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不喜欢这种体验,霍扎却开始尊敬这个他打算驱离并且取代的人,这个很可能要被他杀死的人。
克莱克林拥有一定的优势,主要是向他发射过来的那些情绪,至少有一部分也是他自己的意念中在产生着的,而那些命条和创伤瘾者,却不得不面对完全陌生的情绪冲击,产生自别人的情感习惯和思维方式。尽管如此,还是需要相当强的意志力,或者是巨大量的训练,才能应对克莱克林显然正在面临的压力。霍扎再次切入,并且想着,那些创伤瘾者是怎么承受这些的?还有,你自己要小心,也许他们最开始也跟现在的你一样。
下注两次之后,克莱克林输掉了这局。那个半瞎的白化病患者,尼波赖克斯也输了,苏特揽过他赢的钱,钢脸上反射着面前奥希信用点的亮光。克莱克林瘫在座位上,霍扎知道,他现在的感觉跟要死了一样。一波带着解脱感,几乎是感恩风味的痛苦从背后涌向克莱克林,他的第一个命条死了,霍扎也感觉到了。他和克莱克林都打了个寒噤。
霍扎关闭情绪,看了眼时间。他混过外场保安进入竞技场还不到一小时。他在座位旁小桌上吃了些食物,但还是站起来,离开那张桌子,顺着阶梯直向最近处的通道,那里还有更多食物摊和酒吧等着。
安保人员正在检查入场券。霍扎看他们沿着通道逐个盘查。他保持脸向前方,但眼睛左右观察,注意着那些警卫的动静。有一个几乎挡在他正前方,正在弯腰询问一位看似老迈的女性,这人躺在一张气垫床上,加了香料的烟雾喷在她露出的细瘦双腿上。她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旁观游戏,花了一点时间应对那名警卫。霍扎略微加快脚步,希望当警卫挺直身体的时候,自己已经通过。
老年女士亮了一下入场券,很快继续观赛。警卫伸手拦住了霍扎。
“可否看一个你的入场券呢,先生?”
霍扎停下来,面对这位年轻健壮的女性。他回头看看刚刚坐的位置。
“抱歉,我好像把它留在座位上了。我马上就回来,我回来再给您看好吗?我现在有点急。”他左右移动重心,但做出一点儿弯腰憋住的样子。“我刚才被上一局牌吸引住了。游戏开始之前喝水太多,我老是这样,总也记不住教训。行吗?”他摊开双手,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做出想要拍警卫肩膀又不是很敢的样子。他又一次转移重心。警卫看了一眼霍扎指出的留下入场券的位置。
“暂时就这样吧,先生。我会晚些时候查您的票。但您真的不应该把它随便乱丢,别再这样做。”
“好的!好的!谢谢您!”霍扎赔着笑,快步走开,进入环形过道,然后去了一间厕所,以防自己真的被跟踪观察。他洗过手脸,听一个喝醉的女人在空旷的房间里唱歌,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绕到另外一片看台,在那边他又买了些食物喝了点东西。然后他靠行贿进入另一片看台,这位置比他刚才待的地方更贵,因为附近有片看台是威尔杰里那帮姬妾的。她们看台的后方跟侧面都竖起了闪亮的黑色隔离墙,以免被人偷窥,但她们的体味还是明显地飘到了霍扎所在的区域。这些后宫佳丽都经历过基因改造,不只是外形上对众多类型的人类男性极具吸引力,而且拥有特别强化过的催情腺体,体香非常有诱惑力。霍扎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已经兴奋起来,并且再次出汗。他周围多数男女都处在性欲激荡的状态,那些没有依靠特别的双重强化仍能投入观赛的人,都在进行某种前戏,甚至已经在做爱。霍扎命令自己的免疫腺体再次启动,姿态生硬地走到看台前沿。那里空了五个座位,原来的两男三女都已经在座前地上翻滚,紧临隔离栏。过道地板上到处是零乱的衣物。霍扎坐在五张空座中的一个。有个女性探头出来,脸上全是汗珠,她从起伏踊跃的身躯间出现,足够看清霍扎,并且喘息着说:“别客气,假如你也想要……”然后她眼珠上翻,快意地呻吟。头又消失在下面零乱的躯体间。
霍扎摇摇头,骂了一句,寻路离开了那片看台。他试图索回为了进入这片看台付过的钱,对方给他一个同情弱智的微笑。
霍扎最终坐在一张小凳上,身后是一座吧台兼投注站。他要了一碗嗅烟,下了一点赌注,押克莱克林能赢下一局,身体渐渐摆脱了那些姬妾们经过医学强化的催情汗液影响。他的脉搏降低,呼吸放缓,汗珠也不再沿着眉头滚下。他慢吸药碗,轻嗅浓烟,看着克莱克林输掉一局之后又输一局。尽管第一次他退出较早,没有损失命条,但毕竟,他现在只剩一个命条。伤害游戏的玩家命条用完之后,是有可能押上自己生命的,但那种情况很少见,而在高手跟明日之星较量的场合,像今天这场比赛,伊斯洛西纳米人倾向于禁止此类行为。
清风乱流号的船长没有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他每场游戏都在能输掉命条之前退出,显然是在等待一手好牌,几乎不可能输掉的那种,然后再做最后一搏。霍扎不住口地吃,喝,嗅服药物。有时候他会尝试看自己最早待过的那片看台,那个百无聊赖的女人待的地方,但是灯光刺眼,让他无法看清。他时不时也仰头看高处那两只搏斗的动物。它们现在都累了,也受了重伤。搏斗初期那种复杂的动作编排已经消失,它们现在只是盘踞在自己的吊索上,一有机会就伸爪去捞对手。大滴的白色血液像稀疏的雪花一样跌落,掉在它们身下二十米处不可见的力场上。
越来越多的命条死亡。游戏继续。对有些人来说,时间无比漫长,对另外一些人,转瞬即逝。毁灭时间渐渐逼近,饮料、致幻药和食品价格缓缓上升。透过古老竞技场的透明穹顶,时不时有离开的穿梭机拖着闪亮的尾焰飞过。吧台有两个下注的人动手打架。霍扎站起身,赶在警卫来制止斗殴之前离开。
霍扎数了下手里的钱。他还有两枚十分之一奥希信用点币,加上可议价磁卡里的一点零钱,后者越来越难用,因为星陆财政网络上的结款计算机也在渐渐关闭。
他靠在环形过道旁的护栏上,看下方桌面上的游戏进展。威尔杰里目前领先,苏特紧随其后。他们都失去了同样数量的命条,但是蓝巨人更有钱。两名后起之秀已经离开游戏,其中一个在离开前,曾尝试说服伊斯洛西纳米人,声明他愿意押上自己那条命,但没能成功。克莱克林还在,但从致幻药店屏幕上霍扎看到的近景镜头判断,首领的处境不容乐观。
霍扎把弄一枚十分之一奥希信用点币,希望游戏能早些结束,或者至少让克莱克林出局。钱币粘在了他手上,他低头看它。感觉就像俯视一口无限深度的小管,只有底部有光。把它拿到眼前,闭上另一只眼睛,你会有眩晕感。
奥希是一个银行业物种,信用点是他们最伟大的发明。这个大致是现存唯一被普遍接受的支付媒介,每一单位都可以让持有者将其交换为特定重量的任意一种稳定元素,自由星陆上的一片地区,或者一台给定速度与处理能力的计算机。奥希人保证能进行兑换,并从不违约,尽管兑换率波动范围有时会超过官方许可——艾迪兰-“文明”战争期间就曾出现此类情况,但整体来说,这种货币的理论和实际价值仍然易于预测,足以令其成为安全、可靠的风险对冲,适合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囤积,而不是很适合投机者谋利。谣传说(像通常的谣言一样,这个也是荒谬到几乎可信)整个银河拥有此类货币最多的势力就是“文明”;各类文化中最为狂热地反对货币制度的社会。霍扎也不是真的相信这种传言。事实上,他感觉这类谣言恰好是“文明”愿意传播的那种对他们自己的误解。
他把那枚信用币收入衣袋,看到克莱克林伸手到赌桌中央,丢了几枚钱币到已经很大一堆赌注里。变形人现在细细观察周围动静,慢慢走到最近处一座钱币兑换商柜台,用他的一枚十分之一币换了八枚百分之一币(即便是按照维瓦奇星陆标准,这佣金比例也已经高到离谱),然后他用零钱行贿,进入一片还有少量空座的看台。他在那里接入了克莱克林的思想。你是谁?这个问题突然一下子向他扑来,写入他的头脑中。
那感觉像是恐高,伴随强烈的眩晕感,像是人眼紧盯着简单规则图形时产生的那份茫然被放大了许多倍,大脑完全误判了那图形的实际距离,这种聚焦落空的感觉看似在拉扯他的双眼,肌肉跟神经互相挤压,现实与成见冲撞。他的头不像是浮在哪儿,而是感觉在下沉,将被吞没,仍在挣扎。
你是谁?(我是谁?)你是谁?
砰,砰,砰:是炮弹壳轰然落地,是门被关闭;是同时发生的攻击和燃毁、爆炸和崩溃。
只是一次小意外。轻微失误。无数的那类事件之一。一局伤害游戏,一位高科技印象派画家……不幸的组合。两种无害化学物品,一旦混合……回馈,像是来自痛苦的嗥叫声,某种东西在破碎……
镜面之间的意念。他在被自己的影子吞没(有物破碎),掉落。他自身正在消亡的部分——是不睡觉的那个部分吗?是?不是?从深深的黑暗的坑洞中号叫,同时坠落:变形人……变形人……变形……(呃)……
……那声音消失,耳语声沉寂,变幻成凝滞空气中风的吟哦穿过午夜时分荒芜至高点上的死树,灵魂的仲冬时节在如此平静冷硬的地方。
他早就知道——
(重新开始……)
某人知道在某个地方有人坐在一个特定的位置,那是一座大厅位于一座城市就在……就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很大而且面临威胁;那个人在玩……玩一种游戏,一种致命的游戏。那人还活着,有生命有呼吸……但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耳朵听不到。他现在还剩下一种感知力:这一种,在这里,被困着……就在这里。
低语声:我是谁?
发生过一点小意外(生命就是一连串的意外;进化就靠这种差错来实现;一切进展就是为了让事情出错)……
他(忘掉这个“他”具体是谁吧,只要接受这个不具名的概念,然后任由等式自由调整)……他是那个坐在大地方大厅堂里椅子上的男人,内心某处正经历塌陷,内心,某处……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替身,一个副本,某个假装是他的人。
……但这个理论,其实是有破绽的。
(我们重来……)
集中各方力量。
需要线索,参照系,某些可以假定为支点的东西。
细胞分裂的记忆,被见证在过往的时光里,那是独立生命的开始,尽管那时它还信赖母体。抓住那画面。
语词(名字);需要更多词句。
还没到时间,但是……跟搜寻某个目标有关;有个特定地点……
我在找什么?
主脑。
谁的?
(寂静)
谁的?
(寂静)
谁的?……
(寂静)
(……我们重新开始……)
听着。这是冲击后的震惊反应。你遭到了攻击,很严重。这是某种震惊。你将恢复。
你是个正在玩游戏的人(像我们其他每一个玩家一样)……但还是有什么不对劲,尽管,那是某种缺失同时又被添加了的东西。想想那些致命的错,想想那些正在分裂的细胞,相同又不相同,那个被彻底搜索的地点,那些被翻转的细胞团,看去像被削开的大脑(无眠的大脑,运转中的意念。)听,有人想要对你说话。
(寂静)
(这个来自夜的最深处,裸露在荒原里,冰冷的风痛悼他仅有的遮蔽物,独自在黑暗和严寒中,冰冷的黑曜石一样的天空下。)
不管是谁想要跟我对话,我以前可曾选择过倾听吗?我岂不是一直都在任意行动,除了自己,对谁都漠不关心?
个人只是错误结出的果实,所以只有过程有意义……那么,谁来为他发言?
风在呼号,但并无意义,那只是暖热之气溢出,希望产生的冗余物,释放他身体排出的热量,送入黑暗的天空,解体的是他生命中炎热的火焰,留下的彻骨极寒,折断,延缓。他感觉到自己又一次坠落,知道这一次将潜入极深之地,到寂静和寒冷和绝对的领域去,并没有任何声音能从那里发出。甚至连这个声音都不能。
(像风一样的嗥叫声)有谁会在意到跟我谈这些?
(寂静)
是谁——
(低语声)听着:“吉莫蒂人——”
……波兹伦二号卫星。
二号。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是那个变形人,他就是那个错误,那个不完美的副本。
他在玩一个不同的游戏(但他也想要结束一条生命)。他在观察,感受着另外一个人的感受,但还感应到了更多。
霍扎。克莱克林。
现在他知道了。这游戏是……伤害游戏。这地方是……一个类似于行星的世界,环状空间,设计初衷被完全颠倒的一个地方……一片星陆:名叫维瓦奇。萨尔行星有一颗主脑。肖拉隆德拉。贝尔维达。那个(他找到了自己的那份仇恨,把它钉入深洞的墙壁上,像一根楔子,将来可以拴上一根绳)“文明”!
水牢的墙壁被突破;水流出去;光线照进来;一片光明……带来一次——
重生。
重量,寒冷和极绚烂、极强烈的光……
……可恶。一群浑蛋。全都输掉了,都怪那个自我怀疑陷阱,三倍能量……
一波令人心灰意懒的怨怒扫过他全身,他感到某些东西死掉了。
霍扎把脆弱的头箍拿开。他全身发抖,躺在长椅上,两眼蒙了好多眼屎,而且明显刺痛,他失神地盯着大厅顶灯和那两只正在搏斗的白色动物,半死不活吊挂在头顶的悬索上。他硬是闭上双眼,然后又用力睁开,远离黑暗。
自我怀疑陷阱。克莱克林被这样的卡牌击中,效果是让对方怀疑自己身份。从摘掉头箍之前接收到的信息判断,霍扎感觉克莱克林并不是特别害怕这类效果,他只是有些茫然。但他的确被分散了足够多的注意力,所以输掉了这局,而他的对手目标也不过如此。克莱克林已经被淘汰。
而他本人受到的冲击,却更为严重,因为他恰好是想假冒克莱克林。仅此而已。任何变形人都会受到这类影响。他很确定。
颤抖开始消失。他坐直身体,把脚从长椅旁边放下。他必须得离开。克莱克林会离场,所以他也一样。
打起精神来,伙计。
他低头看牌桌。没胸的女人赢了。克莱克林瞪着她,看她收拢自己赢的钱。他本人的束缚已经被打开。离开竞技场的路上,克莱克林经过他最后一个命条身旁,死者软瘫的身体还是温热的,正在被从椅子上放下。
他踢了那尸体一脚。观众发出嘘声。
霍扎站起来,刚一转身,就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身躯上,对方完全没有避让。
“我现在可以看您的入场券了吗,先生?”他之前说谎骗过的警卫对他说。
他紧张地微笑,察觉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他两眼通红,脸上全是汗珠。警卫稳稳地盯着他看,面无表情。这片看台有些其他观众也在看他们。
“我很……抱歉……”变形人缓缓说着,用颤抖的手拍拍衣袋。警卫伸出一只手,握住他左肘。
“也许您最好是——”
“听我说,”霍扎弯腰靠近那人,“我……我实际上根本没有入场券。给您送点贿赂行吗?”他开始伸手到衣袋里取信用点币。警卫膝盖顶出,把霍扎的左臂拧转到身后。这些动作都很专业,霍扎不得不跳起来,才能勉强承受那一击。他任由自己左肩脱臼,身体也开始瘫倒,但还是抢在倒地之前用空着的那只手划到了警卫的脸(他倒地时意识到,这个动作纯粹是出于本能,没有经过思考;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很可笑)。
警卫抓住了霍扎另一只胳膊,把他双手全都控制在身后,用她的钳制手套把手箍定。她用另一只手抹掉脸颊上的血。霍扎跪在看台地面上,发出的呻吟声跟任何其他人胳膊折断或者脱臼时没什么两样。
“没关系,所有人冷静;只是检票出了点状况。各位请继续欣赏比赛。”警卫说,然后她抬起胳膊,钳制手套也把霍扎拉扯起来。他装作很痛苦的样子惨叫,然后,低着头,被推上过道沿台阶上行。“警员七三,警员七三;绿色代码男性嫌疑人正被送往基地,沿七号螺旋通道行进。”警卫对她领口的麦克风这样说。
他们刚到达螺旋通道,霍扎已经感觉到她身体在变弱。他还没看到其他任何警卫。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步伐零乱,速度减缓。他听到对方在喘息,几名倚在自动吧台上的醉汉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一个还从吧台椅上转过身来看。
“警员……七——”警卫说了一半。然后两腿一软瘫倒。霍扎被她带倒,女人身体肌肉在放松,但钳制手套还锁得紧紧的。他接上肩关节,然后用力拧扯,手套力场关闭,在他手腕留下一带瘀青。警卫躺在过道上,两眼紧闭,呼吸轻微。霍扎用来划伤她的是非致命毒指甲,他感觉是,尽管他没时间等着查清楚。其他人肯定会很快来找这名警卫,而他也不能让克莱克林比自己早太多离开。不管他是要赶回飞船,像霍扎预料的那样,还是留下来看后面的比赛,霍扎都想待在他近处。
他跌倒时帽兜脱落。现在又扣到头上,然后把那女人搀扶起来,拖她到吧台旁,推她坐在一张吧台凳上,两个醉汉旁边,他两臂交叉按住前方吧台,然后让女警卫的头枕在上面。
那个一直旁观的醉汉咧嘴冲着变形人笑。霍扎努力报以微笑。“麻烦你照顾她一下,好吧?”他说。他发现另一名醉汉椅子旁边有顶斗篷掉在地上,就把它捡起来,一面冲着斗篷的主人微笑,那人忙着点酒,没有察觉。霍扎把斗篷披在女警卫肩上,掩住了她的制服。“这样免得她着凉。”他对第一个醉汉说,那人点头。
霍扎悄悄离开。另外那个醉汉,这半天都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女人,这时才从面前龙头上接满了酒,转头要跟朋友聊天,发现女警卫趴在吧台上,于是碰了她一下说,“嘿,你喜欢那斗篷,对吗?我请你喝一杯怎样?”
离开竞技场之前,霍扎抬头看。搏斗的动物已经不再战斗。在那闪亮的环圈之下(那是维瓦奇星陆远端,目前是白昼那端),有一只动物躺着,在一大摊浅浅的奶白色血液里,它高悬空中,巨大的四肢张开,躯体呈献X形,凌驾于下方的一切之下。它的深色皮毛和沉重的头颅多处开裂,白斑点点。另一只动物悬在吊索上,轻轻摇晃;它身上也在滴洒白血,身体微微抽动,只有一只爪子死死抠住吊索,跟落地的对手一样,已经死定了。
霍扎极力回想,他还是想不起这些奇特的动物叫什么。他摇摇头,快步走开。
他找到了玩家区。一名伊斯洛西纳米人站在某种双重门前,这条走廊在竞技区地下深处。已经有一小群人类和机器或站或坐待在附近。有人在向那个沉默的伊斯洛西纳米人发问,大多数人互相聊天。霍扎深吸一口气,然后,手里挥舞着一片现在已经无法使用的支付卡,一边挤过人群,一边说:“我是警卫;拜托,请让我过去。我是警卫!”人们口中抗议,但还是挪动开去。霍扎站到高大的伊斯洛西纳米人面前,对方钢灰色的眼睛俯视着他,瘦脸上的表情很凶。“你,”霍扎打了个响指,对他说,“那个玩家哪里去了?就是那个穿了浅色一体装,棕色头发的人。”对面高大的类人生物在犹豫。“好啦,伙计,”霍扎说,“我追踪那个做假卡骗人的浑蛋跑遍了半个银河系。我可不想这时候跟丢!”
伊斯洛西纳米人向通往主竞技场入口的走廊方向甩头。“他刚走。”类人生物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两片碎玻璃互相摩擦。霍扎听了表情一变,但很快点头,又一次挤过人群,跑上走廊。
在竞技场连廊那儿有大规模的人群。安保人员,有轮子的机器警卫、私人保镖、驾驶员、穿梭机飞行员、城市警察,一脸绝望的人们手里挥舞着支付卡,还有人忙着登记那些买座位票准备乘坐摆渡穿梭机前往空港的人,还有人单纯留在那里等着看比赛结果,或者等待预约过的出租车出现。有些人一脸失落的表情四处乱晃,衣服被扯破或者乱糟糟的;也有人面带微笑,信心满满,紧抱着鼓鼓囊囊的皮箱或者口袋,通常还带着自己雇来的保镖:他们都在那片巨大区域内四处走动,周围吵闹又繁忙,一端是竞技场本身,一端通往外面的广场,广场很空阔,头顶闪烁着星光,还有星陆远端明亮的天际线。
霍扎用帽兜把脸遮得更严实一点,穿过一大群警卫。他们看似仍然更关注把人挡在外面,即便是游戏已经接近尾声,毁灭时刻临近,所以没有人阻挡他。他看看周围拥挤的众多脑袋、帽子、罩壳还有各类装饰,不知道在这么多人中间,该怎样找到克莱克林,甚至连看到他都难。一队穿制服的四足生物组成楔形挤过他身旁,中间有个高大的重要人物坐着轿子人被抬在队伍中央。霍扎立足未稳,就有一个软软的充气车胎轧过他脚面,一座移动吧台正在兜售物品。“您要不要来一份鸡尾酒风味嗅碗,先生?”那台机器问。
“滚开。”霍扎告诉它,然后他转身,跟上那组排列成楔形的四足生物。他们正靠近出口。
“当然可以,先生。你要干爽味的‘滚开’,还是中等风味,或者——”
霍扎挤过人群追赶那群四足生物。他追上了这帮人,在他们身后轻易到达了出口。
外面冷到惊人。霍扎能看到自己嘘出的气息出现在面前,他快速四顾寻找克莱克林。竞技场外的人群跟里面一样密集又混乱。有人卖各种货品,买票,踉跄奔走,来回踱步,试图从陌生人那里乞讨钱财,偷东西,仰望天空,或者向下俯瞰建筑之间的空隙。持续的明亮机器之流接连出现,呼啸着掠过空中,或者沿着大道飞驰接近,停下,接人上车之后,又快速离开。
霍扎就是单纯地应接不暇。他注意到一名雇佣保安:这是一位身高三米的巨人,穿一套肥硕的防护服,手持一把大枪,宽大苍白的面孔带着空洞的表情四顾。头盔下面有几缕红发垂下。
“你是等人雇用吗?”霍扎问,他用类似于胸前划水的姿势穿过一帮观察某种昆虫搏斗的人,来到巨人面前。那张宽大的面孔庄重地点了一下,巨人立正站好。“我正是如此。”那大嗓门轰鸣着说。
“给你百分之一信用点。”霍扎快速说着,把一枚钱币放在那人手套里,看上去它几乎是马上消失了。“麻烦你让我骑在你肩上,我想找个人。”
“好吧,”那人说,他想了一秒钟。就慢慢地单膝跪地,用手中的步枪柄冲下撑地稳住身体,霍扎两腿搭在巨人肩上。那人没用要求,就挺直身体重新站直,霍扎被举到了远远超过人群头顶的高度。他再次用外衣的帽兜遮住脸,在人群中寻找身穿浅色连体服的人,尽管他也知道克莱克林这时候可能已经换过衣服,甚至可能已经离开。霍扎腹中渐渐积起一份紧张、焦虑的情绪,近乎绝望。他试图说服自己,现在跟丢克莱克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他还是能自己赶往空港区,继续登上清风乱流号所在的那艘通用系统星舰。但他的内心却拒绝被安抚。就像那场游戏中的氛围,星陆末日临近的那份紧张兴奋,这座城市,这座毁灭时刻之前的竞技场,已经改变了他本身的化学成分。他本可以集中精神,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但现在又不敢付出那份代价这样去做。他必须寻找克莱克林。
他在圈出来的穿梭机等待区人群中搜寻,然后回想起克莱克林的想法,他曾想到之前浪费了好多钱。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人群的其他部分。
他发现了目标。清风乱流号船长站在那儿,套装一部分被灰色披风遮挡,两臂交叉,两腿叉开,跟一群等公交和出租车的人一起排队,就在三十米距离开外,霍扎向前探身,直到可以俯视这位雇用打手的脸。“谢谢,你现在可以把我放下了。”
“我没有零钱。”那人蹲下来的时候瓮声瓮气地说,震荡一路传过霍扎身体。
“没关系,不用找。”霍扎跳下巨人的肩膀。巨人耸肩,霍扎已经跑开,一路侧身闪避周围的人,朝着他发现克莱克林的方向赶去。
他把终端机固定在左侧衣袖上,时间还剩下两个半小时。霍扎一路推、挤、请求加上道歉慢慢穿过人群,一路上见到好多人在盯着手表,终端机和屏幕上的时间看,听到很多合成嗓音报时,众多紧张的人类重复这时间。
前面就是队列。看上去出乎意料得有秩序,霍扎想着,然后他才发觉,这里有之前在竞技场中巡视的警卫们监督。克莱克林现在正在队伍的前列,有一辆公交车刚刚上满人。后面是几辆路面行驶车和悬浮车。克莱克林指了其中一辆,有个手拿电子笔记屏的警卫跟他说话。
霍扎看看那群等着的人,估计这队伍里有好几百人。如果他排队等,就会错过克莱克林。他迅速四下张望,想知道还能有哪些其他的途径可选。
有人从背后撞到了他,霍扎转身,就听到喧嚣的叫嚷声和讲话声,还有一帮衣着艳丽的人。有个穿银色紧身裙戴了面具的女人在冲着一个小个子男人大喊大叫,对方一脸困惑。矮个男人头发长长的,身穿一套暗绿色绳网装。女人不连贯地向小个子男人叫嚷,还伸开两手想去打他,男人摇着头退开。人们在旁观。霍扎检查了一下,确保被撞的时候没丢东西,然后再转身看有没有可搭的便车,或者揽客的出租车。
一架飞行器吵闹地掠过空中,投下一些小册子,上面是霍扎看不懂的文字。“……萨伯……”有个透明皮肤的男子对一名同伴说着,两人一起挤出附近的人群,经过霍扎身边。男人一边走,一边看小小的终端机屏幕。霍扎瞥见一个令他感到困惑的画面。他打开自己的终端机,调到相应频道。
他看到的是几个小时前竞技场中亲眼看见过的那场冲突:就是他听说神眼萨伯被警卫抓到时,在自己看台上方发生的冲突。画面上就是那个事件,跟他当时所在的位置几乎完全相同的视角和距离。场景结束,随后是一组特别真切的画面,捕捉到竞技场中一些自得其乐的怪人,伤害游戏仍在背景中进行。
……如果我当时站起来,霍扎想着,再移动一点位置,朝着——
是那个女人。
那个他此前留意过的白发女人,曾站在竞技场最高层,摆弄冕状头饰:当是她就在同一片看台,上层看台发生冲突的时候,那女人就站在他的长椅旁边。她就是神眼萨伯。很可能那个头饰就是隐藏的摄影机,而上层看台的那个人就是诱饵,故意安插进来的人。
霍扎关闭屏幕。他微笑,然后摇摇头,就像是为了把这个小小的无关紧张的发现从脑子里清除。现在的他,关键是要找到离开的办法。
他开始快步穿过人群,绕过聚集的、排队的、等待着的人们,寻找可用的车辆,打开的车门,或者揽客的眼神。他瞥见了克莱克林所在的队列。清风乱流号船长已经站在一辆红色路面车旁,看似在跟司机和另外两个等车的人争执。
霍扎感到恶心,他开始出汗。他想要大打出手,把挤在他周围的人们全都赶开,让他们远离。他折返回来。他本想要冒险尝试行贿,为了站到克莱克林队伍的前端。他离那条队伍还剩五米的时候,克莱克林和另外两个人停止了争执,一起上了出租车,车开走了。他转头目送那辆车离开,感觉到腹部下沉,拳头握紧。霍扎恰在此时又看到了那个白发女人。她穿了一件连帽蓝外套,但在她挤出人群来到路边时,帽子脱落了,那里有个高大的男人揽住她肩膀,向广场内挥手。她又把帽子戴上。
霍扎把手伸进衣袋,按住手枪。然后朝两人走去,一辆外形修长,颜色漆黑的悬浮车嘶鸣着驶出黑暗,停在那两人身旁。霍扎快步上前,就在那辆悬浮车侧门打开,神眼萨伯假扮成的女人正打算弯腰上车的时候。霍扎伸手拍了一下那女人的肩。她转身来面对他。高个男子准备向他冲过来,霍扎单手向前向上抽出,让手枪露出一些。那人停步,俯视,有点犹豫。女人怔住,一只脚踏在车门框处。
“我觉得你们应该跟我同路。”霍扎快速说着,“我知道你是谁。”他向那女人点头。“我了解你之前在头上佩戴的那件东西。我想要的,只是搭个便车去空港。仅此而已。不必紧张。”他用头示意排队的人们前方大群的警卫。
那女人看看高个子男人,然后又看霍扎。她慢慢后退。“好吧,你先上车。”
“不,你先上。”霍扎用他衣袋里的手示意。那女人微笑,耸耸肩,然后上了车,高个男子跟霍扎随后上车。
“他是——”司机不满地开口问,这是位看似很凶悍的光头女司机。
“一位客人。”神眼萨伯告诉她,“你开车就好。”
悬浮车上升。“一直向前,”霍扎说,“尽可能开快点,我在找一辆红色有轮车。”他把枪拿出口袋,转身,以确保自己面向神眼萨伯和高个子男人。悬浮车开始加速。
“我早跟你说过,那段录像放出去得太早了。”高个子男人用高亢沙哑的嗓音抱怨。萨伯耸肩。霍扎微笑,时不时看窗外的来往车辆,但眼角始终关注着同乘的另外两人。
“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萨伯说,“我在里面也老是会碰到这个家伙。”
“那么,你真的就是萨伯?”霍扎问那女人。她没有回头看,也没回答。
“听着,”高个男人对霍扎说,“我们会带你去空港,假如那辆红车也是去那个地方,但你不要轻举妄动。如果有必要我们会动手反抗。我可不是什么怕死的人。”高个子听起来又怒又怕;他那蜡黄色的脸庞露出小孩子快哭出来的表情。
“你这话我信。”霍扎对他微笑,“那么,为什么不帮我留意一下红色小车呢?三轮,四门,有司机,三名乘客全都在后排。应该很容易辨认的。”
高个子咬咬嘴唇。霍扎略微动了下枪,示意他向前看。
“是那个吗?”秃头司机问。霍扎看到了她所指的那辆车。看上去没错。
“是的。跟上它,但不要太靠近。”悬浮车略微退后一点点。然后进入空港区。起重机和登船通道远远地被照亮,大路两旁停放着路面车辆,悬浮车,甚至轻型穿梭机。那辆小车就在前方,跟在几辆悬浮车后面,挨向一道上下客人的缓坡。悬浮车上行时,发动机也显得吃力。
红色小车转向偏离主要通道,沿一条长长的弯道行驶,车身两旁都有暗色水痕。
“你真的是萨伯吗?”霍扎问那个白发女人,这人还是没有转头看他。“早些时候那个人是你吗?在游戏厅外做节目那个?或者,并不是?萨伯事实上是不是好几个人?”
车里的人全都不说话。霍扎只是微笑,小心观察着他们,但同时也在自顾自地点头微笑。悬浮车里一片静寂,只有风声呼啸。
红色路面车离开公路,拐进两侧有栅栏的林荫大道,途经巨大的龙门状起重机和其他被照亮的大型机械设备,然后沿着一条大路快速行驶,两边都是黑沉沉的库房。它在一片小型港口旁开始减速。
“减速。”霍扎说。秃头女司机让悬浮车放慢速度,红色小车在港口旁缓缓行进,周围是起重机巨大的方形支撑腿。
红车在一座灯光通明的建筑前停下。建筑顶端旋转的灯光照亮提示文字,“地库入口第54号”,有好几种语言的标示。
“好的,停车。”霍扎说。悬浮车停止,下沉到气垫上。“谢谢。”霍扎下了车,还是面向那男人和白发女人。
“算你运气好,没有胆大妄为。”那人生气地说,他凶巴巴地点头,眼睛里精光四射。
“我知道。”霍扎说,“再见喽。”他向白发女人挤挤眼。对方转身不理他,一根手指很可能做了个骂人的手势。悬浮车升起,喷气前进,然后调头转向,朝来路飞驰而去。霍扎回头看地库入口,三个从车上下来的人站在那儿,身体被里面的光勾勒出侧影。其中一个或许朝霍扎的方向看过,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看过,但还是躲到上方起重机投下的阴影里。
下行管道旁的两个人进入建筑,然后消失。第三个人,或许是克莱克林,步行走向港区侧面。
霍扎把手枪放回衣袋,快步前进,避在另一座起重机阴影里。
他又听到一阵呼啸声,像是萨伯的悬浮车离开时发出的声响,但是更响亮也更低沉——声音从港口内部传来。
光线和喷溅的水雾充塞着港口靠海的一侧,因为有一艘巨大的气垫船从黑沉沉的海面上行驶过来,它的原理跟霍扎劫持的悬浮车类似,但是个头大很多。星光下,它被星陆白昼一侧的辉光照耀,加上它自带的灯光,喷溅到空中的水有一份牛奶似的质感。这巨大的机器在港口墙壁之间笨重地挪动,发动机尖厉地鸣响。在它身后,海面上,霍扎还能看到另外几团乌云似的影子,内部也被同样的射灯照亮。打头的机器缓缓进入港口,并且向空中发射焰火。霍扎可以分辨出一长列的窗户,还有看似在舱内跳舞的人们。他回头看向港口方向。他跟踪的那个人正在登上台阶,准备跨过一座过街天桥越过这片港口。霍扎脚步放轻向前跑,经常躲避在起重机支架后面,时而跳过粗大的钢索。气垫船的灯光在起重机幽暗的结构之间闪烁。喷气机和推进器的声音在水泥墙之间回响。
就像是为了指出这场景相对原始的特色一样,有一艘小型飞行器掠过头顶,它颜色很深,本身静音,只有疾速穿透空气时发出啸声,一闪就消失在夜空里,然后又在星陆白昼一侧的表面亮了一下。霍扎瞥了它一眼,然后继续看向小型过街桥上的那个身影,被仍在慢慢爬过港区的气垫船灯光照亮。另一艘正在港外就位,准备跟上第一艘。
霍扎来到了台阶前,再上去就是那条狭窄的斜拉索桥。前面那个人步态像是克莱克林,穿了一件灰色外衣,现在刚走过一半距离。霍扎看不太清楚桥对面的状况,但他猜想,假如让目标过桥之后自己才开始攀登台阶,跟丢的可能性就会很大。很可能那个人(假设他就是克莱克林)是故意走这条路线的。霍扎猜想,他已经发觉背后有人跟踪。他开始过桥。桥面在他脚下微微晃动。气垫船的噪声和强光几乎在正下方。空气中充斥着黑雨一样的水珠,那是港区积着的浅水被吹起来形成的。那人并没有回头看过霍扎,尽管他一定也感觉到了霍扎的脚步导致了桥体晃动。
那人从远端离开了桥。霍扎看不到他,于是开始奔跑,手枪握在身前,下方的气垫船带起阵阵强风,夹着水珠在他周围飞溅,打湿了他的身体。船上播放着吵闹的音乐,即便是透过发动机的轰鸣也能听到。霍扎沿着桥小跑到了它的另一端,然后迅速顺着螺旋形阶梯下到港口对面。
有东西从螺旋形阶梯下面飞出来,重击在他脸上。之后他的后背和后脑又马上遭到猛击。他躺倒在某种坚硬的东西上面,迷迷糊糊地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强光漫过他的身体,耳中的空气不住地轰鸣,某处有音乐播放。一道强光直刺到他眼睛里,遮脸的帽兜被向后掀开。
他听到一声惊叫:惊叫的这个人掀开帽兜,看到的却是他自己的脸瞪着自己在看。(你是谁?)如果事实如此,那么来人现在很容易被伤害,那人惊得当场呆住,迟钝了几秒(我是谁?)……他有足够的力量用一条腿猛踢出去,同时两手用力撑地,站起身来,并且抓到了某种东西,他的小腿踢中了对方的腹股沟,对方在呼痛。那人想要推开霍扎的肩膀,逃往港口方向。然后霍扎感觉到自己的双肩也被抓住,他抓到的那人重重地摔倒在他后侧的同时,他自己也被拖倒——
正在向港口一侧跌落。那人倒下的位置正好在边缘,弹到了空处,把霍扎也带上了,两人一起跌落。
他感觉到强光,然后是阴影。他有一只手揪住了那人的外衣或者里面的套装,另一只手还在他肩上。坠落中:港口下面有多深?风声,可以听到的声音是——
这是双重撞击。他先是撞到水面,然后是更硬的东西,液体和固体的双重撞击,足以令人筋断骨折。很冷,他脖子那儿感到疼。他在四下扑腾,搞不清哪个方向是上面,头还晕,被重击之后尚未清醒。然后有东西在拉扯他。他挥拳击出,打中了某种软绵绵的东西,然后挺直身体,发现自己站在略微超过一米深的水里,踉跄前行。现场一片混乱——到处是光线,声音和喷射的水珠。有人在拉扯着他。
霍扎再次挥拳击出。飞溅的水珠暂时停息,他看到港口围墙就在右侧几米之外,然后,在他面前,有一台巨大气垫船的尾部,正在五六米之外的前方远离。一阵猛烈的气流,夹着油烟味把他击倒,他再次摔入水中。水花在他上方合拢。拉着他的那只手一松,他再次没入水下,渐渐下沉。
霍扎挣扎着挺直身体,正好看到他的对手在水花中远离,跟在缓缓移动的气垫船后面向港口方向走去。他尝试过奔跑,但水太深,他不得不像慢动作一样向前迈腿,像在噩梦中奔跑一样,躯干前倾,以便让体重向前带动。他夸张地左右扭动身躯,大步追赶那个灰衣人,两手像船桨一样拨水来加快进度。他的头向后仰,他的背、脸还有脖子都特别疼,视线也模糊了,但至少他还在追。前方那个人看似更急于脱身,而不是留下来战斗。
那台仍在移动的气垫船时断时续地冒出废气,在水雾中又一次冲开空隙扑向两人,现出机器裙部以上泡形外壁里突出的横杆,高出港内水位足足三米之多。首先是前方那个男人,然后是霍扎,都被这一波炙热的、令人窒息的烟雾呛到。水在变浅。霍扎发现他已经能把腿更多地抬出水面,这样涉水更快些。噪声和水雾再次漫过他们身体,有一会儿,霍扎看不到他的目标,然后前方视野变清晰,他可以看到那艘巨大的气垫船停在一片干爽的水泥地上。两侧的港口高高地延伸开去,但水和云一样的雾几乎消失。前方的人摇摇晃晃走到那段短斜坡前,他脚下水泥地上的水仅到脚踝,他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然后开始虚弱地奔跑,跑向气垫船,现在,那船已经在加速,沿着岩石一样的港口道路向前进。
霍扎也终于跑出水洼,跟在那男子身后跑,盯着被水打湿的、摆动着的灰色外衣。那人脚下踉跄,摔倒时打了一个滚。他开始站立时,霍扎扑到他身上,两人一起摔倒。他挥拳猛击对方脸颊,背后的灯光向前投下影子,但他没击中。那人踢霍扎,然后又一次试图逃走。霍扎扑向那人双腿,再一次扑倒他,湿漉漉的外衣扑打在他头顶。霍扎四足并用爬行,强行把对方翻转到脸朝上。这人就是克莱克林。他手往回收,想要打出一拳。下面那个苍白的,刮净胡须的面孔在恐惧中扭曲,处在霍扎身后射来的灯光阴影里,那边又传来一阵巨大的呼啸声……克莱克林尖声大叫,没有看跟他相同面孔的男子,而是看他身后,上方。霍扎向后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