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的解释吗?”
“哎呀,没有哦,没有。完全没有……”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我说阿圆,我有一阵子埋头读了好多百合洋的历史,每篇文献都有大量的内容。而且每个细节都非常有趣。我没日没夜阅读文献,沉迷在无穷无尽的逸闻趣事里——就像大口大口喝水一样。过了几天,我突然清醒过来,感到很茫然。为什么呢?因为我发现自己完全没看到百合洋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我被原始森林一样的逸闻趣事迷住了,会一下子忘记自己正在读什么。”
“……”我明白普拉伽想说什么,“徽标也是一样吗?”
“没错,是啊,”普拉伽瞪大眼睛,点点头,“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那件事,现在明白了。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
这个人活了一百多年,他的直觉总值得相信吧。百合洋的文化总是披着过多的装饰和令人目眩的记载——百合洋人总是难以自控地创作出那样的作品。这也许和他们的喜好无关。
人在想要掩盖什么的时候,总会变得啰唆起来。
我眨了眨眼,想到一个假设。我在脑海里把天和地翻转过来。
一切似乎都能说通了。
※
将小斋他们送回去后,阿锦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过了黎明,算是早上了。贝壳的内侧。这个房间没有衣柜。喜欢的衣服装饰全都挂在室内,一览无余。阿锦坐到椅子上,呆呆地回想刚才看到的景象。
她去过无数次高科兄妹的房间。
兄妹俩的卧室就在客厅后面,所以阿锦想都没想,自然横抱着小环穿过客厅,往里面走。卧室阿锦也很熟,墙上挂着好几幅装裱起来的透视图,都是高科夫妇参与建设的建筑和公共设施。餐具柜上摆着他们在旅途中搜罗来的各种动物玩具。这些布局阿锦都记得,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碰到。比方说,她的小腿不会撞上客厅中央的椭圆形桌子。那张桌子很矮,可以直接坐在地上吃饭。高科夫妇经常在这里招待综合复式公寓的成员,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
阿锦穿过客厅,走进卧室,把小环放到床上。她伸手摸了摸小环的额头,又看了看脸色和舌头的情况。看来确实不需要特别照顾。
阿锦放下心,舒了一口气——
她想离开小环身边,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无法动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客厅里看到了什么。刚才忙着穿过房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某个东西。肯定是大脑直到现在才处理完那条信息,把结果反馈给她。
“好好睡吧。”
阿锦装作平静地对小环说。对小斋也是。回去的时候还要穿过客厅,她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确实是那张桌子。不管变得如何面目全非。
现在阿锦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回味自己看到的东西。真的是那张桌子,但它变得软趴趴的,简直像是融化的玻璃。桌子上的陶瓷盘子、金属刀叉,还有玻璃杯,都和木制桌面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它们呈半透明状,如同未成型的树脂或者黏稠的蜂蜜。桌腿也融化了,整个桌子贴在地板上,甚至和周围的地板都要融在一起了。
柔软的餐桌。
插在小瓶里的花,长叶尖已经黏糊糊地融化了。
阿锦在的时候,小斋一直跟在她身边没有离开。他应该不想让人看到那张桌子。
阿锦轻轻呻吟了一声。桌子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伸出手臂抱住自己的胸。
那异常的景象带给她的并非恐惧,而是别样的冲动。
想摸摸它——阿锦想。它会不会是黏黏的、热热的?或者像石头一样又硬又冷,出人意料?奇妙的是,桌子为什么会变形的疑问并没有出现在她心里。她感觉自己似乎知道原因。
阿锦望着挂在房间里五颜六色的衣服和配饰。颜色、纹理、材质、形状……
房间门传来咔嗒一声轻响。阿圆站在门口。
“你在这儿啊。”
“数据拿到了。不过小环晕倒了。”阿锦简洁地说明了情况。她略过了桌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她可能看到了被我搞乱的东西。大量不同进化分支的图形,可能对她的刺激太强了。”
“她很敏感,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有才华。普拉伽那边呢?”
“还是老样子,很有精神。我打听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事。”阿圆坐到阿锦旁边。
“那个大哥——”她指的是白川,“能搞定吗?”
“不好说,”阿圆的回答模棱两可,伸手摸了摸垂在脸颊旁边的配饰。一条银带,是用百合洋运动大会和文化祭典上颁发的大奖牌(的复制品)连成一串做成的。手指轻轻一碰,奖牌就像风铃一样旋转起来。两面都有图案。“我可能有头绪了。”
“是吗。”
“图案文化的根源处有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创造出迷宫般的徽标体系?百合洋的文化,到底以什么为目标?”
“文化无所谓‘目标’吧。都是自由发展的。只是站在后人的角度来看,好像是有什么道路一样。”
“不,也许不是。百合洋的图案,可能是有人故意设计出来的。”
阿圆还在继续说着难懂的话。阿锦开始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已经不太听得进去他的话了。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她现在极度疲倦。还是让我摸摸你的脸吧,她想。阿锦很爱阿圆。她爱他这个人,不过更爱他这个作品。他那张算不上帅气的脸,还有肌肉结实、如同象牙柱般的手臂。她好想摸摸他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同样的趋势,除了图案,比如在文学作品中也能看到。据说,百合洋的诗歌特点是‘藤状文饰’,比喻呼唤比喻,衍化纠缠,导致原本的文字被茂密的藤蔓完全掩盖。他们喜欢那种人工的、雕琢般的东西。不,是真的喜欢,还是说……”
阿锦喜欢阿圆的声音。她用耳朵细细品味他说的每个字,宛如用手指抚摸。阿圆的对面,挂着各种配饰的地方,其中一副二手的护目镜忽然跃入她的眼帘。那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建筑工人的一次性护目镜。阿锦曾想用它和旧帽子搭配起来做点儿东西。
这副护目镜好像很适合阿圆戴……护目镜就是设计成贴合人类脸庞的呀……阿锦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间思绪中亮起了一角,随即便如雪崩一样奔腾起来。
雪崩分成几股,争先恐后地奔驰着。
护目镜到底为什么有着那样的形状?
思绪之群,在探寻答案:究竟需要消耗多少能量,才能形成那个形状?
一条思绪在考虑护目镜的形状。鼻梁、眼窝、颧骨、颅骨的形状,还有眼睛的光学系统、神经系统、认知结构,要完成人类这种生物,都需要哪些。
另一条思绪在考虑建设作业辅助器具的必要性,以及需要多少尝试,才可以形成一个让护目镜的流通成为可能的社会体制。
还有其他的思绪在考虑生产护目镜的过程中消耗的能量。原料注入模具、加压成型,在此期间的大部分能量都消散到不知何处去了。只有极小的一部分以这副护目镜的形态保存下来。
有多少力量参与这个小小的成形过程,根本无从计算。每一副这样的一次性护目镜都是如此。每一个挂在房间里的物体也都是如此。这个房间、这套综合复式公寓、这座舍琴科城、这个协会的所有辖地,全都如此。
阿锦环视房间。
人类对外部世界的认识,始于对形状的认识。形状是什么——是轮廓。轮廓是什么——是分界。分界是什么——是事物相互接触、相互冲突的界面。其中必然会有力量介入。力量藏身在自己此前一直忽视的平凡房间里,藏身在一切轮廓、明暗、色彩之中。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形成的啊,她想。世界充满了力量。人类只是恰好将这种相互冲突(及其痕迹)的分界认识为形状罢了。力量总是伴随左右,触手可及。
“阿锦?”
呼唤声让她回过神来。
“啊,哦,对不起,我走神了。”
“你冷静点儿听我讲,就是说——穆扎希卜的月亮已经崩溃了。哈巴什他们很难生还。”
阿锦的思绪终于追上了阿圆的话。她的情绪骤然收敛,严肃起来。但是,即使听说了赛义德·乌尔德·哈巴什会死的消息,她还是没有产生真实感。
“那布莉吉塔呢?”阿锦问。
“只能等消息。”阿圆摇摇头。
“肯定没事的。”
她站起身,亲吻阿圆的脸颊。她端详着阿圆的耳朵,双手按在膝头。真想在这具身体上刺青啊,她想,哪怕只有一处也好。但她知道他不会答应。令人心碎。
“给你个好东西,牡鹿先生。”阿锦摩挲着阿圆的腿,在他耳边说。
“什么?”
“护身符。保佑你明天和白川的谈话顺利。”
阿锦咬住阿圆的脖子。虎牙尖尖地咬了一口。她怜爱地用脸颊去蹭伤口微微渗出的血珠。
“好痛。你干吗?”
“没什么。人家喜欢。”
阿锦并不觉得这样的护身符能起什么作用,只是小小文身的代替品罢了。
眼影脱落的金粉、微小的图形们,应该在上面沾了一点儿吧——阿锦这样想着,安慰自己。
✝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你再也不能看‘典书’了。”
小环躺在床上,对我破口大骂。她把手里的奶咖杯朝我砸来,杯子在我脚边摔碎了。
小环的眼圈蒙了一层黑。她在布莉吉塔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她支起上身,向我哀求:“哥哥,小环在布莉吉塔姐姐的房间里,感觉很难受。从那以后就不能和图形说话了。醒过来以后还是很难受。就连那个杯子……”
奶咖杯上缠了一圈掐丝珐琅的图案。百合洋的图案被组合在一起,象征着甜蜜的滋养、充足的休息、缓解病痛、恢复秩序。小环身体虚弱,小时候感冒或呕吐的时候,就会用这个杯子喝药茶来调养。这串图案是小环的好朋友,也是她聊天的对象吧。然而现在——它们面对小环却一言不发。这样说来,也不难理解为什么小环这么焦躁了。
“这样下去小环会越来越不正常的。哥哥,求你了,让小环看看典书吧。那样的话,肯定又能和它们聊天了。”
我看了看脚下锐利的陶瓷碎片。看到它们,我反而心安了。陶瓷就该像陶瓷一样碎掉。我想起了背后客厅里的桌子。
这是第二次。
不能再有第三次了。
“小环……”我问她,“你记得桌子的事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明白吗?”
“不知道啊,”小环抬起头,眼泪汪汪,“不要欺负小环,哥哥。”
“桌子融化不久,布莉吉塔就打来了视像电话。爸爸妈妈工作的月球上出大事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桌子融化的时候。”
小环歪着头,好像不太明白我说的话:“哥哥,好奇怪呀。这些和小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呀。”
小环说的是常识。也许是我不正常。但不是。昨晚坐在小环对面,正要吃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那样。肉丸炖菜、红色甜菜丁、白色奶油旋。倒奶油的时候,我的脖子上有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奶油的轮廓飘忽不定,仿佛只要伸出汤勺,就能把那个形状捞起来。我克制不住想那么做。
危险——我试图远离小环。因为一年前,百合洋通信中断的第一个晚上,也发生过同样的情况。但是小环的勺子已碰到了奶油旋。然后——
“哥哥?”小环的声音把我拉回到当下。她伸着手,抓住床单,然后双手借力,探出上半身。小环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她跪坐在床上瞪着我,“哥哥,你是不是在嫉妒小环?因为只有我才能和图形聊天。可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碰了一下嘛。”
“不,很遗憾,不是那样的。”
“求你了,哥哥,让我看看典书吧。”
床单被扯破了,小环滚落到床下。我冲过去,她又失去了意识。我把妹妹抱回床,把头搁在枕上,然后对她小声说:“对不起。很遗憾——我好像救不了你了。”
05
§
我们像烂泥一样直睡到傍晚。阿圆在我的厨房里做了晚饭,饱餐一顿之后,又一觉睡到天亮。
我做了无数个梦。
一开始我看到的是那个散发着芫荽气息的人所见的派对场景。透过窗外的树杈,可以看到远处的星厅建筑,是舍琴科城吧。人物正和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站在淋浴间里,后者正用沾满泡沫的双手清洗我的身体。泡沫带有一股潮水的腥气。那个男人的手掌厚实,指头很粗。透过他的手和泡沫,我看到自己身体的曲线。感觉很鲜明。在梦中,那只手不知不觉换成了我的手。回过神来,场景已经换成了湿冷的手术室。梦中主人公的那只手上套着一层薄膜,正在主刀手术。那是机器做不来的艺术性手术。美容术。梦中的主人公在我剥尽皮肤的脸孔上俯身下来,手里捏着的细针尖端,能释放出给微肌肉整形的单素群。那是以现实的骨骼与肌肉为素材的精密手术,可以实现顾客的梦想。场景缓缓变化,梦中的主人公换成了挥舞利刃的女人。她举刀切开新鲜的大瓜,淡绿色的切面淌着水滴,瓜子排得整整齐齐。去皮,切成薄片,气味清新。有种用心打理的快感。
我发现自己身上的刺青蠢蠢欲动。我还发现自己对梦里的主人公都有印象。一开始的芫荽味肯定是那个浅黑色皮肤的少年,大约只有十二岁。我硬塞给他一套文身工具。医生大概是油腻中年。做菜的女人是带着孩子的。
我醒了好几次,每次又睡过去。图像的种类逐渐增多,变成肉末般细小的片段,黏稠地流淌进我的梦里,滞留不去。我想擦虚汗的时候碰到了肩膀,小小的私处已经湿透了。
早上起床的时候,图像已经再无新鲜度了。
但我最终想了起来。那一天,蛇与三叶草的反应。两者大概都是一回事吧。
身边阿圆还在睡。我出神地望着天花板,把昨晚做过的所有梦都回想了一遍。
一个都没忘,全能想起来。
阿圆起床很晚,只喝了奶咖,便出门去见白川了。
我现在正在布莉吉塔的房间里,继续未完的任务。
在整理控制设备中的数据时,我发现了一份匿名邮件。收件时间是今天早些时候。没有主题。谁写的?邮件的数据格式和视像电话的日志相同。能用智能布显示吧。我决定把它打开看看。
画面在模仿帆船甲板的房间一角打开。
“——阿圆,是我。”
布莉吉塔的声音。画面歪斜,满是噪声。等稳定下来,我首先看到布莉吉塔看着这边,然后发现她坐在床边。床,写字桌,很普通的酒店单间。只是没开灯,窗外将近黄昏。
“你平安无事呀!”我不由得喊了一声,然后才想起这不是视像电话,而是录像。是布莉吉塔录给阿圆的。
“阿圆,工作进展顺利吗?要是能和你通话就好了。不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联系上你,所以先这样记录下来。我这边的情况很糟糕。
“你已经知道月亮变成什么样了吧?官方解释说是重力控制网失控了。为了让月球的地下城市能与本土保持同样的重力环境,设置的控制网笼罩整个星球,结果它失控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至少现场情况确实很像。现在状况还不稳定,所以救援工作也没办法开展。大概……”重重的一声叹息,“哈巴什没希望了。”
我忽然想起某个情景。
哈巴什、布莉吉塔,还有阿圆和我,四个人围坐在这间房的圆桌旁边。我们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舍琴科酒店大钟的图案。哈巴什给这个大钟定的主题是“记忆与情感”。布莉吉塔准备的初稿是田园牧歌式的风景画,优美宜人,但哈巴什却横加指责。他的语气十分严厉,让我们都很吃惊。布莉吉塔也涨红了脸,寸步不让。我们第一次见到两个人一起工作的模样,和平时亲密无间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们都看傻了。后来布莉吉塔逐渐落入下风,最后她紧咬牙关,紧闭双唇。那严肃的表情把我们吓住了。
原图是用数码刺绣绘制的。用高精度的虚拟绣线在智能布上绣出图案。不管怎么看,都和真的刺绣无异,却能轻松制作出现实里无法制作的大型精密作品。布莉吉塔在初稿上叠了新的图层,再从头开始画。数万枚虚拟绣针牵引着数亿种色彩的绣线来回穿梭,令人眼花缭乱。画中人物的姿态不断变化。
我看得目瞪口呆。
脸庞朝向的微小变化,肩膀到手臂的线条走势,手指翘曲的毫厘之差。之前的写实风格竟然化作了戏剧般的表现,人物表情鲜活细腻,仿佛即将从画上走下来。我热泪盈眶,这让我自己都感到吃惊。
“怎么样?”
布莉吉塔语气平静地问哈巴什。哈巴什满意地捋着他那剪得很短的胡须。
“叫我魂都没了。上等上等。”
“那你就按这幅原画造大钟吧。你要负责。”
我仿佛听到阿圆在耳边悠悠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感觉自己像是听错了。
——视像电话的声音忽然轻了。虽然很快恢复,但噪声开始干扰图像。
“我的声音能发送过去吗?我很不安。电力很不稳定。你大概想不到现在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这通视像电话能连接上,本身就和奇迹差不多。”布莉吉塔平静地说。太过平静,反而让我心惊胆战。“我给你看看穆扎希卜的街道吧。”
布莉吉塔的手朝镜头伸过来。画面晃动,忽然自由了。似乎取下了镜头。相机被拿到窗边。是高层酒店的上层,可以俯瞰街景。
真是开阔,我想。我不太熟悉穆扎希卜的城市,看到的是大片大片的空地。镜头刚好正对着下落的夕阳,整个街区都是逆光。为什么建筑那么少?而建起来的又都像是方尖碑那样的、高耸入云的建筑,每一座都高得离谱。没有哪个比布莉吉塔所在的建筑更低。逆光让我看不清建筑的细节,几乎没有哪扇窗户里亮着灯。沙尘让大气模糊不清,还有呜呜的风声。
铿、铿。
画面外传来了声音。镜头转向声音的来处。一块直径足有五十米的石头裹着铺天盖地的沙尘滚了过来。明明是平整的空地,那石头却猛烈地弹跳着,像是从斜坡上往下滚一样。当它滚到窗户下面时,布莉吉塔拉近了镜头。
不是石头。
那是几百节轻轨车厢揉成的巨大铁疙瘩。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镜头再一次扫过街道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不要慌。只见七八块同样的大石头——大铁球,正轰鸣着在街上滚来滚去。镜头拉近地面。原来那并不是空地,地上有建筑和地基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炸平了似的。
镜头又转向方尖碑。这次拉近了距离。
那不是建筑。方尖碑的外壁坑坑洼洼,就像是被侵蚀的悬崖。镜头清晰地拍出了那些凹凸不平。在看似毫无意义的黑影中,却有熟悉的东西。“Y”字,衬在蓝到发黑的背景里。那是曾经覆在建筑外墙上的横幅残骸。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旧银色的“Y”字却还没有变形脱落。“半旗”。穆扎希卜也悬挂了布莉吉塔的作品。
废墟。
方尖碑是废墟堆成的塔。
把首都的建筑碾成碎片,再聚拢到一起堆成蚁冢。参差不平的外壁是用无数建筑碎片拼起来的。庄严的柱廊、精美的玻璃墙、宛如活物的陶瓷屋檐。形形色色的建筑部件都被碾得粉碎,如同蔬菜沙拉般聚在一起,构成这些非现实的、巨大的纪念塔。这些塔就像是只有主干的大树,扎根在废墟里。它们吸取的不是养分,而是穆扎希卜的建筑史,并透过粗糙的表皮展示出来……
大石头吸食着城市的残渣,一边成长一边移动。其中一块撞上了方尖碑的基部。石头静止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方尖碑的侧壁轰隆隆地向上滚动。等到了顶端时,那石头就成了方尖碑的顶端,与碑身同化了。把这座城市彻底捣烂、混合,就是建造纪念塔的最佳材料。
城里的居民呢?
也作为城市的一部分——像绞肉一样——揉进了方尖碑吗?
镜头移动,向右侧聚焦。那里正在出现一座新的方尖碑。石头彼此碰撞,先是瓦砾碎片构成坚实的底座,然后再一点点向上伸展。
我想呕吐——本土上正在进展的状况,根本是月亮上无法相提并论的。
“幸存者逃到了郊外。因为人员越密集的地方,这个情况越严重。不过郊外好像也差不多,反正我都是外来的,也就待在这儿了。目前为止我还活着。
“另外有件事想告诉你,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相信。阿圆,我见过和这座城市类似的‘景象’。那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那是我和哈巴什同居的时候,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那天他吃了点儿兴奋剂,又完成了一项工作,然后瘫坐在沙发上。我想帮他缓缓神,就递给他一盒香草烟。他摆弄了一会儿包装,然后拆开封口——接下来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没有点火,而是开始把烟竖在桌子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想药劲还没过吧。但很快我发现不只那个原因。哈巴什的表情非常认真,即使在工作中也很少看到他那副样子——而且,每当他调整好一根烟的位置,桌子上的东西就会发生变化。阿圆,你有没有坐船出过海?如果有过,你就会知道,只要越过潮水的交界处,海水的颜色就会发生惊人的变化。那时候的桌面也是那样。每当哈巴什竖起一根烟,桌子上的空气颜色好像就会改变一点儿,变得更透明,物体的轮廓也变得更清晰……在用高精度光学仪器观察物体的时候,物体与空气都会显得比实物更清晰,而桌子上发生的变化就像那样。然后我意识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如同涨潮般充盈在那里。香烟仿佛排成了一个魔法阵,把全世界的力量汇聚到里面。
“后来哈巴什说:‘我在竖香烟的时候,你知道我有什么感觉吗?一开始是情感。心中同时涌起无法形容的喜悦和令人揪心的痛苦。接下去就是力量了。我的身体充满了活力和精气,仿佛细胞都胀得咯吱作响。然后那股力量开始缓缓流动起来,最终涌向一个方向,就是手指。它似乎透过我的手指,转移到了香烟阵中的空间里。’
“我也有点儿醉了,但我知道那时候看到的力量不是幻觉。哈巴什只竖了十根烟,便灌注了那么惊人的力量。如果再加一根会怎么样?想到这个问题,我的心就怦怦直跳。哈巴什似乎也这么想,再没有往里面加烟。
“我已经明白了。这座城市——这还是城市吗?——和那个香烟阵简直一模一样,令人毛骨悚然。虽然规模和柱子的数量不一样。
“唉,阿圆,我不知道自己能表达多少。我都看见了。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哪怕我现在给你描述一遍,都让我寒毛直竖。”
阿圆、阿圆、阿圆、阿圆。能不能不要这么一遍又一遍地喊?
“你在的吧,阿圆,”布莉吉塔朝着我微笑,宛如能看见这边似的,“对不起。很遗憾——我好像救不了你了。”
我从没见过那么悲伤的表情。
※
工藤圆抵达舍琴科酒店时,已经过了正午。白川在酒吧等着他。
“今天承蒙款待,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被领去餐厅。雪白的桌布,白金的餐巾环,金银刀叉,装饰鲜花,水晶玻璃杯林立,细长的香槟杯如同宝塔。灯光与陈设交相辉映,给桌子洒上令人愉悦的光芒。阿圆从包里取出原版的徽标典书,放在桌子的中心。典书吸入桌上纷繁的光线,再折射出来。
阿圆细细打量白川的脸。笑容很完美,但毫无精神。连桌上的光线都不能让他的脸色明亮起来。阿圆感觉自己非常平静,简直不像自己。肯定是徽标介入了自己的身体感官吧。
菜单呈了上来。两个人品尝餐前酒,点了相当多的菜。第一道菜端上来后,按照这个餐厅的惯例,两人举起富含健胃微生物的发泡酒杯,仰望天花板。隔着透明的天花板,可以看到大厅里的大钟和管线。
“月亮的情况很糟糕吧?”
“嗯,不过还没正式宣布。”白川坦率地承认了,然后又说,“本土也差不多没希望了。”
阿圆愕然。
“啊,您还不知道吗?——协会派遣的救援部队在穆扎希卜本土建起了大规模的营地……但希望还是很渺茫,实在令人痛惜。”
哑光的盘子中央盛放着一个褐色的球块,那是由几种不同的肉类切丝之后编成竹笼般的模样再烤制而成。阿圆忽然想起了托盘里的扁桃体。没有酱汁,但是餐刀切开球块,便露出里面鲜绿色的核。那是用蔬菜泥和开心果糅合而成的。
“内核与装饰——”阿圆品尝着美味。这道菜里,内核起到了酱汁的作用,“哪个才是本质呢?”
“工藤先生认为是哪个呢?”
阿圆不再兜圈子,直接问道:“百合洋和穆扎希卜的灾难,是崔德维原教旨派干的吧?”
“我明白您想说的意思。但情况并非如此。工藤先生——您是想说,这两起灾难,都与百合洋的文化有关,是吧?您认为,那是某种利用了百合洋文化的恐怖主义行径,而发动袭击的就是崔德维原教旨派——
“这个假设包含了许多前提。前提之上还有前提,所以结论并不正确。不过您的推测中也有正确的地方,您想听听吗?”白川一边说,一边吃完了剩下的半份前菜。
“嗯。”
“好——那么首先,工藤先生,我来解答您最大的疑惑。赛义德·乌尔德·哈巴什和布莉吉塔·蒂德曼,或者说综合复式公寓中拥有百合洋血统的诸位,并不是恐怖分子。他们与大规模灾难的发生并无关系。”
阿圆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与此同时,他也很奇怪白川为什么知道自己担心的是这个。
“问题可以分成三类。第一类是纯粹的好奇心,第二类是用进攻来试探对手的反应,最后一类是为了消除疑虑,期待获得否定的答案。您刚才的问题显然是第三类。您期待否定原教旨派的恐怖主义行为说,至于其理由,我猜只能是刚才这个。
“您的前提是,这一情况与百合洋的文化有关。而这正是您希望我否定的。换言之,您只是在担心自己关心的人与这种事态有牵扯。至于崔德维原教旨派,根本毫无关系。而且作为一个群体,崔德维教会没有任何危险性。”
“您真是文化事业部的吗?”
“哎?”白川一脸惊讶,“啊,是这样啊,您是不是在想,首席研究员的工作怎么像是在搞间谍活动?但我确实是文化事业部的研究员。这么说吧,之所以由文化事业部来处理这个——百合洋的图形恐怖主义,是因为别的部门处理不了。”
“文化事业部和这个事态——或者说,和百合洋是怎么牵扯上的?”
“两年前,我们为了解决非法占用的问题,启动了外交程序。实际上在那之前,我们连茱蒂丝·崔德维的存在都不知道。说来确实丢人。崔德维教会在百合洋非法定居之后,似乎制定了开发新型超能力的课程。因为茱蒂丝生前预言了那种能力开发的可能性。大体上可以将之视为一种无法描述的力,那种力量后来成为内乱的原因,也将百合洋推到了毁灭的边缘。工藤先生,您想说的也是这个,对吧?”
“那强大的能力——”
阿圆恢复了冷静。或许是因为白川出乎意料地(这么说可能有些不礼貌)坦率和真诚。他想和这个人好好谈谈,而不是讨价还价。他亮出了底牌。
“那种能力,是通过观察特定的图形来激发的。”
阿圆从哈巴什那里听说过香烟魔法阵的事,再联系普拉伽告诉他的历史故事,得出了这个假设。
“百合洋的文化以过度装饰为特征。我们至今依旧被它的丰富性所吸引,但是我认为……那些可能只是为了忘却内战时期的可怕‘瘟疫’而刻意为之的。庞杂的图形语言并非本质,而是一种障眼法——比如,哈巴什和布莉吉塔借着醉意的帮助,偶然间发现了香烟阵的排列。”
“啊,真是太惊人了。”白川吁了一口气,似乎很感叹,“百合洋人在内战时期使用了那种超能力,导致他们的文明濒临毁灭。一下子失去五分之一的人口,对民族和国家都是很可怕的情况。后来他们用‘瘟疫’粉饰那段历史。当时的经历让百合洋人遭受了非常大的精神创伤。
“那种打击估计非常可怕。导致了惨烈内战的能力内化在他们身体里,仅靠意志力并不能封锁。只要有合适的契机——观察那个图形,必然会激发出那股力量。”
阿圆想起了塔布希卜表面如同枝杈般奔腾的深谷。一旦获得那种力量,应该会很苦恼吧。比方说,伸手一摸便会让心爱的孩子患上不治之症,或者仅靠呼吸便能摧毁家乡的小镇——这样的能力偏偏又不能像扁桃体一样摘除。
“内战过后,百合洋人想尽办法从自己身上剥除那种能力。那迫切的心情,从根本上改变了百合洋的文化。走向完全转变了。体内有可怕的伤,一旦破裂就会危及生命,而且还必须忘记体内有伤的事实。或者必须假装忘记。”
白川喝了一口酒,接着说道:“要想忘记,首先需要麻醉自己。百合洋人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他们选了视觉上的麻醉,光学上的烂醉。”
为了逃避那个受诅咒的图形,用眼花缭乱的障眼法遮蔽它。
“是的。那就是遮蔽他们视线的机制,为了不让他们在发现的徽标之道上越走越远。空虚啊,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虚图形。让图形填满周遭,让视线迷失在万花筒般的迷宫里,于是无论何时都可以安心徘徊下去。
“我在一开始就说过,他们的文明,就是为了将那个图形隐藏起来。所谓的隐藏,就是这个意思。不是为了不让外界的人看到。重要的是,对他们自己的眼睛不可见。”
螃蟹浓汤端了上来。浸满甲壳类肉汁的汤呈现出淡红色,宛如百合洋的大海。阿圆闻着浓汤的热气,喝了一口酒。还有一个重要的疑问。
“那么,您说的‘不可见的图形’是什么?它其实并不存在?那么您为什么要委托我调查呢?”
“让我们回到开始的谈话吧。您问这场灾难是不是崔德维原教旨派的恐怖行为。它真的是恐怖行为吗?毁灭一颗星球,这是不得了的手笔。就算当年的内战,也只是减少了五分之一的人口,改变了大陆的形状。消灭百合洋也好,摧毁穆扎希卜也罢,这样的计划要怎么制定?怎么确定所需的人员和物资?百合洋毁灭的时候,李顿&斯泰因斯比协会不惜投入了大量资源去调查凶手和幕后组织。”
白川扬起一侧眉毛。就是说,他们做过非常彻底的调查。
“可是,该怎么说呢,谁也没有做什么。”
阿圆不明白他的意思:“是有不在场证明之类的东西吗?有嫌疑人,但没有行动证据?”
“不,不是这个意思。并没有恐怖组织,也没有人独立犯罪。百合洋的蒸发,没有凶手,没有组织,没有计划。谁也没有做什么。然而百合洋就是消失在宇宙中了。”
☨
小环又醒了,这次感觉好多了。
腿也有力气了。可以下床了。小斋哥哥好像就在隔壁房间。
小环真的很讨厌哥哥了。哥哥特别喜欢百合洋,什么都知道,也懂很多东西。可是真正能和图形聊天的,还是小环。至少到前天晚上都是这样。
小环在布莉吉塔姐姐的房间发现了非常奇怪的图形。那真是原版图形吗?简直像是几亿年以后的星座一样,小环完全不认识。不过小环说的奇怪并不是指这个。那些图形不和小环说话。它们只是在跳自己的舞,简直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因为小环还不太认识它们,所以就努力盯着它们看,结果后来小环就像一下子掉进地板的洞里一样,掉到了黑漆漆的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地方太吓人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等小环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听不到图形的声音了。喝茶的杯子也一句话都不说了。
不过应该没关系的。小环正在好起来,应该也能再渐渐和图形说话的。哥哥把复制的典书藏起来了,不过小环能大致推想出藏在哪里了。腿依旧软绵绵的,不过还是能慢慢挪着走。
应该能悄悄溜出房间。
轻轻推开门,却发现哥哥就坐在外面。他在监视小环。
“小环,你应该躺着。”
“让小环过去,不要总是命令这个命令那个。”
“太危险了……”哥哥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求你了,快去睡觉。”
小环看到客厅在哥哥背后。桌子已经完全融化了,地板也受了波及,正在慢慢融化。这些都是小环干的呀。都是因为小环用勺子舀了奶油里的那个旋涡。那时候,形状和力量……哎呀,原来小环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再也不要听哥哥的话了!
“让我过去。”
“不行。”哥哥断然拒绝,“回床上去。”
“那我就硬闯了。”
然后哥哥怎么了?真的哭出来了呀。
“帮帮我,帮帮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小环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哭。应该不是害怕小环。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行了。小环,你听不到吗?好多人的声音。”
小环什么都没听见。
哥哥用手捧住小环的脸。
“啊,你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里映出小环。虽然看不出左右两只眼睛黑色部分的大小有什么不同。
“小环的眼睛怎么了?”
“我再也救不了你了,对不起。”
太危险了——哥哥刚才说。
到底是谁危险啊?
咔嗒,有种零部件准确扣合在一起的感觉。
噼啪,有种薄薄的东西被撕破的声音。
“哎?”
哥哥眼里的,小环的脸——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了。”
——小环的脸像个坏掉的洋娃娃。像是被捏碎的鸡蛋,扭曲得不成样子。
可是一点儿也不痛。
“是哥哥干的?”
哥哥点了点头。
原来不是小环的力量。
“融化桌子的是我,不是小环。小环可能觉得自己在控制那股力量,其实可能只是我的力量泄露到你那边去了。”
“你一直在忍着吗?你一直把它关在身体里?”
“嗯。”
哥哥哭得满脸是泪。小环也被脸上缺口滴下来的东西弄得湿答答的。
“已经关不住了。”
啊——
“哥哥,你怕吗?”
“嗯。”
哥哥终于放开了手。
真可怜啊。小环想抱住哥哥。
可是,手不见了。
去哪儿了?
然后,耳朵也听不见了。
眼睛也——
※
轻松解决了螃蟹浓汤,白川开始对鱼下手。塞满了馅儿的蒸鱼,盛放在精美的盘子上,被他以外科手术似的动作分解开来。整整齐齐的鱼骨如同擦拭过一样,不带半点儿油脂。
“话说回来,您对那些追求百合洋文化的人有什么看法?图案、菜肴、诗歌。狂热到近乎异常。每个人都在跟风,用徽标装扮自己。协会非常担心。百合洋严重污染了其他星球的文化。一旦接触了百合洋文化,自身的文化就再也无法维持原先的状态。文化是相互影响的——这固然不可避免,但唯有百合洋,它的影响特别强烈,而且是单方面的。百合洋文化自身从来不会受到其他文化的影响,它只会蹂躏、贪婪地吞噬其他文化。百合洋文化极大地损害了协会所尊重的文化多样性。协会模拟了今后百年间文化遭受破坏的情况。我真想让您看看模拟的结果。我们文化事业部之所以插手这起事件,也是这个原因。好了,差不多该说说‘不可见的图形’了。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关于典书的版本。”
“原版和复制品。”
“现在出现在市场上的徽标,参考的全都是复制的典书。但是工藤先生,您也发现了吧,原版与复制品之间,徽标的行为完全不同。”
阿圆点点头。
“原版也有若干版本。但是复制品只有一种。这个复制品,不是崔德维教会正式承认的东西。它是由地下世界的人秘密制作出来的。制作时间和制作人都不明。灾变发生的时候,崔德维教会的几位高层刚好不在百合洋。我请教过其中一位幸存者。他告诉我说,听起来像流言,其实是真的。工藤先生,复制品是敌典书。”
“敌典书?”
“一句话,复制品徽标的目的不是为了忘却。明白吗?那本典书是为了让人回想起被诅咒的图形、‘发现之图形’。‘发现之图形’并不会赋予观看者任何特别的能力,只是解除限制而已。人类这一系统本来就具有那种功能,只是被抑制了。而这条图形指令能够解除抑制。
“不管是否了解百合洋的文化,看到图形的人就会被激发出那种能力。
“不需要特别的修行、锻炼、才能。参考敌典书创作出来的作品都会被污染。它们会在不知不觉中诱导那些毫不知情的观看者,最终唤醒他们。唤醒所有人与生俱来便知道的‘发现之图形’。如果这是有意识的破坏行为,那想到这个主意的人真是太天才了。图形本身非常危险。看一眼就完蛋。但是,用于诱导回想记忆的系统,却能为自己的流布争取时间,进而可以扩散到极大的范围,就像传染病的潜伏期一样。
“原版典书的每个版本都受到严格的管理,一般人很难看到。没想到这都是白费力气。更危险的敌典书抢先流传开来。可能是无意识的行为,也可能是有目的的行动,总之敌典书开始复制传播。它始于百合洋本土,然后逐渐向其他星系扩散。通过人类之手复制繁殖。”
“不能禁止吗?”
“哪怕是协会,也做不到那个地步。而且越是压迫,越会让爆发的威力更大。”
典书是百合洋人克服了内战与灾难,耗尽心力完成的和平护符。必须竭尽全力才能遗忘的图形。而能让它失控暴走、变成怪物的徽标,污染了几千亿人,现在他们都快被唤醒了。当然,也包括阿圆。
服务生端上了带骨肋眼。正如菜名一样,肉排的剖面上有个宛如眼睛的组织。白川准确地朝那里下刀,优雅地切开肉块,送入口中。
“该回到正题上来了。我必须向您道歉。‘不可见的图形’是我信口编的,”白川眨了眨眼,“当然,崔德维的讲义录上不可能出现那样的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