉的密林”?“落地生根”?我的想法太乐观了。看看这些蛤蟆和螃蟹的丑陋模样,它们被这颗星球以适应之名扭曲成什么样子了?这里的“地球”,是被异星啃噬消化的“地球”。纳昆巧妙地挪用了地球的物种和生态系统,试图把自己嵌进去。
“这个共感场不是‘贝尔瓦德’制造的。这里具有某种更远古的力量,早在久远的年代就存在的力量,是它在唆使复合体。‘贝尔瓦德’只是给这个共感场提供了自己的素材。那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神话诞生的过程,只是这颗星球的神话用地球的语言上演了而已!”
“闭嘴!”
老蔡终于回过头。我目瞪口呆。在饭店里看到的面容还只是隐约带着几分衰老,而此刻这衰老已经将整个面庞都腐蚀了。这不是我认识的快活而豪爽的老蔡。
“珍妮!”
老蔡大喊。他又把我推开,开始朝臼盘的中心走。虫鸣声骤然升高,钟声连续不断。我的心怦怦直跳。在追赶老蔡的时候,不安感愈发强烈。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蹚着水和泥浆气喘吁吁地奔跑,跑了半天才追上老蔡。我做好了和他扭打一番的准备,但老蔡没有抵抗。他整个身体背靠着我,脚下踉跄,仰头望天。
夜空中飘着一只独眼。我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这里正是臼盘的底部。
我越过老蔡的肩膀望去。
詹妮弗·霍尔。
必须这么称呼吧?
鱼的眼睛。没有眼睑的圆眼睛盯着我们。没有嘴唇的嘴,像是割开的伤口一样的嘴。肌肉的动作非常诡异。看上去,手肘比上臂更发达,手指上也没有关节。黯淡的橘色皮肤上全是泥浆,快要干了。
这不是人。
当然更不是詹妮弗。
这颗星球用了两百年时间,把霍尔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模样。老蔡的祖父拍摄到的录像中,面色红润的少女,在经过漫长的时间之后,被她自己放逐了。
咯……吱……
伤口裂开,发出声音。鱼眼用圆锥形的手指抓住老蔡的肩膀。
啊——
血红的嘴里长满了尖刺般的牙齿。老蔡的肩上迸出血花。
吱……
压抑的、痛苦的声音。水兽喜欢自己的声音,但她不是。那张脸蒙上了痛苦的阴霾。也许只是某处很痛而已。但在我看来,那映射出深邃可怕的痛苦和孤独。在这一刹那,詹妮弗一闪而逝。
——!
鱼眼的身体开始扭曲,全身抽搐,伸出长长的黑色舌头,后背翘曲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拉长的声音颤抖着。颧骨下有一小团影子冒出来飞快地蔓延开。我用力拔出插在老蔡肩膀上的手指。那声音和触感都令人反胃,但还可以忍受。老蔡像是精神被攫走了一样,我把失神状态的老蔡拽倒,抱住他。我的脖子都泡在水里了,抬头仰望鱼眼的末日。
通过增强的肉眼,我看到的景象和光学膜上看到的一样。她感受到痛苦了吗?我不知道。仅用十天组装起来的身体,也许并没有完全整合在一起。强烈的氧化作用开始腐蚀鱼眼。我生出无可名状的愤怒。我想咒骂。但那不是詹妮弗·霍尔。所以我不知道该对谁愤怒,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有抱着老蔡,一动不动地望着鱼眼的皮肤、肌肉、骨骼汇聚成一团,消失在沼泽里。
但是——在那之后,我也动弹不得。
她刚才所在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有一种浓郁的气息伫立在那里。我想那只可能是肉眼不可见的雕像。月夜的蓝色空气称颂着深邃的黑暗。压制着纳昆的意志仿佛受到无边的压力,在那里几乎化作实质。
没有哭泣,没有欢笑。
也没有愤怒。
古老得让一切情感都被消磨殆尽。
那气息只是盯着我们。鱼眼深处就是它吗?潜藏在肌肉与骨骼中,在那些剥落之后,终于显出了身影。很久很久以来,它和詹妮弗一直在争夺那具躯体——谁会是胜利者?
气息终于舒缓下去。失去了依附的身体,也无法保持凝聚。犹如黑冰般的质感化作啫喱般的物质,像焦油一样流淌而去。
当我终于能把石头般沉重的身体抬起来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清晨了。那仿佛是许久未曾见过的清晨。下半年的第一个清晨。我把浑身无力的老蔡抱起来。比想象的轻许多。
清晨的阳光下,土木工程机器看起来完全不同。既不像彪悍的猎犬,也不像异教的神像。
只是一架锈烂的机器。
***
花瓣在碗底恢复了生气。
这是小洪临别前送我的顶级花茶。飞船进入稳定飞行状态后,我便马上拜托乘务员帮我泡上了。哪怕是恒星际宇宙飞船,没有舷窗总是很无聊。花茶是最合适的饮品吧。
“纳昆不能不管。评议会达成了共识,必须采取某种行动。我也有同感……不过还没和老蔡说。”小洪代替住院的老蔡来送我,在机场大厅带着为难的笑容说,“这是购买这颗星球以前遗留下来的问题。没有这种问题,协会也不会转让吧——那里有个奇怪的地方,很让人心痒,有没有觉得?然后不知不觉就被卷进去了。
“真正了解纳昆的,在这颗星球上也只是很少一些人吧。不过流言传得很广,也不知道那种力量今后会变成什么样。总之不能放任不管,免得事态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这是评议会的想法。”
小洪和我说了很多关于那种力量的解释。灭绝的土著民族自身的墓志铭——种族的记忆刻印遗留在纳昆的假说。纳昆的生态系统在改造以前由于化学物质语言等慢慢产生了意志,进而被“贝尔瓦德”的“看不见的手”提取出来。不过这些见解全都没有脱离空想的范畴。
是的,纳昆还是毁掉才好吧。如果要问我的判断,我一定会这么说。至于理由……也许是想要解放詹妮弗·霍尔。
不过……假如说开拓了那片密林,复合体的活动也停止了,这样就能了结了吗?即使拔掉电源,音箱不再发出声音,但播放器里还插着卡带——只要连接上另一个音箱,又会听到同样的歌曲吧……而且不仅如此。这样的不安,在那个月夜我也曾经感受过。棋盘的图案。我忘了什么东西。
喝了一口花茶,苦涩的味道层层叠叠地显现在味蕾上,然后又逐一消失。花茶当然很好,水也很不错。肯定是在老蔡的星球补充的水分。我又喝了一口,细细品味水的味道。
骤然间,电击掠过我的身体。
地球化复合体的“看不见的手”在统领纳昆生物的时候,使用了半昆虫和分子机器……老蔡不是这么说过吗?只要说到分子机器,不用多想,其中必然包含病毒机器。要想顺利推进生态系统的地球化改造,病毒必不可少。绝无例外。
病毒。自古以来人们就知道,这种奇妙的准生物具有在不同生物间进行基因交换的作用。可以说,正是因为能够系统性地控制病毒的这种作用,地球化才成为可行的项目。
老蔡和小洪,还有那颗星球上的每个人,当然也不可能避免这种病毒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期待这一点,也就是预见到居住在那里的人会发生变化,才设计了地球化工程。换言之,地球化的前提,是星球与人的相互靠近。
随着一代代人的更迭,与星球的同步也会不断发展吧。对共感场的共鸣,老蔡比我更强烈,不正是这个原因?
我凝视茶碗。过滤的病毒。这碗水里,一定也有吧。不会有毒性。复合体不会允许那样的东西存在。正因为如此,反而一直都没有得到关注。但是——
人类的稀疏化……
原因数不胜数,但每个原因也都有其内情吧。其中一定也有地球化工程的原因。飞向宇宙、移居到别的星球。也许,那就不再是人类,而是被宇宙咀嚼之后的生命。
老蔡的衰老容貌闪过脑海。我不会再去那颗星球了。纳昆的水我喝了很多,没有信心抵抗共感场。如果再去,会被缠住吧。
我倒掉了剩下的茶,然后在整个旅途中,我都在想病毒的事。
不知道当年纳昆里有什么。但是,我们从地球带来的病毒,被那种存在的遥远回声微妙地扭曲了自己的行为模式。
宇宙还记着它们,那小小的扭曲就是证据。而且此时此刻,它们也正在我的体内,在冰冷的空间中旅行。
我们又会如何?稀疏化的最后,人类的浓度最终变成百分之零以后,我们还会留下自己的痕迹吗?如果会的话,那又会是怎样的形式呢?
詹妮弗·霍尔。
夜晚的维纳斯,泥沼的阿芙洛狄忒。
如果有可能,我想问她这个问题。那位也许此刻正在宇宙某处发芽的少女,她会知道答案吗?
具象之力
来吧,看我。用你的眼睛杀了我也没关系。
曾有一种瘟疫,肆虐摧毁了相邻的三个星系。
首先是“百合洋”。一年后,“穆扎希卜”与“舍琴科”牺牲。“百合洋”在通信断绝两天之后便告消失。“穆扎希卜”失去了月亮。“舍琴科”也与“百合洋”一样,忽然消失不见。
它们应该都采取了防疫措施。不过,尽管本质上是瘟疫,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病原体导致的。本来也没有多少人把那场灾难视作瘟疫。相反,灾难仅仅波及三个星系,反倒可以说是幸事。那场事故甚至有可能撼动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体制。三个星系所在的辽阔星区受到严格封锁,事故发生两百年后的今天,获准进入的依然只有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无人飞船,而无人飞船收集的数据也从未公开。
不过,您可能也听说过那个传闻。从“舍琴科”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从早应空无一物的地方发出的微波信号。海盗般的信号。无法确定发送者的信号。
它被称为“舍琴科之歌”。
01
*
“工藤圆先生……是吗?”
来人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睥睨舍琴科酒店宽阔大厅的大钟,刚好指在正午差十分的位置。
我准备起身,他伸出手掌做了个向下的动作,示意我坐着别动,同时来到我面前。他穿着一件得体的灰底白点立领西服,身材高大,举止优雅,修长的肢体灵巧地坐进相对略小的沙发里。他的身段、衣着、嗓音、相貌,都很沉静、平滑而精准。他捋了捋茶色的头发,露出微笑。微笑当然也恰如其分。
“让您久等了吧,实在抱歉。我是白川。”
我有点儿紧张。因为白川是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文化事业部的首席研究员。哈巴什说过。
白川把一个大信封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大理石纹路的桌面上,无缝的信封通体雪白,没有一丝皱褶。
“首先请看看这个——您觉得如何?”
我拆开信封,查看里面的内容。是几张设计图。白川表情平静地沉默着。原来如此,这就是哈巴什说的“测试”吧,我想了起来。
赛义德·乌尔德·哈巴什给我介绍雕像,是昨天晚些时候的事。
“协会的首席研究员正在寻找技艺高超的解像师。”哈巴什说,“我推荐了你,明天去舍琴科城见个面吧。”
对我来说,这是双重意外。其一,通话是从数光年之遥的异星当地事务所打过来的——面向个人的带宽很窄,价格很贵。其二,这是与协会直接相关的工作。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的每一项文化事业,规模都相当于长期性的国家项目。据说一名首席研究员在任期间所能动用的预算总额,可以与中等(比如这个“舍琴科”)星球政府的年度预算相匹敌。
“吓了一跳吧?”哈巴什笑了。他有着格斗士般的体格、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以及剃得光溜溜的头。但他是银河旋臂中风格最为优雅纤细的建筑家。为了将那里的月亮“塔布希卜”改造成星厅,哈巴什作为这个巨型工程的总负责人,已经在“穆扎希卜”驻扎了三年多。
“没什么坏处,”哈巴什点点头,“舞台美术馆‘神启’就是那家伙的手笔。他个性有些冷淡,不过做事很认真。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差十分的时候去舍琴科酒店的大厅。他挺急的。”
我正在搜寻感谢话语的时候,哈巴什开了个对不起通话费的无聊玩笑,他自己笑完又说:“那个舍琴科酒店是我设计的,颇有奥妙,保你万事顺利。你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的话吗?”
我在白川的注视下取出第一张图,那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绳纹图案。
看起来像是竹笼的网眼,但更为繁复绮丽。优美圆盘形的几何学网格。无始无终的等宽饰带层层循环,画出大大小小的弧线,叠展铺陈,曲线与折线交错纠缠。我拿在手上的是三枚透明薄膜叠成一张的多层纸。线条的纹理在三层之间自由上下,更显繁复精妙。
“手艺非常精湛。”
“很棒对吧?您知道这种纹理属于哪个文明吗?”
“不,”我微笑道,“这是合并的产物——是赝品。”
白川的表情毫无变化。
“绳纹的模式本身受到派拉迪姆纹的强烈影响。而展开的节奏,特别是重点部分的表现手法,则是对希腊复兴主义,尤其是音乐作品的应和。这基本上便可以确定星系了——”我迎上白川的视线,“但三层结构则是画蛇添足。当时的塔朗泰拉流行古拙风,非常排斥这样的小技巧。其实塔朗泰拉的多层纸更常用在外交文书上。”
“是这样吗?”
“我能再抱怨几句吗?塔朗泰拉的古拙品位,是那颗星球的尚武风气在外部压力下不得不自我抑制的时代产物。它与作为时代压力的表现者、受到狂热追捧的女演员菲朵母女之间,有着深厚的联系。这种纹理像是借用了菲朵剧场徽标的意境,不过当时的设计师喜欢用这种网眼进行表达,这也是他们展现自身技艺之处。图像上的讽刺很容易被识破。就像刚才说的对音乐的应和,其目的是让观赏这一纹理的观者脑海中响起进行曲的效果。但由于做了多层化,原图的神韵反而失去了根基,就像是用宫廷乐团演奏劳动号子。是种恶趣味。”
白川苦笑道:“我会转告设计师的。”
我准备接受下一个测试,但被白川拦住了:“不需要了。”他举起双手摆了个小小的万岁姿势。这好像是白川自以为的亲切姿势,但委实不够自然。想起哈巴什的话,我不禁微笑起来。
“刚才搞得像考试一样,让您不太舒服吧。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顺便谈正事。”
我们站起身,走出泡外。
在哈巴什的众多作品中,舍琴科酒店的大厅,是能与卡比托利欧大教堂——那个视网膜彩色玻璃——媲美的顶尖杰作。
它模仿了细胞构架。
动物细胞不像植物细胞那样具有细胞壁,需要依靠内部缠绕的几种纤维来保持形状。哈巴什认为,酒店大厅是公共空间,是人与物与信息自由往来的场所。应当尽量避免使用坚固的墙壁,而应通过内部构造支撑空间。大厅的设计便是基于这样的思想。
大厅是一个边长百米的立方体。如果把它视作一个细胞,那么细胞核的位置就是一座球形的八面大钟,放射状管线从这里向外延伸。天花板与地板之间、相对的墙壁之间,也都有管线。还有地板和墙壁,墙壁和天花板。管线的长度和角度各不相同,将宽阔的大厅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空间。交会与分叉处都有泡状的包厢和莲叶般的小平台。人们可以乘坐管线内外铺设的移动电梯,随意前往六十多座大大小小的包厢,或者任意一处平台。管线的走势巧妙地影响着人的动线。住宿者、会客者或是去餐厅、酒吧、图书室的客人,都能随心行走,抵达目的地。我们乘坐电梯朝前台方向下降。随着自身的移动,管线的交会成为流动的风景。那是百看不厌的活力景象。
清朗的钟声响起。
正午。
大钟的全息钟面消失了,球体开始由内向外发出柔和的光芒。每到正点,这座钟上就会浮现出二十帧动态画面,类似古老教堂的玫瑰窗。那是布莉吉塔·蒂德曼——哈巴什唯一信服的人,也是他的搭档——采用智能布技术创作的绘画。
正午的画作全都以接近紫藤色的明亮蓝色为基调,在其光芒的映照下,大厅的结构材料也发出同色的光线。这三十秒的时间里,宏大的空间内充盈着微妙颤动的光芒。
地下四层的素食餐厅已经安排好了座位。
点了一瓶冰镇果酒,我选了地衣牛排,白川选了菌菇温沙拉。他把细如挂面的菌丝缠在叉子上,开口说道:“首先需要请您理解的是,接下来要委托给您的工作,其实我认为超出了解像师的职责范围。但没有别的专家能够胜任,之前也没人做过这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