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或异邦人啊,
操舵手和向风的守望者,
想想他,也曾像你们一样英俊而高大。
T.S.艾略特
《荒原》,四
谨以此书,纪念比尔·亨特
伊恩·M.班克斯的“文明”世界
“文明”是苏格兰作家伊恩·M.班克斯虚构的一个社会体系,一个奉行无政府主义的星际乌托邦。班克斯创作了一系列以“文明”世界为背景的长短篇小说作品,总称为“文明”系列,其中不乏广受好评的科幻文学经典之作。
班克斯是一位思维缜密、创造力惊人的作家。他的观点头绪繁多,并非一目了然。“文明”这个虚构世界的设置,隐含着不少经过他仔细权衡之后得出的结论。这里对“文明”世界进行一番粗略的介绍,可能会对你阅读本书有所帮助。
银河系与“文明”世界
银河系是“文明”世界的背景和所有故事上演的舞台。在小说对应的年代,整个银河系有几十个重要的星际社会体系,“文明”是其中最强大的社会体系之一,也是积极参与银河系事务的一股势力。
“文明”世界在物质上极为富足,并且掌握了高超的科学技术,所有人无须占有财产,就可以轻松满足一切需求。几乎所有的物质困扰都已经被克服,包括疾病和死亡。这个社会的所有成员几乎是完全平等的,社会结构非常稳定,不需要使用任何暴力和强制手段来维持秩序。
除了“文明”,银河系中还有几万个掌握了宇航技术的小股势力。此外还有无数社会体系与世隔绝,他们或是尚未进入太空时代,或是已经摈弃了星际旅行,追求反省与孤独。“文明”系列小说通常以生活在边缘地带的人物为主角,比如外交官、间谍、僱佣兵等。作者借这些角色的眼睛,向读者描绘不同地区千姿百态的自然社会风貌,展现出惊人的想象力。
在小说体系里,“文明”与地球上的人类社会共存。现有小说的情节,发生在人类公元1300—2970年;地球初次与“文明”接触的时间是公元2100年;早在20世纪70年代,“文明”的使者就曾经暗中到访地球。“文明”世界的创立,是几个由人类和智能机器组成的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结果。《游戏玩家》一书中提到,“文明”世界涉足太空已经有一万一千余年。
人类居民
“文明”世界有两类居民:一类是人类和其他生物体,另一类是智能机器。
有人觉得“文明”世界的人类居民简直就像机器豢养的宠物。在一个科技万能的世界里,他们做不出什么有益的贡献。小说中的人物有时也会质疑“文明”世界的民主程度,怀疑机器在暗中操控整个社会。事实上,小说里的确很少出现“文明”的人类成员做出重大决策的情节。
在“文明”世界里,很多居民都具备接近人类的生物特性。对这种情况,作者并没有做出明确的解释,而只是给出了一些近于调侃的回答。但是,小说中的银河系里也有很多非人类的生物体。
“文明”世界掌握了改善人体构造的技术。大部分人类成员都会选择对身体进行改造,比如变换性别、增强性欲、消除疼痛、改变年龄、控制心跳和意识,还可以不经锻炼就加强骨骼和肌肉。进行什么样的改造取决于个人喜好。如果愿意,也可以在身体里加装武器系统。大多数“文明”社会的居民都会给自己植入药物腺体,通过神经系统控制这些腺体,产生服药、饮酒、做梦等感觉。腺体分泌的药物没有副作用,也不会成瘾。因为大多数“文明”居民可以长期保持健康,有人甚至选择偶尔生病,来满足自虐的怪癖,这种癖好在有些场合甚至很流行。
智能机器
除了人类及其他生物之外,智能机器也是“文明”世界的平等居民。超过一定智能水平的机器,就被看作地位完全平等的个体。这些机器可以粗略划分为嗡嗡机和主脑两种类型。
不同型号的嗡嗡机智能水平和社会地位各有不同:有些功能强大,地位与人类居民相当;有些只承担简单工作,智能相对有限;承担基础服务工作的原始嗡嗡机,被视为智能机器的原型,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公民资格。
嗡嗡机往往都有鲜明的个性。嗡嗡机中的平民,智能与人类相当。而特工机构定做的嗡嗡机,智能高出常人数倍,感应能力上佳,战斗装备的威力也非常惊人。它们的武器主要是力场和效应器,有时也配备激光和刀锋飞弹。
外形方面,嗡嗡机是形态各异的悬浮物体,身体周围还有可见的光晕,用来表达情绪。不同颜色和图案的光晕可以表达不同的信号,内容丰富,人类居民也能看懂这些信号。
主脑是最强大的智能机器,其智能大大高于“文明”世界的其他生物和居民,它们的处理能力惊人,可以同时进行数以百万计的会话。主脑是大型设备(飞船和太空居住地)的控制系统,在社会体系中占据重要地位,承担着为所有人谋福利的职责。作者认为只有让公权力完全处于人类控制之外,才有可能绝对避免腐败,因此主脑是绝对自由的无政府社会能够存在的前提。
主脑个性鲜明,有时候带点儿怪癖,但永远亲切友好。它们把居民或者船员视作有趣的同伴,并通过各种遥控设备与人类交流。主脑的化身可以是嗡嗡机、人形替身甚至毛绒玩具。
是否承认智能机器的公民权,是小说中一些战争的缘起。“文明”世界对智能机器非常尊重,很多简单重复的工作,都交给特制的非智能机器去完成,以避免智能机器有被盘剥、被奴役的感觉。
社会体系
在“文明”世界里,智能机器、人类和其他生物体完全平等共存。这是一个享乐至上的社会。人类和智能机器也有自己的工作,但主要是为了“好玩”,而不是“有用”。他们只需要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每个个体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智能水平和喜好来选择工作。“文明”世界没有货币体系,他们认为“货币的存在,就是贫困的象征”。
“文明”世界没有法律,社会规范约定俗成。居民看重自己的声誉,讲究礼貌,行为不当的人会受到嘲讽。唯一严格的禁令,似乎是不得杀害或胁迫其他有意识的存在,不管是智能机器还是生物体。“文明”世界也的确存在“激情犯罪”,嗡嗡机会形影不离地看守着这些罪犯,以免他们造成更多危害。
未经允许窥探他人思想是“文明”世界的大忌,尽管他们完全掌握了此类技术。小说中提到,如果“文明”世界有一天需要制定法律,也许第一条就是禁止窥探他人思想。这让居民的隐私权有了一定的保障,尽管整体而言,“文明”世界是一个无须保守秘密的社会。
语言
玛瑞语是“文明”世界的通用语,这套语言系统由早期主脑创建。人们相信,语言具有塑造现实世界的力量,玛瑞语既可以用常规方式书写,也可以用二进制数据表达,形式上也富有美学价值。玛瑞语中的符号,可以用3乘3格的二进制信号表示,相当于9位的二进制数据。这种语言里没有表示财产、所有权、等级体系和权势等概念的词汇,因为“文明”世界努力避免受到这些概念的负面影响。
姓名
一些人类和嗡嗡机有冗长的名字,可以包含7个或者更多的单词。这些词有的代表出生地或者制造厂,有的代表职业,有的可能代表了哲学观念和政治立场。以戴吉特·萨玛为例,她的全名是拉斯德-康杜雷萨·戴吉特·埃姆布雷希·萨玛·达·玛林海尔德。
“拉斯德-康杜雷萨”是她出生的行星系统,按这套命名规则,地球人姓名的开头应该是“索尔-特拉萨”(即“太阳-地球人”)。
“戴吉特”是名,通常由父母尤其是母亲决定。
“埃姆布雷希”是她自己选择的名字,大部分“文明”世界的居民成年时给自己取一个名字,称为“具名”,表示名字最终完整了,也有人不给自己取名。
“萨玛”是姓,通常随母姓。
“达·玛林海尔德”是她成长的地方,这里的“达”相当于德国人名字里的“冯”,表示来自哪里。
按照这种格式,伊恩·M.班克斯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索尔-特拉萨·伊恩·厄尔班考·班克斯·达·昆斯弗雷。
飞船的主脑为自己命名,这些名字往往是异想天开又荒唐可笑的(例如:先读说明书、老友莫重逢)。“文明”世界的战舰经常设计得十分丑陋,名字也不好听(例如:暴徒、行刑官、神经虐待者),据说是因为大家爱好和平,不想跟暴力扯上任何关系。
死亡
“文明”世界的人类居民大多淡然面对死亡,基因技术和主脑对日常生活的操控,使人类居民非自然死亡的可能性下降到接近于零。居民的平均寿命在350年至400年,但也可以进一步延长。人类居民也可以轻松制作自己身体的备份,就算是死了,也能复活。居民可以自由选择复活的形式,可以复活成生物体,也可以变成智能机器,甚至变成虚拟空间里的存在。在“文明”世界,死亡被看作生命的一部分,刻意避免死亡是一种缺少风度的行为。有了死亡,生命才完整。
在“文明”世界的技术支持下,嗡嗡机和主脑的寿命没有上限。所有的主脑都有自己的备份,因为它们承担的职责十分复杂和重要。
空间科技
“文明”世界和其他一些先进的文化系统,都掌握了反重力技术和力场技术。
他们可以远程控制力场进行推、拉、切割等精准操作,也可以制造防卫力场。但是这种能力在作用距离和强度方面有一定的局限性。尽管他们可以制造绵延数千米的力场,但是人还是要靠近事态发展现场,才能有所作为。
在主脑的控制下,力场可以远距离发挥特定作用,几光年以外的飞船也可以侵入某星球的电脑系统,调取、修改资料。
“文明”世界还拥有利用时空隧道瞬间转移生物体和非生物体的能力,体积越小,转移的空间越大。瞬间转移也是一种军事技术,比如说,炸弹可以瞬移到敌方区域引爆。
生存空间
“文明”世界几乎没有居民在行星上生活,因为“文明”世界不愿征服或者向现有行星移民。由于掌握了先进的技术,他们没有生存空间的压力。
大部分“文明”世界的居民生活在被称为“星陆”的类行星轨道平台上,这是一种巨大的人造环形世界,可以容纳数以十亿计的人口。星陆通常是利用小行星、陨石和太空垃圾等不利于宇宙飞行的散碎材料做成的圆环状平台。星陆也有自己的主脑,类似于飞船,只不过功能更为强大。
除了星陆之外,飞船(包括星舰在内)是“文明”居民的主要生活空间,也是与外星球进行接触的使者。一艘完整的“文明”飞船,长度在数百米到数万米之间,内部可能居住数以十亿计的生命,是一个完整的人工生态系统。
存在于巨大飞船和人工居住地中的“文明”世界,没有征服其他地域的需求,也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疆域。
对外政策
尽管“文明”世界的生活无忧无虑,很多成员却并不甘心无所事事,他们主动承担起一些“慈善工作”,或公开或秘密地参与到其他社会体系的发展中,帮助他们不致走上灾难性的错误发展道路。在“文明”世界看来,这是他们的道德义务。
“文明”世界的星际事务部就负责处理此类事务,采用外交或其他手段达到目的。星际事务部下面又设有一个特情局,这是一个特工组织,行动更为隐秘。因为“文明”世界对其他星球的干涉常常会引发反感,所以要谨慎处理。
“文明”世界常常被看作对20世纪至21世纪西方文明的影射,尤其是对相对落后地区的态度方面。“文明”世界的外交政策立场,接近于现代国际政治舞台上的新保守主义。
争议
“文明”特情局会驱使佣兵承担肮脏的任务,自己却置身事外假作清高,甚至以发动战争为威胁达到政治目的,这种做法即便是拿现实世界中西方社会的行为标准来衡量,也会显得过于卑鄙。
“文明”世界的故事,大多涉及文明社会面临的两难问题。这个虚构的社会体系是一个理想的自由放任社会,它摆脱了现实物质条件的约束,超越了现时代的很多偏见和谬误,但依然面临着一些无法圆满解决的问题和争议。这些问题也是值得全人类思考的主题。
“文明”世界本身在面临安全和生存的考验的时候,有时也不得不走向自己的反面,容忍与自身价值体系完全相左的行为。特情局有时候别无选择,只能重用那些有能力完成任务的人,而这些人或者机器代表的未必是“文明”世界倡导的东西。星际事务部和特情局有时候会隐瞒重要信息,与“文明”世界的公开做法唱反调甚至通过操控大众意见来左右政局。这种做法带有一定的自相矛盾和脱离现实的倾向,像一群“理想主义的青春期少年”。
作者对“文明”世界一些设置的解释
为什么“文明”奉行无政府主义?
在作者看来,人类现有的权力体制无法适应太空时代,技术水平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无政府主义倾向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
要在太空时代生存,飞船或者居住地必须自给自足。如果他们与掌权者之间发生冲突,可以轻易摆脱控制,而掌权者如果采用强力压制的做法,往往会代价高昂,得不偿失。太空时代的文明体系,必然带来权力的分散和集权体制的消解。
太空居民的社会结构和财产关系,必然不同于单一星球环境。外界生存环境的恶劣,会加强同一文化内部的认同感。表面看来是无政府主义盛行,内部看来却是彼此互利的社会主义环境,一切社会和经济结构都合乎这一趋势。
为什么由主脑而不是由人类掌握世俗权力?
在作者看来,人类自私和互相仇恨的冲动,在迄今为止的所有社会结构中都没能得到足够的控制。也许问题的解决之道,在于世俗权力的转移,应当将复杂的机器系统置于道德、哲学、政治理念之上。处于控制地位的机器立场坚定,却可以保持天真,超越私利。
为什么对人工智能如此乐观?
在作者看来,人们对人工智能现有的各种担心和指责,往往可以归结到简单的几个方面:认定生物具有某些无法模拟的特性,认定机器不可能有“灵魂”,认定非生物体不可能有自我意识。可是所有这些,其实都建立在存在某种超自然“神灵”的前提之上。作者是无神论者,他把智能机器看作完全与人类平等的存在。
作者认为,智能机器确实可能成为人类的敌人,不过相反情形出现的可能性更大。如果出现了所谓的“冯·诺依曼计算机噩梦”,也只能说是设计过程中的一点反常,是一种可以纠正的方向性偏差。人类的未来,完全可以是人机共存共荣的。
多元化的文明世界
作者曾经表示,什么属于“文明”世界,什么不属于“文明”世界,并不存在非常明确的界限。他笔下的宇宙处在不停的演进之中,有些特色淡去了,另外一些特色会逐渐清晰。
在“文明”系列作品的各个角落,作者探索着各种构造宇宙的可能:七维空间、果壳中的宇宙、一粒尘埃中的乾坤等。他用亦真亦幻的笔调,刻画了现实与幻想空间中,关于人类的一切可能。也许,在他深邃的眼神后面,还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奇思妙想,像他笔下的银河一样无边无际,等着每一个人类或者嗡嗡机,和他一起去探索未知时空的奥秘。
按出版年代顺序,“文明”系列包含的小说作品有:
Consider Phlebas(1987) 中文版已出(《腓尼基启示录》)
The Player Of Games(1988) 中文版已出(《游戏玩家》)
Use Of Weapons(1990) 中文版已出(《武器浮生录》)
The State of the Art(1991) 中文版敬请期待
Excession(1996) 中文版敬请期待
Inversions(1998) 中文版敬请期待
Look to Windward(2000) 中文版敬请期待
Matter(2008) 中文版敬请期待
Surface Detail(2010) 中文版敬请期待
The Hydrogen Sonata(2012) 中文版敬请期待
序幕
那飞船甚至都没有名字。它也没有人类船员,因为制造它的那个太空工厂早就已经被疏散。出于同样的原因,它上面也没有生命维持系统和居住舱。它没有船级名称,也没有所属舰队,因为它完全就是用不同型号战舰的散碎配件拼凑而成。它没名字,因为太空工厂已经没时间讲究这类细节。
船坞尽其所能,利用行将告罄的配件组装这条船,尽管大多数武器、动力和感知系统都存在故障、过度老化或者有待检修。太空工厂早知道,它本身的毁灭已经不可避免,但它最后的一件产品或许还有足够的速度和幸运逃出此劫。
这个工厂里却还有一件状态完美、价值连城的配件,是一颗极为强大的主脑——尽管还不成熟,未经训练。工厂就是围绕这颗主脑建造飞船其余部分的。如果它能把这颗主脑送往安全地带,太空工厂就会很满意自己的表现了。尽管如此,还有另外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让船坞母体没能给它的战舰子嗣命名;它觉得这艘飞船还缺少一件东西:希望。
小飞船离开这个太空工厂建造区时,大部分装配工作还没有完工。它尽可能加速,在四维空间中沿螺旋线路飞走,冲破暴风雪一样涌动的星辰,它知道这片星空里等待它的只有危险,它加速进入超空间,用的是一种等级的战舰翻新过的旧发动机,用另一等级战舰上拆来的伤痕累累的感应器注视它的诞生地消失在船尾,又测试了从第三种战舰上拿来的过时武器。在这艘战舰内部,狭小的、没有照明、没有暖气,近乎真空的环境里,船厂嗡嗡机继续顽强地安装或完成感应系统、跃迁器、力场发生器、护盾干扰器、激光力场、脉冲舱、弹头盘、机动部件、维修系统和几千种其他主要和次要配件,它们都是飞船正常运行所必需的。渐渐地,在它飞掠过恒星-行星系统之间巨大的开阔地带过程中,飞船的内部结构渐渐改变,它变得不再那样混乱不堪,更加井然有序,船厂嗡嗡机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首航开始之后数十小时,当它正在测试尾部扫描器,将焦点区域集中在来路期间,飞船侦测到一次巨大的毁灭性爆炸,就在它身后远方,太空工厂曾经处在的地方。它观察那一团绽放的辐射区片刻,然后又把扫描区域改向正前方,开动已经过载的发动机,继续加速。
这飞船尽可能躲避战斗,它远离所有敌军飞船可能采用的航线,把任何其他战舰可能出现的迹象当成确定无疑的威胁对待。与此同时,在它蛇行转向、上下翻飞规避风险的同时,也在拼尽全力加快速度,采用敢走的最直接路线,沿着它诞生地的那条银河系旋臂斜穿向银河边缘,前往巨大的地峡形恒星带,以及更远处相对广阔的空间。在这片空旷处的彼岸,下一条银河旋臂的边缘,它或许能脱险。
但当它到达第一条边界线——密集的恒星像闪亮的墙壁一样在边缘处耸起,它被敌人追上了。
一队敌方飞船,其路线恰好足够接近这艘逃逸中的飞船,意外地发现了它凹凸不平、信号杂乱的散射外壳,并且将其拦截下来。这飞船径直闯入敌阵,被完全压制。它火力装备不足,速度缓慢,防御薄弱,很快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有机会对敌方舰队造成什么损失。
所以它选择了自毁,突然放出能量,引爆了它携带的那些弹头。那一秒,在超空间,爆炸光芒甚至盖过了附近星系的那颗黄矮星。
数千枚同步爆炸的弹头组成图案围绕在飞船周围,刹那之间,飞船本身被炸成了等离子团,弹头爆破放射出的能量带来强大辐射,向周围喷涌,它看似没有任何逃脱此劫的可能。整场冲突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百万分之几秒之后,敌方舰队的作战计算机快速分析了爆炸能量团的四维图像,竟发现一条极度复杂、令人难以置信的逃跑路线,像一朵大花的花瓣一样出现在星辰之间。但这条路线,并不是随便哪艘小型破旧飞船的主脑就能规划、设计并循之逃走的。
等到这条路径被敌方发现,飞船主脑恰恰已经沿着这条路线安然穿过了它的毁灭之幕。敌人现在采取行动,恐怕为时已晚,无法阻止它利用超空间坠向那颗小而寒冷的行星。目标星球在附近的恒星系统中,是绕着一颗黄色恒星旋转的第四颗行星。
现在也已经来不及干扰那艘飞船上弹头爆炸时放出的光线,它们排列的方式可以组成简单的光线代码,描述这艘飞船的命运,显示那颗逃脱的主脑当前状态及所在位置。随着这阵光掠过银河,任何人都可以读出这组光线所载信息的内容。最严重的一点——如果设计者允许的话,那些电脑现在应该都很郁闷,因为那枚主脑趁爆炸之机逃向的行星不是它们能随意攻击、毁灭的类型,甚至连登陆作战都会受限。这颗行星名叫萨尔世界,靠近两条旋臂之间被称为忧郁星湾的空旷地带,它是死亡禁地星球之一。
1.索贲行星
水位已经到达上唇。即便是他用力把头倚在这间牢房石壁上,也仅能让鼻孔略高于水面。他不可能及时让两手重获自由,这样下去,他会被淹死。
在这间黑暗的牢房里,在恶臭和闷热的氛围中,汗水流过他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他总感觉半梦半醒,只能下意识地让自己接受死亡将至的事实。但是,就像安静的房间里有某种不可见的昆虫在哼鸣一般,他脑子里还有另外某种东西萦绕不去,虽然眼下没什么致命影响,不过足以令他厌烦。这是一句话,无关紧张、毫无意义的一句话,相关的记忆太古老,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听到或者读到过它,但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像一颗弹球在罐子里滚动不息。
波兹伦二号卫星上的吉莫蒂人,会把杀害新任年王近亲的世袭礼仪性杀手丢进陆生生物埃帕索在忧伤季流下的眼泪中淹死。
在过去某个时间点,当时他的苦刑刚刚开始,他只是部分时间进入失神状态,他曾好奇,如果自己呕吐会怎样。那时,这座宫殿的厨房(上方十五六层楼,假如他没猜错的话)刚刚把他们的垃圾倒入错综复杂的管道,最终流入这座阴沟水牢。那汩汩作响的稀汤状废料连带着上次某个浑蛋倒臭水和垃圾时遗留的一些变质食物一起冲下来,就是那会儿他感觉自己想吐。等他想明白呕吐并不能改变自己的死亡时间时,他甚至感觉得到了某种安慰。
然后他开始好奇另一个问题——就像人们在面临无可奈何的致命威胁时,即使紧张也免不了胡思乱想,他想知道哭泣会不会加速自己的死亡。理论上会的,尽管在现实意义上,这并不重要。就在这时,那句话开始在他脑子里循环。
波兹伦二号卫星上的吉莫蒂人,会把杀害新任年王近亲的……
那液体如此真切地充塞他的感知,他能听到、嗅到、感觉到,很可能也会看到,如果他睁开那双极为怪异的眼睛的话。液体表面向上荡漾,一下下触及他的鼻头。他感觉到水在阻塞鼻孔,带来的恶臭味让他胃里翻腾。但他甩甩头,颅骨更用力倚住石墙,等那恶臭的泥浆退去。他用力喷气,然后感觉到又可以呼吸。
现在剩余的时间不多。他再次感应手腕的状态,但情况很糟。他还要再花一小时甚至更多时间才能挣脱,但目前只有几分钟时间,那还得他运气好。
昏沉感渐渐消失。他正在恢复接近完全清醒的状态,就像他的脑子想要充分感知他的死亡,还有它本身的灭亡。他试图去想些深奥的东西,重大的主题,或者看到自己的一生重现在面前,或者突然想起某个旧爱,一个早已被忘记的预言或者预感,却一无所获,脑子里只有一个空洞的语句,还有那份强烈的怨念,自己居然要被淹死在别人的臭水和垃圾里。
你们这群老浑蛋,他想着。这帮人很少表现出创意和幽默感,但其中一个有才的领域恰恰是设计复杂又富有讽刺意味的死刑。在他们看来,这方案多合适啊,只要拖着衰朽无力的身体去宴会厅的厕所,就可以真的排泄在敌人身上,并且用这种方式杀死他们。
气压上升,遥远沉闷的液体咕噜声表明楼上又有人冲水。你们这群老浑蛋。好吧,我至少希望你能履行诺言,贝尔维达。
波兹伦二号卫星上的吉莫蒂人,会把杀害新任年王近亲的……
他脑子的一部分还在重复这句话,房顶的管道开始喷溅,垃圾泼洒到几乎填满水牢的热臭液体中。水波漫过他的脸,然后又退去,让他的鼻端有一秒钟自由,让他有时间吸满一腔空气。然后那液体再次缓缓上升,又触及他的鼻子,并且留在那儿。
他屏住呼吸。
那些人刚把他吊起来的时候,疼痛来得很强烈。他的两手被紧紧捆在皮索中,举过头顶,然后被铐在牢房顶上粗大的铁箍里。他的两脚被捆着塞到一根粗大的铁管中,来回摇晃,铁管靠着墙,这让他的膝盖和双脚都无法承重,两腿也无法向前方或左右两侧挪动超过一个巴掌的距离。铁管末端刚刚超过他的膝盖,再往上,他只有一条又薄又脏的兜裆布,稍稍遮蔽他年迈又邋遢的身体。
在四名健壮的警卫——两名站在梯子上——把他捆绑妥当的时候,他就已经关闭了手腕和肩部的痛觉。即便如此,颅骨后侧还是有一份隐隐约约的烦躁,仿佛在提醒他应该感受这强烈的痛楚。随着水牢里的污物逐渐增多,他的身体浮起,那份痛感已经渐渐减轻。
警卫刚走,他就开始休眠,进入恢复状态。不过,他知道这次很可能已经没了希望。行刑刚开始几分钟,牢门再次开启,一条金属踏板被一名警卫放在牢房湿漉漉的地面上,走廊里的光射入这一片黑暗。刚恢复到可以变身的状态,他就停止休眠,伸长脖子,看看来的人会是谁。
进入牢房的人手拿一根泛着冷蓝色光泽的短杖,他弓腰驼背,面容苍老。来者是索贲行星望族政权的安全部长阿玛海因-弗洛克。老头子向他微笑,满意地点头,然后转身面向走廊,伸出一只枯瘦而毫无血色的手,招呼牢房外的某个人跨过那段短短的步道进来。他猜想外面的人应该是“文明”的特工贝尔维达,事实上确实是她。这女人轻轻踏上金属板,缓缓四顾,然后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微笑,努力点头示意,两耳摩擦着裸露的双臂。
“贝尔维达!我就知道咱们还会再见面。你是来看望这场欢庆的东道主的吗?”他努力挤出笑容。名义上这场盛宴属于他,他算是东道主。望族们又一个小小的玩笑。他希望自己的语调中没有透露出恐惧。
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文明”世界的特工,她要比她身旁的老人高出一头,在幽幽蓝光的照耀下,她还是美到惊人。她缓缓摇头。女人面容清瘦,五官线条柔美,黑色短发像是头上的一片阴影。
“你想多了,”她说,“我并不想见你,也不想给你送行。”
“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贝尔维达。”他轻声说。
“是的,这儿很适合你。”阿玛海因-弗洛克说,他尽可能踩着那片金属踏板向前靠近,不让它翻倒,也避免踩到牢房潮湿的地面,“我本来想先好好折磨你一下,但这位贝尔维达小姐替你求情,”部长沙哑的小尖嗓在牢房里回荡,他扭回头看向女人,“天知道这是为什么。但这是你应得的报应,你这个杀人狂。”他摇动短杖,对那个几乎全裸挂在肮脏水牢墙壁上的男人说。
贝尔维达低头看自己脚尖,她穿了一条素雅的灰色长裙,双脚只露出一点儿。女人脖子上挂了一块圆形徽章,反射着外面走廊里的灯火。阿玛海因-弗洛克退后几步,站在她身旁,举起那根短杖,眯着眼睛观察那名囚徒。
“告诉你吧,即便是现在,我也几乎可以发誓,吊在那边的是埃格拉汀。我就是很难……”他摇了摇那颗硕大的、骨节突出的头,“……很难相信他不是,反正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分辨不出。我的天哪,这些变形人还真是相当危险的恶魔战士!”他转身朝向贝尔维达。女人抬手理了下颈后的头发,俯视着那老头儿。
“他们还是个古老而骄傲的族群,部长先生,而且现存人数已经非常少。我可否再向您请求一次?我请求您留他一命。他或许可以——”
那位望族官僚摆动一只瘦而扭曲的手,脸上现出厌烦的表情。“不行。贝尔维达小姐,您最好别再为这个……这个刺客说话,他是个杀人成性、两面三刀的……间谍,我们不可能放过他。你以为我们能轻易忍受这种侮辱?他用下三烂的手段暗杀了我们在前沿星站的总督,还变成了他的模样。这个鬼东西能造成多么严重的破坏啊!跟您说,我们抓捕他的时候,有两名警卫只是被他挠到就死了。另一名士兵被他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就终身失明了。不过,”阿玛海因-弗洛克对被囚禁在墙上的人冷笑,“我们已经拔掉了那些毒牙,绑紧了他的双手,他就算想给自己搔痒都做不到。”他再次转向贝尔维达,“你说他们现存人数极少?我觉得很好,很快就会再减少一个。”老头子眯起双眼,看向他的女同伴,“我们很感谢您和您的族人揭露这个骗子手、杀人犯,但请不要因此认定,您就有权告诉我们该怎样处置他。望族中的有些人完全不想受到外界的任何影响,战争越是逼近,他们的势力就越强。你们最好不要惹怒我们这些支持你方立场的人。”
贝尔维达噘了一下嘴,又一次低头看向脚尖,细长的双手背在身后。阿玛海因-弗洛克已经转身面向墙上挂着的人,一边说话一边向他晃动短杖。“你很快就要死了,冒牌货,你死后,你的主子试图主宰我们这个和平星系的阴谋也将破产!要是他们胆敢发动侵略,也会落到跟你一样的下场。我们和‘文明’已经——”
他尽力摇头,吼着回答:“弗洛克,你是个白痴!”老头子像被打了一下似的缩回去。变形人继续说,“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们到底还是摆脱不了被占领的命运?你们确实可能会被艾迪兰人征服,但倘若他们没能得手,‘文明’就会对你们下手。你们已经不可能主宰自己的命运。这场战争早就终结了那个时代。很快,整个星区都会成为前线的一部分,除非你们自愿归入艾迪兰的势力范围。我接受使命来到这里,只是想把这些你们早该想到的事说出来,而不是骗你们做出追悔莫及的选择。看在上帝分儿上,伙计,艾迪兰人不会吃掉你们的——”
“哈!他们的尊容可是很像能吃人!那帮怪物长着三只脚,他们是侵略者,杀人狂,异教徒……你想让我们跟这种人为伍?跟三条腿的高大怪物结盟?就为了被他们踩在铁蹄之下,还是为了朝拜他们的邪教神灵?”
“他们至少还信奉神明,弗洛克。‘文明’连信仰都没有。”他集中精力对话,胳膊上的痛感就恢复了,他尽可能挪动身体,以便俯视那位部长,“他们至少有跟你们类似的思维方式。‘文明’却不然。”
“哦,没用的,我的朋友,这样子没用。”阿玛海因-弗洛克摊开一只手,向他摇头,“你别想轻易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天哪,你真是个笨老头。”他笑起来,“你知道这颗行星上真正代表‘文明’的是什么吗?不是她,”他向那女人点头示意,“是那个跟着她的削肉机,她的刀锋飞弹。看上去的确是她在做决定,飞弹是在执行她的指令,但事实上飞弹才是真正的使者。这才是‘文明’世界的实质:机器主宰一切。你们觉得贝尔维达长了两条腿而且皮肤柔嫩,自己就应该站在她这一边,但在这场战争中,艾迪兰人才是生命一方的代表——”
“够啦,反正你很快就会走到生命的反面。”那位望族哼了一声,扫了一眼贝尔维达,女人眉头微蹙,打量着锁在墙上的人。“我们走吧,贝尔维达小姐。”阿玛海因-弗洛克说着转身,扶住女人的胳膊,领着她离开牢房,“这个……怪物身上的味儿比水牢更臭。”
贝尔维达抬头看他,无视那位想要带走她的矮小部长。她那双清朗的黑眼睛直视囚徒,两手向身体两侧摊开。“我很难过。”她说。
“信不信由你,我觉得应该是我更难过。”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回答,“你只要答应我今晚少吃少喝就行,贝尔维达。我很想相信楼上还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哪怕那个人是我的死敌也没有关系。”他想把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很有幽默感,但听起来却只是很幽怨。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女人的脸。
“我答应你。”贝尔维达说。她任由自己被引领到门口,牢房里的蓝色渐渐淡去。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他用力伸长脖子,就能勉强看到她。他注意到,那只刀锋飞弹也在,就在房间内侧,很可能它一直都在,但之前他都没留意到这机器细长锐利的身体浮在黑暗中。刀锋飞弹浮动时,他直视贝尔维达那双黑眼睛。
一瞬间,他以为贝尔维达下了命令,让那台微型机器现在就杀死他——不出声,迅速行动,她本人挡住了阿玛海因-弗洛克的视线——这令他心脏狂跳。但那台小机器只是从贝尔维达面前掠过,进入走廊。贝尔维达抬起一只手,向他告别。
“博拉·霍扎·高布楚,”她说,“再见。”她迅速转身,离开踏板,出了牢房。踏板被抽到外面,牢门猛地关闭,橡胶底扫过滑腻的地板,随后有嘶嘶的气流声——内部密封装置启动了,整个房间密闭防水。他吊在那里,低头看向根本就看不见的地板,然后又回到休眠状态,他或许可以让手腕变形,把那里变细之后,就有逃脱的可能。但贝尔维达临走时念他姓名的郑重语调击碎了他的意志力,如果说此前还没有死心,他现在明白了,此刻他是真的在劫难逃。
……在忧伤季流下的眼泪中淹死……
他感到肺叶快要炸裂了!他嘴唇抽搐,喉咙窒息,湿臭的垃圾已经进入耳朵,但他还能听到巨大的轰鸣声,看到强光,尽管周围是彻底的黑暗。他的腹部肌肉开始剧烈起伏,他不得不咬紧牙关,以免张嘴去寻找并不存在的空气。是时候了。不行……是时候了,他必须放弃。再撑一会儿……现在就该放弃。现在,现在,现在,随便哪一刻;投降,屈从自己体内可怕的黑暗真空……他反正也得张开嘴呼吸……那就选择现在!
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就已经身不由己重重撞在墙上——强大的力量把他推向墙面,就像有个硕大的铁拳击中了他。他本能地呼吸,呼出体内污浊的空气。他的身体突然变冷,接近墙面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抽痛。看起来,死亡的成分是重量、疼痛、寒冷……以及强光……
他抬起头。在强光下呻吟。他努力去看,去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还在呼吸?他为什么又变得这样重?他感到四肢都在被强力撕扯,近乎脱臼,手腕差点被割伤到骨头。是谁让他受到这些折磨?
之前对着他的那面墙,现在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大洞,而且延伸到牢房地板之下的楼层。所有的臭水和垃圾都已经从破洞中流走。最后几条细流嘶嘶地冒气,靠近破裂口炽热的边缘,由此产生的水汽缭绕在那个挡住了大部分破洞的身影旁,索贲行星的光从他周围射过来。那个身影高达三米,看去有点像是装甲飞船被安放在了三足支架上。头盔部分足以容纳三个人类的头部并排放置。那怪物的一只大手漫不经心地拎着一架等离子炮——霍扎要两手并用才能搬动它;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更巨大的枪。在他身后,正在向破洞逼近的,是一座艾迪兰火炮平台,火炮被爆炸的火光照亮。透过紧贴身体的石头和钢铁,霍扎已经能够感觉到火炮的威力。他抬起头,面对那个站在破洞前的巨人,努力露出微笑。
“好吧,”他哑着嗓子说,在被呛到后啐了一口,“你们也该来了。”
2.神之手第137号
王宫外,冬日午后的严寒中,晴朗的天空里满是闪亮雪花一样的白点。
霍扎在战斗飞行梭的舷梯前稍作停顿,望向头顶和四周。在这座宫殿式监狱陡峻的高墙和细瘦的哨塔之间,轰炸声回荡不息,时不时有眩光闪耀,艾迪兰火炮平台来往巡弋,时而开火射击。在他们周围,渐紧的寒风吹来大团烟雾——拜宫殿屋顶的反激光固定炮所赐。一阵狂风将翻滚着、闪耀着的金属箔吹向静止的飞行梭,霍扎发现,他黏湿的身体侧面像是突然长出了众多反光的羽毛。
“拜托你动作快点,战斗还没结束呢。”艾迪兰士兵炸雷似的在他身后叫嚷,他可能是想轻声细语的。霍扎回头看向那个身披装甲的大块头,抬头望着巨大的头盔,他在反光表面上看到了自己这张苍老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点头,转身,行走,身体哆嗦着进入飞行梭。一道强光闪过,把他的影子斜着投向身前,舷梯关闭的同时,宫中发生了一次大爆炸,飞行器因为受到冲击而晃动。
看名字就能区分作战双方,霍扎淋浴时这样想。在此前四年的战事中,“文明”一方的战斗舰队主力是通用星际飞船,它们总会选择玩笑式的、带点恶搞意味的名字。甚至随着战事进行,星际工厂产能提升,他们刚开始投产的新型战舰也会选择那些滑稽、暗黑或者重口味的名字,就好像“文明”一方没有办法完全认真对待他们深陷其中的这场战争。
艾迪兰人的世界观完全不同。对他们来说,飞船的名称必须反映出其重大作用、神圣使命和一往无前的斗志。在规模巨大的艾迪兰舰队中,往往有数百艘战舰的名字来自同一位英雄,同一颗行星,同一场经典战役,某个宗教概念或者华丽的形容词。救出霍扎的这艘轻型巡航舰是第137艘取名为“神之手”的战舰,当前还有一百艘以上的同名战舰在军中服役,所以它的全名是神之手第137号。
霍扎有些艰难地利用烘干机气流吹干身体。跟这艘飞船里的其他设备一样,这东西也是按艾迪兰人体型制造,对人类而言堪称巨型,那气流强度感觉跟台风似的,险些把他从沐浴房里吹出去。
魁校级军官肖拉隆德拉,是间谍之父主,法恩-艾迪神教四魂支派的牧师兼战士。他两手按在桌面上。在霍扎看来,那两只巨手跟两个大陆板块准备撞击似的。
“那么,博拉·霍扎,”艾迪兰老头子打雷似的说,“你身体已经恢复了。”
“就快了吧。”霍扎一边点头,一边揉搓手腕。他坐在神之手第137号飞船上肖拉隆德拉的房间里,穿了一件虽然肥大但还算舒适的太空服,显然这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肖拉隆德拉也是全身空间防护装备,是他坚持让霍扎也穿好防护服,因为战舰依然处于战斗状态,正以快速低噪声模式掠过索贲行星。舰队情报部门判定,一艘“文明”的山级通用星际飞船在本星系区域内,神之手第137号此刻孤立无援,也没能发现那艘“文明”飞船的任何踪迹,所以他们必须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