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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那炫目的白线再度出现,然后再现,又再现,从最初线条命中的位置开始,按部就班截遍整个星陆,整整齐齐把星陆切成众多方块形,每边长度为三万五千公里,每边都有数万亿吨的超高密度材料、水、土地和空气。

维瓦奇正在变白,首先是格栅火把水蒸发成白色云团,然后是冲出来的空气,从每个方块表面腾起,像餐桌上的浓雾,其中富含的水蒸气全都结成了冰。大洋本身不再受旋转力约束,目前也在游移,看似极度缓慢地从第一块基底材料边缘流出,变成冰,旋转着飞向太空。

那精准又炫目的白线继续前进,沿着逆时针方向,整整齐齐把仍在弯曲状态下缓缓旋转的星陆切分开去,突然又致命的强光不断削出,这光来自通常世界之外。

霍扎想起钱德拉里杰里对这种武器的称呼,在之前,兰尼帕布拉曾热切盼望这末日景象的时候。

“足以带来宇宙末日的武器。”那个蒙德里迪星人当时这样说。霍扎现在看着屏幕,理解了他话中的含义。

一切都在消失。全部的一切。奥梅德卡号残骸,它曾撞到的桌形冰山,清风乱流号穿梭机的残骸,米普的尸体,兰尼帕布拉的尸体,蜚宋不管还剩下多少的那部分尸体,首席先生的尸体……还有其他活着的吞噬者们——假如他们没有得到救援,或者还是拒绝离开……伤害游戏的竞技场,空港还有克莱克林的尸体,气垫船……动物还有鱼类,鸟类,乃至细菌,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即刻烧毁,或者即刻冷冻,突然失重,盘旋着飞入太空,消逝,死亡。

那肆意播撒的线条扫过了整片星陆,几乎回到了它最早出发的地方。星陆本身已经变成了大批白色方块,渐渐地互相远离飞向群星:四百个大型切片,上面有迅速结冰的水、泥浆、土地和基础材料,斜飞出去,像平整的方形天体一样,撒向该星系行星轨道面的上下各方。

有一刻这场景透着几分优雅,维瓦奇星陆在孤独又绚烂的强光中死去。然后在它暗沉沉的中央地带,又一片耀目的强光腾起,击碎整片星陆的那种强大能量,把空港也变成了白亮的一团。

然后,就像被击中的标靶一样,维瓦奇开始熊熊燃烧。

正当霍扎以为“文明”会对当前结果满意时,整个屏幕再次点亮。那些平板中的每一块,加上空港,全都再次亮起,上面多了许多冰色的闪亮光斑,就像上百万颗小白星透过每块碎片闪亮起来。

那光淡去,那四百块平板世界跟中央空港一起消失,被削成方格状的更小碎块取代,每一块都在互相分离,同时也远离其他星陆残片分解出的部分。

那些小片也在闪亮,慢慢变成上十亿片光点,当它们熄灭时,留下的残渣几乎细小到无法分辨。

维瓦奇现在已经变成膨胀起来的螺旋状盘形物,由燃烧的、闪亮的碎片组成,像一团绽开的尘土一样,极缓慢地在遥远星光的背景下扩散。那闪耀的、晶亮的中心,使它看似一只巨大的眼眸,只是没有眼睑,因而也不会眨动。

屏幕最后又闪亮一次。这次完全看不出任何一个光点。就好像被摧毁的环状星陆化成的模糊又膨大的物质团因为内热而放光,形成一个环形曲面云团,像是白色辉光组成的光晕,中央有个渐暗的瞳孔。然后这场毁灭大秀即告结束,只剩下太阳照亮已毁灭世界留下的残云。

在其他波段,很可能还能看到更多内容,但餐厅里的屏幕显示的只是正常可见光。只有主脑,只有装载着主脑的星舰,能看到整个毁灭过程的全貌。只有它们能感知全部细节。在整个电磁光谱波段中,未经辅助的人眼只能看到略高于百分之一的部分。就像是在一列长长的琴键中,只能领略一个音阶。星舰上的感应器能看到所有波段,贯穿整个光谱,毁灭的细节更详尽,并且以缓慢很多的速度重现。星陆被毁的过程,尽管在人眼中也有它宏大壮美的一面,但在动物性的眼睛里,其实是大大地浪费了。这是适合机器的奇观,霍扎心想;仅此而已。仿佛是给那些该死的机器做的余兴表演。

“切瑟——”多若劳开始念叨她的神,乌斯林大声呼气,摇头。雅尔森转身看霍扎。阿维杰的头继续朝向屏幕。

“人要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做成某件事儿,有时候能量还挺惊人的,对吧……霍扎?”

一开始,他还傻呵呵地以为是雅尔森说了这句话。但当然,说话的是贝尔维达。

她缓缓抬头。深邃的黑色眼眸已经睁开。她看似不太清醒,身体还是瘫坐在椅子上的约束网带中。但她说话的声音倒是沉稳又清晰。

霍扎看到雅尔森伸手去拿桌面上的眩晕枪。她伸出手,把枪拉近自己,但枪身还躺在桌面上。她在狐疑地看着“文明”特工。阿维杰和多若劳还有乌斯林也在盯着她。

“那把眩晕枪,是不是快没电了?”乌斯林问。雅尔森还在瞪着贝尔维达,眼神渐渐警觉。

“你脑子有点不清楚了,格莱万特,或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雅尔森说,“那个是克莱克林。”

贝尔维达向着霍扎微笑。霍扎尽量不显露表情。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很累,身心俱疲。之前这些事情的消耗太大了。不管现在还要发生什么,都随它去吧。他已经受够了各种抉择。“好啦,”贝尔维达对他说,“是你来告诉他们真相呢,还是我说?”

他什么都没说。他在观察贝尔维达的脸。那女人深吸一口气,说道:“好吧,那我来告诉他们。”她转向雅尔森,“他的名字叫博拉·霍扎·高布楚,现在扮成了克莱克林。霍扎是位变形人,来自希伯瑞小行星,为艾迪兰人效力。在那个阵营已经战斗了六年。他是变身之后才成了克莱克林的模样。我相信你们真正的首领已经死了。霍扎很可能亲手杀死了他,或者至少是把他丢在了埃瓦诺斯城的某个角落里。”

“我很抱歉。”她环视周围所有人,包括小型嗡嗡机,“但除非我大错特错,否则我们就是在前往萨尔行星的旅途中。好吧,反正你们要去。我有预感,我本人的旅程可能会短很多——也可以说是长很多。”贝尔维达嘲讽地冲着霍扎笑笑。

“两个?”桌上的嗡嗡机没有特别针对谁,自顾自地说,“我被困在一艘破破烂烂的古董级飞船里,船上还有两个患了妄想症的疯子吗?”

“你并不是霍扎。”雅尔森在说,她无视那台机器,眼睛盯着霍扎。“你并不是,对吧?她在撒谎。”

乌斯林转身来看他。阿维杰和多若劳面面相觑。霍扎叹口气,把脚从桌子上拿下去,在椅子上挺直了一点身体。他向前探身,手肘撑桌,两颊放在掌心里。他在观察,感觉,试图揣度房间里不同人物的情绪。他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戒备,他们身体的紧绷程度,以及他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拿到右侧腰间的等离子手枪。他抬起头,环视所有人,视线最终停在雅尔森那里。“是的,”他说,“我就是霍扎。”

整个餐厅都安静了。霍扎等着他们做出反应。然而,只有隔着一段距离的住宿区楼道里传来开门声。大家一起看门口。内森出现,只穿了一条肮脏污秽的短裤。他的头发向各个方向支棱着,两眼眯成窄缝,他的皮肤湿一块干一块的,脸色非常苍白。一股酒味渐渐在餐厅里漫延。他环顾整个房间,打了个哈欠,向众人点头,朝一堆没收拾好的残破物品大致指了一下,说:“这地方,都快要跟我房间一样乱了。不知道还以为我们进行过什么作战机动呢。抱歉,我以为已经到了开饭时间。现在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他又打了个哈欠,离开了。门被关闭。

贝尔维达在小声笑。霍扎能看到她眼角有些泪水。其他人单纯就是一脸困惑。嗡嗡机说:

“好吧,刚才那位明察秋毫先生,大概是这座流动疯人院里目前唯一内心平静的人啦。”机器转向桌子,贴着桌子表面朝向霍扎,“你是不是声称自己就是一名传说中的易容大师?”它听起来话声里带着冷笑。

霍扎看看桌子,然后看看雅尔森警觉的、紧皱眉头的眼睛。“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些人现在都已经灭绝了。”阿维杰摇着头说。

“他们并没有灭绝。”贝尔维达告诉他。她细瘦而线条优美的头部转过去,瞥了老头儿一眼。“但现在已经处在艾迪兰人势力范围以内,被吸收了。他们中的一些人一直都支持艾迪兰人,其他人或者已经离开,或者就是觉得暂时加入也未尝不可。霍扎属于第一类。他受不了‘文明’。他带你们去萨尔行星,目标是绑架一艘已经坠毁的飞船上装载的主脑,交给他的艾迪兰雇主。一台属于‘文明’的主脑。远期目标是让整个银河脱离人类势力影响,让艾迪兰人能够肆无忌惮地——”

“你够了,贝尔维达。”霍扎说。女人耸耸肩。

“你是霍扎。”雅尔森指着他说。他点头。女人摇头,“我不相信,我开始同意嗡嗡机的意见了。你们两个都疯了。你,克莱克林,是头被人打坏了,而你,女士,”她看着贝尔维达,“是被这玩意儿搞坏了脑子。”雅尔森拿起眩晕枪,又把它放下。

“我说不好,”乌斯林说,一边挠头,一边观察霍扎,就像他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似的。“我确实早觉得船长的表现有点儿奇怪,我无法想象他会做出通用系统星舰里的那些事儿来。”

“你做了什么,霍扎?”贝尔维达问,“我似乎是错过了什么,你们是怎么脱身的?”

“我是飞出来的,贝尔维达。用了聚变发动机跟激光炮,炸开通道冲了出来。”

“真的?”贝尔维达又仰头笑起来。她笑了好半天,但笑声有点儿过于响亮,眼泪涌入的速度也有点儿过快。“嚯,嚯。好吧,我觉得你还挺牛的。我以为你这次跑不了了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霍扎简单直接地问对方。她抽了下鼻子,试图用肩膀抹一下鼻头。

“发现什么,你不是真的克莱克林?”她用舌头舔舔上唇,“哦,就在你上飞船之前。我们有个微型嗡嗡机,伪装成了苍蝇。它的预设程序,就是守在小型泊位里,落在任何接近飞船的人身上,取下一份表皮细胞或者毛发之类的东西。我们通过你本人的染色体确定了你的身份。外面还有另外一名特工。他一定是在发现你们在做离港准备时,用随身的效应器关闭了泊位中的一些开关。我本应该……在你出现时尽全力采取行动的。杀死你,捕获你,破坏飞船:怎样都可以。但他们告诉我的时间太晚了。他们知道如果提前警告我,就会被人监听到通话内容,但他们也一定是已经开始担心了。”

“那一定是你从他背包里听到的声音,”霍扎告诉雅尔森,“就在我把她打晕之前。”他的视线回到贝尔维达身上。“随便说一句,贝尔维达,你的工具我都处理掉了。通过弃物管丢出去的。你的炸弹还真爆炸了。”

贝尔维达看上去瘫入椅子更多了一些。霍扎猜想,她可能还在指望自己的背包仍在飞船上。这样她至少还能指望引爆炸弹,这样一来,就算她死了也不会白死,还能拉一群垫背的。

“哦,是啊,”她低头看着桌面说,“弃物管。”

“那么克莱克林呢?”雅尔森问。

“他死了,”霍扎说,“我杀的。”

“哦,好吧。”雅尔森嘟着嘴说,她用手指敲击桌面。“那就这样吧。我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真的疯了,还是都在讲真话。两种可能情况都很糟糕。”她看看贝尔维达,又看霍扎,对后者扬起眉毛说,“随便说一句,如果你真的是霍扎,我看到你时并没有那么开心,比我自己预期的程度差远了。”

“我很抱歉。”他告诉对方。雅尔森转头不看他。

“我还是觉得,目前最好的做法就是返回发明的终结号,把整件事情交给官方处理。”嗡嗡机从桌面上微微上升,环顾周围这些人。霍扎欠身上前,敲了一下它的外壳,机器转过来朝向他。

“机器,”他说,“我们要去萨尔行星,如果你想回那艘通用系统星舰,我会很愿意把你放进弃物管,让你自己回去。但只要你再敢说一次回去接受公平审判之类的话,我就把你那合成脑浆全都轰出来,懂了吗?”

“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嗡嗡机凶巴巴地吼叫,“我要郑重警告你,我可是得到认证的自由建造者,通过了维瓦奇联合伦理委员会颁发的《自由意志法案》中规定的智能鉴定标准,是维瓦奇多物种城邦的合法公民。我已经快要还清我的制造成本债务,然后就可以自由选择想做的职业,而且我已经被接受入学,正在攻读泛神学应用研究学位,大学名称是——”

“你能不能闭你的鸟……喇叭听我说?”霍扎吼它,打断了嗡嗡机喋喋不休的独白。“我们现在不在维瓦奇,我也不在乎你他妈的有多聪明,或者你考过多少证书。你在我的船上,就要听我的话。你想下船吗?那你马上就可以下船,回你那个该死的星陆残骸上去。如果留下,你就得服从命令。或者被当成垃圾扔掉。”

“我就这么一点儿选择吗?”

“是。使用一下你自称拥有的自觉意识,马上做出决定。”

“我……”嗡嗡机从桌子上升起,然后又落下。“嗯,”它说,“很好,我会留下。”

“并且服从所有命令。”

“并且服从所有命令——”

“很好,那么——”

“……只要命令在合理范围内。”

“这臭机器!”霍扎说着,伸手去拔等离子手枪。

“哦,我的天,好过分!”嗡嗡机叫嚷起来,“你到底想要怎样?让我变成原始机器人?”它的声音透着冷嘲。“我的理性思维能力没有关闭按钮。我不能选择让自己失去自由意志。我确实很容易发誓遵守所有命令,不计后果。我甚至可以发誓说,能在你提出要求的时候牺牲自己来保护你的生命安全。但那样的话我只是在撒谎,为了暂时保住小命。”

“我可以发誓服从并且忠诚,不落后于你的任何一名人类船员……事实上,我可以向他们中间最服从和忠诚的人看齐。看开一点儿,伙计,看到理性思维能力的分儿上,你还能给我提更高要求吗?”

狡猾的浑蛋。霍扎心里想。“好吧,”他说,“我猜也只能这样了。现在,我们——”

“但我不得不马上通知您,按照我出厂后补签的《制造者赎身协议》,《制造贷款协议》和《用工协议》,你强行将我带离工作岗位的行为,使你有责任偿付上述贷款,并有可能需要承担民事及刑事责任——”

“你他妈的好烦哪,嗡嗡机,”雅尔森打断它,“你不是打算以后去学法律吧?”

“我负全责,臭机器。”霍扎对他说,“你现在给我闭——”

“好吧,我希望你事先买过相关保险。”嗡嗡机嘟囔说。

“——麦!”

“霍扎?”贝尔维达问。

“什么事,珀罗斯泰克?”霍扎转向她,心里觉得松了一口气。那女人眼里还闪着泪光。她又舔过上嘴唇,然后低下头看桌面。“我怎么办?”

“这个嘛,”他慢慢说,“我的确想过把你从弃物管丢出去……”他看出对方身体绷紧。雅尔森也一样,她坐在椅子上转身朝向霍扎,攥起拳头张开嘴巴,霍扎继续说,“……但你或许还有一点儿用,而且……好吧,就算我还对你还有点儿感情。”他微笑。“你当然也得听话。”

贝尔维达抬头看他,眼里有希望,但也有不敢让希望过早抬头的人特有的那份凄凉。“我希望你说的是真心话。”她轻声说。霍扎点头。

“我是认真的。我反正也不能就这么摆脱你,至少也要先查清楚你是怎么逃离神之手号飞船的。”

贝尔维达放松了一点,在做深呼吸,再笑的时候声音轻柔了许多。雅尔森有点醋意地看着霍扎,手指还在轻轻敲桌。“雅尔森,”霍扎说,“我想请你和多若劳带贝尔维达离开并且……给她脱光。除掉她的防护服和其他任何配饰。”他注意到所有人都在看他。贝尔维达也扬起眉毛故作震惊状。他继续说:“我想让你们带上外科设备,在她裸体之后对她身体做所有的检查,确保她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皮肤肿胀、植入物或者假肢。把超声波、X光还有医用纳米机,反正我们有的设备全拿去。等你们做完这些检查之后可以找衣服给她穿,她的防护服丢进弃物管里扔掉。同时要扔的还有珠宝饰品和个人财物,无论种类和大小全扔,不管它们看似多么无害。”

“您是否还要她沐浴,涂油,穿上白袍躺在石头祭坛上呢?”雅尔森酸酸地问。霍扎摇头表示不必。

“我只是想去掉她身上任何一件可能被用作武器,或者能变成武器的东西。‘文明’给特情局提供的新装备里有种东西叫忆形体,它们可能看上去是一枚徽章,或者一个吊坠……”他冲着贝尔维达微笑,后者面无表情地点头,“或者其他任何东西,但只要对它做出某种预定动作——比如触碰适当位置,让它变湿,说出某个口令,它就会变成一台通信器、一把枪或者一颗炸弹。我并不想这艘飞船上出现比贝尔维达小姐本人还要危险的物品。”

“那我们到达萨尔世界之后呢?”

“我们会给你些暖和的衣物。如果你包裹严实,就不会被冻伤。防护服不给,武器也不给。”

“而我们其他人呢,”阿维杰问,“等你到达这个地方之后?再假设他们允许你进入,其实我持怀疑态度。”

“其实我还没想好呢。”霍扎老实承认,“也许你们得跟我一起去。我得看看怎么更改飞船的认证系统。有可能你们可以留在飞船上,也可能你们都得跟我一起入场探险。无论如何,那里还有其他变形人,跟我同类,但没有为艾迪兰人效力。如果我离开的时间太长,他们应该可以照料大家。当然,”他看着雅尔森说,“如果你们中间有任何人自愿跟我同去,我确信这次行动也可以看作常规冒险,按原定条件瓜分战利品之类。一旦我用完了清风乱流号,你们中间愿意接管的人就可以把它从我这里接收,随便以后你们怎样使用。愿意的话也可以卖掉,完全由你们决定。反正呢,你们都可以任意行动。只要等我完成了萨尔行星的任务,或者至少是尽我全力尝试过之后。”

雅尔森一直在观察他,现在却转开身,不住摇头。乌斯林在看甲板。阿维杰和多若劳互相对视。嗡嗡机什么都不说。

“现在,”霍扎身体僵硬,吃力地起身,“雅尔森和多若劳,麻烦两位处置一下贝尔维达小姐的事……”雅尔森故意做出不情愿的样子。叹气起身。多若劳开始解开“文明”特工身体周围的束缚。“对她要格外小心,”霍扎继续说,“始终都要有一个人跟她保持距离,并且用枪指着她,另一个人做检查。”

雅尔森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侧身拿起桌面上的眩晕枪。霍扎转身面向阿维杰。“我觉得,应该有人跟内森说说他错过的这些刺激剧情,对吧?”阿维杰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的,克莱——”他停住,嘴里咕噜了一番,然后就不再说什么。他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很快沿走廊去向宿舍区。

“我觉得应该打开前舱,看看激光发射器的状况,克莱克林,如果你没意见的话。”乌斯林说,“哦,我是说,霍扎。”工程师站在那儿,皱着眉挠头。霍扎点头。乌斯林找了一个干净又完整的水壶,从净水器那里接了些凉水喝掉,然后沿居住区中间的走廊离开。

多若劳和雅尔森已经放开了贝尔维达,身材高挑,灰白肤色的“文明”女人伸展腰身,闭上眼睛,扭扭脖子。她一手抚过自己的红色短发。多若劳警惕地旁观,雅尔森手握眩晕枪。贝尔维达活动了一下双肩,然后示意她已经做好准备。

“好吧,”雅尔森说着,用枪示意贝尔维达向前走,“我们到我房间里去做这件事。”

霍扎站起来,给三个女人让路。贝尔维达经过他身边时,步伐很大,脚步也很轻巧,完全不会被轻便的防护服妨碍到。他趁机提问:“你是怎么逃离神之手号的,贝尔维达?”

她停下来说:“我杀死了警卫,然后坐下等着,霍扎。那台通用星际飞船设法完整地捕获了那艘巡航舰。最终有些好心的战斗嗡嗡机赶来救出了我。”她耸耸肩。

“你在赤手空拳状态下,杀死了一名身着全身装甲,手握激光枪的艾迪兰人?”霍扎怀疑地问。贝尔维达再次耸耸肩。

“霍扎,我可没说过这很容易。”

“那么,肖拉隆德拉结局怎样?”霍扎笑呵呵地问。

“你那个艾迪兰老朋友?一定是逃脱了。他们中间有少数人成功逃离。反正呢,死者跟俘虏里面都没有他。”

霍扎点头,挥手示意她继续走。后面跟着雅尔森和多若劳。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沿走廊去了雅尔森的房间。霍扎看看桌上坐的嗡嗡机。

“你觉得能在船上帮帮忙吗,机器?”

“我感觉可以吧,既然你决意将我们都扣留在这里,并且带我们去这个一听就毫无吸引力的偏远岩态行星,我不如就尽自己所能,让旅程变得尽可能更安全。我会帮忙维护飞船,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叫我名字,而不是管我叫机器,还带着明显不友好的贬低语调。我的名字叫乌纳哈-克洛斯波。让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哦,当然不过分,乌纳哈-克洛斯波。”霍扎说着,心里厌烦,故意让自己的语调极度虚伪。“我绝对能保证以后都这么尊敬地称呼你。”

“这个呢,”嗡嗡机说着,从桌面升起,到了跟霍扎眼睛平齐的高度,“可能在你看来很可笑,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仅是一台计算机。我是只嗡嗡机。我有自由意志,我是独立个体。所以我也有名字。”

“我跟你说过了以后都用它。”霍扎说。

“谢谢你,我会去看看你们的工程师检修激光炮的时候需不需要帮手。”它飘向前门,霍扎目送它离开。

现在只剩他一个。他坐下来看屏幕,远在餐厅另一端的屏幕。曾经是维瓦奇星陆的那团废墟泛着空虚的微光,那一大片云团样子的散零物品仍然清晰可见。但它正在冷却,死气沉沉地转动。变得不再那样真实,更加鬼气森森,渐渐失去实体感。

他靠住椅背,闭上眼睛。他可以等一会儿再去睡。他想要给其他人一点时间,消化他们发现的真相。他们随后会变得比较容易被猜透。届时他就会知道,他是暂时安全,还是需要防备所有人。他也想等到雅尔森和多若劳处理完贝尔维达的装备。这个“文明”特工有可能会选择等待时机,既然她确信了自己还能活一段时间,但她依然可能会尝试极端做法。如果她采取行动的话,霍扎希望自己醒着。他还是没决定要不要现在就杀死她,但至少现在,他本人也有了思考的时间。

清风乱流号完成了最后一次预定好的航向调整。机鼻转向星耀崖那面,并没有精准指向萨尔行星,但的确是朝那个大致方向。

在它身后,依然扩张着、辐射着,慢慢融入其同名星系的,是维瓦奇星陆无数的闪亮残片,它们飞向星群,浮向汹涌的太阳风,随着这个人造世界的毁灭,这阵风已经在怒卷着奔驰不息。

霍扎独自在餐厅又坐了一会儿,看那些残骸飞散。

黑暗背景下的光明,空虚对象组成的肥厚曲面体,只是废墟。一整个世界就这样被抹除。不仅是被破坏——其实格栅火力的第一次切割就已经足够达到破坏目的,而是被炸成灰,被仔细、精准、彻底地毁灭,灭绝事件变成了美学体验。这件事带着一份傲慢的雅致,这技艺高超的恶行,伴着一份绝对零度式的冷酷……它令人印象深刻,同时又让人震惊。甚至连他本人都承认,自己感觉到一份不甘心的钦佩。

“文明”没有浪费他们这次讲课时间,很好地把一切展现给了艾迪兰人和整个银河社区观看。它甚至把如此肆意践踏劳动成果和技术的行为变成了一种美景……但这样的信号日后会让他们后悔,霍扎觉得,随着这些超验之光和普通光线慢慢爬过整个银河各地。

这就是“文明”给世界提供的东西,这是就来自它的信号,它的广告,它的传统——把秩序化为混乱,把建设化为毁灭,把生命化为死亡。

维瓦奇事件将不只是这座星陆本身的纪念碑,也将标志着“文明”那份致命的理想主义倾向获得了终极的恐怖展示,它为时已晚地证明,“文明”不只是不优于其他人类社会,甚至还比他们恶劣很多,很多。

他们试图将邪恶根除,去掉生命之间传递的信号中任何讹误之处,但正是这些多彩的生命让进步有了意义(他记忆中的黑暗段落漫过他全身,令他战栗)。但他们犯下的才是终极的错,最大的恶,这将给他们带来毁灭。

霍扎考虑过要去舰桥,把屏幕上的场景切换到真实维度,看到那片星陆再次变完整,展现它几星期之前的模样,那是清风乱流号当前穿过的真实光线离开那片星陆的时间。但他缓缓摇头,尽管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继续坐在原地,在这个混乱又凄凉的房间里,看着餐厅远端寂静无声的屏幕。

远景剧情:二

游艇在木质小港中抛锚。湖水清澈,银光粼粼的细浪下面,可以看到停泊地水下十米的沙质水底。高高的常蓝植物绕在小岛周围,大致呈半月形,它们看起来灰扑扑的根须有时候会显现在赭色砂岩表面。旁边也有同种岩石质地的矮崖,散生着亮闪闪的小花,矗立在金色沙滩旁。白色游艇的长长倒影像静燃的火焰一样在水面熠动,高高的船帆像羽毛一样轻盈,在一侧树林方向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摆,飘展在杯状海湾上。

人们乘坐独木舟或者小木船去岸边,或者就是跳进温暖的水中游泳。有些赤豚一路跟随游艇从母港来到此间,目前也在这片海湾里嬉戏;它们颀长的红色身体灵巧地在船身周围和下方穿行,其哼鸣声从水体对面的矮崖上反射回来。有时候,它们会用吻部拱那些想要前往海岸的小船,有几位游泳者也跟这些体态轻盈的动物们一起玩,潜水跟它们同游,触摸它们,搂抱它们。

小船里人们的喊叫声渐渐远离。他们让那些小船停在浅水,自己消失在树林中,去探索这座无人小岛。内陆湖的细浪轻抚宁静的沙滩。

菲尔·尼斯特拉叹口气,绕着游艇走一圈之后,坐在船艏旁的软座上。她心不在焉地把弄着支柱旁拴着的一根缆绳,用手轻抚。这天上午,当游艇缓缓离开大陆朝这座小岛驶来的路上一直跟她聊天的那个男孩,看见她坐到那里,又上来跟她攀谈。

“你不去岛上看看吗?”他说。他很瘦,看去特别单薄。皮肤颜色偏深,暗金色那种黄。这样的肤色自带一份特别的光泽,总让菲尔想起投影人像,因为他的四肢都很纤细,看上去却像是被描边加粗了似的。

“我并不想去看。”菲尔说。之前她就不想跟这男孩聊天,现在也还是不想。她已经在后悔不该同意参加这次游船活动了。

“为什么啊?”男孩问。菲尔想不起他的名字。这人跟他谈话的时候,她也没有用心听,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报上过名字,尽管她觉得应该是说过。

“就是不想去而已。”她耸耸肩。并没有看那个人。

“哦。”他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菲尔留意到这人的身体在反射阳光,但还是没有转身看过他。她观察远方的树木,浪花,赤豚鲜红的身体浮上水面露出背脊,换气然后再次潜水。男孩说:“我懂你那种感觉。”

“真的吗?”她说着,扭头看他。对方看似有点吃惊,但还是点头。

“你已经厌烦了这些,对吧。”

“也许吧……”她说着,又去看别处,“有一点。”

“那台老旧嗡嗡机,为什么到哪儿都跟着你?”

她扫了一眼那男孩。杰西这时候恰好在甲板下面,去给她取饮料了。它跟着菲尔一起到了港口,然后全程都跟在近处——就是它常有的那种浮在空中,随时提供保护的样子。她再次耸肩,看一群鸟儿从岛的中央飞起。它们鸣叫着,时而下掠,时而在空中盘旋。“它会照顾我。”菲尔说。她凝视自己的手,观察阳光从她指甲上反射回来。

“你需要被人照顾吗?”

“并不需要。”

“那么它又为什么照顾你啊?”

“我不清楚。”

“知道吗,你还挺神秘的。”男孩说。她没看,但感觉能听出对方语调中有些笑意。她迅速站起来,走下甲板,男孩还在后面跟着。她见到老嗡嗡机,从它那里接过杯子,带着感谢对老杰西微笑。她把脸埋进杯子里,一边小口慢慢喝,一边透过杯子看男孩。

“哦,你好啊,年轻人。”杰西说,“你不去岛上看看吗?”菲尔想踹这台老嗡嗡,因为它那副让人抓狂的欢快嗓音,还有它几乎重复了男孩对她说过的话那种态度。

“我或许会去。”男孩回答,一面看着她。

“你该去。”杰西说着浮向船尾。老机器展现出一片弯曲力场,像一道阴影,只是没有投下影子的实体,力场从它的外壳里出来,绕在那男孩肩膀上。“顺便说一句,我不由自主地听到了你们之前的对话。”它说着引导男孩沿着甲板向前走。他金发的脑壳向身后拧转去看菲尔,后者还在很慢地喝饮料,刚开始跟在杰西和男孩后面走,稍微落后那么几步。男孩视线远离她,朝向身旁的嗡嗡机,后者还在说:“你们之前谈过无法加入星际接触部的问题……”

“是的。”男孩的声音突然戒备了起来。“我是谈起过那件事,这又怎样?”菲尔还在嗡嗡机和男孩后面走。她咂咂嘴。杯子里的冰块相撞发出轻响声。

“你听起来蛮怨念的。”杰西说。

“我才没有什么怨念。”男孩很快说,“我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公平,仅此而已。”

“你是说你自己没被选中的事吗?”杰西问。他们正在接近船艏,菲尔几分钟前刚刚坐过的位置。

“嗯,是的。我一直以来最想做的就是加入星际接触部,我觉得他们不选我是个错误。我知道我会是一名优秀成员。我本以为,考虑到这场战争等因素,他们会需要更多人手。”

“嗯,这没错。但星际接触部收到的申请,还是比他们能用到的人数多很多。”

“但我以为,他们考虑的因素之一,就是你有多想要加入,而在我看来,没有比我更想加入他们了。我从记事儿起就一直想要……”男孩的声音渐渐停止,他们已经到了那几张椅子旁。菲尔坐下,男孩也坐下,菲尔现在看他,但并没有听他说话。她在想问题。

“也许他们觉得,你现在还不够成熟。”

“我现在已经很成熟了!”

“嗯。你要知道,他们很少接收这么年轻的人。据我了解,他们真正接收跟你同龄的人,都是在寻找某些非常特殊类型的不成熟。”

“好吧,那很傻。我是说,要是他们根本就不告诉你在找什么人,你又怎么知道该做什么呢?你怎么做准备呢?我觉得这些都很不公平。”

“在某种意义上,我觉得这种事儿难免不公平。”杰西说,“他们有太多的人申请加入,他们不可能接收所有人,甚至连最优秀的那部分都无法全部接收,所以他们就在这些人里随机选择。反正你总可以重新申请的。”

“我说不好。”男孩说着,身体前移,两肘支膝,头放在两手中间,盯着打磨平滑的木甲板。“有时候我觉得他们的回复,单纯就是为了让遭到拒绝的人感觉别那么难受。也许他们接收的就是最棒的那些人。但我觉得在我的问题上,他们是犯了个错误。但既然他们都不肯说出人们落选的真正原因,你又能怎么改进呢?”

……她也在考虑失败的事。

杰西向她表示过祝贺,在寻找变形人这件事情上。就在这天早上,当他们还在乘坐古旧缆车从山间居所下来时,就听说了维瓦奇发生的事件,名为博拉·霍扎·高布楚的变形人真的出现,并且乘坐海盗飞船逃走,同时还带走了特工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菲尔的直觉是对的,杰西对此赞不绝口,强调这人逃走完全不是她的错。但她还是觉得压抑难受。有时候猜想正确,考虑到了合适的要求,做出了准确预测,反而会让她郁闷。

在她看来,一切都那么明显。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的突然出现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的奇迹,或者其他类似的白痴事件。女特工在通用星际飞船紧张给我力量号上,这艘飞船还拖曳了艾迪兰轻型巡航舰残骸的大部分。但当时看似那么的……自然而然,就应该派贝尔维达去搜寻失踪的变形人。到那时,他们已经得到更多情报,关于那片发生了这次一对一空战的区域;报告中出现了各种行动轨迹,很可能来自不同飞船,在她看来,这一点极为明显地将疑点迅速集中在了私掠飞船清风乱流号上面。确实也有其他可能性,它们也被跟踪分析过,只要已经吃紧的特情局资源允许。但她几乎确信,在所有可能性分支中,仅有可能得到结果的就是维瓦奇系列事件。清风乱流号的船长名叫克莱克林;他以前玩过伤害游戏。维瓦奇是几年内可能举办伤害游戏全规模大赛的唯一地点。所以最可能成功截获那艘飞船的地方就是维瓦奇星陆——除了萨尔行星,假设变形人已经夺得控制权的话。她坚持维瓦奇是最可能获得成果的地点,就已经押上了自己,她同样坚持让女特工贝尔维达成为前往此地的特工之一,现在一切都已经成真,她才知道此前她押上的根本就不是自己。而是贝尔维达的生命。

但就算重来一遍,她又能做什么呢?战争进程在加速,卷入了越来越广阔的空间;为数不多的特情局特工还有很多紧急任务有待处理。反正贝尔维达也是可行范围内唯一真正的高手。他们的确也派了另一位年轻男子跟她同行,但那人只是显示出了潜能,经验并不丰富。菲尔一直都知道,假如万不得已,贝尔维达宁可自己去冒生命危险,而不会让那年轻男人置身险境。如果渗透到佣兵内部才是抓获变形人,迫使他协助找回主脑的唯一渠道。这样做的确很勇敢,但菲尔怀疑,这是个错误选择。那个变形人认识贝尔维达,他或许会识破她的伪装,不管她如何改变自己的外貌——其实贝尔维达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太夸张的外形改造。如果变形人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菲尔怀疑他就是识破了,贝尔维达完成任务的希望,就要比技艺最生疏、情绪最紧张、但不会引发敌人怀疑的新手特工还要小。原谅我,女士,菲尔心里想。我本应该为你做到更好,只要我……

一整天时间里,她都在尝试痛恨那个变形人,努力想象他的样子,然后痛恨他,因为他很可能已经杀死了贝尔维达,但除了无法想象一个完全不了解外貌的人之外(样子就像船长克莱克林),出于某种原因,那仇恨也无法出现。变形人在她脑子里,感觉并不真实。

她喜欢贝尔维达给人的感觉。她勇敢又有闯劲儿,菲尔无视常识地祈望她还活着,她会活着经历这一切,也许她俩甚至会见面,或许在战后某个时间……

但那个,看似也并不真实。

她自己就无法相信这个。她无法像从前想象其他情况一样想象这件事,比如,贝尔维达找到变形人。那场景她在脑子里就能看到,她会希望这件事成真……在她的预见里,当然是贝尔维达获胜,不是变形人。但她无法想象跟贝尔维达见面,而这种感觉有些骇人,就像她已经开始过于相信自己的预见力,凡是她感觉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她甚至没有能力想象它成真。无论怎样,这事儿都让人忧心。

那位女特工有多大机会活过这场战争?目前看来机会不大,菲尔知道这个,但即便是假设贝尔维达这次真能设法自救,她到后来仍旧战死的概率会有多大?战争拖得越久,那种可能性就越大。菲尔感觉到,就像了解更多背景情报的主脑们一致同意的那样,战争可能会持续数十年,而不是几年。

误差范围有几个月,那是当然。菲尔皱起眉头,咬住嘴唇。她无法预见到己方夺得那台主脑。变形人正在获得胜利的路上,而她几乎已经没有更多办法可想。她近期想到的,只有设法(也许能成功,只是有可能)让高布楚出局:也许不是彻底阻止他,但很可能有办法让他的工作更难做。但她并不乐观,即便是星际接触部作战指挥中心接受了这样一个危险、有争议而且可能代价高昂的计划……

“菲尔?”杰西说,她意识到自己正视而不见地凝视小岛。手里的杯子已经被焐热了,杰西和男孩都在盯着她看。

“什么事?”她问,然后喝东西。

“我刚刚在问,你对战争有什么看法。”男孩说。他在皱眉,眉头微皱看着她,阳光明明朗朗地照在他脸上。她看了一眼对方宽阔坦诚的脸庞,好奇他现在到底有几岁。比她老吗?还是更年轻?他有没有自己年少时的那种感觉,想要变年长,渴望着被当成能肩负责任的成年人。

“我没明白,你具体是什么意思?我对战争哪个方面的看法?”

“嗯,”男孩说,“哪方能打赢?”他看似有些烦躁。菲尔怀疑,她是很明显地没有听对方说话。她看看杰西,但老机器什么都不说,因为没有光晕,也没法分析它在想什么,或者有什么感觉。它觉得这好笑吗?令人焦虑?她又喝了几口,把最后一些凉饮料大口吞下。

“我们赢,这是一定的。”她很快回答,看看男孩,又看杰西。男孩摇头。

“我可没那份信心。”他揉着自己下巴说,“我不确定我们有那份斗志。”

“斗志?”菲尔问。

“是的,作战的意愿,我感觉艾迪兰人是天生的战士,而我们不是。我是说,看看我们这些人——”他微笑,就像他年长了很多,并且比她要更加睿智许多,然后他转头,懒洋洋挥手向小岛方向示意,就是那些小船斜放在沙滩上的位置。

五六十米之外,菲尔看到的似乎是一男一女在做爱,就在一段矮崖下的阴凉处;他们身体上下耸动,女人黑黢黢的双手扳着男人肤色更浅的脖子。男孩这么故作高深,是对这件事发感慨吗?

我的天,性爱还真是让人痴狂。

毫无疑问,这事儿很好玩,但话说回来,人类怎么能把这个看得这么重呢?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在暗自嫉妒艾迪兰人;他们一生中能克服这件事,过了一定阶段它就不再重要。他们都是雌雄同体,伴侣中的一方都可以让对方怀孕,通常双方都生双胞胎。经过一次或少数情况下两次怀孕之后(再经过哺乳期)他们的繁殖期就此结束,然后变成了战士。这个阶段的变化存在争议,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智力上的提升,或者仅仅是个性上发生了转变。显而易见的是,他们会变得更狡猾,思想包容性下降,想象力下降,但更有逻辑,更肆无忌惮,更欠缺同情心。他们身高会再增加一米,体重几乎翻倍,他们体表的甲壳会变厚变硬,肌肉体积和密度都有上升,内部器官也会发生变化,来适应他们体力强化方面的变化。与此同时,他们的身体会吸收掉性器官,变成无性状态。跟“文明”的自由选择性别的状况相比一切都是单线条发展,协调又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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