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森被推后撞在远侧隔墙上,仍在踉跄后退。霍扎躺在甲板上观察贝尔维达的腿脚片刻,然后他迅速爬起来,看贝尔维达迷迷糊糊还在挪动身体,红发的头部蹭在甲板表面,深色眼眸短暂地睁开过一会儿。他再次扣下眩晕枪的扳机,枪身平放,对准那女人头部击发。她痉挛性地抖动了几下,嘴角流下一些口涎,然后软瘫下去。红色头巾滚落。
“你疯了吗?”雅尔森叫嚷起来。霍扎转身面对她。
“她的名字不是格莱万特,而是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这人是‘文明’特工,属于他们的特情局。这是他们对军事情报部门的委婉说法,假如你以前还不了解的话。”他说。雅尔森背靠餐厅入口,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两手握住两侧的隔舱墙。霍扎走到她面前。而她畏缩地闪开,霍扎感觉到她已经做好准备出击。他停在离那女人一点距离的位置,倒转眩晕枪,枪把朝前递给她。“如果你不肯相信我,大家可能都得送命。”他说着,让枪慢慢靠近她的手。她最终接过了枪。“我是认真的。”他告诉雅尔森,“搜查她随身武器,然后把她带进餐厅捆在一张椅子上。双手要捆住,捆结实。还有她的腿。然后你自己也系好安全带,我们要走了。我随后再跟你解释。”他准备从她身旁过去,然后又转身来看她的眼睛。
“哦,时不时要继续击晕她,用最大功率。特情局的人很强悍的。”他转身走向餐厅,听到眩晕枪咔嗒响了一声。
“克莱克林。”雅尔森说。
他停下,再次转身。对方正在用枪向他瞄准,两手握住枪身,高度跟他眼睛平行。霍扎摇头叹气。
“别这样。”他说。
“那霍扎怎么办?”
“他现在很安全,我发誓。但如果我们不马上离开这里,他就死定了。而如果她醒来,结局也是一样。”他看了看雅尔森身后贝尔维达一动不动的修长身体。他再次转身,走进餐厅,后脑和后颈都紧张得发麻。
什么都没发生。多若劳从她所在的桌边抬头说:“刚才是什么声音?”霍扎当时正经过她身旁。
“有声音吗?”霍扎一边说,一边穿过餐厅,去了舰桥。
雅尔森看着克莱克林的后背,目送他穿过餐厅。他跟多若劳说过什么,然后就到舰桥去了。她缓缓放下眩晕枪,让它垂在一侧。她深思着看那把枪,然后小声对自己说:“雅尔森,我的好姑娘,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忠诚过度了。”她再次举枪,有间宿舍门打开了一道缝,有个细小的声音说:“现在外面安全了吗?”
雅尔森不觉失笑,推开门看那台嗡嗡机,它正在退回小屋深处。“那个没生命的大闹钟,你给我出来,帮我挪动一下这个晕倒的人。”
“醒醒!”霍扎晃着身体坐进椅子的同时,踢了一下乌斯林的腿。阿维杰坐在驾驶区的第三张椅子上,紧张地看着屏幕和控制板。乌斯林跳起来,然后两眼模糊地看周围。
“呃?”他说,“我就是让眼睛休息一会儿。”
霍扎从控制区边缘抽出清风乱流号的手动控制板。阿维杰有些担心地看着那些部件。
“你脑袋到底撞坏到什么程度了?”他对霍扎说。
霍扎冷冷地冲他笑。他尽可能快速扫视屏幕,把飞船的聚变发动机安全阀打开。他再次尝试联络交通控制中心。小型泊位还是一片黑。外部气压数值为零。乌斯林一边检查飞船监控系统,一边自言自语。
“阿维杰,”霍扎说,但没有看那个老头儿,“我觉得你也应该系好安全带。”
“为啥啊?”阿维杰轻声问,他很小心。“我们去不了任何地方。我们根本动不了。我们被困在这儿了,除非有拖船来把我们弄出去,不是吗?”
“当然我们就是这种处境。”霍扎说着调整聚变发动机准备就绪的控制系统,把飞船支撑腿的控制模式转为自动。他转身看着阿维杰。“跟你说啊,你去找那个新人的背包好吗?然后把它带到机库,丢进一个弃物管里。”
“什么啊?”阿维杰问,他脸上早就布满皱纹,一皱眉褶子就更多了。“我以为她还活着呢。”
“她是活着,但不管是谁想把我们困在这里,那帮人是抢在她下飞船之前就排空了小型泊位里的空气。现在我想让你做的,是把她的背包连同她可能丢在别处的散碎物品一起放入弃物管,清楚了吗?”
阿维杰慢慢从位子上站起来,看着霍扎,脸上表情又是紧张,又是担忧。“好吧。”他已经抬脚准备离开舰桥,然后又犹豫了,回头又看霍扎。“克莱克林,我为什么要把她的背包丢进弃物管?”
“因为几乎可以肯定那里有颗威力非常强大的炸弹,这就是原因。现在你下去,做成这件事。”阿维杰点头离开,看上去甚至更不开心了。霍扎转身再看控制台。他们已经几乎做好准备,乌斯林还在自言自语,还是没系好安全带,但他自己的职责任务做得不错,尽管经常打酒嗝,时不时停下来挠胸挠头。霍扎知道自己在推迟下一步行动,但现在只能这样做。他按下了识别键。
“我是克莱克林。”他说完,故意咳嗽。
“身份验证完成。”控制台马上回答。霍扎想喊出声,或至少是软瘫在自己座位上,但这两件事他都没时间去做,乌斯林也会觉得那样有点儿奇怪。这方面来说,飞船的计算机也可能会起疑心:的确有些机器的验证程序会留意正式验证过程完成之后的快乐情绪跟解脱感。所以他没做任何庆祝,只是把聚变发动机启动系统上调到了随时可以开始运转的程度。
“船长!”那只小嗡嗡机重新闯入舰桥,停在乌斯林跟霍扎之间。“你必须马上放我离开飞船,并马上报告这里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否则——”
“否则怎样?”霍扎一边说,一边观察清风乱流号的聚变发动机温度飙升。“如果你自以为能离开这艘飞船,请随意尝试。也许就算你能逃离,也会被‘文明’特工轰成碎末。”
“‘文明’特工?”小机器的语调里透着冷嘲,“船长,提醒您一下,这艘通用系统星舰是一艘解除了武装的民用飞船,处于维瓦奇空港官方控制之下,受到艾迪兰-‘文明’战争初期双方签署的作战规范条约限制。怎么可——”
“那么是谁关闭所有照明又把空气放走的呢,白痴?”霍扎说,他抽时间扫了那台机器一眼。他回头继续看控制台,将前方雷达功率调到最大,读取小型泊位后墙另一侧的位置数据。
“我不知道。”嗡嗡机说,“但我真的不相信这是‘文明’特工所为。你以为这些特工想找什么东西或什么人?难道是找你不成?”
“那他们要真的就是在找我呢?”霍扎又看了一眼投影信息中的通用系统星舰内部构造。他短时放大了小型泊位27492号周边,然后把毁灭计时屏幕关闭。嗡嗡机沉默了片刻,然后穿过门倒退出去。
“简直棒极了。我被困在这样一艘老古董飞船里,跟一个受迫害妄想狂的疯子在一起。我觉得,我还是去找个比这里安全点儿的地方待着吧。”
“说到做到啊你!”霍扎冲着走廊里它离去的方向喊。他把机库通话线路打开。“阿维杰?”他呼叫。
“那事儿我已经做完了。”老头子的声音说。
“好的,快赶去餐厅,系好安全带。”霍扎再次关闭通信线路。
“好吧,”乌斯林说,他靠住椅背,挠挠头,看看前方一排屏幕,上面是各种数字跟图形。“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克莱克林,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已经准备到可能范围内的最佳程度了。”矮壮的工程师看看霍扎,身体在座位上微微拱起,系好了安全带。霍扎向他微笑,努力显出信心满满的样子。他自己座位上的安全设施要更高级一些,他只需要按一个键,就可以让缓冲臂摆动过来,静力场启动。他从悬挂处摘下头盔来扣上,听到它嘶嘶响着完成了密封。
“我,我的天。”乌斯林说,他的视线缓缓从霍扎身上移开,看到主屏幕上小型泊位几乎毫无特征的后墙。“我绝对不希望你去做那件我怀疑你就要做的事情。”
霍扎没回答。他按下通信键跟餐厅位置通话。“准备好了吗?”
“马上就好,克莱克林,但是——”雅尔森说,霍扎把这条通信线路也关闭了。他舔舔嘴唇,戴手套的双手握住了操作盘,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清风乱流号三台聚变发动机的按键开关,轰鸣声响起之前,他听到乌斯林说:
“哦,我的天,你真的是在——”
屏幕闪亮,变暗,然后又闪亮。视野中小型泊位的后墙被三道等离子光束照亮,全部从飞船下部急射而来。雷鸣一样的声响充斥着舰桥,并在整艘飞船上回荡。两部外喷射发动机提供了主要推动力,目前暂时向下喷。它们把火焰射到小型泊位甲板上,将下方的机器设备吹得七零八落,令它们撞击墙面,弹下飞船顶篷,炫目的强光在飞船下方渐渐稳定。仅在升空时使用的内置型机鼻发动机一开始时断时续地运转,然后很快也稳下来,其火焰开始在泊位甲板上的超密材料中烧出一个空洞。清风乱流号悸动着,像刚睡醒的野兽,吼叫着,部件吱嘎作响,重心慢慢移动。在屏幕上,有个巨大阴影偏斜着掠过墙面和前方顶篷,机鼻聚变发动机炽热的强光在飞船下方闪耀,燃烧的机器上冒出浓烟,开始让视野变模糊。霍扎觉得很意外,泊位分隔墙居然撑到了现在。他打开了船艏激光炮,同时把聚变发动机功率调到最高。
屏幕上强光乍现。前方围墙像是延时摄影下的花朵一样绽开,巨大的瓣状碎片弹向飞船,数以百万计的残片和垃圾闪过机鼻,被激光射穿的围墙远端弹回的冲击波裹挟。与此同时,清风乱流号起飞。支撑腿受力数据停留在零,然后数字关闭,红热的支架收入船体。底盘上的应急冷却系统嗡嗡响着启动。飞行器开始向一侧偏,因本身的动力和周围垃圾飞散的影响而微微震颤。前方视野已经变得开阔。
霍扎稳住飞船,然后启动了后舱发动机,让一部分动力向后,喷向停泊区大门。有块后视屏显示它们已经白热化。霍扎肯定愿意朝那边飞去,但现在倒退,再用清风乱流号机身撞门的话,很可能等于自杀,而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正常转身完全不可能。单纯向前直行就已经很困难……
那洞还不够大。霍扎一靠近它就感觉到了。他用一根颤抖的手指按住半轮形操纵盘上的激光散射钮,把发散幅度调到最高,然后又射击一次。屏幕上再次有强光漫过,覆盖了整个破洞周围。清风乱流号先是机鼻通过,然后整体进入另一片小型泊位。霍扎等着飞船撞上缺口白热的顶端或者两侧,但什么都没发生。他们拖着三条火柱通过,将强光、残骸,还有好几波烟雾和气体抛向前方。这暗潮涌过众多穿梭机;他们现在缓缓飞过的停泊区里停满了各种外形的规格的穿梭机。它们正在这些机器上方飘过,冲击着它们,用火焰融化着它们。
霍扎对身边座位上的乌斯林保持着警觉,这人两眼紧盯着前方,两腿尽可能收起,以至于膝盖已经超过控制台,两臂交叉在头顶略成方形,每只手抓住对侧手臂的二头肌。霍扎转身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发现他脸上全都是恐惧跟难以置信的表情。乌斯林疯狂地指着主屏幕。“小心!”他在喧嚣声中尖叫。
清风乱流号在震颤颠簸,被船身以下翻涌的超高温度热流激荡着。他需要使用周围环境中的空气来产生等离子波,因为现在周围已经有了空气可用,而在小型泊位这样有限的空间里,由此产生的乱流足以让飞船本身摇晃不止。
前方还有另一堵墙,接近的速度快到让霍扎心悸。船身也正在微微回旋。他再次把激光射角调窄,发射,与此同时让飞船调回原来的方向。墙体边缘闪过一道亮光,小型泊位顶篷和地板被激光命中的地方有火圈腾起,前方数十台停泊着的穿梭机在强光与热浪中搏动。
前方那堵墙开始缓缓向后倒,但清风乱流号接近墙体的速度,要比墙倒塌的进度更快。霍扎倒抽凉气试图减速,他听到乌斯林在号叫,机鼻已经撞上了尚未损毁的那面墙中央。主屏图像倾斜,飞船挤入墙体材料里。然后机鼻下沉,清风乱流号像是甩干毛皮上水珠的动物一样抖动,船体上下左右摇晃着闯入另一片小型泊位。这里完全空着。霍扎把发动机功率开大一点,用激光对下一堵墙扫射了几轮,然后吃惊地发现,这堵墙并没有像之前那堵一样向后倒,而是像巨大的城门吊桥一样对他们猛撞过来,整体轰然撞击在空着的停泊区甲板上。然后水汽狂涌,山一样的巨大水体出现在墙塌的位置,巨浪朝着飞船猛扑。
霍扎听到自己的叫喊声。他把发动机控制杆推到尽头,狠狠按下激光发射键。
清风乱流号颠簸着向前冲。掠过浪头翻涌的水面,有足够多的等离子热力撞击在液态表面,马上令沿途的泊位充满沸腾的水蒸气。水流继续漫过停泊区,清风乱流号在它表面飞过,飞船上方的空气中满是过热的水蒸气。外压升高速度已经难以用肉眼追随。激光打在前方水面上,激起更多蒸汽,伴随着世界末日一样可怕的轰鸣,下一堵墙在飞船到达之前爆开——它先是被激光炮削弱,随后被蒸汽压力冲开。清风乱流号像出膛的子弹一样,从连续排布的停泊区隧道中疾飞。
发动机喷射着火焰,迅速甩开水汽和其他各种气体组成的云团,它呼啸着闯入有空气的区域,周围是高耸的泊位隔墙和开放式停泊区,强光照亮数公里的墙壁和云层,三只火焰涌动的喷射口一起尖啸,后方像是拖动着怒潮一样的水雾,以及火山一样涌动的蒸汽、尾气和浓烟。水流飞泻,连绵巨浪变成单次怒潮,又变成水花飞射,再之后就是雨点和水汽,跟随在后的是脱落后飞到空中的隔舱门,像巨大扑克牌一样在空中翻转。清风乱流号艰难拧身,扭动着翻过空中,试图减速,以免撞上停泊区对面的墙——隔着巨大的舱内断崖,已经可以看到它出现在对面。然后发动机闪了一下熄灭。清风乱流号开始坠落。
霍扎继续操作控制盘,但聚变发动机就是没反应,屏幕显示,通往下一片停泊区的墙在一侧,然后是更多空气和云团,再之后就是通往另一侧的众多分隔墙。飞船在打旋。霍扎一边手忙脚乱操作,一边看乌斯林。工程师在盯着主屏幕,一脸呆滞。“乌斯林!”霍扎大声叫。聚变发动机还是没反应。
“啊!”乌斯林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们的飞船正在失控。他扑向面前的操作台。“你只管向前飞!”他叫嚷着,“我试试点火系统!一定是发动机过载关闭了!”
霍扎继续跟控制盘较劲,乌斯林尝试重启发动机。屏幕上,墙壁在他们周围疯狂旋转,下方的云团迅速上涌,真的就在他们正下方,死气沉沉一层云雾。霍扎再次晃动操纵杆。
机鼻发动机喷火重启,态势凶猛,让旋转中的飞行器侧向一边,靠近封闭门和墙壁组成的人工悬崖。霍扎把这部发动机关掉。他极力控制旋转,利用飞行器的控制界面来调整飞行,完全不靠发动机,然后他让飞船正直冲下,手指再次按住激光发射键。云团向上涌起迎接飞船。他闭上眼睛,继续按压激光控制区。
发明的终结号太巨大,所以它是由三个几乎完全独立的分隔层组成,每一层的厚度都超过三公里。这些是气压分隔层,设置它们的原因是:假如没有它们,船底跟顶层之间的气压差会相当于标准行星环境的海平层跟对流层顶之间的气压差。现在的情况下,每个气压分隔层内部和顶底之间仍然存在着三千五百米的气压差,通过贯通管道从一层突然冲入另一层的旅程因此不值得推荐。在通用系统星舰中央巨大的开阔空腔里,气压层由力场控制,而不是借用实体物质分割,这样一来,飞行器才能从一层前往另一层,不需要飞出大飞船外壳。而清风乱流号目前就是在冲向这样一个区域界限,它就藏在云层下面。
发射激光一点儿作用都没有,尽管当时霍扎并不知道。现在接管“文明”主脑来监督控制飞船的,是一台维瓦奇计算机,它在力场分隔层中打开了一个洞,允许这台下坠的飞船通过。它这样做是出于一个错误判断:以为让这艘捣乱的飞船掉入下层,会比让它撞毁造成的损失少一些。
在突然爆发的气体与云雾的风暴中,在它自身带出的小型飓风里,清风乱流号冲出一个压力层底部的空气密集区,闯入下层空间顶部的稀薄空气。霰状云团在它后面爆开,像倒转的爆炸现场。霍扎再次睁开双眼,看到通用系统星舰空阔的内部空间和遥远的下方甲板,又看到聚变发动机的相关数字在上升,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再次扳下发动机操作杆,这次没有重启机鼻发动机。两部后翼主发动机启动,将霍扎身体后推,按在约束力场过于紧密的空间里。他让俯冲的飞船尖端抬起,眼看前方远处的地板慢慢移出视野,被另一片开启的泊位分隔墙取代。这些门要比他们刚离开的小型停泊区大了很多,而霍扎能看到的少数飞行器,或缓缓进入,或慢慢退出;大型机库灯光中的,全都是重量级星际飞船。
霍扎盯着屏幕,像控制飞机一样操作清风乱流号。他们正在沿着一条宽度超过一公里的巨大走廊快速飞行,云层在头顶以上大约一千五百米。其他星际飞船也在同一空间中缓缓移动,有几艘使用了自身的反重力装置,多数被轻型拖船牵引。其他机器都在慢慢地安静移动,只有清风乱流号在打扰星舰的安宁,它尖啸着掠过空中,尾焰像两把利剑,从白热的等离子喷射口向后直刺。他们前方又是巨型机库门组成的断崖。霍扎借助主屏看看周边情况,然后让清风乱流号渐渐左转,同时略微下沉,以便掠过更开阔的空间。他们闪过一艘慢行的大船,它正在被拖向远处空着的主机库,超高温尾气摇晃着那艘大船的船体。霍扎加大了转弯幅度,封闭门和开放廊道在他们前方斜掠而过。前方,霍扎能看到一大群昆虫似的东西:好几百个小黑点飘在空中。
而在这些黑点后面,也许五六千米之外,是千米见方的一片黑,边缘是柔和的白色光条在闪烁,那是出口,可以离开发明的终结号。只要直行就好。
霍扎长出一口气,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放松。除非他们遭到拦截,否则现在就可以算成功逃离了。目前只需要再有一点好运气,他们甚至可能会顺利离开星陆本身。他加大发动机功率,冲向远方墨黑的出口。
乌斯林突然身体前移,顶住加速带来的后仰力,他按了一些键。他面前控制台的辅助屏幕放大了主屏幕中央部分,显示出前方近景。“那些都是人!”他叫道。
霍扎皱眉看他。“什么啊?”
“人!那些全都是人!他们一定是穿了反重力装备!我们马上就要闯到他们中间了!”
霍扎瞥了一眼乌斯林的辅助屏。的确是真的,那片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的黑云,其实是人组成的,他们身着防护服或者日常衣物,在空中慢慢飞行。足有好几千人,霍扎现在也看到了,距离已经不足千米,而且在迅速接近。乌斯林在死盯屏幕,向那些人挥手。“让开啊!让开啊!”他在大叫。
霍扎找不出回避路线,上下两方向都没办法避开那群人。不管他们是在玩什么古怪的空中游戏,还是简单地随便飞行,他们人太多,太密集,占据的空间也太大。“可恶!”霍扎说。他已经准备好在清风乱流号闯入人群后关闭后置等离子发动机。如果运气好,就可以等闯过人群后再把发动机开启,这样或许不会烧死太多人。
“不!”乌斯林尖声大叫。他把安全带扯开,迈开大步朝霍扎冲过来,扑到控制盘上。霍扎想要把健壮的工程师挡住,但失败了。控制盘被对方从他手中夺走,主屏幕上的视野倾斜,旋转,快速行进中的飞船前端已经不再指向通用系统星舰出口,离开那一大群浮在空中的人们,而是飞向悬崖一样矗立的主机库入口。霍扎单臂猛击乌斯林后脑,把他打倒在地,昏死过去。他从工程师软下来的手掌里抢过控制盘,但现在想掉头已经来不及。霍扎稳住飞船,瞄准。清风乱流号疾驰着冲向一个打开的泊位。它冲过开启的大门,从一艘正在重建的飞船框架上方掠过,清风乱流号发动机喷射出的火焰引发火灾,烧焦毛发,烤燃了衣物,令没有保护的眼睛暂时失明。
霍扎看到乌斯林没有知觉地躺在地板上,身体微微晃动,清风乱流号正在平稳穿过这个全长半公里的泊位。通往下一泊位的门开着,下一个和再下一个同样如此。他们正在飞过一条两公里长的隧道,快速扫过大片的修理和停泊设施,它们都属于撤离埃瓦诺斯的一家飞船制造厂。霍扎不知道远端有什么,但他能看出,到达那里之前,他们还需要飞过一艘大型宇宙飞船,它几乎填满了整个三号泊位。霍扎将聚变发动机向前调向,让飞船开始减速。两根火柱向前喷出,分别位于主屏幕两侧,聚变产生的能量从前向后影响飞船。乌斯林没有约束的身体沿着舰桥地板向前滑去,卡在控制台跟他自己的椅子之间空隙里。前方那艘停泊着飞船渐渐靠近时,霍扎让清风乱流号机鼻上仰。
清风乱流号冲向主机库顶篷,拖着强光飞过顶层与飞船上端之间的夹缝,然后在远端下坠,尽管仍在减速,但还是很快穿过了最后一个大型泊位,进入又一段空着的通道。这儿过于狭窄。霍扎再次让飞船下坠,看到地板在接近,就发射激光。清风乱流号冲过腾起的云团状碎屑残骸,一路撞击着摇晃着,乌斯林矮壮的身影从控制台下面滑出,后背朝上腾空,飞向舰桥后门。
一开始,霍扎以为这下子终于出了星舰,但实际上并没有,他们到了“文明”所谓的通用停泊区。
清风乱流号再次下坠,然后又一次转为平飞。它在一片看上去比通用系统星舰内部主舱还要更大的空间里。它现在正经过此前存储过巨飞船的地方:就是此前霍扎在终端机屏幕上看到过的,被上百艘“文明”机器打捞起来的那艘巨飞船。
霍扎当时还有时间看周围。这里空间足够,很多分隔区,时间也够用。巨飞船躺在巨型泊位底端,看去简单像是巨大金属支架上的一座小型城市。清风乱流号飞过它的船尾,经过的喷气孔中有直径数十米的推进器叶片;然后绕到它最后部的悬臂支架停泊区,这里停靠的游艇已经准备好了重返水面;此后看到的各种方塔和圆塔形的上部建筑。再之后从船首上空掠过。霍扎向前看到两公里外的那些门——假如它们是门的话。它们从顶到底是同样距离,等于宽度的两倍。霍扎耸肩,再次检视激光系统。他意识到,自己对整件事情已经渐渐感到麻木。管他呢!他想着。
激光在前方的墙体材料中射出一个大洞,开口渐渐扩大,霍扎笔直地冲过去。气旋正在洞口处形成,清风乱流号冲近时,被平行挪动过来的龙卷风扫中,开始旋转。然后它就穿了出去,进入太空。
裹在迅速四散开去的空气和冰晶泡中,飞船冲出了通用系统星舰范围,俯冲进入真空和星光闪耀的黑暗。在它后面,力场砰然关闭了它经过时在通用泊位边缘打开的那个洞孔。霍扎感觉到等离子发动机时断时续,因为外部空气来源消失,随后内部气箱补足了所缺气体。他正打算把这发动机关闭,平稳切换到飞船的跃迁系统,突然听到头盔内的通话器传来静电杂音。
“我们是埃瓦诺斯空港警察。好啦,你这婊子养的,保持你现在的方向,慢慢减速。埃瓦诺斯空港警察致流氓飞船:保持当前方向。并——”
霍扎扯动控制杆,让清风乱流号加速沿弧线转向。越过通用系统飞船尾端,闪过此前他曾当作目标的一公里见方出口。乌斯林现在已经在发出呻吟声,身体在舰桥里面到处碰撞,因为清风乱流号机鼻上举,已经在直直攀升,冲向那片已经被弃用的、迷宫一样的埃瓦诺斯空港跟泊位。它飞行中途不断转向,仍在受脱离通用泊位之前遭遇的旋风影响。霍扎任由它扭动,只在即将到达顶点时稳住机身,港口设施迅速接近,然后随着飞船平飞,开始在下方快速掠过。
“流氓飞船!这是对你们的最后一次警告!”广播里的声音响亮刺耳,“马上停下,否则我们就把你炸下来!哦,天哪,他不会是想去——”信号被中断。霍扎对自己微笑。他确实在飞向港口底部与通用系统星舰顶部之间的空隙。清风乱流号闪过通行管、电梯井、荒废的泊位、转接区,到达穿梭机与机重塔之间的空隙。霍扎引导飞船穿过这片迷宫,发动机依然用最大功率运转,令小型飞行器在星陆与星舰之间窄到仅有几百米的空隙中快速穿行。船尾雷达发出提示音,发现了追随者的信号。
前方两座高塔,倒吊在星陆之下,像是反转的摩天大楼,霍扎让清风乱流号飞向两者之间的空隙,它们突然化成一团火,残渣四溅。霍扎紧张地来回摆动身体,引导飞船在两大团飞射的残骸中间飞过。
“那些只是瞄向你们船头方向的警告。”推进器再次响起,“下一发就会洞穿你们飞船的屁股了,飞车崽。”清风乱流号飞出混乱地带,下方是暗灰色的倾斜平面,那是终结号巨型机鼻的根部。霍扎让清风乱流号掉头,沿着巨大飞船的船首轮廓向下飞。尾部雷达信号短暂消失,然后再次出现。
他让飞船再次折返。霍扎向外侧翻转期间,乌斯林两手两脚虚弱地张开,被抛到了清风乱流号舰桥房顶上,像只苍蝇似的停在那里。
飞船全速行驶,加大马力离开星陆空港和巨大的通用系统星舰,冲向茫茫太空。霍扎想起了贝尔维达的装备,迅速伸手到控制台,从那里按下了弃物管开关。有个屏幕显示出,弃物管已经转向到位。后视屏幕显示,在两条等离子尾焰中间有某种东西燃烧起来。后置雷达不停地发出警报。
“再见啦,蠢蛋!”头盔推进器里的声音说。霍扎将飞船甩向一侧。
后视屏幕变白,然后变黑。主屏幕上间断性地出现各种色块和散乱的线条。霍扎头盔里的扬声器,加上座位上的喇叭,全都在嗥叫中。控制台上所有仪表都在闪烁,波动。
有一瞬间,霍扎以为是自己飞船中弹了,但发动机还在喷射,主屏也渐渐清晰,其他设备也正在恢复运行。辐射计量器确实在嘀嘀报警,闪个不停。后屏仍是空白一片。有个损管屏幕上说,多部感应器被很强的辐射摧毁。
当后置雷达恢复、不再发出警报时,霍扎开始意识到此前发生了什么。他仰面大笑。
贝尔维达的背包里果然有颗炸弹。它到底是因为卷入清风乱流号等离子尾焰中爆炸,还是有人(应该就是想把清风乱流号留在通用系统星舰上的人)在发现它已经远离终结号,不会造成巨大伤害时就远程引爆了它,霍扎并不清楚。无论怎样,爆炸似乎摧毁了追在后面的警用飞船。
霍扎开怀大笑,让清风乱流号远离被照亮的星陆巨环,一边径直冲向群星璀璨的太空,一边准备好了跃迁发动机,准备接替等离子发动机。乌斯林已经落回到甲板上,一腿卡在他自己椅子扶手上,无力地呻吟着。
“妈妈,”他说,“妈妈,请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
霍扎笑得更响了。
“你疯了。”雅尔森一见面就说,她两眼瞪大摇着头,“这是我见过你做得最疯狂的一件事。你疯了,克莱克林。我要离开。我现在就退出……可恶!我现在真希望自己当初跟钱德拉里杰里一起走,去加入盖瑟尔帮……你只要第一次停船时放我下去就好。”
霍扎疲惫地坐在餐桌尽头位置上。雅尔森在远端,屏幕下方。屏幕上显示的是舰桥主屏上的画面。清风乱流号正在开启跃迁发动机全速前进,离开维瓦奇星陆之后两小时。那台警用飞行器被摧毁之后没再出现更多追兵,现在清风乱流号正在渐渐进入霍扎预设的航线,进入作战区,朝向星耀崖,飞往萨尔世界。
多若劳和阿维杰都呆坐在那里,显然还在后怕,两人在雅尔森同一侧。那女人和老头子看霍扎的眼神,都像是被他用枪指着一样。他们嘴巴张开,两眼迷离。在雅尔森另一侧,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瘫软的身体前倾,低垂着头,身体把椅子上捆绑她的绳索拉紧。
餐厅里一片混乱。清风乱流号此前并没有做好应对高强机动的准备,没有什么东西事先收好过。盘子和容器,几双鞋,一只手套,几盒半散开的胶带和纸圈儿,加上其他各种小零碎,现在全都散落到餐厅地板上。雅尔森被什么东西砸到过,额头有一丝干掉的血痕。除了偶尔可以短时去船艏卫生区之外,过去两小时里,霍扎没有允许任何人移动。他通过飞船广播系统告诉所有人留在原地,同时清风乱流号沿着扭来扭去,四处乱弯的路线离开维瓦奇星陆。他让等离子发动机组和激光炮一直做好准备,但并没有更多追兵赶来。现在他觉得他们已经安全,拉开了足够距离,可以直线进行跃迁了。
他把乌斯林留在了舰桥,让他尽力修复清风乱流号被狂虐遭重创的各种系统。工程师为他抢夺控制盘的做法表示了歉意,然后一直情绪低迷,他回避霍扎的眼神,但总在整理舰桥上散乱的物品,时不时把一些松开的电线放回控制台下面。霍扎告诉乌斯林,他的做法险些害所有人丧命,但另一方面,他也做了同样的事,所以这次就算了,反正大家也已经平安脱险。乌斯林点头,说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他无法相信飞船几乎没有受损。乌斯林本人却和毫无损伤不沾边儿,他全身到处是瘀伤。
“恐怕我得告诉你,”霍扎坐下来,两脚抬高之后回答,“我们将会访问的下一站非常荒凉而且人烟稀少。我怀疑你并不想被留在那种地方。”
雅尔森把重型眩晕枪放在桌面上。“那我们到底他妈的要去什么地方?你在搞什么,克莱克林?通用系统星舰那边的疯狂举动都是什么意思?她到这儿来干什么?‘文明’为什么会卷进来?”雅尔森说话中间向贝尔维达点头,而等到雅尔森停下来等待回答时,霍扎一直看着那个“文明”特工。阿维杰和多若劳也在充满期待地看他。
霍扎还没能回答,那台小型嗡嗡机就从通往居住区的走廊里出现了。它飘进来,环视整个餐厅,然后重重地落在中央那张桌上。“我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表示现在是解释时间?”它说。它这时面向霍扎。
霍扎的视线离开贝尔维达,转向阿维杰和多若劳,然后又看雅尔森和嗡嗡机。“好吧,不妨告诉各位,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个叫作萨尔行星的地方。它是一颗死亡星球。”
雅尔森看上去没听明白。阿维杰说:“我以前听说过这种地方。但它们不会允许我们进入的。”
“局面越来越糟糕,”嗡嗡机说,“如果我是你,克莱克林船长,我会掉头回到发明的终结号星舰,投案自首。我确信你一定能得到公正的审判。”
霍扎无视那台机器。他叹气,环视整个餐厅,伸开两腿打个哈欠。“很抱歉你们都得同行,也许你们并不情愿,但我必须去那个地方,而且我也没办法先去任何地点停留,方便你们下船。你们都只能跟我一起去。”
“哦,这样啊,真的吗?”嗡嗡机反问。
“是的,”霍扎看着它说,“恐怕就是这样。”
“但我们根本就没办法靠近这地方,”阿维杰抗议说,“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那行星周围有某种禁区,就是为了把人挡在外面的。”
“我们到时候再想办法解决这问题。”霍扎微笑着回答。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雅尔森说,她又看了一眼贝尔维达,然后看看桌面上的枪。“这可怜女人只要动一下眼睑,我就得给她再补一枪,我想知道为什么我需要做这种事?”
“要全部解释清楚得花不少时间,但重点是萨尔行星表面有件东西,‘文明’和艾迪兰双方都想要。我有一份……合同,艾迪兰人委托的一项任务,要去那颗星球,找到那件东西。”
“你还真是个妄想狂。”嗡嗡机是难以置信的语调。它从桌面上升起来,转动身体看其他人,“他真的是个疯子!”
“艾迪兰人雇用我们,雇用你,去夺取一件东西?”雅尔森听起来也很难相信。霍扎看着她微笑。
“你的言外之意是,这个女人,”多若劳指着贝尔维达说,“是‘文明’派来打入我们内部,充当间谍的……你认真的吗?”
“我认真的,贝尔维达找的是我,也在找霍扎·高布楚。她想要到达萨尔世界,或者阻止我们到达那里。”霍扎看看阿维杰。“顺便说一句,她的背包里真的有颗炸弹;它在被排出弃物管之后就炸掉了。结果是炸毁了那艘警用飞船。我们都遭遇了强烈辐射,但并不致命。”
“那霍扎怎么办?”雅尔森沉着脸问他,“你之前是在耍我吗?还是你真的见过他?”
“他还活着,雅尔森,而且跟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同样安全。”
乌斯林穿过通往舰桥的那道门出现,脸上还是抱歉的表情,他向霍扎点头,坐在他附近。“看起来一切都好,克莱克林。”
“好的,”霍扎说,“我正在跟这里的每个人谈我们去萨尔行星的事。”
“哦。”乌斯林说,“好啊。”他冲其他人耸耸肩。
“克莱克林,”雅尔森说着,身体前倾俯在桌前,瞪着霍扎,“之前那地方,你他妈的都不知道有多少回把我们甩到了鬼门关。你很可能也真的已经杀死了不少人,在那些……室内特技飞行期间。你还招了这么个‘文明’特工来拖累我们。你事实上就是在绑架我们前往战区中央,去一颗根本就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星球,找某个作战双方都想得到,愿望强烈到……好吧,如果艾迪兰人真的肯雇佣一帮伤亡惨重的二流佣兵去做这件事,他们一定是相当着急了,而如果‘文明’真的暗中操作了试图把我们留在停泊区的那些事,他们肯定也已经怕得要死,所以才甘愿拿终结号的中立地位冒险,并且违反他们那么重视的作战原则。”
“你或许以为自己很清楚当前状况,认定这件事值得冒险,但我没有这种感觉,我也非常不喜欢被蒙在鼓里。我们不妨直说,你最近的表现就是一坨屎。如果你愿意,尽可以自己去拼命,但你完全没权力拖我们一起去出生入死。不再有了。也许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站在艾迪兰人一边,但就算我们对他们的支持超过对‘文明’,我们中间也没有任何人答应过中途参加这场战争。可恶,克莱克林,我们无论是……准备还是训练,都不足以对抗那些家伙啊。”
“你说的我都知道,”霍扎说,“但我们此行应该不会面对任何作战部队。萨尔行星周围的静场护盾范围非常巨大,不可能所有地段都防卫森严。我们只要随机选择一个突破口就好,等我们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们降落,不管他们手上有怎样的飞船。就算是主力舰队也没办法把我们挡在外面。我们离开时也一样。”
“你想要表达的意思,”雅尔森靠住椅背,“其实就是‘手到擒来’。”
“也许就是这样。”霍扎笑着回答。
“嘿,”乌斯林突然说,他看了一眼终端机屏幕,这机器刚被他从衣兜里取出来。“时间快到了!”他站起来,消失在通往舰桥的通道里。几秒钟后,餐厅屏幕上的图像变了,视角回转,直到维瓦奇星陆显现。那片巨型星陆悬于太空,一半暗黑,一半绚烂,分别是夜晚和白天,蓝、白、黑三色相映。所有人都抬头看屏幕。
乌斯林回来,又坐在他刚刚的位置上。霍扎感觉很累。他的身体想得到休息,大量的休息。他头还晕着,因为此前都要高度集中精力,分泌出很多肾上腺素才能为清风乱流号导航,闯出发明的终结号星舰,但他现在还不能休息。他无法决定怎样做才好。他应该告诉这些人自己真正的身份吗,说出实情,表明他是个变形人,说他杀死了克莱克林?他们对这个已经死掉的领队,到底有多么忠心?雅尔森可能是最忠诚的一个,但她得知霍扎幸存一定会很高兴……恰恰又是她刚才说,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站在艾迪兰人一边……此前相处中,她从来没有显现过对“文明”的好感,但也许她改主意了。
他甚至可以变回原来的样子,现在这趟行程够远,他应该能做到,也许要找乌斯林帮忙,改写一下清风乱流号的计算机认证系统。但他应该告诉这些人吗?还有贝尔维达,他又该怎样对待这女人?他之前考虑过利用她跟“文明”一方做交易,但现在他们已经顺利逃脱,下一站就是萨尔行星,她在那里最多也就是个累赘。霍扎现在应该杀死她,但他知道,首先,这件事就不会得到其他人的好感,尤其是雅尔森。他也知道,其次,尽管自己不愿承认,他本人也会觉得杀死这个“文明”特工会令他痛苦。他们互为敌人,都曾经命悬一线,而另外一个人或者完全袖手旁观,或者也只做了极小的努力,但实际要动手杀她还是会很难。
也许他只想假装这样做很难,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感到烦恼,而那份虚假的、身处不同阵营,肩负同样职责而产生的亲密感也不过如此:纯属假象。他想要开口,让雅尔森给“文明”特工再来一下眩晕枪。
“就是现在。”乌斯林说。
话音未落,维瓦奇星陆就开始解体。
餐厅屏幕上的图像是增强过的超空间传递版,所以,尽管他们已经离开了维瓦奇所在的恒星系统,还是几乎实时看到了图像。就在预定的整点,那艘没被看到、没被指名、很大程度上保持了武装水准的通用系统星舰,从维瓦奇所在的恒星-行星系统近处开火。它几乎肯定是大洋级通用系统星舰,几天前他们前往维瓦奇星陆途中,在餐厅看到过的警告信号也来自同一艘星舰。如果是那样,这艘星舰的尺寸要比发明的终结那种巨无霸小很多,后者就战斗力而言,本来说已经落伍了。一艘大洋级通用系统星舰可以轻易塞进终结号的随便一座通用泊位里,但那艘较大的星舰(目前已经离星陆一小时航程)里面装满了人类,大洋级星舰内部却是满载着战舰和武器。
格栅火力击中星陆。霍扎愣了一下,眼看着屏幕突然被点亮,整体被流光溢满,直到感应器适应了光线的突然增强并做出调整。出于某种原因,霍扎本以为“文明”会用格栅火力直接喷遍整个星陆,然后再用反物质炸弹炸碎残骸,但他们并没有这样做,相反,只有一根狭窄的、炫目的白线切穿了星陆白昼一端,像一根细细的末日锋刃一样无声切下,瞬间就被更黯淡的纯白色云团覆盖。那道光也是格栅火力的一部分,是宇宙纯能量基底的组成成分,将这层现实跟略微更年轻、稍稍更小一点的底层反物质宇宙分隔开来。“文明”和艾迪兰人一样,现在都能部分控制这种强大的力量,至少足够利用它来造成破坏。一条线形的此类能量已经出现在那里,它从虚无空间中被扯出,切穿了三维宇宙:它在星陆表面,也穿入星陆内层,令整个环海沸腾,融化了两千公里高的透明界墙,湮灭了基底材料本身,直接穿透了它三万五千公里的宽度。
维瓦奇,那个长度足有一千四百万公里的巨大环状体,正在渐渐展开。就像被截断的链条。
现在没有什么能让它继续保持完整,它本身的旋转,之前是昼夜循环和模拟重力产生的基础,现在却成了导致它自身解体的力量来源。以大约每秒钟一百三十公里的速度,维瓦奇正在飞入外层空间,像被释放的弹簧一样展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