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会儿吧。阿锦在等你吧?”
“嗯。”
“不用急,你能行的。”
“嗯。”
“不过确实挺神奇的。阿圆,我觉得你做出来的这些不同分支的进化徽标,都很和谐,比真正的徽标还和谐。”
布莉吉塔稍稍俯身,对阿圆耳语。阿圆感觉到后背上布莉吉塔乳房的小小分量。
“嗯。”阿圆一边回应,头脑里的一部分还在继续思考。
为什么找不到呢?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呢?
“我很怕……”布莉吉塔维持着那个姿势,忽然低语道。
“嗯?”一直处于被布莉吉塔从身后紧紧抱着的状态,阿圆也不禁开始脸红。
“已经一年了。”
百合洋消失给布莉吉塔带来的精神重创,阿圆都看在眼里,甚至担心她能不能挺过来。
“因为你流着百合洋人的血,所以很怕?”不管传闻怎么说,对百合洋人并没有出现具体的暴行和迫害。但百合洋出身的人担心受到破坏者的袭击也是事实。阿圆伸手安慰般地抚摸布莉吉塔放在肩头的手,不经意间触到了哈巴什制作的戒指。“啊——你是担心哈巴什?”
布莉吉塔摇摇头,离开阿圆的后背。
“不是。现在也不担心受攻击了。”她挺直身子,望向窗外,“是谁干了那样的事呢?”
“布莉吉塔?”
“阿圆,最近我感觉,到处都是百合洋的图形,很奇怪,很可怕。”
“是吗?我还以为你很自豪。”
“是啊……一般会这么觉得吧。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像是看着我本来认识的东西——比如可爱的小狗,长成了巨大的妖怪,用可怕的力量一个劲往前冲。唔,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按你这么说,现在这样做着图形工作的我也很可怕了。”
“哈,”布莉吉塔终于又露出平日那种让人舒心的笑脸,“不知道哎,你是妖怪吗?”
“太过分了,”阿圆也笑了,“说我是妖怪,我咬你哦!”
§
阿圆问我今天怎么没涂精油,我说因为心境有点儿变化。汗水和沾在床单上的体液气味弥漫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我压在阿圆身上,又吻了他一次。舌尖拨开嘴唇,探索到门牙。“张开嘴。”撬开牙齿。我的舌头背面有个腺体,我放松它,唾液的香气充满阿圆的口腔。他的手在我后背游走。“摸我。”他抚平我背上的鬃毛。太舒服了。我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声,抓起他的另一只手梳理我的头发。缠在发丝上的“天使之发”垂落到阿圆的胸膛,被体温加热挥发,散出另一股暗香。香气钻进我的鼻子,扩散到腋下和肚脐。我静静翕动鼻翼,感受着阿圆身上出人意料的结实肌肉,开口问他:“累吗?”
阿圆回答我说:“还好……没那么累。”
“明明没好好睡觉。”我轻轻咬了咬他的鼻尖,然后干脆把鼻尖含在口里温暖。
“嗯,也是。”
“这已经第七天了,进展顺利吗?”这次我舔了舔他的眼角。
“不……”阿圆发出绝望般的呻吟,“不行。”
“你在布莉吉塔的房间里耗了那么久也不行?”
整整五天都没出来。多半一直没睡。
“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好好跟我说说吧。原版典书才给我看了一眼。”
“啊,好呀——嗓子有点儿干。”
阿圆仰卧着伸出手,打开枕边的灯,想拿水杯。
“!”他瞠目结舌。
“没想到吧?”我抬起上半身,双手背在脑后,让他仔细看看,“恶趣味吧?像不像圣诞树?”
灯光照着我的上半身,隐约映在阿圆的瞳孔里。再放大一点儿,大概就能看出我身上无数的百合洋徽标了。
“刚才完全没发现。”
“角度很重要的。光的方向。”我维持着姿势,左右扭动身体。光线、肌肉的紧张度,还有感情,都会改变徽标的状态,“你看。”
徽标起起伏伏,色泽变幻。它们闪烁着诱惑阿圆——这正是我的目的。
阿圆单单抬起手,想要摸我的胸。这么懒可不行。我用图形威胁他。胸口正中长出刃花的徽标。那是白描的八枚放射状的花瓣。阿圆的表情就像看到刀尖对准了他的鼻子一样,吓得缩回了手。我笑得翻了下去。
“啊哈哈哈,你那个表情太好笑了!”
阿圆从床上一跃而起,骑到我身上,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牙齿贴在刃花上。
“痛!”
“你还是老样子,看见漂亮妆饰魂都没了。”
“对呀。”当然对呀。舌下的腺体、鬃毛、天使之发,都是妆饰。阿圆吻上我的肩头。那里有一个迷你尺寸的私处。它也是妆饰。肉体本来就是为了容纳各种欲望的,永远都是基础套装岂不是很无聊。
“原来的文身呢?全洗掉了?”耳畔响起低语,然后是舔舐的声音。我喜欢听那声音,所以设在肩头。
“嗯,全洗掉了。秋风扫落叶,特别爽。”
阿圆一时无语。他就是这样,一本正经的。
“一共有多少?”
“你来数呀——我就是为了这个文身的。”
*
随后,我投入映照在滚烫皮肤上的蓝色线条画群中。图形依靠全息效果在皮肤上悬浮、游移、变形、闪烁。我用双眼倾听阿锦诉说她对爱抚的渴望。我动员起手指、指甲、手掌、双臂、双腿、舌头、牙齿来回应。吸吮肩头的小小附着物时,阿锦笑得一脸明澈。她的洁白脖颈朝后扬起,我望着缠在喉头处象征绞杀的徽标:“文得真漂亮。”
阿锦兴奋地说:“谢谢夸奖哦。这是我自己弄的。自制的文身工具,自动的哟。”
“太厉害了。”我很惊讶。如果能自动刺出文身,估计会成为超级抢手货,“什么文身都能做吧?”
“对。其实没那么厉害。开源的文身绘制程序很多,我只是稍微改造了一下。透个底给你,高科兄妹做了复制品的发展地图,那个我也挪用了。”
“恭喜你。”我知道不可能像她嘴上说的那么简单,“哈巴什和布莉吉塔真有眼光。”
“很舒服哦。徽标贴满全身……”
阿锦把我推倒,爬上我的身体。胸腹紧贴在一起,她伸手卡在我的咽喉上,力道很轻,肩膀到手腕之间蜿蜒浮现出蛇的图案。
“文身的时候就像这样,心情和动作要一致。然后工具就会配合情感和动作,挑选出相应的图案。就像舞者热身一样,倾听着身体的声音,精心雕琢。”
我想象阿锦耗费时力,在探究自身情感与快乐的同时,将徽标密布在身体上的情景。她摆出千变万化的形象姿态,让无数带着彩色尖刺的机械手指在身躯上爬行——那是以百合洋的语言表现的、具象的阿锦的欲望。她的肌肤无声地渴求被解读。我预感这套工具将会爆炸性地流行起来。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化妆、都想搭配衣饰,每个人也都想用徽标具象自我。
“这个肯定会卖得很好。”
“是哦,”阿锦骄傲地点点头,“已经测试过了。我准备了性能较低的试用品,两天就抢光了。第一天的顾客,第二天还带了人来。开张三个小时全部发完。”
“你偷笑什么?”
“头一天的顾客,第二天带来的全是自己的恋人。”
“这样啊。”
“即使不在床上使用,只要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会很开心。因为文身之间会相互呼应。”
阿锦捡起刚才脱下来扔在床上的手镯,丁零当啷地套在我的手腕上。我用那只手抚摸她,刻印在手镯上的每一个精致徽标都与阿锦身上的图案呼应,让我有种皮肤内侧都在受爱抚的快感。手臂抚过的地方,阿锦身上的图案便会清晰浮现,又如涟漪般扩散到全身。阿锦压抑着呻吟,身躯剧烈起伏。
“你也来吧。”阿锦的呼吸粗重急促。
“文身吗?”
“嗯。”她像小狗一样在我身上东闻西嗅,让我鼻尖发痒,“我想感受你更多些,感受你的内在。”
“这——还是不要吧。”我下意识地拒绝了。
“——哎?”阿锦抬眼看我,眼神依旧迷离,但随后眼睛里浮现出不开心的神色,“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因为会影响到工作。”
我撒了谎。我的拒绝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我反感。
“现在这里,”说着,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塞满了原版典书和百合洋的身体感觉,我不想混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
“乱七八糟的东西。”阿锦一字一顿地重复我的话,“那,协会的工作完成以后呢?”
“怎么说呢,只要不影响解像师的工作……”
“放心啦,不会的。”阿锦像握缰绳一样抓住缠在手腕上的链条,骑到我身上,把我的手臂吊高。她用胸部和双腿环绕我的手臂,图形在周围闪亮,“绝对不会影响。好吗?”
我沉默不语,不知该怎么解释我的反感。
不,也许不是反感。我的脑海里回响起布莉吉塔的话。她在身后抱着我,低声说,她害怕……那不是反感,是恐惧。是对化作妖魔之物的恐惧。阿锦缠着我的手臂,让我仿佛略微理解了布莉吉塔的恐惧。
就在这时。
床头突然闪烁起绿光,房间里的空气也无声地震动起来。那是作用于人体平衡感的警报。视像电话的来电音。
“别理它——是内线?”
在综合复式公寓中,我们经常会通过视像电话一起工作、用餐。阿锦正要伸手掐断电话,我已经接通了。
“阿圆……在吗?”
女性的声音。阿锦躲到摄像头外面。环在我腰上的手臂猛然加力。浮现在床对面墙壁上的是布莉吉塔·蒂德曼。
真意外。布莉吉塔喜欢关在房间里集中精神。虽然不拒绝接听电话,但很少主动打。她脸色苍白。
“怎么了?”
“我的房间会空一段时间,我也会离开舍琴科——就想和你说一声。”
“离开……城市?”说完这句我才反应过来,布莉吉塔说的是离开这颗星球。我感到太阳穴周围发冷。
“出了什么事?”我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是不是哈巴什出事了?
“据说穆扎希卜的月亮上发生了严重事故。刚才开发事业方面的总部和我联系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听说有很多伤亡。”
“——哈巴什、高科他们……”我的声音估计都在颤抖。好几位综合复式公寓的主力级人物都去了穆扎希卜。
“不知道,”布莉吉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对方也没有头绪。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故。当地好像一片混乱——我今天晚上就走。阿圆,能帮我个忙吗?”
☨
哥哥打了小环。
不明白为什么要打小环。“啪”的一声,我才知道自己被打了,脸蛋火辣辣地痛。真的很痛。哥哥的表情很可怕,眼睛瞪得老大,简直像换了个人。小环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所以吓得拼命哭。
“振作点儿,清醒点儿!”他大声吼道。可是,这是在说小环吗?为什么呢?小环只是在吃晚饭。哥哥给我做了肉丸炖菜呢。不过……对了,我记得自己用勺子伸到汤里飞快地搅,然后就被打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小环不记得了。可是,桌子上变成这样,和小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打小环呢?
桌上本来还是好好的。盘子、碗、水杯、汤勺、叉子、餐巾。小环坐在这里,哥哥坐在对面。红红的炖菜汤,圆圆的肉丸子,还有甜菜丁和打着旋的酸奶油。
对了,旋儿。想起来了。
小环想去搅酸奶油的旋儿。想用勺子尖把它搅散。小环把妈妈的勺子插到酸奶油里,然后就——然后就,啊,小环想起了一点儿。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哥哥打了小环。他说桌子被小环搞成这样了——这是小环弄的吗?
但是为什么要打小环呀。难道是因为哥哥自己做不到这种事吗?
小环平时很少哭鼻子。爸爸妈妈出门的时候,说小环最喜欢哭,所以小环下定决心要坚强。可是挨打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起来。哥哥瞪着哭哭啼啼的小环,一脸无可奈何,看起来好可怜哦。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
“小环。”布莉吉塔蹲下身,平视我们,“抱歉,我要先走,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小环哭成了泪人。不过她未必是因为不能去见父母才伤心成这样。是因为见不到布莉吉塔了才哭的吧。我也一样。布莉吉塔是妈妈的好朋友,她对待我们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
布莉吉塔抱了抱小环,小环黏糊糊的鼻子压在她的胸口,把白色的外套都蹭脏了,而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很反感,简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刚刚狠狠打过小环的手。
“小斋。”
布莉吉塔微微侧头看看我。她的作品出神入化,但本人非常亲切。我很喜欢这样的她。
“小斋,你没事吧?”
“嗯。”我也差一点儿哭出来,心里满是不安。都怪那张桌子。我很想把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大喊出来,但我必须保护小环,什么都不能说。布莉吉塔轻轻抱住我。
“阿圆、阿锦,这两个孩子就拜托你们照顾了。”说完,她又转向我说,“小斋,如果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以等我到了那边偷偷告诉我。视像电话有点儿贵,但写信是免费的。”
我吃了一惊。她是不是看出我的不安了?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知道了,谢谢。”
布莉吉塔站起身,答应与来送行的人尽快联系。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人过来接她,她和她的大行李箱一起坐上摆渡车,消失在通往轨道港的大门里。
过了很久,我忽然回过神来。
有话想说的,也许是布莉吉塔吧。
※
那天深夜,高科环带着小灯和钥匙,偷偷溜出了兄妹俩的房间。
“我的房间里保留了许多你们父母的记录,想他们的时候就去看看吧。”布莉吉塔把钥匙给了哥哥。
这段时间,小环因为哥哥不给她看典书而焦躁不安。吃饭的时候失去意识,她也认为是因为看不到典书才导致身体不好。小斋把复制的典书放在上锁的保险柜里,解锁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小环渴求图形,她此刻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期待:布莉吉塔的房间里肯定有典书,或者某种更令人激动的东西——有消息说,布莉吉塔的房间里保存着原版的典书。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不得了!小环很兴奋。也许会有从没见过的图形和超乎想象的组合。小环想看,想得都要发疯了。
而现在,小环手里的钥匙能让她自由出入那个房间。她把钥匙插进布莉吉塔的门锁里,把手内侧传来轻微的声响。
一进房间,内部就明亮起来,还有令人舒适的凉爽空气。空间很大。小环忽然注意到了佐藤圆的气息。对了,送别的时候,布莉吉塔完全没看阿圆哥哥。为什么呢?小环一边想,一边用哥哥的小手电寻找智能布的控制台。
稍不留神就会迷路,仿佛踏进了布匹的森林。那就像是夜晚本身,又像是夜晚的大海。
小环听妈妈说过百合洋的“海之星”传说。
关于百合洋视觉语言的起源,存在诸多假说,其中最具可能性的一种就是“海之星”假说,只是和其他许多假说一样,如今已经无从验证。海之星假说认为,徽标语言起源于生活在星球淡红色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它们大致呈扁平状,最大的直径可达一米。身体是可以看到骨骼的半透明状。它们的骨骼构造精密,宛如奢侈品手表的内部结构。体内的细菌让它们能在夜晚发出荧光。它们多数栖息在百合洋的岛屿和大陆架区域,在繁殖期能够铺满整片夜晚的海面。繁殖期的“海之星”是由几只到十几只不等的个体连接而成的群体,平时如发条般旋紧的骨骼会在这时松开,互相交织在一起。它们就这样聚聚散散,形成发光的线条画。据说这就是徽标的起源。
小环很快找到了控制台。操作也难不住她。系统只是暂停运行,处在休眠状态。很快,无数图形像星星般散开,重新闪耀起来。
在百合洋夜晚的大海里游动,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放松的感觉让小环陶醉得想哭。终于可以尽情观看图形们的交谈了……小环身穿睡衣,躺在地板上,试图让身体融入徽标中。
超乎想象的丰富图形化作闪着淡淡光芒的线条画,扩展成无数重重叠叠的星座。
起初,小环陶醉地仰望盛开在房间中的星空。
但接下来,她的眼睛开始困惑地眨个不停。
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影响视觉的毒。如此丰富华丽的星图,她却什么都读不出。只有毫无意义的光,纷乱闪烁。
困惑变成了黑色的恐惧。恐惧摧毁了小环超绝的图形解读能力。
大小左右相异的瞳孔微微震颤。小小的双手捂住脸颊。手指弯曲,像成对的括号,指甲抠进太阳穴里。
震颤攫住她的全身。眼睛和嘴巴张到可怕的地步,舌头拖了出来,上面没有一丝血色。
最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尖叫。
一直一直一直尖叫,尖叫到喉咙撕裂,浑身脱力。
等尖叫声停止的时候,小环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赤裸裸地直面了那种恐惧。
图形的星座是虚无的。
它们闭口不言,一个字都不对小环说。
04
§
送别结束后,再没有了回到床上的欲望,我们便在小桌两边坐下。我烧了两人份的水,百合洋式的小茶炊袅袅升烟,我关掉开关,直接把水倒进茶具里泡茶。
其实我很想回到床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茶杯上有牡鹿的图案。我用手指描摹它,蛇的图案便在阿圆看不到的内衣里侧痛苦地扭动挣扎。鹿是蛇的天敌——这是它们在图案语言中承载的意义。对,百合洋的图像大全(它的含义体系能够追溯到上古地球时期)我已经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要享受刺青,就得知道这些。我品尝着微弱的苦痛,用各种方式描摹牡鹿,就像用棍子捅蛇。
“哎,刚才说的那个……”茶里有莓果的香气,我用舌尖吸吮那股气息,“也可以先从小的开始。”
“抱歉,我现在不想说那个。”
也不用这么坐立不安吧。这么担心布莉吉塔吗?
“你很像牡鹿,独立、纯粹,寻找圣杯的孤独灵魂。”
“哎,学了不少啊。”
在阿圆眼里,这些知识大概都是些小儿科吧。我有点儿受伤的感觉。
“——却充满了激情。”
“是啊。”阿圆笑了,但并非真心。
你把自己的内心看得很重吧。讨厌别人打断你的思考,也不喜欢被外在的变化左右。但我不一样。我喜欢不期而遇的变化。所以我会选择刺青。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会更让你讨厌吧。
不过牡鹿也很可怜。亚克托安看到了狄安娜沐浴,结果被变成了鹿,还被贪婪的猎狗杀死。就因为看到了那个残酷女人的裸体。
莓果的香气经过氧化,变得像果酱一样香甜。
然后——
我突然感觉有人坐到旁边。近得手肘都几乎碰在一起。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朝旁边看去。没有人。那种感觉也没了。阿圆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突然间,空气颤动起来。膝盖被洒出的茶溅到了,很热。
“好烫,你改个好点儿的铃声吧。”
“已经半夜了吧。”阿圆也有些不耐烦。他接通视像电话,墙上投出一张陌生的脸。对方身穿灰底碎白点西服——哦等等,阿圆好像和我提过,他是——
“白川先生……”
对了。协会的首席研究员!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不过事态紧急——”
正像阿圆说的,他真的长了一张无懈可击的脸。嘴上说紧急,表情却很平静。
“我就直说了。请立刻中止工作。”
“什么?”
“请冻结之前委托您的工作。强调一遍,是冻结。中止所有工作进程。已经完成的部分也请不要再处理。我知道您在使用泰德曼女士的系统。请将系统连同整个房间都妥善封存起来。不要带出任何东西。”
阿圆表情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斟字酌句,缓缓开口说:“是不是和穆扎希卜有关?”
我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说这个?我看着阿圆,真的很吃惊。
阿圆的脸色白得像纸,就像突然撞上了妖怪。
白川沉吟了一下:“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想?”
“穆扎希卜发生了事故——是事故吧——紧接着你就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真的在颤抖,“所以,我就——”
很敷衍的借口,很不像他。
“白川先生,您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协会为什么要找‘不可见的图形’,我还没听您说过。同样是文化事业部,在主持针对百合洋的‘半旗’活动,这件事也没有听您提及。感觉您像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
“我负责的是纯粹的学术项目。‘半旗’不是我负责的。”
阿圆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他紧咬着白川不放:“塔布希卜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川苦笑起来:“放过我吧。您以为我了解什么?我只是一心想完成文化事业部的工作而已。我才是最为难的人。好不容易启动的项目,结果因为上级的意思冻结了。”
“您可以给我解释一下那个‘意思’吗?比如会不会对我有什么损害?”
白川耸耸肩:“根据合同,您无权询问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权限告诉您。嗯,我个人觉得很抱歉。”
“器材是他人的。协会没有权利连那些都冻结吧。”
“不,请您重新读一读合同。工藤先生,我们会向您支付相应的违约金。”
白川大概从没在合同上吃过亏。滴水不漏。
“你们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懂,不过能不能当面谈谈?”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的要求很难说服人啊。”
两个人一起看向我。短暂的沉默。
“同意,”白川微笑道,“也许还是见个面比较好。”
我看看阿圆。他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我回请您吃午饭吧。”阿圆换了种语气。
“嗯?”白川的声调上扬。
这话好像出乎他的意料。我笑了。白川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订在那边吧。舍琴科酒店的主餐厅。可以在那里聊聊,像上次那样吃个午饭。”
“好啊,”白川也同意,“后天——不对,已经过零点了,所以是明天——这次不会迟到了。”
视像电话刚挂断,阿圆便附在我耳边(像是防止窃听似的)说:“帮我去布莉吉塔的房间,把数据存档复制出来。”
“你要干吗?”我用口型问。
“我去见个人。”
“见谁?”
“多美尼科·普拉伽。”
说完阿圆站起身,前去拜访那位老人。他住在这个如桑葚般的综合复式公寓的核心。
*
“大旋涡”图书馆。哈巴什的十项代表作之一。即使只选三项,大部分人也会留一个名额给它。作为综合复式公寓的核心,仿制它而建,自然最合适不过。
“喂,普拉伽!”
我放声大喊。这个狭长的圆筒形空间是复式公寓里最大的房间。普拉伽应该就在我头上空间的某处,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没人回答我,我只好再喊一遍。
这是一间立井结构的圆形书斋。抬头望去,令人目眩。圆筒的内墙,也就是整堵墙壁,都是连成一体的书架。搁板并不是水平的,而是略有倾斜。如果用视线追随这巨量的藏书,会沿着圆筒内侧盘旋向上。接近地面的藏品估计是上古地球文明的复制品,从素烧陶陪葬品开始,有楔刻了文字的黏土和皮革,有连绵不断的古籍卷册,还有镶嵌宝石和贵金属的成排抄本,抬头看去足叫人脖子酸痛。再往上是黑暗的旋涡,皮质的书脊吸尽光线,只有金色的文字偶尔闪烁。在这个挖空了整棵巨树打造的书架上,摆放的全都是堪称“艺术品”“工艺品”的书籍。信息设备位于这里看不到的地方。它当然和各家合法、非法的通讯社、情报贩子、数据库签订了协议,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渠道获取各星府、军队的机密,乃至协会的内部通信。最珍贵的是,几十年来的资料全都一份不落地保存在这里。这里的同步多态信息处理设备所管理的密钥数量是个天文数字。据说这里的主人曾经主持过星府的信息管理工作,也有人说他是掌管协会的某学者的不肖子——至少他本人是这么宣称的——但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连哈巴什都猜不透。包括这种简直像是故意炫耀的隐居生活,全都让人捉摸不透。
多美尼科·普拉伽,轮椅侦探,不眠者——悬挂在房间入口的黄铜名牌上如此宣称。
“哎——!”
综合复式公寓的主人自称十岁时因事故失去双腿,还留下了后遗症,即无法治疗的不眠症。他的声音从书籍旋涡的远方降下。造型奇特的吊舱出现在旋涡深处。
“不好意思啊,欣赏书籍的时候总会忘记时间。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真是好久不见。”
吊舱翩然而至。它靠对地效应发生器飘浮和运动。这是他的轮椅。据他自己说,轮椅需要提供在事故中丧失的代谢功能,所以才这么庞大,但实际上这台乘具里配备了同步多态信息处理器的接口、香味水调配机、宝石研磨机、开瓶器和指甲剪、闹钟和烤面包机,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塞在里面。这样的生活可能就是普拉伽的痴狂所在。
“哎呀呀,你来得好啊。”
身材矮小的普拉伽端坐在吊舱里,宛如佛像。他的眼眸闪烁着黑色的光芒,就像镶嵌着小小的煤炭碎片。肉体虽然枯槁,但那份气魄都浓缩在了双眼里。那股气魄的九成是好奇心,剩下的是潇洒和幽默。
“你又瘦了。”
“嘿,你也看出来了?没错没错,确实如此。”
剃光的头轻轻点了点,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起近来胃部的不适。普拉伽愿意接受的治疗只保持在不至于死亡的程度。他声称自己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很享受渐渐变老的过程。
“你来找我,是为了塔布希卜的事吧?”
“嗯。”
阿锦肯定很奇怪。为什么我被要求中止作业的时候,会提起塔布希卜。那大概是因为布莉吉塔对我说的“恐惧”。在我心中,已经把百合洋的消失和图形联系在一起了。白川的视像电话更是刺激了这个念头。我想起了布莉吉塔提到的“妖怪”。吞没了百合洋的“妖怪”又出现了——这是我的想法。所以我来这里找普拉伽。
“明天我要去见协会的人。在那之前,有件事情我必须先弄清楚。”
“塔布希卜可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嗯。”
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又是一片苍白。普拉伽的表情也严肃了一些。
“先说结论吧——哈巴什他们,已经没救了。”
我不敢想象自己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普拉伽瞥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穆扎希卜的军方刚刚给了我这个。”
普拉伽打了个响指(他的右手上戴着足足十一个戒指)。一张分辨率很低的全息图出现在我和他中间,估计是从军方的轨道港拍摄的。一个球面缓缓画出曲线轨迹。那是穆扎希卜的月球地表。
“这就是塔布希卜。”
为了保护地表景观,星厅城市全都建在地下。哈巴什和我说过。
地表上有一条深谷。地形很陌生。我不习惯这个比例尺,不过它的宽度肯定有几十公里,长度也许不下百公里。深度同样也是以公里计,恐怕比星厅城市的建设深度还要深得多。
普拉伽又打开新的画面。这次是深谷的特写。断崖般的岩体上有人工物的痕迹。那正是星厅城市的断面。这座尚在建造中的新城市,和整个岩体一齐被从中撕裂。画面再度切换,镜头更近。事态愈发清晰。巨大的力量将整个星厅城市从底部掀起,连同岩体一起翻了出来——看来只能这样解释。
“下面这是又过了两小时拍的,你比较看看。”
普拉伽的声音里夹杂着痰音。
深谷的数量增加了。以最初的震源为中心,深谷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你站稳了。”
又切了一幅画面。深谷的长度看起来绵延到五百公里了。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这样,只过了五个小时。”
“事故……”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故,才能产生这样的后果?普拉伽把深谷的发展过程用倍速从头播放了一遍。深谷毫无规律地四下延伸、分叉。某种强大的力量胀满了月球这个容器,然后逐一从无法预测的角度喷发出来——就是这样的印象。
我感到天旋地转,蹲下身子。并不是因为我在想象那里发生的惨剧场景,而是因为感觉到画面上透出的力量如此惊心动魄,以至于我的身体都无法承受了。
“……事故的原因是什么?”
“还没正式公布。明天会有政府的新闻发布会。大概会用重力控制网崩溃的理由搪塞吧。”
“谁会相信?”
“大家都会相信。保险公司已经完蛋了,所以什么都不会说。不过,能不能公布还是个问题。”
“为什么?”
“要是本土毁灭了,新闻发布会还怎么开?这场灾难不会这么轻易平息的。至少是百合洋级别的大灾难。”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普拉伽,能不能和我说说百合洋?”
“百合洋的,什么?”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他迫不及待想对我说。再没什么比教导他人更让他开心的了。
“百合洋人,还有图形的起源。”
§
我正准备去布莉吉塔的房间,又来了视像电话。复式公寓的内线。从高科的房间打来的。
“你见到过小环吗?”
“她没来过这儿。怎么了?”
“她不在。”
“都这么晚了。”
“嗯。我刚刚醒过来,发现她没在床上,不知道去哪儿了……啊,对了。她拿了布莉吉塔的钥匙出去!”
“布莉吉塔的房间?我也马上过去。一起去吧。”
我匆忙换好衣服,刚握住门把手要拧——
感觉有人近在咫尺。我吓得跳了起来。
这比白川打来视像电话时的感觉还要真实一百倍。我的确站在门前,但又像是还存在一个重写了的我。那个我置身在某处烟雾缭绕的派对现场,我挤开衣着暴露的人群,视线在其中游走。
我禁不住叫了一声,那股现实般的感觉一下子无影无踪。我看着自己的手。它在颤抖。刚才还端着高脚杯,杯子上的蝴蝶徽标与我的刺青所产生的共鸣依然鲜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这种不属于此时此地的他人的身体知觉——某处散发非法气息的派对上,某个人的感觉突然泄露到我这里了。我闻了闻手上的气味,有股芫荽般的辛辣气息。那是在幻觉期间生成的。不知是在哪里,我记得自己和散发这种气息的某个男人或者女人说过话。那家伙对我做了什么吗?
我想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能放弃。
我和小斋在布莉吉塔的房间入口处会合。一进房间,便发现倒在地上的小环。她昏迷不醒,蜷缩在智能布帘下面。我蹲下来闻了闻她的嘴巴。没有呕吐。还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她微微睁开眼睛。看来没有生命危险。
“我带她回去。”小斋说。
“还是先不要动她吧,先在布莉吉塔的床上躺一会儿。我回去拿点儿香味水过来。”说着我问小环,“你现在还动不了吧?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不!”小环突然叫了起来,身体拼命向后弓,差点儿把我撞飞。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小环这么害怕这个地方?
“要回家?”
小环哭着紧紧抱住我,连连点头。我把小环抱起来。
小斋这时说道:“我自己来就行。”
“不行的。你家又没大人。”
“不,我可以的!”
有点儿奇怪。
“相信我,”我决定撒个谎,“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不会震惊。”
小斋一言不发,起身走出房间。我跟在他身后。
*
直到一百五十年前,“百合洋”才被编入协会。
在此之前,那里只存在一些并没有与协会签订合约的拓荒者自治组织,很不正规,但事实上的定居状态也持续了三百多年。详细记录那段历史的资料目前尚未发现。我最感兴趣的是,最初在那里定居的是谁?
“唔,”普拉伽挖了挖鼻孔,“首先你要明白,那种事实上的占据并不少见。有些在先期投资中进行了地球化的星系,会有人溜上去住几天,这种事情今天也有。不管安保措施怎么严格,总会有非法移民跑上去,杜绝不了。而且协会的体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完善的。按今天的标准来看,可以说漏洞百出。不过那时候优先开发的是舍琴科和穆扎希卜,百合洋其实是突然翻身的垃圾股。
“总之就在那段时期,某个宗教势力正在其他星区扩张。说是宗教,其实更像是某种灵能开发道场。他们的领袖是个女人,名叫茱蒂丝·崔德维。”
“崔德维教会的创始人?”
我想起铸在硬币上的纹章“崔德维之眼”。如果要选一个人来象征百合洋这个星系,那非崔德维莫属。但没人知道她到底做过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
“茱蒂丝本人并没去过百合洋。殖民是在她死后。她死后,教会四分五裂。主流教派拥护崔德维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她的儿子,被其他教派视为狂热的原教旨主义者,原因可能在于他们执着于崔德维的著作,连脱离现实的部分也不例外吧。总之这个原教旨派受到迫害,终于踏上寻求新天地的道路。当然,协会开出的租金价格高得吓人,他们出不起,于是偷偷选中了百合洋。一万零四百名‘崔德维的孩子’,就这样到了百合洋。”
受迫害的一万名狂热信徒共同建立的国家,会形成什么样的社会?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普拉伽笑了,“其实说是狂热信徒,不如说是被逼急了。他们建起了一个宁静的小公社,然后就是通常的那些事:战争、瘟疫,都是老一套。”
“瘟疫?什么样的瘟疫?”很多例子表明,对传染病的恐惧影响了图像。
“不太清楚。内战持续了四十多年,据说期间爆发过好几次瘟疫,死者不计其数。总之再艰难人类也能捱过来。内战告一段落后,教条主义就渐渐淡化了。
“然后到了距今一百七十年前,协会终于开始着手解决非法占用的问题。虽然百合洋的一切相关权利都在协会手里,但事实占据在法律上的分量非常重。协会首先承认了崔德维教会在限定地区内的部分控制权,实际上采取的是将他们作为文化上的少数派包围起来逐步消解的长期战略。说起来可能比较粗暴,但协会的手段确实很厉害。就是这样。”
“但还是遇上抵抗了?”
“怎么可能不抵抗呢。当然协会也不会让步。最终在一百五十年前交换了标准外交文件,这也有些强迫的味道。好像连接口都是强行建设的。”
“原教旨主义复活了?”
“哎呀,那个倒没听说。”
有点儿意外。
“你可别小看协会,他们狡猾着呢。对他们不满的人应该不少,但并没有形成组织。不过崔德维教会和百合洋公社培育出来的文化确实很有魅力,这一点还是要多加注意。说实话,让人有点儿不舒服。”普拉伽双手抱胸。
“驱逐主流派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转眼就消亡了呗,最多维持了五十年吧。你问这个干什么?哈哈,原来——”普拉伽摸摸下巴,“你想揪出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我轻抬下颌,不知道看起来像不像点头。
“有人捣鬼——你不觉得吗?”
“那又怎么样?事做一半等于没做。要有动机,还要有毁灭百合洋的能力。这本来就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妖怪可以。”
“难不成你有什么线索?”
“不是……”我心中的疑惑就像磁场,有时会扭曲我的思考,“假设有一位强大的领袖,手下有一群齐心协力的技术人员,如果他们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那就是妖怪了。也许不必因为百合洋这个故乡毁灭了,就把他们定性为受害者。”
啪,普拉伽在我眼前拍了下手。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没有根据的胡思乱想可没任何意义。”
确实。光是坐着不动,疑问再多也没用。
我向普拉伽问了另一个问题:“关于‘不可见的图形’,你知道什么吗?”
“头一次听说,”普拉伽瞪大眼睛,“那是什么?”
我把白川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普拉伽那像木乃伊一样的纤细脖子歪得差不多和地面平行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普拉伽思考得这么投入。
“那个叫白川的,为什么会说这番话?我对崔德维算是很了解了,可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普拉伽滑动轮椅驶向书架。轮椅伸出机械臂,从书架上取出徽标典书。当然是复制品。
“这里面确实是空的,不过崔德维的教义书上有这样的解释:语言的意义无法固定。世上一切存在的意义也同样如此。‘意义’与‘欲望’一样,都诞生自所有相邻之物的关系中。没有管理意义的中心或根源,也不可能找到。就算找到了那样的管理中心,最终,丰富多彩的世界只会干涸枯萎、锈蚀殆尽……也就是说,‘典书’的空白是在以形态呈现这条教义。百合洋的图形表意体系中没有特权中心,这个空白意味着永恒的空缺——这是标准的正统解释。”随后普拉伽(很罕见地)叹了一口气,“正统的解释,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