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黑影喷射着水花向他急冲过来，灯光在高处刺眼地闪耀。警笛声响起，然后那巨大的黑色阴影就已经在他身体上方，冲击着他，把他平平压倒在地上，用压力和噪声冲击他的耳鼓，不断地压迫，压迫，压迫……霍扎听到捯气声，他被压在克莱克林胸前。他们都像是被巨大的拇指按压在水泥地上。
这是又一艘气垫船，他看到那支船队里的第二艘。
突然，一波剧痛由脚到头扫遍他全身，就像有个巨人用巨大的硬毛刷试图把他从地上扫起来一样。那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黑暗，足以让人颅骨迸裂的噪声，还有狂暴的、冲击不已的、令人难以承受的空气压力。
他们刚才在巨大船体的气垫层之下，船身就在他们上方，慢慢向前移动，甚至有可能（太黑了看不清）在固态裙层上空停留，也许是打算落在水泥地上，压碎他俩。
就像只是这波剧痛中的又一个组成部分似的，一次冲击闯入霍扎耳中，在黑暗中把他推向一侧。他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翻滚。他一有力气就用单肘撑起身体，蜷起一足，另一足向冲击力传来的方向蹬出，他感觉到自己的脚碰到了某种软软的东西。
他站起来，但弯着腰，想象头顶可能就有飞旋的利刃。来回冲击的热空气像潮水，夹带旋涡和油腥味，让他像是怒海中的小船一样颠簸不息。他感觉像是一个被醉汉控制的木偶。他踉跄前进，两臂伸出，碰到了克莱克林。他们两人再次开始摔倒，霍扎放开手，用尽力气击打他猜测对方头部所在的位置。他的拳头打到骨骼上，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位置。他跳步后退，以防对手用拳脚反击。他觉得眼睛都要冒出来了；头感觉很紧。他能感到眼珠在眼窝里打晃，他认定现在应该已经失聪，却又感知到胸部和喉结里的怦怦声，这些痛苦令他窒息，喉头发紧，换气困难。他只能隐约分辨出周围有光的界限，就好像他们还在气垫船底的中央。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在视野边界上，他扑向那里，麻木地挥出一条腿。他再次击中，那团黑影消失。
他被一阵强烈的下掠风吹倒，身体沿着水泥地翻滚开去，撞在了克莱克林身上——他上次被霍扎踢中之后倒在那儿。霍扎头部又中一拳，但这拳力道很弱，几乎不疼。霍扎摸索着找到了克莱克林的头。他揪起这颗头，对着水泥地猛撞，然后又来一次。克莱克林极力反抗，但他的双手只能虚弱无力地从霍扎肩膀和胸前滑开。地面上躺着人影后面，被照亮的区域在扩大，靠近。霍扎再一次把克莱克林的头撞在水泥地上，然后平平趴下。皮革船底的后端划过他身体。他肋骨疼痛，头骨痛得像是有人在上面站过一样。然后这一切就结束了，他们站在开阔空间里。
那艘大船继续轰然前进，带着残余的水雾。五十米外还有一艘，正在慢慢向他靠近。
克莱克林一动不动躺在几米外。
霍扎四肢撑地爬到另外那人身旁。他俯视对方双眼，那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
“我是霍扎！霍扎！”他尖声大叫，但连他自己都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摇头，并不属于他本人的那张脸上掠过失望的表情，这也是真的克莱克林生前看到的最后一幕。他握住躺在地上那个人的头部用力一拧，拧断了脖子，跟他当初拧断泽林的脖子一样。他努力拖拽尸体，到了港口侧面，正好来得及避开第三艘也是最后一艘气垫船。船只鼓起的裙部大约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经过，他当时半躺半坐，喘息着，浑身是汗，后背倚靠港口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嘴巴张开，心脏狂跳不止。
他脱掉克莱克林的衣服，剥下那件外套，还有那条连体服，然后又脱了自己那件被扯破的外衣和血淋淋的裤子，穿上克莱克林此前穿过的衣服。他从克莱克林右手小指上摘下他的戒指。他拉扯自己手上的皮肤，撕开手掌与手腕连接的位置。那层皮肤很容易剥落，一层皮从他右手上脱离，从手腕直到指尖。他用一块衣物擦干克莱克林软垂的水湿手掌，然后把皮肤放在上面，用力下压。他小心翼翼抬起那块皮肤，把它放回自己手上。然后又对左手重复这个过程。
天很冷，这过程似乎要花很长时间，费很大力气。最终，当那三艘气垫船纷纷停止，并在一公里外的港口准许乘客下船时，霍扎终于跌跌撞撞到了一段安装在水泥墙上的金属梯前面，用颤抖的双手和战栗的双脚爬到了上面。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爬上螺旋梯到达步行桥顶，踉跄过桥，从另一端下去，进入圆形登机厅。到处是衣着艳丽、情绪激动的人们，它们刚从大型气垫船上下来，还在欢庆情绪之下。人们看到他会变安静，当他等在电梯门口准备乘梯去地下半公里深度的空港时。霍扎现在还听不清太多声音，但他能看出别人紧张的表情，还有他造成的那份尴尬，因为他满脸伤痕和血污，衣服湿透，还被扯得破破烂烂。
电梯终于出现。参加过游船派对的人们纷纷拥入，霍扎用手扶墙，也一瘸一拐进去。有人搀着他胳膊，帮助他，他点头致谢。那些人说过些什么，在他听来像是遥远的咕哝声。他努力再次微笑点头。电梯开始下行。
地下迎接他们的景象，像是一片星空。渐渐地，霍扎意识到那是一艘巨型宇宙飞船的灯光闪烁的顶面，这飞船比他见过听过的任何一艘都要大。它一定就是那艘已经解除武装的“文明”星舰——发明的终结号。他根本懒得管它叫什么名字，只要他能上去，并且找到清风乱流号就好。
电梯停止的位置是个透明管，下方是椭圆形接待区，悬在高于星陆基准面一百米的绝对真空中。从这个椭圆形区域，步道和椭圆隧道朝四面八方延伸，通向登机口和港口区本身的开放及封闭站台。那些通向封闭站台的门全都开着，里面的飞船可以在加压状态下进行维修。而开放性的站台，可以让飞船随意停靠，平时需要气闸的，现在都空着。而取代所有这些位置，占据椭圆区域之下全部空间，以及整个港口全部地下空间的，就是前“文明”通用系统星舰，发明的终结号。它宽阔平整的顶部朝各个方向延伸，一公里接一公里，几乎完全挡住了外面的星空景观。相反地，它的顶层闪烁着自有的灯光，多种通道跟港口里的管线和隧道相连。
他意识到这艘星舰的极度庞大，再次感到头晕。他以前都没见过通用系统星舰，更没有进入过内部。他听说过这种飞船，知道它们做什么用，但只到现在，才意识到它们是多么伟大的工程奇迹。这艘星舰，理论上已经不再属于“文明”，他知道它已经解除武装，卸掉了全部装备，也不再有通常情况下运行它的主脑或者主脑们，但只是船体结构就已经足够惊人。
通用系统星舰就像是微缩星球。它们远不止是非常大的宇宙飞船。上面有居住地，大学，工厂，博物馆，船坞，图书馆，甚至移动展示中心。它们代表了整个“文明”——它们就是“文明”本身。几乎所有那些能在“文明”世界做的事情，在通用系统星舰上都可以做。它们可以制造“文明”能够制造的任何物品，包含着“文明”积累起来的全部知识，携带或者可以制造特种设备，涵盖任何可以想象的类型，足以应对任何可能性，并持续制造更小的飞船：通常是通用星际飞船，现在是战舰。它们的乘员人数通常至少有上百万人。它们利用自有人口的增长来满足新飞船乘员需求。它们功能完备，自给自足，有生产能力，至少在和平时期，持续与外界交换信息，它们是“文明”的外交官，它最显赫的公民，也是技术和智力方面的硬实力代表。人们不需要从银河偏远地区赶往某一颗“文明”起源地行星来被他们的强大与规模震惊到，只要一艘通用系统星舰，就可以把一切展现在你面前，而且就在你家门口……
霍扎尾随那帮衣着艳丽的人，穿过繁忙的接待区。那儿有几个穿制服的人，但他们没有阻拦任何人。霍扎感觉有点晕，就像他自己只是身体里的一名乘客，但之前他感觉到的那个醉酒的木偶操纵员现在已经清醒了一点，引导他穿过人群，走向另一部电梯。
他想要摇头让自己更清醒，但是那样做很疼。他的听觉倒是慢慢在恢复。他看自己的双手，然后，然后把印指纹用的那层皮肤从掌心扯下，在外衣表面揉搓成小条，直到它们掉在走廊里。
走出第二部电梯就已经置身星舰内部，人们通过宽阔而又色调明朗的高顶走廊散去。霍扎看看一边，又看另一边，电梯胶囊嗖的一声又返回椭圆形接待区。一台小型嗡嗡机浮向他。它的大小跟形状都像是标准的小型双肩包，霍扎警惕地看它，不确定它是不是“文明”的机器设备。
“打扰了，您还好吗？”机器问。它声音洪亮，但还算友好。霍扎也就勉强能听清。
“我迷路了。”霍扎说，他的声音有点儿过于响亮。“迷路了。”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一些，以至于他自己几乎听不清。他知道自己站在那儿，身体都会有些轻微摇晃，也能感觉到水滴进自己靴子里，湿衣服的水珠也洒在脚下周围松软的地面上。
“那你想去哪里呢？”嗡嗡机问。
“去一艘飞船，它的名字叫……”霍扎疲惫又绝望地闭上眼睛。他不敢说真实的名称。“……乞丐的吹嘘。”
那台嗡嗡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恐怕这儿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飞船。也许它单独停靠在了港区，没在终结号星舰上。”
“那是一艘老旧的罗尼斯装甲攻击舰。”霍扎疲惫地说，他同时在找能坐一下的地方。他发现有些座位在几米之外，于是向那边靠近。嗡嗡机跟着他，在他坐下时降低高度，始终保持跟他视线平齐。“大约有一百米长。”变形人继续说，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暴露线索。“它在接受某些造船商的修理，跃迁系统受过一些损伤。”
“啊，我感觉找到你想要的飞船了。它大致就在这里正下方。我没有它名称的记录，但它听起来就是你想找的。你能设法自己赶到那里吗，还是我带你去？”
“其实我没把握能自己赶到。”霍扎老老实实回答。
“等一会儿。”嗡嗡机继续静飞在霍扎面前一小会儿。然后说，“那请跟我来吧，这边下一层甲板有个旅行胶囊车。”机器后退，从外壳上展开一片雾蒙蒙的力场来指示他们应该去的方向。霍扎站起来跟着它。
他们乘坐反重力升降梯下了一层，然后穿过一片开阔空间，这里存储了一些来自星陆的有轮和气垫车辆。只是一些样品，嗡嗡机解释说，为了给后代留作纪念。终结号已经装载了一艘巨飞船，正位于它的两座通用泊地之一，在此处以下十三公里，整艘飞船底部。霍扎不知该不该相信这台嗡嗡机。在机库远端，他们到了另一条走廊前，从那儿进入一个柱形空间，这里直径大约三米，有六米长。这东西自动将门关闭，向侧面一闪，马上就被吸入了黑暗的隧道里。柱形内部有柔光照明。嗡嗡机解释说，这儿的窗子都被封闭了，因为乘坐胶囊车在通用系统星舰内旅行，沿途所见的场景可能会令人不安，除非你已经习惯了。原因在于速度快，转向又很突然，眼睛会看到很多，身体却毫无感觉。霍扎沉重地坐在胶囊车中央一张折叠椅子上，但也只坐了几秒钟而已。
“我们到了，小型泊位27492号，说不定你以后会用到这信息，中间层S-10右侧。再见。”胶囊车门打开。霍扎向嗡嗡机点头告别，进入一条走廊，这里有直立的透明墙。胶囊车门关闭，那机器消失。他印象中似乎看到车子开走，但这一切发生太快，他或许是看错了。反正，他眼前还是一片模糊。
他向右看。透过走廊的透明墙他能看到清透的空气。好几公里的开阔空间。高处有某种房顶，仅有一丝微云。几架极小的飞行器在移动。跟他平行的位置，足够远距离之外，已经有些模糊并显出巨大规模的，是机库。一层一层又一层。泊位，港口，机库——随便你怎么称呼。它们填满了霍扎的视野，接连好几公里，仅这么巨大的规模就会让他头晕。他的大脑似乎在做双重功率的信息输入，他眨眨眼，抖擞精神，但那份视觉强化并未消失。有飞行器移动，灯光打开或熄灭，下方远处的一层云让视野愈加模糊，有东西迅速掠过霍扎站立的位置：一艘飞船，足有三百米长。飞船经过他所在的那层，俯冲，又在很远的地方左转，优雅地在空中转向，消失在另一条明亮宽阔的走廊里，那儿似乎跟霍扎看到的通道成直角。在另一个方向上，飞船消失的那一边，有一堵墙，看上去是空的。霍扎揉揉眼睛细看，看出那堵墙上有灯排成整齐的方格：成千上万的窗户和灯和阳台。较小的飞行器掠过它表面，小斑点一样的旅行胶囊车在它表面上下运行。
霍扎无力观察更多。他望向左边，看到一段平滑的斜坡，通往胶囊车隧道以下。他笨拙地下坡，进入一个环境宜人的两百米小泊位。
霍扎当时想哭。那艘旧飞船三足支撑，俯在泊位中央，周围还放着一些散碎配件。在泊位中，霍扎没看到任何人，只有机器。清风乱流号看上去又老又破旧，但机体完好，没有缺损。看上去，维修要么是已经完成，要么就是还没开始。主舱升降梯垂下，停在泊位地板上。霍扎走到它前面，看到一部轻型梯通往明亮的飞船船舱。有个小昆虫短时降落在他手腕上。他用手去拍，但它还是飞走了。“文明”还真是邋遢啊，他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么高级的飞船，却任由昆虫飞来飞去。不过话说回来，至少从官方立场上说，终结号已经不再属于“文明”。他疲惫地爬上梯子，被湿乎乎的衣物妨碍，靴子里也持续发出积水挤压声。
船舱还是熟悉的气味，尽管没有了穿梭机之后，看似宽敞到反常。周围没有人。他从机库上阶梯来到住宿区。他沿着走廊行进，目标是餐厅，一路好奇哪些人还活着，谁已经死了，船上可尝有过哪些变化。他离开也就三天时间，但感觉像是过去了好几年。他几乎已经到了雅尔森房间门口，那门被人迅速扯开。
雅尔森头部的浅色毛发出现在面前，她一脸惊异，甚至有几分欢喜在渐渐成形。“怎么会——”她已经开口，随后却停住，冲他皱眉，摇摇头，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后返回住所。霍扎不禁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想到他很高兴雅尔森还活着，意识到他刚才走路的方式不对——不像克莱克林。他刚刚的脚步声像他本人。雅尔森门上出现一只手，她穿了一件薄外衣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她以为是克莱克林的男人，两手叉腰。她瘦削、严峻的面庞看去有一点担心，但主要还是警觉。霍扎把少了一根手指的那只手藏在身后。
“可恶，你这是经历了什么？”她问。
“我跟人打了一架，还能是什么事啊？”他说话的声音演得很对。两人站在那里对视。
“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雅尔森说，但霍扎摇头拒绝。
“我自己能搞定。”
雅尔森点头，似笑非笑上下打量他。“好啊，没问题。那你自己去想办法吧。”她一手指向背后，食堂所在方向。“你新征召的队员刚把她行李带过来了。她在食堂等着呢，不过，要是你现在去看她，她可能会觉得加入你的团队并不明智。”
霍扎点头。雅尔森耸肩，然后转身沿走廊离开，穿过食堂去舰桥方向。霍扎跟在她身后。“我们光荣的船长先生。”她经过时对房间里的某人说。霍扎在克莱克林的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探头看食堂里面。
有个女人坐在餐桌远端，两腿盘曲，搭在身前一张椅子上。上方屏幕被打开，好像她刚才一直在看节目。画面是一艘巨飞船正在被上面部小型牵引机整体抬升出水面。能看出这些都是老旧的“文明”设备。那女人现在已经不再看画面，而是直视伸头进来张望的霍扎。
她瘦削，高个子，面色苍白。这人看似健康，黑色眼眸和面容里刚刚开始显出担心和惊讶，因为有个受伤的面孔在向房间里张望。她穿了一身轻质护甲，头盔部分放在她面前桌上。她头裹一条红色发带，束在她红色短发边际之下。“噢，克莱克林船长。”她说着，把脚从凳子上拿下来，身体前倾，脸上显出震惊和同情。“发生了什么事？”
霍扎试图开口，但感觉喉咙干涩。他无法相信自己所见。他嘴唇翕动，用干舌头舔舔。那女人开始起身离开桌前，但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对方留在原地。她缓缓坐下，而霍扎吃力地说：“我没事，回头见。你就……就待在……那里就好。”然后他用力推门离开，跌跌撞撞沿走廊回到克莱克林房间。戒指打开了门。他几乎是摔了进去。
他在半昏迷状态下关上门，站在那儿看对面的分隔墙好半晌，然后慢慢坐下，坐在地板上。
他知道他自己还在震惊中，他知道自己的视线依然模糊，听力也没完全恢复。他知道这件事本身不太可能——或者如果它有可能，就是特别糟糕的消息，但他偏偏就是很确定。绝对有把握。就像他一开始走向伤害游戏竞赛台时，对克莱克林一定要去竞技场一样有把握。
就好像这一晚上他受过的惊吓还不够一样，看到餐厅里坐着的那个女人，让他完全无法开口，脑子也停止了运转。他该怎么办？他完全无法思考。这冲击还在他意念中回荡，那画面像是已经印在他眼睛后面。
餐厅房间里的女人是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
8.发明的终结
也许她只是个克隆人，霍扎想着。也许这只是巧合。他坐在克莱克林房间的地板上（现在这是他的房间了），瞪着远端墙上锁着的几道门；他明知道自己需要做些什么，但又不确定具体该怎样做。他的头脑无法消纳那么密集的打击和冲击，他需要坐下来思考一会儿。
他试过说服自己，说之前搞错了，那个不是她，他自己就是太累了脑子混乱所以草木皆兵，产生了幻觉。但他又确实知道那就是贝尔维达，尽管已经刻意改变了足够多，或许只有很亲密的朋友或是变形人才可能认出来，但绝对就是她，活生生的，身体健康，很可能武装到了牙齿……
他坐起来，像机器一样木然，眼睛还愣愣地盯着前方。他脱掉湿衣服，走出房间，去了洗澡区，他把衣服晾在那儿，洗净身体。回到舱室之后他找了一件外套披上。他开始检查这片狭小、拥挤的空间，终于找到一台小型录音机。他倒带，然后倾听。
“……啊……包括……呃，雅尔森……”克莱克林的声音从机器上的小扬声器里传出。“我猜她之前，嗯……跟那个……啊……霍扎·高布楚存在恋爱关系。她……态度非常生硬，我觉得现在不能指望获得她的支持……这个她……这个我本应该先确保的……如果合作关系继续的话，我会跟她谈一次，但是，呃……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看看星陆炸毁之后我们再次出发时她的状态怎样。”
“啊……说到这个新来的女人……格莱万特……她还不错。我对她的印象是，她或许……啊，需要……习惯一下如何服从命令……看似不太听话……我倒是觉得，嗯，她跟别人之间不会有太多冲突。雅尔森，我现在对她特别担心，但我并不觉得……呃，我觉得不会有麻烦。但女人嘛，总是不好说。啊……当然，那么……我喜欢她……我觉得她有品位，或许……我说不好……或许如果她能打起精神，会是个不错的副手。”
“我真的需要更多人手……嗯……最近各方面都不那么顺利，但我觉得这是因为我被……是他们让我失望的。钱德拉里杰里，很明显了……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会想想办法，或许我可以做点儿什么来对付他，因为……他真的就是在某种程度上……啊……他背叛了我；就是这样……我现在觉得他就是做了这种事；任何人都会同意的。所以，或许我应该跟盖瑟尔谈谈，在伤害游戏现场，假设他能赶来……我真心觉得那小子品质低劣，我跟盖瑟尔也会这样说，因为我们都是……属于同一个……行业，而且我也……我知道他一定听说过……嗯，他会听取我意见的，因为他懂得身为领导者应该肩负的职责，并且……那个，啊……跟我本人一样。”
“反正，我到游戏结束的时候还会再招募一些人，通用系统星舰起飞之后还会有一些时间……我们还会在这个泊位停留足够的时长，我会散发招募消息。一定会有……很多人愿意加入……啊，是的；明天一定不要忘记穿梭机的事儿。我确信一定能把价格压到足够低。啊，我还可以在游戏里赢钱，当然是这样——”播放器里的声音在笑，带有细小的回声。“……然后就会富有到不可思议，再然后……”笑声再次响起，这次有扭曲失真。“再也不必关心这些屁事儿……哼，我只要……哈……丢开清风乱流号……好吧，卖掉它……然后退休……但我们还要等等再说……”
那声音消失。霍扎在寂静中关掉机器。他把这放回原来被找到的地方，抚摸自己右手上的戒指。然后他脱掉浴袍，穿上他的（是他的！）防护服。衣服开始对他说话，他告诉防护服关闭语音系统。
他在锁闭的房门反光面观察自己，挺直身体，确保右腿位置插放的等离子步枪开启，把疼痛和疲惫推到意识层背后，然后出了舱门，步入通往餐厅的走廊。
雅尔森和那个曾叫作贝尔维达的女人一起坐在长长的房间里谈话，她们在屏幕下长桌的远端，屏幕本身已经关闭。霍扎进门时，两人都抬头看。他靠过去，跟雅尔森隔了几张椅子坐下，后者看看他的防护服，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也许。”霍扎说，他瞅了雅尔森一眼，然后注视那个叫贝尔维达的女人，微笑着说，“我很抱歉，格莱万特小姐；恐怕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重新考虑过你的申请之后，我不得不拒绝你加入。对不住，但清风乱流号没有空位置给你。我希望你能理解。”他两手轻按桌面，又一次微笑。贝尔维达（他越看就越确定这就是她）看上去很丧气。她嘴巴微微张开，看看霍扎，又看看雅尔森，然后再看霍扎。雅尔森眉头皱得很紧。
“但是——”贝尔维达开了口。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雅尔森生气地说，“你不能就这样——”
“这个嘛，”霍扎微笑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减少船上乘员的人数，而且——”
“什么？”雅尔森发作了，手掌用力拍桌。“我们只剩下六个人！你指望只有六个人的团队去做什么……”她说不下去了，脖子扭向一边，语调降低，语速放慢，看他时渐渐眯起眼睛，“……或者，是不是我们刚刚交上好运，在……哦，某个赌运气的游戏里，除非绝对必须，你都不想给更多人分红了吗？”
霍扎又短暂地看了下雅尔森，微笑说：“并没有，但是你要知道，我刚刚重新雇用了我们的一位前成员，这件事的确对计划有些影响……我本打算让格莱万特小姐填补的位置，现在已经被补上了。”
“你把钱德拉里杰里劝回来了吗，在你那样骂过他之后？”雅尔森笑起来，她伸展身体，倚在靠背上。
霍扎摇头。
“并不是，亲爱的，”他说，“要不是你总在打断我，这件事我早就已经告诉你了。我刚刚在埃瓦诺斯城里见到了我们共同的朋友高布楚先生，他愿意重新加入。”
“霍扎？”雅尔森看似哆嗦了一下，她的声音也显得紧张，能看出，她在努力控制情绪。哦，天哪，他觉得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为什么这令我如此心痛？雅尔森说：“他还活着吗？你确定就是他？克莱克林，你确定吗？”
霍扎的视线迅速在两个女人之间切换。雅尔森在向前倾，伏在桌上，两眼在餐厅的灯光下闪亮，她双拳紧握。精干的身体看似绷起，深色皮肤上的金色毛发微微闪亮。贝尔维达看似有些拿不定主意，茫然失措。霍扎看出她咬咬嘴唇，似乎想说什么，随后又止住了。
“这种事我不会跟你开玩笑，雅尔森。”霍扎安抚她，“霍扎现在还活着，安然无恙，就在不远的地方。”霍扎看了一眼他衣袖上的计时屏，那里显示着时间。“事实上，我跟他约好了在港口中的一个接待区碰头，时间是……好吧，就是通用系统星舰起飞之前。他说他在城里还有一两件事情需要处理。他让我告诉你……嗯……他说他希望你还把赌注押在他身上……”他耸耸肩。“反正是跟这个类似的说法。”
“你真的没有骗我！”雅尔森说，她脸上浮起微笑。她不由自主地摇头，一手抚过头发，轻轻拍了几下桌面。“哦……”她说。然后又靠在椅背上。她看看身边的女人和对面的头领，耸耸肩，不再说话。
“这样一来你应该明白了，格莱万特，我们单纯地就是目前不需要你加入。”霍扎告诉贝尔维达。“文明”特工张开嘴，但先说话的还是雅尔森，她迅速干咳，然后说：
“哦，让她留下吧，克莱克林。多留一个人能有什么区别？”
“雅尔森，关键的区别是，”霍扎小心翼翼地说，一面认真想着克莱克林的做派，“我才是这艘船上的老大。”
雅尔森看似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转头看贝尔维达，摊开双手。她坐回去，一手抠着桌沿儿，垂下眼帘。她在极力忍住，不想笑得太明显。
“那好吧，船长，”贝尔维达说着从位子上站起来，“这儿的确是您说了算。我去收拾一下东西。”她快步走出餐厅。她的脚步声跟其他人混在一起，霍扎和雅尔森都听到模糊的对话声。片刻之后，多若劳、乌斯林和阿维杰穿着节日盛装，脸上红扑扑的，很开心的样子拥进餐厅，老头子伸展胳膊揽着个头较小，体态丰腴的女伴。
“哦，船长！”阿维杰大声招呼。多若劳握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一只手。她微笑。乌斯林双眼迷茫地挥手；矮壮的工程师看似已经醉了。“你去参加了激烈的战斗，看得出来，”阿维杰继续说，他盯着霍扎的脸，那上面的确还有恶斗之后留下的痕迹，尽管他已经调动身体内部的修复力来减少损伤。
“格莱万特做错了什么，克莱克林？”多若劳尖声问。她看上去也很开心，嗓音甚至比他记忆中的还要更尖。
“什么都没做错。”霍扎一边说，一边向三名佣兵微笑着。“但我们的霍扎·高布楚要从死人堆里回来了，所以我决定，暂时不需要她加入。”
“霍扎？”乌斯林问，他嘴巴张大，露出几乎夸张的惊讶表情。多若劳看向霍扎身后的雅尔森，脸上还带着笑，表情像是在问“这是真的吗？”。雅尔森耸耸肩，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希望，还有一点点的怀疑，看着这个她以为是克莱克林的男人。
“终结号起飞之前，他就会提前一点儿时间登船。”霍扎说，“他在城里还有些什么事儿，也许是不太光彩的事儿。”霍扎笑的样子，像克莱克林有时候表现出来的那种居高临下。“谁知道呢？”
“这样啊，”乌斯林说，他的视线越过弯下腰的多若劳，看着阿维杰。“也许那小子是在找霍扎，也许我们应该去警告他。”
“那个小子，在什么地方？”霍扎问。
“他在疑神疑鬼，”阿维杰挥着一只手说，“猫尿喝多了。”
“你放屁！”乌斯林很大声反驳，他看看阿维杰，又看霍扎。点头说。“还有只嗡嗡机。”他两手伸到自己脸前，手掌并拢，然后分开了大约四分之一米。“一个小讨厌鬼，不超过这么大。”
“在哪里？”霍扎摇摇头问，“你为什么怀疑有人在追踪霍扎？”
“就在外面，旅行胶囊车站下边。”阿维杰回答，而乌斯林同时说的是：“他从那节胶囊车里出来的架势，就跟随时都准备打仗一样，而且……哈，我就是能看出来……那家伙是……警察……或者其他类似的角色。”
“米普怎么样了？”多若劳问。霍扎沉默了片刻，皱着眉，没有特别针对哪个人或者哪件事。“霍扎有没有提到过米普？”多若劳问他。
“米普？”他看着多若劳问道。
“不。”他摇摇头。“不，米普没能活着回来。”
“哦，我为他难过。”多若劳说。
“听着，”霍扎说，他盯着阿维杰跟乌斯林。“你们两个觉得外面有人在找我们中间的一个人？”
“一个人类，”乌斯林缓缓点头，“还有一台体型小，特别小，但看起来很凶的嗡嗡机。”
霍扎心中一凛，想起在外面泊地暂时停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昆虫，就在他登上清风乱流号之前出现的那只。是“文明”，他听说过，这些人拥有特别的机器，人造昆虫，就是那种大小。
“嗯。”霍扎说着，嘟起嘴唇。他自顾自点头，然后看向雅尔森。“你去一下，确保格莱万特尽快离开我们的飞船，好吗？”他站起来，让开通道，让雅尔森过去。她沿着走廊去了宿舍区。霍扎看着乌斯林，用眼神示意工程师跟他一起去前方舰桥。“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他轻声告诉阿维杰和多若劳。两人慢慢放开对方，分别坐进椅子里。霍扎去了舰桥。
他指点乌斯林坐进工程师座位，自己坐在导航员位置。乌斯林沉重地叹气。霍扎关上舱门，然后迅速回顾了他登船之后第一周学到的舰桥操作规程。他正要伸手打开通信频道，就发现控制台下有东西在动，就在他脚边。他愣住了。
乌斯林向下看，然后吃力地弯腰，吃力到发出哼哧声。他把头伸到两腿之间向下看。霍扎闻到酒气。
“你还没弄完吗？”乌斯林口齿不清地问。
“他们把我调去做其他工作了；我才刚刚回来。”有个小而尖的合成语音说。霍扎靠在自己椅背上看控制台底下。有只嗡嗡机，大约有送他从电梯来到清风乱流号那台嗡嗡机三分之二那么大，正在从一大堆乱糟糟的细电线中间解放出来，线路都是从一个打开的检修口里伸出来的。
“那个，”霍扎问，“是什么东西？”
“哦，”乌斯林疲惫地打嗝说，“它以前来过这儿的……你应该有印象啊。那个，你，”他对那台机器说，“船长想要测试通信系统。”
“听着，”那台小机器说，它的合成声音听起来很抓狂，“我的活儿都干完了，我只是在这儿整理现场而已。”
“那你就快点儿整理啊！”乌斯林说。他从控制台下缩回脑袋，抱歉地看着霍扎。“对不起，克莱克林。”
“没关系，没关系。”霍扎挥手。他撕开了通信开关。“啊……”他看看乌斯林问，“谁控制这儿的交通呢？我忘记该向哪里提申请了。比如说，我要想把泊位密封门打开，该怎么做？”
“交通？打开门？”乌斯林一脸困惑看着霍扎。然后耸肩说，“那个，我猜就是交通管制中心吧，跟我们进来的时候一样。”
“也对，”霍扎说，他打开控制台按钮，说，“交通管制中心，我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完全猜不出克莱克林给清风乱流号飞船起过什么假名字。他收买到的信息里没有这条，这是他打算先把贝尔维达弄下飞船之后需要了解的众多紧急事项之一，如果他运气好，或许这个“文明”特工就是在追踪某个不可靠的线索，他能够就此摆脱。但泊位外面也可能有人在追查他，或者目标也可能是其他任何人，这件事让他非常不安。他这时说：“我是27492号小型泊位停靠的飞行器。我想要马上获得许可，离开泊位，继而离开通用系统星舰，我们将自行脱离这座星陆。”
乌斯林吃惊地瞪着霍扎。
“这里是埃瓦诺斯港交通控制中心，通用系统星舰临时分部。请稍等，27492号小型泊位，”霍扎和乌斯林座位上的小型扬声器里的声音说。霍扎转向乌斯林，关闭了通信器发送端。
“这东西已经可以起飞了，是吧？”
“什么？起飞？”乌斯林看似很困惑。他挠挠胸口，低头看看控制台下面那台还在忙着往回塞电线的嗡嗡机。“我觉得也行吧，但是——”
“那就好。”霍扎开始把一切开关打开，包括发动机。他注意到船艏激光炮的显示屏跟其他仪表一起打开了。至少，克莱克林还把这给修好了。
“起飞？”乌斯林又重复一遍。他再次挠挠胸口，转身面向霍扎。“你刚才是不是说‘起飞’？”
“是的，我们要离开了。”霍扎两手连扳，扫过各种按键和感应器开关，同时调整着刚刚醒来的飞船的各项参数，真的像是这件事做过好几年一样。
“我们会需要一艘拖船……”乌斯林说。霍扎知道工程师说得对。清风乱流号的反重力引擎只够产生内部力场；在终结号这样巨大质量的物体近处（实际上，是在内部），跃迁引擎开启后会自爆，而在这样密闭的空间里，也没有合理使用核聚变引擎的可能性。
“我们会搞到一艘拖船，我就跟他们说这里有紧急状况。我会说我们船上有炸弹，或者类似情况。”霍扎看着主屏幕开启，填补了他和乌斯林面前刚才还一片空白的船首视野，目前的图像是小型泊位后端。
乌斯林让他自己的屏幕上显出一份复杂的图纸，霍扎最终确定，那是通用系统星舰巨大内部空间中他们所在的一层。他只扫了一眼那张图，随后就无视主屏幕，更仔细地看小地图，最终把通用系统星舰的内部投影转到主屏幕上，迅速记下了他能记住的全部细节。
“那个……”乌斯林停顿了一下，打了个酒嗝，隔着衣服挠挠肚子，接着说，“霍扎怎么办？”
“我们回头再来接他。”霍扎说着，还在研究通用系统星舰内部构造。“我跟他有其他约定，以防没能在我预定的时间接到他。”霍扎再次按下语音发送开关。“交通控制中心，交通控制中心，我是小型泊位27492号。我需要紧急起飞，请马上准备一艘拖船。我这儿有一座聚变发电机出现了故障，目前无法关闭。重复一遍，核聚变发电机故障，情况紧急。”
“什么！”一个尖利的嗓音叫嚷起来。有东西撞在霍扎膝盖上，控制台下工作的嗡嗡机迅速晃入视野，满身披满线缆，像个挂满彩带的派对怪客。“你刚才说什么？”
“闭嘴，离开飞船。马上走。”霍扎对它说，他调高了拾音器的接收频率。舰桥上回荡着嘶嘶声。
“求之不得！”嗡嗡机说着，摆动身体甩开了外壳上那些线缆。“跟平时一样，有什么情况都是最后一个通知我，我但确实知道，我并不想留在这种鬼地——”它还在嘟囔，机库里的灯光突然都熄灭了。
一开始，霍扎还以为是屏幕爆掉了，随后他把接收波幅调高，发现泊位的轮廓重新出现，以红外模式显示。“啊——哦，”嗡嗡机说着，先是转向看屏幕，然后又看霍扎。“你们这帮人缴过租金了吗？”
“死了。”乌斯林宣布。嗡嗡机已经摆脱了最后几根线缆。霍扎严厉地看着工程师。
“你说什么？”
乌斯林指着眼前的接收控制系统。“通信讯号死了，有人切断了我们跟交通控制中心之间的联络。”
飞船整体震颤了一下。有指示灯闪亮，表示主舱舷梯已经自动收回。
一阵干热风吹过，扰动了飞行甲板上的空气，然后风停。控制台上有更多指示灯闪亮。“可恶，”霍扎说，“现在又怎么了？”
“好吧，再会了，小伙子们，”嗡嗡机赶紧说完。飞快地掠过他们身边，把门吸开，然后嗡的一声飞过走廊，冲向通往机库的楼梯。
“舱内压力下降吧？”乌斯林自言自语说，这次改成了挠头，皱起眉头看他前面的几块显示屏。
“克莱克林！”雅尔森的声音，透过座位上的头盔通话器传来。控制台有指示灯显示，她是从机库那里发出信号的。“什么事？”霍扎没好气地问。
“这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雅尔森在叫嚷，“我们差点儿被挤死！整个小型泊位里的空气都在被抽干，机库下的舷梯刚才紧急回收，险些搞死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我回头跟你解释。”霍扎说。他口干舌燥，感觉内脏里突然出现了一坨冰块似的。“格莱万特小姐是否还跟你在一起呢？”
“她当然跟我在一块儿了！”
“好，马上回到餐厅。你们两人都回来。”
“克莱克林——”雅尔森还想再说，然后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它从一段距离之外发声，但很快就到了麦克风附近。
“关闭啦？关闭啦？舷梯怎么会已经关闭的？这飞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吗，舰桥？船长？”头盔扬声器里传来刺耳的敲击声，那个合成声音继续讲话，“为什么要阻挡我？让我下船，马——”
“你别来碍事，白痴！”雅尔森说，然后接着说，“又是那台可恶的嗡嗡机。”
“你和格莱万特上楼到这边来。”霍扎重复，“马上。”霍扎关闭了机库方面的通信线路。他转身离开位置，拍拍乌斯林肩膀。“系好安全带，给我们做好全速前进的准备。一切准备。”然后他侧身走出开着的门。阿维杰在走廊里，从餐厅来舰桥的路上。他张嘴想说话，但霍扎很快从他身旁挤过去。“现在不行，阿维杰。”他左手手套放在武器库门上。门啪的一声打开，霍扎往里看。
“我刚刚只是想问一下——”
“……到底出了什么鬼状况是吗？”霍扎替老头说完了那句话，同时给自己取出了视野内最大的神经性眩晕枪，快步沿走廊前进，穿过餐厅，看到多若劳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打盹。进入穿过住宿区的走廊，他把枪打开，功率调到最大，然后把它藏在身后。
嗡嗡机先出现，它飞上台阶，在眼睛的高度急飞。“船长，我不得不向你提出抗——”
霍扎一脚踹开旁门，趁嗡嗡机靠近时抓住它微微下掠的前端，把机器丢进了那间小屋里。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通往机库的阶梯上传来说话声，越来越接近。他紧握住那间小屋的门把手。门先是被用力向内拉扯，然后被捶打。“这真是太过分啦！”有个遥远的小声音在叫嚷。
“克莱克林，”雅尔森的头出现在阶梯顶端，对他说话。霍扎微笑，准备好背后握着的那把枪。门又在咚咚响，撼动他的手。
“放我出去！”
“克莱克林，出了什么事？”雅尔森说着，沿通道走过来。贝尔维达几乎已经完全登上楼梯，肩扛一个好大的背包。
“我可快要发脾气啦！”门又在剧烈摇晃。
一阵哀号声，高亢又急促地从雅尔森背后传来，声音来自贝尔维达的背包。然后是静电似的咔嚓声。雅尔森没能听到音域很高的哀号声——那个是警报信号。不过霍扎隐约感觉到，背后餐厅里的多若劳被惊醒了。而在静电声发出时（这是一种压缩过的信号或者某种暗号之类），雅尔森开始回头看贝尔维达。与此同时霍扎跳上前来，飞快地松开房门把手，把重型眩晕枪摆向前方对准了贝尔维达。“文明”女人已经在放下背包，一手飞快地击出，快到连霍扎都只能勉强注意到她身体侧面有动作。霍扎扑到雅尔森跟隔舱墙壁之间的位置，把女雇佣兵挤到一旁。与此同时，在大块头眩晕枪对准那女人脸颊的情况下，他扣下扳机。那件武器在他手中嗡嗡作响，他身体继续前扑，并且下坠。他努力让枪口始终对准贝尔维达的头。他摔在甲板上，身体软瘫的“文明”特工随即也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