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具象之力(出书版)》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完结】 > 《具象之力》作者:[日]飞浩隆.txt

第 7 页

作者:日-飞浩隆/译者:丁丁虫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7

“没人做过?”

“是的。”白川拿起酒瓶,给我的杯子倒上酒。动作流畅准确,比这里的酒侍熟练多了,“在您面前解释这个也算是班门弄斧——在内行看来,解像师并不是视觉艺术的解剖学者,更应该被理解为文化间的媒介。

“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构建的方案,令人类得以定居在诸多星系。但由于采用的方法是将地球化的星球长期租借出去,所以一颗颗星球便被独立的文化体系占据。因为互不相容的两个部族,不可能联合租借同一颗星球。于是,经过世代传承,各个星球都孕育出自己独特的文化。再加上星际间往来和通信的成本一直居高不下,异文化之间的交流沟通愈发困难,乃至成为断交的原因。但人类需要保持人类这个种族的一体性——就协会的立场而言,这是必需的——所以我们建立了基于最大公约数的沟通模式,并随时加以维护。然而在协会的世界里,礼仪程序很快就流于形式,反而常常成为冲突的导火索。所以重要的还是相互理解。我们只能将星系具有的文化倾向和影响关系视为一种谱系图加以理解和积累。协会文化事业部的活动都是为此而展开的。而在理解文化间的关系时,图像分析又格外重要——绘画中的苹果不是单纯的苹果,它还被赋予了‘爱’‘丰饶’等象征含义。将这样的含义巧妙地融入构图、编织信息是绘画的本质之一。画中的东西究竟在表达什么、纹理中到底编织了怎样的信息?解像师正是通过揭示这些内容,来迫近此种文明、此种文化的本质。”

“其实,作为职业来看,解像师又不同了。”我耸了耸肩。白川的话没错,只是有点儿太崇高了,“说起来就是商业艺术家。将某个星球、某个时代的社会精华以视觉形式抽取出来,转化为作品。可能会花费数年时间建造耗资巨大的物体,也可能仅用偏光印刷技术包装贺卡,方式非常多样。”

我当然是后者。我想接协会的活。

“对了,您的系列作品‘打包的光’很精彩。一张明信片就展现出‘奥拉赫’艺术对流线型的偏爱。”

我把刀插进厚厚的地衣里。加热过的地衣化开黏稠的肉汁,在舌头上留下咬不动的纤维。我把它吐到地上的纤维壶里。

“能以双眼截取某个文明某个时代特征的直观力,确实是解像师的价值所在。不过工藤先生,这次我们需要的不是敏锐的一瞥,而是持久的目光。我们需要的是不被‘时代’的色彩遮蔽的双眼,期望找到贯穿文明始末的暗流。”

“既然如此,那么……”我放下刀,“为什么找我?”

白川的表情毫无变化,给煮熟的蘑菇浇上辛辣的调味汁。

“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想请您找个东西——无人知晓的图形。”

“图形?”

“图形……不妨设想这样一个星系:其居民拥有出色的视觉设计天赋,留下无数精彩绝伦的遗产。如果将那些丰富多彩的装饰纹理进行严谨分类,可以分为几十种基础图形。对基础图形进行组合又会构成‘徽标’。每一个徽标都被赋予了抽象的意义、寓意,以及神秘的职责,并被系统化,成为一种图形语言。”

“您说的是——百合洋吧?”

舍琴科距离百合洋并不太远。没有人不知道百合洋的图形语言。尤其是近年。

“对……”白川点点头,“举个例子,有一条规则是,双重圆加三角形的图案,象征‘破碎的酒坛’或者‘宿醉’,可以产生一系列无穷无尽的寓意,比如‘胆汁的苦味→后悔的念头→伤逝→缺失的满足→对过去的赞美→……’。组合多个图形可以进一步增加信息量。不仅如此,还会唤起情绪——感情的波动。图形不仅抽象地描述了‘后悔’与‘思慕’,还在我们内部唤起了那些感情。”

白川在桌上摊开记事板和像素笔,把那图形画给我看。我们注视着图形。后悔、思慕的感情——虽然非常微弱——激起甜美的感伤。

百合洋的徽标抽取感情的具体机制尚不明确,不过大体来说,情绪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为了适应环境而创造的工具,可以说是很机械化的机制。这种设置在人体内部的工具,可以通过指令从外部加以控制。而用语言把指令组织起来的尝试,就是诗歌、戏剧、小说之类的文学系统。同时,如果感情原本就是机械化的东西,那么自然也可以开发其他的指令,比如图形。通过光学读取图形化的指令,向人类这个系统发出指令……并不奇怪。

“图形其实是很有趣的东西。比如说,让孩子去画纱绫形图案,只要用心去画,就能把整张纸画得满满当当。孩子会全神贯注做这件事,简直令人吃惊。为什么呢?答案我们都很清楚。因为不停地涂画能带来无比的乐趣。玩泥巴也是如此。小孩子用手搓出泥巴绳,也会非常开心。至于画的是什么,捏的是什么,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为了绘画、为了捏泥巴而动手,这一点本身才是最有趣的。”

“握笔的手感,泥巴的触感。”

“我也尝试过把百合洋的图形一个接一个画下去。那时候的心情就像——”白川斟酌了一下,“就像打球打成了拉锯战,不断地挥拍,特别高兴,忍不住开怀大笑。就像那样,充满活力。仿佛是一种力量透过手指在画板上成型,令人愉悦。其实仔细想来,这个宇宙中的一切形状都是在某种力的相互作用中形成的,而这颗星球的图形会敦促我们重新思考这个问题。”

“恰恰相反吧。对于那个时代的人类而言,知道周围存在某种力的作用,却无法测量和定量,所以只能以形状的方式把握和认识外部世界。”

这其实是照搬了哈巴什的观点。

“确实,这么说也有道理——话题偏了,还是进入正题吧。只有极少的文献能够窥见那个复杂的图形体系。要说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了。百合洋共同体的少数阶层历来不愿公开它的存在。那就是——”

“‘徽标典书’?”我从容不迫地回答说。徽标典书已经不是秘宝了。

“是的,没错。”

白川从皮革袋子里取出一个高透明材质的圆柱体,竖在桌子上。圆柱体表面刻有微小的切面,内部交错着不同屈折率形成的不连续面。射入圆柱体的光线或是屈折,或是汇集,或是分散。这是一颗高三十厘米的钻石。

“这是记忆圆柱,只有极少的工匠能够手工打造。哪怕是最新时代的圆柱,推测也是两百年前的产物。数千种徽标及其含义链以多重螺旋的形式收容在它内部。我们可以通过变换观察角度获取多到惊人的信息,比如徽标的寓意、组合衍生的寓意、组合间的干涉作用等。”

我没有听进白川的说明,而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徽标典书。我的手指恐怕在颤抖。这是因为——

“但是,其中有空白的一点,什么都没有记录——”

我停住手,抬头看白川。

“一开始,我们以为那是在制作徽标典书内部时所用的亚空间通道,类似瓶中船的瓶口那样的东西。但后来发现它是用更为原始的技法制作出来的,根本不需要通道。我们提出了好几种假说,并逐一做了验证。最后,只剩下一个假说,就是‘不可见的图形’。”

“不可见的图形?”

“徽标典书对百合洋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是解读、解释徽标典书的资料很少,而且内容也很晦涩。非常奇怪。我们认为这反而说明了其中的意义。空白的一点具有积极的意义。我们的专家给出了这样的假说:

“——历史上存在过所谓‘不可见的图形’,那是先行于百合洋一切图形的原初徽标,其他所有图形都发源于它。那个图形具有最高的寓意生产力,但如今已经被忘却、遗失了。只有在不可见的图形重见天日之时,才能理解其他图形的来源和发展脉络。我们将得以用另一种文脉来诠释所有的图形文章,其结果将会刷新我们对世界的认知……”

“您的意思是……让我找到那个图形?”

“这项任务,除了解像师,没人能承接。对形状的敏锐感觉、在社会与文化的文脉中重新审视视觉艺术的思考能力,还有构成其基础的知识和经验。每一项都不可或缺。”

“而一切的依据只有你们的假说……抱歉说得难听一点儿,只是空想罢了。”

“协会不会仅为空想行动。这是一篇很有分量的论文,详细内容请您稍后细读。”白川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硬币。那是闪耀着光芒的银币,像是刚铸造的。白川让它在我面前滴溜溜旋转起来,随后一掌拍住,“这一面印的是‘崔德维之眼’。虽然不是徽标,但在百合洋的文化中也是非常重要的标志。您当然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洞察世界真相的眼睛。贯穿世界的视线。”

“没错——您肯定有那样的眼力,工藤先生。请相信,它是存在的。虽然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但只要看到,便会知道它就是那个图形。他们的文明有意隐去了它的存在,但恰恰也因此隐晦地预告了它的存在与将在。工藤先生,您的眼睛一定能从百合洋文明中找到它。不过现在只有在这个徽标典书中寻找它了。因为——”

我点点头。

“不用说了吧?”白川静静地微笑着。

我问了一个刚刚开始就很想问的问题:“这个徽标典书,是真品吗?”

“是的。幸运的是,协会保证了这一点。”

“我能借走它吗?”

“这正是我把它带来的目的。”

白川依旧是那副不变的冷静表情。我沉默了。

现存的徽标典书全都是复制品。原版的徽标典书全都是文化遗产,受到严格管理,无法带出百合洋。也只有协会的文化事业部才能破例吧。我伸手取过透明的圆柱体。沉甸甸的。

“请务必小心。”白川说。

一年前,百合洋突然崩溃消失。这恐怕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的原版徽标典书了。

“我明白。”

明明接了这样一份重大的工作,我心里所想的却是,如果阿锦知道了徽标典书的事,她会激动疯的。

02

§

我把脸凑近穿衣镜,闭上右眼。

涂在眼睑上的浅橙色眼影中掺有细小的金粉。指挥镜子将之放大,可以看到每一粒都是微小的百合洋徽标。随后我睁开眼睛,借着窗外射入的晨光,检查右眼虹膜的状况。虹膜的纹理上叠加了“车轮”徽标的图案。当光线以恰当的角度照射时,虹膜上便会浮现若干层次,车轮会以不同的速度朝不同方向旋转。它们从早晨的阳光中获取能量。

我心满意足地收起围着我展成一圈的穿衣镜,放回家具的缝隙里。

百合洋的妆容非常重要。坐在路边铺开待售物品(戒指、吊坠之类的手工艺品)的时候,有没有它,路人的反应截然不同。特别是最近几个月。果然是因为快要一周年了吧。我个子又小又瘦,为了远看醒目、近看也不露怯,所以把自己打扮成完美的百合洋风格。不仅是妆容,我还戴了好几条项链,以及手镯、硕大的耳环和戒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沉甸甸的饰品占据了我全身上下每一寸空间,它们都是十足的百合洋风格。可以说我全身上下都是百合洋。

话说回来,最具百合洋风格的莫过于塞在行李箱里的货品了。我向来只卖这些金属工艺品,坦率地说,我为它们感到自豪。

我回头环视自己的小小房间。我爱死这个房间了。和哈巴什的杰作——“缪罗”的独立纪念竞技场一模一样。天花板起伏不定,让人感觉像是被夹在扁平的贝壳中。我的床就放在相当于竞技场的部分,周围与倾斜的观众席相当的地方则是家具和工作台。能住在这套综合复式公寓里,真是我的幸运。怎么说呢——是的,我很骄傲。虽然过了好几年了,但能在哈巴什的工作室里安顿下来,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那天我正坐在路边,推销一文不值的饰品,哈巴什主动向我搭话。他说布莉吉塔很喜欢我的手艺,然后问我:“要不要来我这里再学点儿东西?”

我把香水瓶拴在腰间,一切准备就绪。今天的出口在哪儿?算了,哪儿都无所谓。我弯腰钻过衣柜旁边的门,留神以免撞到脑袋。路上我看到通用规格线路——就像供水管道一样无聊——的结合处,穿过后面的门就到了高科兄妹的房间。不过这次是在天花板上,哎呀不妙。

我们正在从《崔德维观察》的过刊中提取大致还能用的图像,保存到存储晶体里。天花板的圆窗外传来一声“哎呀不妙”,紧接着青村锦的头就从那里冒了出来。

“今天转到这边来了?”

“干吗走这么奇怪的路,有更简单的通道。”

“可是我实在记不住啊。房间的排列每天都在变化。”

“下得来吗?”

“小事一桩。”

阿锦抓住窗框上的把手,用左臂撑出身体,从天花板上纵身飞落,又把大大的行李箱拿下来放到右边。

“工作?”小环轻声问。

“是啊。今天也要努力赚钱。”

“阿锦的手艺真是漂亮,”小环淡淡地嘟囔了一句,所以听起来不像是恭维,“是吧,哥哥?”

“完全正确。”

“能让你们两个这么说,我特有干劲。”

“那个很重吧?”

“很重。新商品。”

“首饰?”

“不是,有点儿不一样。啊,不对,”阿锦笑眯眯地更正,“不是有点儿——是完全不一样。”

“哎,是什么东西?”

“试制品,暂且保密。”

“阿圆知道吧?”小环问。

“没呢,还不知道,”阿锦开心地说,“我想等有了自信再告诉他。”

“那我们就排在后面吧。”

“还没有自信?”小环问。

“我有吸引顾客的自信。但这还只是试制品,免费发放的。”

“百合洋的东西?”

“这个嘛,销量最好的就是它们了。小斋也同意吧?”阿锦指着我们的工作台,“我也很喜欢,恨不得整天都泡在百合洋的图案里呢。我很迷百合洋的图案。还有很多很多不为人知的徽标,真希望把它们多多介绍给大家。这个,”阿锦说到这里,轻轻拍了拍行李箱,“新作品啊,就是带着那样的心情做出来的!”

“这样呀?”

“帅吧?其实我很羡慕小斋,流着百合洋人的血。”

“还行吧。”

“你爸爸他们都好吗?”

我们的父母和哈巴什先生一起去了穆扎希卜。为了在月亮上建造城市的工作。两个人在我们刚满十岁的第二天出发,现在我们已经十二岁了。

“这一周没联系。好像特别忙。”

“就你们两个,很辛苦啊。”

“没关系。”小环轻声说。父母至少要到半年后才能回来。但和小环说的一样,我们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因为这套综合复式公寓的二十多个房间里,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有一半人在,大家都是家人。我们就像是由这套综合复式公寓的人带大的一样。也正因为有了它,父母才能把人生全都投入工作。妈妈说过,穆扎希卜的月亮会像万花筒一样,把哈巴什先生之前的作品全都收在里面,成为无比美丽的城市。就像是把这套综合复式公寓放大百万倍一样。

“今天咱们在哪儿?”阿锦一边把行李箱往肩膀上挂,一边问。小环指了指墙上挂的城市仪,上面显示这套综合复式公寓目前正在舍琴科城的某处移动。

“哈,西区啊,怪不得。马上就到轻轨站了。”阿锦凑到我们的工作台旁边,“哇,《崔德维观察》,你们竟然有这么稀罕的杂志。”

“很早就在我们的书库里了。”

“你们的妈妈是在百合洋出生的吧。”

“如果我们也生在百合洋就好了。”小环说。

我们从来没去过百合洋。妈妈在去穆扎希卜之前答应过我们——等这次工作做完,就在百合洋买一栋小房子,暑假的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去度假。但百合洋已经没有了,消失了。谁都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可它就是发生了。

“啊,差不多该走了。小环,我今天的妆,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小环和平时一样轻轻地回答。

“啊,是吗,好的。其实我的眼睛要是能像小环那么漂亮就好了。”

我偷看了一眼小环的眼睛。小环的左右两只瞳孔大小稍有不同。右侧略大一点儿。可能只有我才会注意到这点儿差异,父母大概都不知道。阿锦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但眼光很毒,难怪会被哈巴什先生挖出来。

小环的眼睛对我们的创作至关重要。没有人的左右两只眼睛完全一样,不过我猜小环左右眼睛的差异可能影响了她观察物体的方式,所以她对百合洋的图案非常敏锐。

“总之你们要保管好这本杂志。应该能卖个高价,但那也别卖。下次我的新作借来参考参考。”阿锦朝我们眨了眨眼,转身离开了我们的房间。后背一耸,得意扬扬。

“阿锦真的很喜欢百合洋的图案呀……”我低声自语。

“哥哥,我们继续吧。”

小环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我。我们要在下次集市前推出新的百合洋画册。我们翻开老杂志,用老式手套抓取杂志上的图像,保存到存储晶体里。

哥哥(说是哥哥,其实我们是双胞胎,出生时间只差了一点点)从没有提过发生在一年前的那件事。这不光是保密。他在和小环说话的时候,也总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这让小环觉得很奇怪。

哥哥对小环总是摆出一副监护人的臭屁样,把小环盯得很紧。特别是从一年前开始。哥哥总说小环比他长得慢,大概是小环的身上还留着一点儿小孩子的部分吧。

哥哥有时候会盯着看我睡觉。我虽然闭着眼睛,但能感受到气息,所以知道这事。当我睡觉的时候,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哥哥的眼睛闪闪发光,想到这点就会有点儿奇怪,不过我还是会继续装睡。我猜哥哥大概是在监视小环吧。

“小环,把这个设计一下。”哥哥说。

我正在给自费出版的图像册做排版,打算拿去跳蚤市场卖。

虽然哥哥也会帮忙,但内容组织和排版设计全都是小环做的。

小环很喜欢给百合洋的图片精心排版。哥哥也说小环很有天分。

每当浏览从杂志上抓取的图案时,脑海里就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小环该怎么排版。

只要翻开我们的图册,这些图案就会在读者的脑袋里不停旋转。评价非常好。还有位姐姐每次都会买很多,说那种感觉就像喝了酒一样,还说她会一会儿流泪,一会儿大笑。其实我们做的图册还有好多不足。小环也不知道那些图案到底想说些什么。图案展示给小环的都是表面上的美丽,但它们把一些东西隐藏在外表底下,那好像是一些它们真正想让人了解的东西,只差一点点就能说出来。而且徽标典书里的图案们特别能说。看它们的时候,它们总是叽叽喳喳的,把小环引诱去某个地方。

图案肯定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

就因为这个,小环很生哥哥的气。

因为哥哥不让小环看典书!

他把典书藏起来了。小环在哪儿都找不到。

而且还有保密的事、隐瞒的事。

小环觉得,那样绝对不行,持续不了多久的。

天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给城市做概念设计,指挥相应的建设工作——什么样的报酬能和这样的任务相称?青村锦思考着这个问题,回头看了看综合复式公寓的出口。这套综合复式公寓可能是个相当不错的回答。据说哈巴什在承接这个星球的首都舍琴科城的建设工作时,要求的回报是城市结构夹层的占用权。阿锦刚刚离开的综合复式公寓正在城市中纵横驰骋,在蚁穴般的夹层中不停移动。这个“夹层”既是与整合了生命线的基干网并行的管理通道,也是延伸至商业街背后的公园区的余白,还是架设在商业区上空的轻轨轨道。哈巴什将占用权设定在它们之上,使得综合复式公寓能够自由通行。它是由若干居住舱像桑葚一样连接在一起的建筑,外面包裹着坚韧的外墙,一边旋转一边移动。

综合复式公寓是支撑赛义德·乌尔德·哈巴什那些建筑作品的工作室,也是他身边工作人员的住处。即使对舍琴科星府来说,设立一个著名建筑家的工作室也有各种好处。而对于奔波在各个星系之间的哈巴什来说,这也是令他心安的根据地。他给这个工作室起名叫“葬礼百货店”。

青村锦目送巨大球体旋转着前往高架方向,转身从轻轨站乘电梯降到地表。这片区域里建满了乱糟糟的小店和饭馆,阿锦沿着小巷飞步前行,一边走一边觉得最近百合洋风格的食品饮料真的越来越多了。

开张的地点基本上是固定的。不能太靠近大路,而小巷里没有行人。阿锦在和平时差不多的地方铺开垫子,盘腿坐下。周围还有几个人都铺开了同样的摊子。

阿锦打开行李箱,把还是试制品的晶体摆好。

然后,她望向街道和行人。

仔细看去,街道和行人就像百合洋徽标的大花园。店铺橱窗里的展示品,路灯柱子的装饰,还有路人的服装上,都有百合洋徽标的身影。阿锦这一身奇异的装扮,半年前还每每引人侧目,如今已经没那么频繁了。这让阿锦既失落又开心。

有个五岁左右的女孩子跟着爸妈走过阿锦面前。阿锦感到自己的左手对那个女孩产生了微弱的反应。抬头一看,只见她连衣裙胸前的蕾丝蝴蝶结上点缀着象征幸福的三叶草图案。那增强了女孩和爸妈三个人一起出行的幸福感。看起来真的很幸福。而且三叶草也是拔除蛇毒的徽标,所以让阿锦皮革护腕上凸显的圣蛇徽标发生了反应。她朝女孩的背影轻轻挥了挥手。女孩站住脚,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微笑起来。

阿锦觉得,百合洋的图案文化能够渗透到这种程度,还是因为这样的相互作用。图案具有触动感情和感觉的作用,而图案之间也会产生反应。阿锦发现,当自己盛装打扮走在路上的时候,身上的饰物会和街道的装饰发生干涉,产生醺醉般的效果。即使没有清楚意识到这一点,也会感觉心情舒畅,所以大家的装扮都会用上百合洋图案。既然如此,那就再多享受一点儿吧,阿锦就在这样的想法下创作出了新的作品。

“哎?”

阿锦望向声音的方向。几个年轻人——准确说来还是少年——站在阿锦面前。

“欢迎光临。”阿锦嫣然一笑,微微睁大眼睛,同时暗自期待旋转的车轮徽标——命运的加速——发挥效果,“哎呀,衬衫真漂亮,那是智能布吧?”

有个年轻人穿着蓝黑色的衬衫,胸口处悬浮着一个旧银色的“Y”字。

“嗯,是啊。”那个年轻人点点头。

“我说,这些东西,”另一个年轻人说,“真的不要钱?”

“前一百位免费。昨天开始的,估计今天就要发完了。”

阿锦稍稍移开视线,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仰头看去,今天是阴天。悬在天空中的几条高架轻轨,让阿锦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百合洋的徽标——繁殖与扩张的图案。

工藤圆五岁时切除了扁桃体。

做完这个简单的小手术后,阿圆看到了自己的扁桃体。红色的组织躺在肾脏形的洁白托盘上,印在少年的眼睛里。令少年震惊的不是那白与红的强烈对比,而是这团软塌塌不成形状的组织,是从自己身上取出来的。

阿圆看过人体解剖图。那时候他的感觉是可靠。人体内部的一切脏器都有着清晰的形态,各安其位,各司其职,这给了他平实的安全感。然而真实的脏器只要手指轻轻一压就会走形,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流体。当天晚上,一想到身体里塞满了这种连形状都不固定的东西,他就感觉心惊肉跳。——人的器官到底是什么?它能算是机械般的部件吗?既然人体是由这样暧昧不清的组织纠缠而成的,那怎么能画得出区分线呢?只能理解为,作为权宜之计,通过为它们命名来赋予它们切实的外形吧。在术后令人难受的低烧和隐痛中,阿圆把手放在平坦的腹部。腹部的皮肤凉爽柔软。不安、厌恶与莫名的甜蜜浑然一体。奇异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阿圆认为,那种感觉一直纠缠着自己的人生。介于明晰的外形和之前融为一体的状态之间。渴望触摸与洞悉名称与外形定格的那瞬间——延伸下来就是这份工作。或者说,是这份工作勾引了自己过来。

他睁开眼。

乘坐的轻轨轨道正沿着高架爬升。

舍琴科城呈舒缓的研钵状。星府办公区的低矮建筑环绕着中央的大公园,而从金融区开始,楼层高度逐渐提升。由中央公园向十六个方向辐射的轻轨干线也在这里分岔出好几级。四十节车厢为一编组的动车就像高空缆车,随着轨道向城市边缘的推进而逐渐提升高度。这些轻轨就像编织的图案——或者说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与层层叠叠的城市交织在一起。车辆编组也做了相应的简短划分。

借给他的徽标典书就在膝上的公文包里。原版的典书。无价之宝。此前应该没有任何原版典书离开过百合洋。原版书只做了几十份,都在百合洋的毁灭中散失了。据说每份都是手工制造,复制品根本无从呈现所有内容。现在流通的复制品都是机械制造的产物,而研究百合洋图案的学者们全都渴望找到原版。因为原版储存的信息和复制品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仅仅浏览其全貌恐怕都是浩大的工程,而现在他手中能有一本,委实幸运。

窗外渐渐暗了。轨道蜿蜒没入屹立的城市深处。就在这一刹那,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从身边掠过,那是精油的广告。尽管只是眨眼的工夫,那广告中展开翅膀的徽章便在他的眼中留下了无尽的余味。那是暗示女性做爱后仰卧姿势的图案,同时也是接受鞭打、迎接死亡的姿势图案。同时广告宣传的是涂抹身体的精油,也勾起观者的色情欲望。那是阿锦常用的精油。

另外的徽标印在覆盖了远处大厦一整面墙的广告横幅上。

那像是黎明前的蓝色,几近于黑的纯色横幅中央画着小小的旧银色徽标,那是三组构成“Y”字的徽标。除此之外,横幅上空无一物。它覆盖了大楼整整五十层的墙面。

那是悼旗。

悼念的是一年前忽然消失的百合洋。

通信中断仅仅两天,百合洋便从轨道上消失了。协会的调查表明,在百合洋的位置上有同等质量的不明物体在绕轨道公转,但除此之外,调查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观测到百合洋。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原因至今不明。

舍琴科有许多人和百合洋的关系很深。有人失去了故乡,有人因亲人被派往百合洋而导致亲人离散,还有人在海啸般的经济崩溃中丧失了事业与财产。虽然不是致命打击,但舍琴科受的伤也很深。悲痛尤甚。

那悲痛伴随着互为表里的恐惧,一点点蚕食着协会的世界。

那恐惧是——谁毁灭了百合洋?许多人认为这一现象是人为的。几年前曾经发生过抵制百合洋文化侵蚀本地文化的抗议活动。谁也没说两者之间有关,但恰如白川所言,文化的传播与交流,必然伴随着冲突。如果有人认为百合洋带来了某种根本性的破坏,那也并不奇怪。

协会的调查报告完全没有汇总公布的迹象,这也加剧了恐惧。

在百合洋崩溃临近一周年之际,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发起了名为“半旗”的宣传活动,邀请了数百位著名艺术家创作纪念百合洋消失的作品,在公共空间展出。

刚才的横幅就是其中一件。横幅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布莉吉塔·蒂德曼。关于作品的意图,阿圆当时请教过正在制作的她。据她解释,旧银色的“Y”字不仅是百合洋的首字母,也具有“自由意志通行之通道”的含义,还包含了上古地球卡巴拉教的教义——“Y”字为万字之源。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百合洋上大部分墓碑都是“Y”字形。作者通过“Y”字,无声地刻画出文字的根源、意志通行之处、死亡之意象,以及再不能重访的星球。不管怎样的强风肆虐,那横幅上的“Y”字都纹丝不动。

文字的根源——阿圆回想起白川的委托。找出不可见的图形。

从字面上看,那是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以凭自己的直觉找到吗?这真的可能吗?

隔着膝头凉爽柔软的皮革,阿圆感觉到书的轮廓。没问题的,他对自己说。

找布莉吉塔借设备——阿圆想。在看到刚才那条巨型横幅的时候,他确定了这个念头。借助那个充满灵活性的系统,一定能将自己的想法付诸实施。

街道熙熙攘攘。

路上全都是百合洋的徽标。哈巴什打造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排满了徽标,就像贪吃美味嫩叶的虫子一样。车窗外无数图形高速掠过,消失在窗框外。它们随机汇集,隐喻和情感四下翻飞,上一刻仿佛看到了某种意味深长的图案,下一刻又怀疑那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在那景色之中,还能看到数千张布莉吉塔的黑蓝色旗帜,大大小小的复制品飘扬着。有那么一瞬间,阿圆有一种自己被抛进了徽标典书的错觉。

03

天花板与两面墙都是窗户,所以布莉吉塔·蒂德曼的工作室从来不会光线不足。在充沛的晨光下,工藤圆在各种厚度的垂布间焦躁地来回踱步。这里就像是窗帘商的展示厅。

这个房间大概是综合复式公寓里最大的一个,天花板到地板、墙壁到墙壁之间,大片布料以各种角度和强度或吊或挂,绷撑张设,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匹布料都是布莉吉塔直接向厂家订购的最新精细高性能纤维。

用这种布料做屏幕,图形幻化成色彩缤纷的线条。它们宛如被沙尘暴卷起的无数硬币,在布料的屏幕上无序地狂舞,从一匹布横跨到另一匹。阿圆紧皱眉头,双手握拳,大约是在努力集中精神。他走路的时候会脚跟着地,就像排演独角戏的演员。这样的观感倒也正常,因为占据这个空间的布匹本来就是舞台装置。

布莉吉塔·蒂德曼的职业生涯始于舞台设计。她利用智能布料开发出全新的舞台装置,“智能布”——一种织物结构,从此名声大噪。这套复式公寓完全模拟了哈巴什设计的库伦巴歌剧院,以及在歌剧院落成仪式上表演的歌剧《库温纳尔与勃朗格纳》第一幕的场景。在第一幕中,巨大的帆船甲板上展开的这块布,象征着船帆,同时也兼具剧场设施的功能。比如合唱队就是以投影在布面上的无数嘴唇形象出现的,而且这块布本身还是一块振动膜,能让合唱队的歌声发自舞台的所有角落。此外,由于布料中混织了膜状肌肉,因而还能像具有自主意识的动物一样摆动,与投映在上面的黑云影像配合,在舞台上营造出异样真实的暴风雨天空。主要登场人物之一,扮演亡灵之主的演员,以血肉之身毫无破绽地在这块布上映出的过去场景和实际舞台间穿行。在主角长达十五分钟的台词中,这块布也将演员的心理活动以图像化的形式展现在背景上。这些效果彼此协调,令观众完全沉浸其中,不能自已。

首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这是哈巴什与布莉吉塔首次携手。此后,两人成为公私两方面上的伙伴。哈巴什不在的这几年里,布莉吉塔作为这套复式公寓的实际主人,成为居住者们的精神支柱。

阿圆也在这种包容力中受益匪浅。他自己的工作室配置实在寒酸。布莉吉塔的复式公寓虽然外观上是在复原古老的舞台装置,但织物的材料和控制设备始终保持着最新的状态。布莉吉塔已经接受了“半旗”系列的后续委托,应该正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他的借用请求。

阿圆用热切的眼神追逐着那些狂舞的图形。

此刻在这里狂舞的,并非真切存在的百合洋图形。

布匹如同滑动的流沙般沙沙作响。浮现在上面的是可能出现的其他图形。回溯至徽标发展史的某个时间点,从那里重新开始图形进化——智能布上正在展现这个模拟过程。运用百合洋的图形语言规则,可以一刻不停地演化出实际并不存在的图形集。调整各项参数,进化的方向也会有各种变化。如果不可见的图形真实存在,那么从多个进化的结果地点回溯,也许能找出它的位置——就像在运用透视法所画的图中引若干线条,便可以确定消失点的位置——这是阿圆的把握所在。

狂舞猝然中止。生机勃勃的图形们不再成长,仿佛死去的浮游生物,在空中和布匹上缓缓飘散。

阿圆扑通一声跌坐下来。哈巴什留下的导演椅咯吱作响。

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粗浅急促。

“怎么了?”

他连循着布莉吉塔的声音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这几十分钟里,阿圆依靠自己的精神力,持续向控制设备下达指令,进行巨量的计算和修正。冷冷的镜片贴在他的眼睑上。阿圆呼出一口气。镜片还遮着他的眼睛。布莉吉塔的手在抚摸他的脸颊。小小的手,温暖柔软。阿圆在这种感觉中沉迷了片刻。

他取下镜片,睁开眼睛。

布莉吉塔·蒂德曼的笑容如故,正从上面低头看他。苗条的身材,纤细的秀发,举止稳重优雅。她比哈巴什大五岁,但总带着一股少女的感觉。布莉吉塔伸手搭在阿圆的肩头。

“喝点儿茶吧。”

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子,上面准备了百合洋风格的茶具,不同大小和形状的茶杯一共有十个。茶至少也有好几种,还准备了许多点心和零食。百合洋的晚餐时间很晚,日暮时分的下午茶是一天中的第三餐,相当于正餐。崇尚多样性与游戏性相结合的组合艺术,正是百合洋风格的真谛。布莉吉塔在阿圆的对面坐下来。

“虽说一大早喝茶有点儿奇怪,不过你昨天晚上熬通宵了吧?这是特意给你配的,让身体放松放松吧。”

阿圆意识到这是她在委婉地劝说自己不要过度投入,感觉有些愧疚。在这套综合复式公寓里,布莉吉塔的收入仅次于哈巴什,把她的工作室占用整整五天,实在是不像话。

阿圆道歉的时候,布莉吉塔回答说:“嗯,其实我有话要和你说。”

“嗯……”

“你在做什么,整个复式公寓的人都想知道。”

“啊……抱歉,我完全没意识到。”

布莉吉塔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是啊,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仅仅五天时间就能这么深入百合洋的图形世界,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事情。”

布莉吉塔抬头望向附着在智能布上的图形星座:“太神奇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图形,这么奇妙。但看起来确实是百合洋的图形。”

“你这么评价让我很高兴。”

布莉吉塔的祖母在年轻的时候就从百合洋移居到舍琴科了。另外哈巴什的曾祖父也出身自百合洋。布莉吉塔的童年是纯粹的百合洋方式。她能毫无芥蒂地接受现在的图形,应该就证明了这种不同的进化路线没有走偏。

“话说回来,你怎么瘦成这样?”布莉吉塔微露苦笑,举起刚才抚摸阿圆脸颊的手。

阿圆从白川交给自己的图像资料里严格挑选了一批,尽量选择有实体的——手工直接制作的东西:绘画、货币、家具、日常摆设、祭祀用品、特产面料、宝石、贵金属工艺品、印章、建筑、邮票、藏书票——还搜集了传统艺术和工艺品的制作记录,想方设法从中提取动作、姿态的基本模式,还有戏剧、舞蹈、歌谣、农耕、劳动、手工艺相关的动作造型。阿圆用了一个晚上,建立起一个独立连接这些资料的数据库。

对于选择实体资料,阿圆有自己的理由。

其一,正如白川所说,绘制图案不可能脱离身体。手工描绘图形时,必然受人的大脑和上肢结构的约束,也受绘制者想要如何活动身体的欲望左右。阿圆认为,“形状”既是数学的、抽象的存在,同样也是身体的、肉体的存在。如果“不可见的图形”真如白川所说,被精心隐藏起来,那么无论怎么观察徽标典书,理论上也绝无可能发现。但它应该隐藏在百合洋文化背后的本源,即“如何活动身体”的感觉之中。

“比如这枚银币。”阿圆从口袋里捻出白川借给他的百合洋货币。它像刚刚铸造出来似的闪闪发亮。上面刻的是崔德维之眼,“雕刻这个图案的工匠,手臂、手指、眼睛都是如何运动的……这些数据都汇集在工艺记录数据库里,我把它们装载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很多其他的,尽量都装进来,用我的身体模拟架空的进化。”

而且为智能布公演所开发的程序库也很有帮助。当年有位著名的舞蹈家表演过“单人群舞”,舞蹈家在舞台中央表演技巧登峰造极的舞蹈,同时又在自己的身体中跳出若干(与现实舞蹈形成对应的)舞蹈,将之以群舞的形式在背景中展开。只是这对舞蹈家的消耗甚大,后来再也没有重演。

“真的瘦了一大圈,为了做这个。这是——”布莉吉塔看着自己肩头游弋的柊树叶般的图形问,“第几个进化版本?”

“二十七。”

“天哪!”布莉吉塔捂住嘴巴,然后小声笑了起来,“抱歉失态了。”

阿圆也忍不住笑了。

“但还是没找到消失点?”

“只有一片混乱。”

太令人费解了。阿圆要找的消失点怎么也不出现。每出现一个新的进化版本,透视图的精度就会下降。既然布莉吉塔对这些图形并不感觉异常,母版和进化应该还是正确的——换句话说,也就意味着这个计划的大前提——从多个进化的结果倒推不可见图形的想法——是错的。

“但是除了这个,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你要换个心情。好了,喝点儿茶吧。”

然而阿圆还是在装点小桌的各种器具和点心中探索着,看看能不能有可用的材料——对了,料理也是有实体的作品。

阿圆首先喝了一口散发着鲜花与香料气息的茶,然后又喝了另一个杯子里又黑又浓的苦味液体。鲜花与香料的气息在咖啡般的强烈苦味中延展开来。黑色液体的味道固然强烈,淡淡的香气却更加鲜明,就像是残留在暮色中的一缕金色晚霞。

布莉吉塔莞尔一笑。

“什么都别吃,先等一下。”

阿圆照做了。然后,就像是绘画的前景和背景完全翻转了一样,眼睛习惯了满天的暮色,黑重的苦味中呈现出错综复杂的甜美和酸涩。鲜花与香料则是协助达成这个目标的辅助光。组合产生出新的意义,恰似徽标。

“阿圆,你真的应该休息一下了。我就是这么配的茶。”

也许是苦味包含了药效,疲惫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不过那并不是不适,而像是敷上热布缓解酸痛时那种无法形容的舒畅感。布莉吉塔站起身,走到阿圆背后,双手按摩他肩头僵硬的肌肉。愉悦的痛楚让阿圆低哼了一声,他微微仰头,后脑触到了布莉吉塔的胸口。布莉吉塔没有躲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