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弥漫的那份不精准也让主脑感觉特别恐惧。它会看着某件特别精心加工过的金属,或者细细塑造成形的塑料,知道在那些建造命令系统的人看来,在他们眼中,这些东西非常精密准确,误差极小,线条笔直,角度完美,表面平滑,直角无可挑剔,如此等等。但那主脑,即便用它已经损坏的感应器,还是能看到粗糙的边框,简陋的部件组件。它们只是对当时的人类够用,无疑也符合当时的最高标准。它们能用……
但就是很粗糙,笨重,设计不够完美,制造水准欠佳。出于某种原因,主脑会因此焦虑。
而且,主脑又不得不使用这些古老、粗糙、老掉牙的技术。它必须跟这些设备相连。它已经设想过自己最多能做些什么,也决定了要制订应对计划,假设艾迪兰人真的派人越过静场护盾,让它面临被发现的危险。
它会武装起来,也会制造一个藏身之地。两种行动都意味着损坏命令系统,所以它会等到真正面临威胁时才采取行动。一旦它受到威胁,就不得不冒险面对德拉阿宗人的愤怒。
但事情或许不至于发展到那步。它希望不会。计划是一回事,执行完全是另一回事。不管是隐藏还是备战,它都不会可能有太多时间。两个计划都只能拙劣地实现出来,尤其是它现在只有一台嗡嗡机和它本身严重受损的效应器来操纵系统中的工程设施。
不过,还是聊胜于无。有问题也好,胜过任由死神把自己抹掉……
不过,它还有一个问题,当前不是那么紧急,但直觉上更令人担忧,这是它自己发现的问题,可以表达为:我是谁?
在它从四维转入三维空间时,它的高级功能不得不关闭。主脑的信息用二进制形式存储,存在由质子和中子组成的螺旋里,而中子(脱离了原子核跟超空间之后)是会衰变的(变成质子喽,哈哈;进入命令系统之后不久,它的大部分记忆空间就会只包含一长号极富表现力的信息:“0000000……”)所以,它实际上已经封冻了主要记忆和认知功能,把它们包裹在能够阻止衰变和使用的力场中。它现在借助备用的皮米线路运转,在真实空间里,而且使用真实光线来辅助思维——真是屈辱啊。
事实上,它还是能读取所有那些存储起来的记忆,尽管过程复杂,速度奇慢,所以一切都还有希望……但至于思考,至于发挥正常能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它现在不是真正的自己。它只是自身的一个粗糙的抽象副本。它是当前有限的能力理论上能够提供的最真实拷贝。而且它仍有知觉;即便按照最严苛的标准衡量,也是智能机器。但目录不等于正文,交通图不等于城市,地图也不同于土地。
那么它是谁?
不是它自以为的那台机器,这是正确答案,但又那样令人不安。因为它知道当前这个自我永远不会想到从前的自我有能力思考的那类问题。它感觉很渺小。感觉自己不可靠,弱小,而且……无聊。
但还是积极一点想问题吧。模式、图像和显然的类似之处……要转危为安。只要动脑去想……
但如果它并不是自己,那它就一直都不是自己。
它跟从前的自己相比,就像是嗡嗡机面对现在的自己——这类比不错!
那台遥控嗡嗡机不只是它在地面的耳目,也会潜入变形人基地内部和周边,为它放哨。等嗡嗡机真的发出警报之后,就不仅仅是助手,还会帮它疯狂准备装备和秘密路线;它是更多。也是更少。
要看到幸福的一面,想想正面因素。它之前是不是很聪明啊?是的,它是。
它从那个存储备用零件的飞船里逃了出来,尽管它当时觉得自己才华横溢,有大师级表现,令人激赏。它在如此深入重力井的位置对跃迁技术的勇敢运用可以算是鲁莽到极致,除非是在它那种极度绝望的条件下也能选择,但这招真的超帅……而它令人震惊的跨维度转移,从超空间返回现实空间,不只是更有才,比它以往的任何行为更勇敢,还几乎肯定是史无前例。反正它自带的海量记录里面,从未提及任何完成这种操作的事例。它真的感到骄傲。
但在一切努力之后,它却在这里,被困住了。成了一个智力方面的残障,跟以往那个自己无法相比。
现在它只能等着,希望不管是谁来找它,来的人最好是朋友。“文明”一定知道它的下落,主脑确定它的信息已经成功发出,并且会在某处被人接收。但艾迪兰人也已经知情。它倒不觉得敌人会尝试直接冲进来,因为他们跟它自己一样清楚,跟德拉阿宗人作对绝非明智。但假如艾迪兰人找到了潜入办法而“文明”却没有呢?假如忧郁星湾周围的所有空间都被艾迪兰人占领了呢?主脑知道,假如落入艾迪兰人手中,它只有一件事可做,但它不止是因为个人原因而不愿自毁,它同样不想在任何靠近萨尔行星的地方自毁,这跟艾迪兰人不肯直接硬闯的原因一样。但如果它在这颗行星上被俘,那将是它最后一次的自毁机会。等它被带离这颗行星,艾迪兰人一定已经找到办法关闭它的自毁选择。
也许上次逃走根本就是个错误。也许它本应该跟飞船其他部分一同在空中自爆,省掉眼前所有的复杂跟烦恼。但那次逃走的机会几乎就是天赐良机——它被攻击时就那样靠近一颗死亡行星。它反正是想活下去的,而且就算它真的对生死毫不介意,抛掉一个那样难得的机会还是会让人感觉……太浪费。
好吧,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它已经在这里,也只能等着。等着,想着。考虑所有的选择(没几个)和种种可能性(很多)。绞尽脑汁在记忆里搜寻任何有用信息,有帮助的内容。比如(那个真正有趣的部分会比较重口),它发现艾迪兰人很可能雇了一名此前真的在萨尔行星当地驻军中效力过的变形人。当然这人可能已经死了,或者忙着做其他事。或者离得太远,甚至这情报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准确,“文明”的情报部门就是搞错了……但假如不是,这个人就是被派到命令系统隧道里来寻找失物的最佳人选。
主脑(在每一个层面上)的建造方式就让它坚信:除却极为有限的状况之外,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坏知识,但它现在真心希望自己的信息库里没有那条消息。它宁愿不了解这个人的情况,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变形人,此前在萨尔行星驻扎,现在效力于艾迪兰人。怪异的是,它却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但如果它运气好,这件事就无关紧要。“文明”会先赶来此地。或者德拉阿宗人发现有个同类主脑遇到困难需要帮助,或者,其他任何事。
黑暗中,主脑在等待。
……数百颗这样的行星都空着。数十亿座塞满房间的高塔都还在。小房间、文件柜、抽屉、卡牌和记录数字与字母的空间都在,但什么都没有写下来,所有卡片,都没有任何内容……(有时候主脑乐于想象自己沿着文件柜之间的狭小通道行进,它的一台遥控嗡嗡机在狭窄走廊的记忆区之间飞行,从一个房间到下一个房间,一个楼层到下一个楼层,一公里接下一公里,掠过整座大陆上所有的小房间,海一样的房间全被信息填满。牧场被填平,森林被砍伐,沙漠被覆盖,到处是房间……)这一整个星系的黑暗行星,那数十万亿平方公里的空白纸片,代表着主脑的未来,在它未来的生命中,都将被它写满。
假如它还有未来。
7.伤害游戏
“伤害游戏,平常在所有地点都被禁止的那种游戏。今晚,就将在广场对面穹顶之下那座丑陋建筑里上演,那些另类将在此聚集:末日之夜的游戏玩家们……整个银河人类中最富有的那群变态,他们的游戏之于现实,正如正典歌剧面前的肥皂剧。
“这里是埃瓦诺斯,双港之城,它在维瓦奇星陆上,就是十一个小时之后将被炸为齑粉的那个维瓦奇星陆,‘文明’与艾迪兰之间的战争正在临近星区蔓延,从星耀崖到忧郁星湾,战火持续升级,双方都为了自己所谓的原则无所不用其极,公义和常识也越来越遭到冷落。正是这迫在眉睫的毁灭事件吸引了这群追腥逐臭的秃鹫们,他们可不是来欣赏巨飞船,或者同样堪称技术奇观的天蓝色人造环海。不,这些人来到这里,只因为星陆很快就将被炸成碎片,而他们只想到,这种情况下玩伤害游戏会更滑稽有趣——恰恰因为这是个马上就面临毁灭的地点。而伤害游戏,就是一种普通的纸牌游戏被添加了一些疯狂行为,让脑子不正常的人更能沉溺其中。
“他们曾在马上要遭遇彗星或流星撞击的星球上比赛,曾在马上要喷发的火山口设局,曾在仪式性战争中面临核弹轰炸的城市里相遇,曾在飞向恒星内核的小行星上对决,曾在飞泻的冰川或熔岩前方发牌,或置身神秘的外星飞船之中,在死寂的环境中默默飞向黑洞;或在巨大的宫殿里,利用狂暴的机械人洗劫之前的一点时间;总之是任何最令人不安的时间地点,玩家们离开之后你绝对不想留在现场的那类情形。或许在很多人看来,用这种方式寻求快感都很怪异,但我觉得,这么大的银河系,总免不了会出现各种怪人吧。
“所以他们来啦,这些腰缠万贯的无赖,坐着租来的飞船,或者用私人飞行器。现在他们或者在慢慢清醒,或者在渐渐冷静,或者在整容,或者在接受心理治疗,或两者都做,这样才能勉强符合通常社会的要求,即便是仅仅需要出现在他们的稀少的同类中间,过去若干年月,他们有些人过着奢华并且极度淫乱的生活,有些人习惯于特殊形态的怪癖,也有些人完全被一时的冲动主宰。与此同时,他们本人或者其喽啰们也在聚敛奥希信用点,全都是现金;拒绝记账,并在医院,疯人院和冷藏点搜寻新的‘命条’。
“这里也同样吸引了众多周边怪客,伤害游戏狂热者,冒险者,从前参与过这种游戏的输家,一旦凑够了钱攒到了命条就想重返赛场……还有伤害游戏特有的那种人渣:创伤瘾者,游戏情感伤害的衍生品,对意念刺激上瘾的人们,他们一生的目标就是从英雄们嘴边捡拾高潮与剧痛的残渣,追随这些游戏玩家的生活。
“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些不同类型的人们都是从哪里了解到了这场游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及时赶到这里,但消息总是会传播到那些真正需要或者想要获得它们的人那里,他们像食尸鬼一样聚集过来,做好了准备迎接这场游戏及其带来的毁灭。
“最初,伤害游戏在这样的场合举办,是因为只有在法律与道德约束力瓦解期间,在末日事件必然带来的迷惑与混沌中,这种游戏才能勉强被银河系中的文明忍受,信不信由你,这些玩家仍然以银河社会的成员自居。超新星爆发,行星陨灭,或者其他灾难,目前已经被看作形而上的象征,昭示着万物皆有终结,由于正典伤害游戏涉及的命条全都是自愿者,很多地方,包括崇尚快乐,兼容并蓄的维瓦奇星陆,都容许这种游戏举办,并且提供官方支持。有人说,这种游戏已经今非昔比,甚至成了媒体眼中的热点事件。但在我看来,它依然是疯子与恶棍专属,只适合富裕又冷酷的人们,适合那些怪胎……有权有势的怪胎。伤害游戏中仍然会有人丧命,而且不只是命条,不只是游戏玩家。
“它曾被称作史上最堕落的游戏。对这种游戏你能找出的仅有亮点,就是银河系有一部分变态狂会特别沉溺于它,甚至懒得到现实中作恶,如果没有这游戏,天知道那些人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如果说除了提醒我们两足、耗氧型碳基生物能堕落成什么样子之外(就好像我们还需要提醒似的),它还有什么用处的话,那就是偶尔还能消灭一位玩家,并且把其他人吓坏一阵子。在当前这种简直疯狂的时代,任何能够减轻或者缓解疯狂的事,都值得大家感激。
“我在游戏中间还会再发出后续报道,如果我能进入,就从游戏现场发出。这次播出就到这里,再见,请多保重。我是神眼萨伯,在维瓦奇星陆的埃瓦诺斯城为您发来报道。”
腕上屏幕里那个站在阳光广场里的人物淡去,戴了半遮挡面具的年轻面孔消失。
霍扎把终端机屏幕装回袖上容器格。上面显示的时间缓缓更新,计算着维瓦奇星陆被摧毁之前剩余的时间。
神眼萨伯,银河人类中最知名的自由职业报道者之一,也是渗透技能最高的调查记者之一,目前很可能就在设法潜入游戏厅——假如他不是已经进去的话。霍扎刚刚看过的视频是当天下午录制的。萨伯肯定会乔装改扮,所以霍扎很高兴自己抢在记者的报道发出之前就靠行贿混了进来,那之后,安检人员会更加提高警惕。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相当不易。
霍扎,现在用他新伪装成的克莱克林面目出现,他装作是一名创伤瘾者——就是那类精神虐待成瘾的人,他们追着秘密又诡异的游戏日程,在文明世界的边缘持续追随各种赛事,然后发现最昂贵的预留座位早在一天前就已经被全部卖出。早上他有五份十分之一奥希信用点币,现在只剩三份,尽管他还有些零钱存到了买来的几张信用卡里。不过,随着最终破坏事件临近,钱的实际购买力很快就会缩水。
霍扎深吸一口气,感到很满足,他环顾巨大的竞技场。他已经沿着坡状台阶上爬到了最高位置,下方有台阶,斜面和观赏平台,他想利用开赛前的这一点时间,对场地有个整体印象。
竞技场的顶篷是透明的,透过那儿能看到闪烁的群星和一条亮闪闪的曲线,那是星陆的远端,现在处于白昼。空中有穿梭机起降的灯光,多数都是离开的,它们在静止的光点之间划出明亮线条。穹顶下悬着一层烟雾,时而有小型焰火腾起又缓缓绽放。空气中还充斥着众多人类的合唱声,有个合唱团站在大厅远端,其成员头戴闪亮的锥形帽。团里的泛人类成员看上去长相非常接近,只是身量大小不同,鼓着胸膛伸长脖子唱出的声调也高低有别。他们看似把整个环境都搞得一片嘈杂,但霍扎俯瞰整个赛场时,还是能看到浅紫色的隔离带,知道特定区域里有本地化的音区,舞者们在小舞台跳舞,乐手们在歌唱,脱衣舞者在演出,拳手们在竞技,或者也有人站在一旁聊天。
到处是一片喧嚣,游戏现场的景象几乎是一场巨大风暴。也许有一万甚至两万人在场,大多属于泛人类,但也有些非常特别,包括为数不少的机器和嗡嗡机,它们或坐或躺,或走或站,观赏魔术师、杂耍艺人、斗士、献祭者、催眠师、性表演者、演员、演说家以及上百种其他行当的表演者们展示他们的艺能。很多小型舞台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到处是闪亮的投影和实景模型。霍扎看到一座3D迷宫,铺展在好几片平台上,到处是管道和转角,有些清晰,有些隐蔽,有些移动,有些静止。阴影和人形在其中穿行。
头顶有腾空飞跃的动物表演渐渐展开。霍扎认出了参与表演的动物,知道随后这就将演化为一场战斗。
有几个人走过霍扎身旁,他们是高大的泛人类生物,衣着艳丽,像空中俯瞰的城市华彩的夜景。他们用几乎超过人类听域的高音聊天,谈话会催生细细的金色网络,从他们鲜红和暗紫两色面庞上突出,小团不透明的气体喷射出来,环绕他们半被鳞片覆盖的脖子和裸露的肩膀,并在他们身后追随,淡化,变作鲜橙色辉光。霍扎看着他们经过。他们的斗篷飘展在身后,看似比空气重不了多大点儿,上面闪现出一张外星面孔,每张斗篷显示的是同一副巨大动画的一部分,就好像空中有台投影机,专门向这些走路的人身后的斗篷投射图像。橙色气体触到霍扎鼻孔,他头晕了一下。他让自己的免疫腺体去处置神经毒质,继续环视竞技场。
风暴眼,那个没有动静的安静地点,小到特别容易被忽视,哪怕是细细地缓慢察看整个大厅。它不在正中央,而是处于竞技场最低层椭圆形可见区域的一端。在那里,一片尚未开启的天篷式照明灯之下,立着一张圆桌,大小恰好足够放下它周围十六张风格各异的椅子,每张椅子前的桌面上立着一个色块。桌上还各安了一台控制器面向全部座位,座上有安全带及其他约束性设备,目前都是打开状态。每张桌子后面都有一片空地,摆放着更小的座位,总共十二个。有一道小栅栏把它们跟前方的主座分隔开。后面又有一道隔离墙,把十二张小座位跟更大的区域隔开,那里已经坐了好多人在静等,多数都是创伤瘾者。
游戏看似被耽搁了。霍扎坐下来,身下也不知是一张设计夸张的椅子,还是缺乏想象力的雕塑。他几乎是在竞技场看台的最高层,可以轻松看到全场任何区域。附近没有其他人。他把手伸到厚外衣里面,从腹部揭下一块假皮肤。他把假皮卷作一团,扔进种了一棵小树的大缸里,缸就在他坐的位置后面,然后他检查了那几枚奥希信用十分之一点币,可议价磁卡,便携终端,还有轻型激光手枪,这些都是刚刚藏在那片假皮下面的。他从眼角余光里发现有个小个子黑衣男子靠近。那人在五米以外,侧头看了霍扎一眼,然后靠近过来。“嘿,你想不想做命条?”
“不了,再见。”霍扎说。小个子哼了一声走开,他沿步道走出一段之后,又去捅一个躺在狭窄长凳边缘的人。霍扎看过去,发现那里有个女人抬起睡意蒙眬的头,然后缓缓摇头,牵动卷曲凌乱的白发。她的脸短暂地被顶灯照亮。她容貌很美,但看似非常疲惫。小个子又跟她说了些什么。但女人再次摇头,一边打着手势。小个子走开了。
乘坐前“文明”穿梭机的航程相对平静,一阵混乱后,霍扎成功地接入了星陆导航系统,发现了他跟奥梅佐卡号之间的相对位置,出发去找那艘飞船的残骸。他一面大嚼“文明”的应急份饭,一面从网络目录中找到了一则有关奥梅佐卡号的报道。照片显示的那艘飞船微微侧翻,船艏略略下陷,浮在一片平静的海面上,周围被浮冰环绕。船身的前一公里看似已经被埋入巨大的桌形冰山。小小的飞机和几台穿梭机或悬浮,或飞掠过巨大的残骸,像苍蝇围绕恐龙尸体。跟图片配套的解说词提到,飞行器上发生了第二次神秘的核爆。它还提到,当警用飞行器到达时,巨飞船上没有发现任何人。
听到这个,霍扎马上改变了穿梭机目的地,让它转向,前往埃瓦诺斯。
霍扎有三个奥希信用十分之一点币。卖掉穿梭机换来的是五枚十分之一点币。这价钱是便宜到荒谬,尤其是考虑到整个星陆马上就要被炸毁,但他当时赶时间,贩子接手这台机器肯定也要冒些风险。它显然是“文明”的设计风格,机器头脑也明显是被人用枪打坏的,所以它几乎肯定是被偷来。“文明”会把破坏飞行器头脑的事情看作谋杀。
三小时之后,霍扎卖掉了穿梭机,买了衣服,各种卡,一把枪,几款终端机,还有一些信息。除了信息之外,其他都很便宜。
霍扎现在知道,确实有一台飞行器跟清风乱流号的特征吻合并且在星陆上,准确地说是在它下方,在前“文明”通用系统星舰发明的终结号内部。他觉得这个令人难以置信,但听起来只能是这艘飞船。根据提供信息的人所说,跟清风乱流号特征吻合的这艘飞船,由一家造船厂送上通用系统星舰,目的是修理它的跃迁系统。飞船是在两天前被拖到星陆的,它只有聚变引擎可用。不过,他还是没能查到船名和精准的位置信息。
在霍扎听来,似乎清风乱流号曾被用来拯救克莱克林团队的幸存者们。它一定是在遥控状态下,开启跃迁发动机越过了星陆界墙。它接收自由冒险队成员们登机,然后再次跃迁,在此过程中发动机损毁。
他也没能查出幸存者都有哪些,但认定了克莱克林必然是其中之一,其他人都没办法把清风乱流号开过界墙。他早就希望能在伤害游戏现场找到克莱克林。无论怎样,霍扎都决定了事后赶去清风乱流号飞船。他的目标仍是赶往萨尔行星,而清风乱流号是目前最有可能到达此地的渠道。他希望雅尔森还活着。他也希望发明的终结号真的已经被完全解除武装,并且维瓦奇星陆周边没有“文明”一方的战舰。经过这么长时间之后,他认为“文明”的主脑们很可能已经察觉到:神之手第137号遇袭时,清风乱流号就在附近,它们很可能已经把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他身体后仰,靠在那张椅子或者雕塑上,放松身心,让创伤瘾者的思维方式从自己意念和身体中褪去。他必须再次像克莱克林那样思考。他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他能听到下面开始有动静,声音来自竞技场深处。他让自己清醒过来,环顾四周。之前躺在附近长椅上的白发女人已经站起来,她在行走,姿态不是很稳,朝向竞技场中央。她那条长而厚重的外衣拖过阶梯。霍扎也站起来,快步循着她的香水味儿跟上。他轻快地越过那女人,对方没有看他。她当时在摆弄一副歪着的冕状头饰。
即将举行游戏的彩色大桌上方,照明灯已经被打开。观众席的某些区域已经开始封闭并且变暗。人们渐渐靠近游戏桌,进入它上方的座位、包厢和站席。在顶灯的强光下,身着黑袍的人们缓缓移动,检查各种游戏装备。他们是裁决者:伊斯洛西纳米人。这个物种很有名,被认为是全银河系最缺乏想象力,最没幽默感,最严谨刻板,最诚实可靠到绝对不可能被收买的人种,伤害游戏总是找这类人来做裁决,因为其他任何人都难以信赖。
霍扎停在一个食品摊前,买了些吃的跟喝的。摊主准备食品期间,他观察游戏桌还有周围的人们。那个穿了厚外套,有白色长发的女人越过他,还在沿阶梯下行。她的冠冕几乎是完全端正了,尽管她那条长而肥大的外衣还是皱皱巴巴。她经过时打了个哈欠。霍扎用磁卡支付了食品钱,然后又跟在女人身后,靠近围在游戏区外围越来越多的人和机器。他半走半跑再次越过那女人时,对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霍扎用行贿手段进入了一个较好的座区。他把厚上衣的帽兜从衣领里拽出来,把它扯上额头,又向前揪了揪,这样整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下面。他现在不想被真克莱克林发现。这片看台凌空悬在下层看台上方,微微下斜,视野很好,能看到游戏桌本身,还有周围高处的几片看台。现在,桌旁封闭的小椅子区域也已经能被看到。霍扎坐在一张软沙发里,身旁是一群衣着艳丽而且非常吵闹的三足生物,他们经常大声叫嚷,还总是对着轻摇的座椅中间那口大缸里吐痰。伊斯洛西纳米人看似已经满意,认定一切正常,可以公平竞技。他们走下一段斜坡,进入竞技场中央的椭圆形区域。有些照明灯关闭。有静音场开启,渐渐隔断了大厅内其他区域传来的声音。
霍扎快速观察周围。仍有几片分区亮着灯,但它们也在渐次熄灭。慢动作的动物空中表演仍在继续,影像播放区在星光之下,两只凶相毕露的战兽各自荡在空中,力场缰绳闪亮。它们翻筋斗,拧转身体,但在完成这类动作的同时,每次从对方身边的空中掠过,都会伸出尖爪,慢而无声地划向对方皮毛。看似没有人关注那场搏斗。
霍扎很意外地发现,他在阶梯上两度越过的女人又一次经过他身旁,坐进了这个区域预留的前排座位之一。不知为何,他始终认定这女人不会富裕到能买这么昂贵区域的票。
没有任何仪式和公告,毁灭之夜的游戏玩家们已经出现,他们走上斜坡,出现在竞技层,引导入场的是单独一个伊斯洛西纳米人。霍扎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机。现在距离星陆被毁正好还有七小时。掌声,欢呼声,以及至少在霍扎周围,响亮的起哄声迎接这些参赛者,尽管静音场让一切都变得模糊。玩家们走出阴影,跨上进场的坡道,有些人会向来看他们比赛的观众们致意,而另外一些玩家完全无视他们。
霍扎认出了其中几个。他的确认识,或者至少听说过的人,包括盖瑟尔、腾伽耶特·杜伊-苏特、威尔杰里和尼波赖克斯。盖瑟尔是盖瑟尔突击队的头目,他的组织很可能是最成功的一支自由冒险队。霍扎之前就已经听说,这支佣兵队的飞船到达了十一公里以外的位置时,他还在跟那个收购穿梭机的女人谈交易。那女人当时身体僵住,两眼恍惚。霍扎并不想问她,这表情到底意味着“文明”打算提前几小时炸毁星陆,还是来捉拿她,因为她购买的显然是偷来的穿梭机。
盖瑟尔是个相貌平常的人类男子,矮壮程度足以让人断定他来自高重力行星,却没有这类人常见的那种体力惊人的感觉。他衣着简朴,须发剃得很光滑。据说只有在伤害游戏中,规则禁止的时候,盖瑟尔才会脱掉他一直穿的防护服。腾伽耶特·杜伊-苏特身量较高,肤色深黑,衣着也很简单。苏特是伤害游戏冠军,无论是场均分数,赢盘数量还是最高分都首屈一指。他是二十年前从一颗刚刚发生星际接触的星球出道的,此前也是当地最优秀的“概率+吹嘘”类型游戏玩家。他在那颗行星就已经让人摘掉了他的面庞,安了一张金属面具;只剩眼睛还像活物:毫无表情的软质宝石,嵌在线条分明的金属面庞里。他的面具进行过消光处理,避免对手从脸部反光窥见他手里的卡牌。
威尔杰里不得不让随从的奴隶搀扶着走向斜坡。这个来自奥泽雷星球的蓝色巨人身穿一件镜袍,看上去简直像是被身后的小个子人类推着滚上斜坡,尽管他的袍角时不时被踢向前方,那是他的短腿儿在用力支撑他向上爬坡。他两手之一握持着巨大的镜子,另一只手里握着鞭状缰绳,绳端拴的是一只被弄瞎了的罗格苏尔——它的四只脚爪都蒙着贵重金属,吻部包裹白金嘴套,眼睛被翡翠取代,披挂得像一匹纯白色噩梦兽。那只动物的头部左摇右晃,用它的超声感应能力绘制周边环境图。在另一片看台,几乎正对霍扎的区域,威尔杰里的全部三十二名姬妾丢开她们的掩体纱帘,六肢着地,向她们的主人致敬。他向这些人挥了一下镜子。看台上被人偷偷带入的几乎所有放大镜和微缩摄像机都转向那三十二个各式各样的女性,据说这是整个银河最优质的单性别后宫。
尼波赖克斯跟前一位对比鲜明。这男孩看上去弱不禁风,瘦削又憔悴,身着寒酸,在竞技场的强光下茫然眨着眼睛,怀里抱了个毛绒玩具。他或许算得上全银河排名第二位的伤害游戏玩家,但他总是会把赢到的财物捐赠出去,就连最普通的廉价旅馆,接受他入住之前都要费些思虑。他身患多重疾病,眼睛半瞎,时常大小便失禁,还有白化病。游戏中特别紧张的时刻,他的头部有时会抑制不住地乱摇,但他的双手握住显影卡牌的样子,却好像那些塑料都被固化在了石头里。他也是被搀扶着走向斜坡的,帮他的是个年轻女孩,这人帮他找到座位,为他梳理头发,然后亲吻他脸颊,再之后,站在了男孩椅子后方的十二张小凳后面。
威尔杰里抬起一只肥嘟嘟的蓝色手掌,朝栏杆后的人群丢出了几枚百分之一点币,人们纷纷争抢。威尔杰里总是会在中间掺杂一些大额钱币。几年前,有一次游戏在一颗飞向黑洞的卫星上举办,一场比赛期间,他曾在零钱中不慎丢出十亿信用点,这一挥手的损失可能抵他全部财富的千分之一。有个落魄的小行星浪人——刚刚申请充当命条而遭到拒绝(因为他只有一条胳膊),此后买下了自己的私人行星。
其他游戏玩家也是外形风格各异,但除了一个人之外,霍扎都没能辨认出来。另外还有三四个人得到了欢呼声和焰火迎接待遇,所以他们大概也是名人。其他人或者是不够出名,或者是不受爱戴。最后一个走上斜坡的玩家,是克莱克林。
霍扎安坐在他的长椅上,面露微笑。自由冒险队头目做了一点临时性的面容改造——很可能算是美容吧,他的头发也染过,但的确是他没错。他穿了一套浅色一体工装,胡须刮净,还吹过头发。也许清风乱流号的其他人会认不出他,但霍扎真的研究过这个人——观察过他的身姿,步态,脸部肌肉的位置等,在变形人看来,克莱克林就像一堆鹅卵石中的巨石一样明显。
当所有游戏玩家都已经就座,他们的命条们就被带入,坐在每位玩家身后的位置上。
命条全部都是人类。反正大多数看上去都已经半死。尽管他们身体上都是完整的。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带入位置,固定就位,戴上了头盔。轻质黑盔覆盖了整个面庞,只露出一双眼睛。多数人被约束就位之后,马上就向前瘫倒,少数几个坐得挺直,但没有人抬起视线,或者看周围。所有的正式玩家都可以得到规则允许的命条数量;有些人会特意繁育他们的命条,而另外一些人委派代理人满足自己的需求。那些不那么富裕,不怎么出名的玩家,像克莱克林,就会到监狱和疯人院去寻找人选,也有少数人会给走投无路的人付钱,后者会留下遗嘱,把任何可能得到的收入留给其他人。丧气教信徒时常会被说服而充当命条,或者不要求回报,或者为教派换取支持,但霍扎没有看到他们标志性的多层帽和血眼图标。
克莱克林仅仅设法凑到了三个命条。看起来,他在这场游戏里撑不了太久。
前排预留座位上的白发女人站了起来,伸个懒腰,走上台阶,穿过软硬席位之间的分隔线,一脸厌烦的表情。正巧在她经过跟霍扎位置平行的时候,他们后方的一座看台发生了混乱。那女人停下来观看。霍扎也转回身去看。即便是透过静音场,他也能听到一名男子在喊叫,看似有人斗殴。有几名安保人员正试图控制滚在地上的两个人。那个区域的其他观众围着冲突现场旁观,一边关注伤害游戏的前期准备,一边看着眼前看台上这两个人拳脚互殴。最终,倒地的两个人被拉扯着站起身,但并不是两个人都被控制了起来,而是只有一个——是个年轻男子,让霍扎觉得似曾相识,尽管这人看似也在努力乔装改扮,金色假发正在从头顶滑落。
另外那个参与斗殴的人,另一名男子,从衣兜里取出某种证明卡片,向那个年轻人展示,后者当时还在叫嚷。然后那两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和亮出了卡片的人带了年轻人离开。趁保安背剪双手押送目标,亮卡的人还从年轻人耳后扯掉了一件小小的东西。那个有着长长白发,却还年轻的女人两臂交叉,继续走上阶梯。上层看台上那些观众很快淹没了刚才的圆圈,像云朵中的空隙被填满一样。
霍扎观察那女人,看她穿过更多硬座,直至离开这片区域,从他视野里消失。他向上看,决斗中的两只动物还在奔走跳跃,白色血花溅出,亮闪闪地沾在蓬松的皮毛上。它们无声地吼叫,用长长的尖肢互相抓捞,但它们的灵活性和准头都在下降,它们开始显得疲惫笨拙。霍扎回头看游戏桌。所有玩家都已经准备就绪,游戏即将开始。
伤害游戏就是一种华丽的纸牌游戏:部分靠技巧,部分靠运气,部分靠虚张声势。让它那么有趣的,不只是大额赌注,甚至也不止是因为玩家丢掉一条命的时候真的要牺牲一个命条,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是运用双向电场改变对手意念形态的设置。
手握纸牌的男女选手,都可以改变另一名玩家的情绪,或者有时候同时改变几个人。恐惧,仇恨,绝望,希望,爱情,战友之情,疑虑,振奋,偏执,几乎所有人类头脑能够经历的感情,都可以发射向其他玩家,或者运用到自己身上。如果从足够远距离之外,或者在近处的屏蔽力场中观战,这游戏给人的感觉就是轻松的消遣,适合不正常或者头脑简单的人。一名很显然手握大牌的玩家可能会突然认输;有些什么实力都没有的人可能会孤注一掷。人们会突然崩溃大哭,或者抑制不住地狂笑;他们可能会对死敌玩家长吁短叹表达爱慕,或者撕扯束缚装置,为了去攻击乃至杀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他们也会自杀。伤害游戏玩家们始终都不能离开座位——万一有人这样做,就会有伊斯洛西纳米人用重型眩晕枪将其打倒,但他们可以自毁。每座游戏控制台都有情绪发射器,用来发射情绪信号,用来取牌出牌,玩家也可以看到自己剩余多少时间,多少命条,这套装置还有一个小小的空键位,里面有根注满毒药的尖针,如果用手指按下这个键,毒药就将自动注入。
伤害游戏也是那种切忌树敌过多的游戏。只有意志力极强的人,才可能在面临半桌对手集体攻击的时候,抑制住自杀冲动。
每一轮结束后,当投入的赌注都被分数最高的玩家收走,所有其他赌到最后的玩家都会丢一个命条。等他们命条用光了,他们就会出局,钱输光了也一样。规则上说,当只有一名玩家还有剩余命条时,游戏宣告结束,尽管实际上游戏结束的时间是剩余的玩家们达成共识,认定继续玩下去只会输光自己的命条,或者面临其他灾难。等到灭绝事件临近,游戏进入最后阶段时,局面经常会很有意思,尤其是一轮进行了很长时间,赌注积累了很多,一名或者几名玩家不想收手;这时候,高手与庸才之间的区别才会判若云泥,游戏也渐渐变成了胆略比拼。那类情况下,有很多最优秀的伤害游戏玩家都是在比拼胆略与耐力过程中丧命的。
从观众视角看,伤害游戏的特有魅力,就是你站得离某个玩家的情感组件越近,他的情感状态就越能直接影响到你。由于有人对这种第三手情感经历成瘾,传播有限但极受欢迎的伤害游戏诞生以来这几百年里,催生了一整个亚文化体系:创伤瘾者文化。
其实也有其他团体会玩伤害游戏。末日大赛的玩家们就是最有名也最有钱的那一批。创伤瘾者在整个银河有很多地方可以得到情绪上的满足,但只有在全规模游戏中,只有在毁灭事件前夕,只有在最优秀的玩家(加上几位明日之星)身边才能得到最深切的体验。霍扎冒充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但他发现门票太贵,要花掉穿梭机售价的两倍才能买到。而贿赂门卫的支出就要少很多。
真正的创伤瘾者都挤在紧靠栏杆的地方,就在命条们后面。十六团满身油汗、一脸紧张的人——跟玩家一样,也是男性居多——他们互相推挤着向前拥,极力接近游戏桌,接近玩家们。
霍扎在观察这些人,伊斯洛西纳米人主裁已经在发牌。创伤瘾者们上蹿下跳,极力想要看清牌面情况,头戴防护盔以隔断情绪发生器冲击的安保人员在隔栏附近巡视,一面检查大腿和手掌上的激烈情绪探测器,一面小心观察。
“……神眼萨伯……”有人在附近说,霍扎拧身去看。说话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人类,躺在霍扎身后偏左一点的长椅上,正跟另一个人聊天,手指着上层看台刚刚发生过冲突的位置。霍扎又有几次听到“萨伯”和“捕捉到”这类词,来自周围的人,某个消息正在渐渐传开。他转身看游戏,玩家们都已经开始察看手里的牌,然后开始下注。霍扎觉得,那记者被捕还挺可惜的,但这或许也意味着安保人员会放松一些警惕,让他更有机会避免被查入场券。
霍扎距离最近处的玩家也有足足五十米远,那是个女人,他听人提到过名字,但转眼就忘了。第一局进行过程中,这位玩家的感情状态及其受到的外界影响只有特别柔和的一小部分传入他的意识中。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打开了座椅的阻滞力场,用的是椅子一侧扶手上的控制开关。如果他想要,他可以关闭最近处玩家的信号,选择接收任意一位其他玩家的情感信息。效果肯定不会像创伤瘾者或命条们体会到的那样强烈,但肯定能让他感知到相应玩家正在经历什么。他周围大多数其他人都在那样动用座椅控制键,在不同玩家之间持续切换,以便把握整体局势。晚些时候,霍扎一定会集中关注克莱克林,但现在,他暂时只想安静下来,对这种游戏有一个大致的印象。
克莱克林足够早退出了第一局,以免在结束时损失命条。因为手上命条太少,他这样做是明智的,除非手里有特别好的牌。霍扎一边认真观察这个人,一边坐进椅子里休息,让情绪感应机也休眠。克莱克林舔舔嘴唇,擦了下眉头。霍扎决定下一局就去窥探克莱克林的感受,只是为了尝试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这局结束,威尔杰里获胜。他挥手,接受人群的欢呼。有些创伤瘾者已经晕倒过去。而在椭圆形的另一端,笼中那只罗格苏尔兽纵声欢叫。五名玩家损失了命条。五个坐着的人类,困在那里,毫无希望,渐渐绝望,情绪效应场仍在他们之间回响,这五人突然软瘫,头盔用神经爆灭信号射穿他们的头颅,足以令他们周围的命条们眩晕,相关玩家和创伤瘾者们凛然生畏。伊斯洛西纳米人解开死者座位上的束缚,把他们扛下入场斜坡。剩余的命条们渐渐恢复,但他们还像以前一样无精打采地坐着。伊斯洛西纳米人宣称,他们一直都会严格审查,确保所有命条都是真的自愿献出生命,给他们服用的药物只是为了避免歇斯底里,但外界一直有传闻说,伊斯洛西纳米人的检查过程是有办法绕过的,有人曾经利用这种漏洞除掉他们的敌人,办法就是给他们服药、催眠,然后让他们“自愿”投入伤害游戏。
第二局开始时,霍扎把他座椅上的控制系统调到经历克莱克林情绪的挡位,白发女人穿行过道回来,又坐在霍扎前方、这片看台的前列,她倚在旁边家具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霍扎并不了解伤害游戏卡牌层面的详细规则,所以也跟不上牌面上的进展,不管是靠读取桌面对手之间的情绪对抗,还是通过分析每手牌之后的局面,他附近的尖嗓门三足人已经在分析第一局,竞技场内大屏幕已经在显示每手牌的信息。但他还是调到克莱克林的情绪频道,就为了感受一下。
清风乱流号船长正在遭受来自几个方向的攻击。有些传送过来的情绪互相矛盾,霍扎猜测,这意味着并不存在协调一致的反克莱克林同盟,他只是在吸引多数人的次要火力。有一种强烈的倾向是喜爱威尔杰里——他的蓝皮肤好迷人……有那四只可笑的小脚丫,他不可能造成太大威胁……事实上,他几乎就是个小丑,尽管他超级有钱。坐在克莱克林右手边的女人,就完全不同了,她衣服脱到腰际,没有胸,裸露的后背斜挎一把仪式性的长剑:她是个需要小心提防的对手……但真的,这一切都很可笑……没有什么真的重要,一切都是玩笑;游戏如此,生命也是一样……细想想,一张牌跟另外一张,能有多大区别……看开点儿,所有这些牌都可以丢在空中……快要轮到他出牌了……首先,我们来解决那个平胸婊子……伙计,你有什么牌可以用来打击她吗……
霍扎关闭了情绪感应,他不确定的到底是克莱克林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想要他产生的。
那一局后半段,他再次接收克莱克林的情绪信号,那女人已经出局,倚在靠背上休息,两眼紧闭。霍扎看了一眼前方的白发女人;她表面看来也在关注游戏,但有一条腿斜搭在长椅侧面,来回摇摆,似乎在走神儿想别的。克莱克林现在自我感觉良好。首先,他旁边那个讨厌的女人已经出局,他确信自己打出去的卡牌有些发挥了作用,但他心里还有一份内在的兴奋感……他在这里,跟全银河最优秀的玩家们对决……顶级游戏玩家。
他。他……一份内在冲动抑制住了他马上要想到的名字……他的表现真是很不赖……他跟上了……事实上这局牌的前景看上去好极了……事情终于顺利了一次……他会赢到些什么……太多的事情都……好吧,别多想……专心考虑手里的牌!(突然地)考虑好当下啊!是的,卡牌……我们来看看……我可以用来打击那个蓝胖子的是……霍扎再次关闭。
他在出汗。他之前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玩家意念中折射出来的信息能到这种强度。他以为接收的仅仅是别人投射给他的情绪,他做梦都没想到可以如此深入克莱克林的意念。但这只是稍稍品尝了一下克莱克林正面承受的冲击,跟他身后的命条和创伤瘾者们的感受也无法相比。这是真正的情绪反馈,已经逼近他能承受的极限,这种情绪宣泄仅仅停留在嘶声怒号之下,如果累积,就可能招致毁灭。现在变形人才意识到这种游戏的魅力,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比拼过程中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