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完全理解对面坐着的这个脸上挂着自鸣得意的微笑,紧张兮兮、夸夸其谈的瘦长白痴。她知道这种人为什么会认定艾迪兰人值得艳羡。年轻人就是傻。
“这个——”菲尔有些恼火,足以让她一时口齿不清,“这个就是当前的我们。我们还没改进之前……我们其实已经改变了很多,对自身的改造,但从进化意义上,今天的我们跟远古时期跑来跑去互相残杀的阶段区别不大。我是说残杀同类。”她吸了一口气,现在对自己有点不耐烦。男孩一脸宽容地向她微笑。她感觉到自己在脸红。“我们仍旧是动物,”她坚持说下去,“在战斗方面,我们跟艾迪兰人一样也是天生的战士。”
“那么,他们是怎么节节胜利的呢?”男孩嬉笑着问。
“他们只是抢占了领先优势,我们是直到战前最后阶段才真正开始战备的。而对他们来说,战争已经成了日常生活。我们对这件事没那么擅长,是因为几百代人以来我们都不必打仗。不用担心,”她告诉那男孩,眼睛看着她的空杯子,声调微微降低,“我们学习的速度足够快。”
“好吧,那你等着看结果喽。”男孩说着,向她点头。“我觉得我们应该退出这场战争,让艾迪兰人继续他们的扩张——或者随便你们管那种行为叫什么。战争有点儿刺激,也给生活带了一些变化,但现在已经持续了四年之久,而且……”他又挥出一只手,“……我方一次像样的胜绩都没有。”他大笑,“我们一直在做的,就是不停逃走!”
菲尔迅速站起来,转开身去,以防自己开始哭。
“哦,糟糕,”男孩在对杰西说,“怀疑我刚才是一时冲动说错了话……她有朋友或者亲人在附近吗?”
她走下甲板,腿有些不灵便,新愈合的伤处又开始疼,痛感有点模糊,令人烦躁。
“不必担心,”杰西在告诉那男孩,“你别再招惹她,她很快就能恢复……”
她把杯子放在游艇中一个黑暗的空隔间里,然后继续走,靠近船头的上部构造。
她爬上一段扶梯,进入舵轮室,然后又攀上一段梯子到了房顶,盘腿坐在那里远望湖面。最近骨折过的腿在痛,但她不予理会。
远方,几乎在雾霭中的天际线上,有一道白色山峰在近乎静滞的空气里闪亮。菲尔·尼斯特拉长吁一口哀伤之气,好奇那些白色轮廓是不是冰雪覆盖的高山之巅。它们能被看到,很可能因为海拔够高,周围空气更清澈。但也许它们只是云朵。她对这地方的地理环境没有那么熟悉,因而无法判定。
她坐在那儿,想着那些山峰。她想起曾有一次,在半山腰的高处,遥望一小片山峦在一公里左右之外隆起,周围都是湿地平原,那山形回环曲折,矗立在水湿的红土平原之上,像一名运动员,在不同项目之间伸展肢体,活动肌肉,她当时觉得,这场景给那个冬日午后的远足添加了一些值得铭记的东西。
在那条清澈的小溪旁,薄冰添加了清凌易碎的边褶。她花了一些时间,开心地在浅水边游荡,用靴底踏碎薄冰,看它们浮向下游。她那天没有爬山,只是散步。她穿了防水的衣物,只带了很少工具。不知为何,因为没有做任何危险或者体力消耗大的活动,就让她感觉自己又变成了小孩。
她当时来到一个地方,溪水流过一片乱石滩,从一层湿地流入更底处的另一片湿地,那儿有一片小池塘,形成在激流正下方。那水流的落差不足一米,溪水也窄到可以跃过:但她记得那条溪流和那片水池,是因为那片水涡里,激流之间,浮着一片结了冰的浮沫。那水质天然偏软,而且富含泥炭,这片区域的溪水中经常会出现黄白色浮沫,被风吹着,时而挂在水草上,但她以前还没见过这样聚集成环然后结冰的。她看到那片东西就忍不住笑。她蹚水进去,小心翼翼把它捡起来。它的直径仅仅略大于她伸开的拇指与小指指尖的距离,厚度有几厘米,并不像她开始担心的那样脆弱。
那凉凉的泡沫在冷空气和近乎冰点的水温影响下凝结,结果有些像微小的银河系模型:很普通的螺旋状星系,像这个,她居住的这片银河。她把那片空气与水加上悬浮化学成分调和而成的轻灵之物拿起,在手中翻看,嗅它的气息,伸出舌头舔它,尝它的味道,透过它看冬天的太阳,用手指轻弹,试它有没有回音。
她眼看着自己的小小环状星系开始融化,很慢,然后察觉到她的气息吹过其表面,她的体温在空气里留下短暂的影响。
最终,她把它放回了最初找到的地方,让它继续缓缓转动在水池里,在窄窄浅浅的急流中。
银河的图像就在那时出现在她脑海,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思考宇宙中的不同力量,它们决定了大大小小各种事物的样态。她当时在想,大与小,到底哪边才最重要?然后又觉得尴尬,似乎不该想这个问题。
不过,时不时她还会想起那个问题,她知道,其实两者同等重要。然而后来,她又会想到自己对那件事的各种顾虑和保留意见,又一次感觉到尴尬。
菲尔·尼斯特拉深吸一口气,感觉好了一些。她微笑,抬起头,闭上眼待了一会儿,看她眼睑后面红成一团的日影。然后她一手抚过自己卷曲的金发,暗自好奇:在粼粼水波之上的远方,那变幻莫测的影子,到底是云朵,还是山岗。
9.萨尔世界
想象一片浩瀚的海洋,波光闪耀,你从高空俯瞰它。海水一直延伸到每一个视角的最远处,清晰的弧形边界线上,阳光照耀无数的细小浪花。现在再想象一片毯子一样平整的云层浮在那片海洋上空,像一层黑天鹅绒的空壳,高悬水面之上,也延伸到天际,尽管太阳被遮挡,海面的粼光还是被保留了下来,给这些云层增加许多耀眼的小光点,散放在墨黑的天幕底部,就像闪亮的眼睛:单独的,成对的,或者组成很大的一群,每一群都跟其他的距离很远,很远。
这就是一艘飞船在超空间中的所见,当它像一只极纤小的昆虫,摇脱了能量格与真实空间的约束,在两者之间穿梭之时。
那些处在云层之下的小小亮点都是恒星,而海面上的波浪是能量格中的不规则起伏,超空间行进中的飞船可以用它的发动机力场侦知,而那些亮点则是能量之源。栅格和真实空间平面都是弯曲的,很像行星周围的海洋和云层,但弯曲程度更小。黑洞显现为细而卷曲的水流,贯通云层与海面;超新星是划过云层的颀长闪电。小型天体,卫星,行星,星陆,甚至环形世界和壳层世界,都几乎看不到一丝痕迹……
两艘杀手级快速攻击舰分别名为贸易顺差号和改良主义者号,它们一同飞越超空间,闪过真实空间的网格之下,像闪亮的鱼儿穿过深邃平静的池塘。它们闪过星系和恒星,总是停留在空旷地带对应的深层之下,在那些地方,飞船更不容易被发现。
它们的发动机都有强大到几乎超出想象的密集能量,其躯壳仅有两百米长度,能量释放值却大约相当于小型恒星的百分之一,这能量将两艘飞船丢过四维虚拟空间,对应的真实世界速度,相当于每小时不足十光年。在当时,这被认为是非常快了。
它们感应到了前方的星耀崖和忧郁星湾。它们在疾冲中转向,深入作战区,向包含萨尔世界的星系前进。
前方远处,它们能看到那组造就了忧郁星湾的黑洞。那些凹槽状的纯能量陷阱数千年前曾经过此地,在身后留下一片星辰被吞噬之后的空间,造就了一条被刻意雕琢出的旋臂,而它们继续沿着螺旋线路,向银河系中央靠近,冲入那片由恒星和星云组成的空间之岛。
那组黑洞通常被称为森林,它们彼此距离太近,而这两艘疾行的“文明”飞船收到的指令,就是假设自己被发现,遭到追击的话,就尝试闯过它们扭曲的致命枝干之间。“文明”的引力场导航技术被认为比艾迪兰人更优异,所以它们穿过的概率更高,而任何追击敌舰更有可能回避而不是冒险闯入这片引力森林。这危险想想都觉得可怕,但这两艘快速攻击舰非常宝贵,“文明”还没有造出很多同级舰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安全返航,或者,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就要确保能被彻底摧毁。
它们没遇见任何敌对飞船。仅用几秒钟时间闪过静场护盾,进入其内侧,分两拨放置了事先指定的载货,然后一次性完成转向,用最大速度离开,穿过稀疏的恒星,经过星耀崖,闯入忧郁星湾空阔的空间里。
它们注意到敌方驻扎在萨尔世界系统附近的飞船开始追赶,但被发现得较晚,很快就逃出了追踪雷达的扫描范围。它们已经完成了这件奇怪的任务,设定航线到星湾远端。舰载的主脑,还有每艘飞船上搭载的少量人类船员(他们在场更大程度上是因为想出现,而不是有任何用途)都没有被告知,他们为何要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区域释放昂贵的弹头,启动多用途武器攻击友舰发射的标靶嗡嗡机,丢下密集的反物质炸弹,普通气体,并且放出小型无动力信号飞船——它们只是无人穿梭机,装满了信号广播系统。这次行动的全部效果,应该只是制造出几道壮观的闪电和焰火,放出几枚放射性炸弹和若干宽频信号,然后艾迪兰人就会收拾好所有残骸,把信号飞行器炸掉或者捕获。
它们被要求冒着生命危险赶来,就为执行这么个愚不可及、令人惊慌的任务,看似只为了让某些不特定人群相信,在这个荒凉透顶的地方曾经发生过一场实际上没发生过的激战。而飞船还真的照办了!
“文明”已经堕落成了什么样子?艾迪兰人看似对自杀性任务有某种沉迷。你很可能会对他们形成一种印象:被派去执行非自杀性的任务是某种侮辱。但“文明”呢?甚至在战争期间,强制执行的“军纪”也被认为是禁忌,人们总是想知道这个是为什么,那件事又是为什么?
现在,局面真的是大大地改变了。
两艘飞船疾速飞过星湾,一路争执着。在船上,船员之间也在热烈讨论。
清风乱流号花了二十一天的时间,才从维瓦奇星陆到达萨尔世界。
乌斯林这段时间一直在尽其所能修理这台飞行器,但飞船真正需要的,是再来一次整体大修。尽管船体本身依然完整,生命维持系统也几乎完全正常。它的其他各项系统性能却全面滑坡,尽管不足以带来灾难性后果。跃迁系统比以往更不流畅,聚变发动机已经无法在有大气的环境下持续运行——它们还能带飞船在萨尔世界降落再起飞,但已经无法提供更多的滞空飞行时间——飞船的感应器无论数量还是效率都大大下降,仅仅略高于正常运行需求下限。
他们这次逃脱,还得算是没付出太大代价。霍扎觉得。
完全控制清风乱流号飞船之后,霍扎得以关闭了计算机的身份验证系统。他也不必再去蒙骗自由冒险队成员,所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慢慢地越来越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在雅尔森和其他自由冒险队成员眼中如此。不过实际上,他有三分之二的变形目标指向一个中间状态,介乎克莱克林和到达维瓦奇星陆之前的他本人之间。另外三分之一他容许生长并且显现在自己脸上的样子,不是给船上的任何人看的,而是为了展示给一位红头发的变形人女孩,她叫奇拉切尔。他希望两人在萨尔行星上重逢时,她能认出自己这部分的外貌。
“你为什么认定我们会生气?”雅尔森有天在清风乱流号的机库里问他。他们在库房一端设置了标靶屏,练习激光枪射击。屏幕内置的投影机为他们产生图像,充当靶子。霍扎看着那女人。
“他曾是你们的首领。”
雅尔森笑起来。“他只是位总经理;这种角色有几个能被员工爱戴的?这是一门生意,霍扎,甚至都不是什么成功的生意。克莱克林害死了我们大多数成员。哈!你真正需要骗过的,只有飞船而已。”
“这个我也考虑过。”霍扎说,他瞄准远处屏幕上跑过的人影。激光命中的点本身并不可见,但屏幕感应到了它,并在它命中的位置亮起白光。那个人影腿部中弹,打个趔趄但是并没有跌倒:半分。“我的确需要骗过飞船,但我当时同样不想冒险遇到忠于克莱克林的船员。”
现在轮到雅尔森,但她看的是霍扎,不是屏幕。
飞船的身份认证已经被关闭,现在要控制它,只需要输入一串数字密码,只有霍扎知道;还需要他那枚小戒指,此前属于克莱克林。他已经向大家承诺,等他们到达萨尔世界,如果没有其他离开那颗行星的办法,他就会把清风乱流号的计算机设定为一段时间后自动解除任何身份验证,这样,就算他没能从命令系统隧道里生还,自由冒险队的其他成员也不会被困。“你本来也是要告诉我们真相,”雅尔森说,“对吧,霍扎?我是说,你最终会让我们知晓真相。”
霍扎明白她真正的意思,他会不会向她本人坦白?他放下自己的枪,直视对方的眼睛。“我等到自己有把握了就会说,”他说,“等我相信了这里的人和飞船以后。”
这是诚实的答案,但他不确定是不是最好的。他想要得到雅尔森,不止是在飞船夜间的红灯下想念她的温存,也渴望得到她的信任,她的关怀。但她还是很疏远。
贝尔维达还活着,如果霍扎不是那么想赢得雅尔森的尊重,也许她就已经死了。他知道这个,这感觉很苦涩,让他觉得自己下贱又残忍。甚至就算他对这件事毫无怀疑,都会比现在这样不能完全确定的感觉好很多。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假如只是冷酷地考虑输赢胜败,这个“文明”女人是应该被处死,还是应该活着;甚至,假如前一个结论显而易见,他又能不能冷血地杀死这个人。他彻底推想过这件事,但还是想不清楚。他只希望这两个女人都没有看透自己脑子里产生过的那些念头。
奇拉切尔是另外一份忧虑。他知道,这时候考虑自己的恋情是件很荒谬的事儿,但他就是忍不住会想到那个女变形人。他们越是接近萨尔世界,关于那女孩的记忆苏醒得就越多,那些往事也显得越加真实。他努力让自己不要被那份情绪带走太远,努力回想那座孤独的变形人哨站里生活有多么无聊,他在那段时间有多么烦躁,尽管有奇拉切尔陪在身边。他回想起女孩的浅笑,回想起她舒缓的嗓音,还有年轻人初恋中间特有的那份雅致脱俗。有时候,他觉得雅尔森也能感知到自己的这种情绪,他的内心看似会因为羞耻而退缩。
雅尔森耸耸肩,举枪到肩部,对准训练屏上一头四足动物射击。它中途停止,倒地,看似溶解在屏幕下方洒满浓荫的地面上。
霍扎向大家讲过几次话。
这让他感觉自己跟某大学里的客座讲师似的,但他确实坚持做了这件事。他觉得有必要向其他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做当前在做的这件事,为什么变形人普遍支持艾迪兰人,为什么他相信那些人的战斗目标。他把这些讲话称为战情通报,名义上是关于萨尔世界和命令系统的,讲它的历史、地理特征之类,但他总是……有意地开始讲整个战争的情况,或者战争的另外一些方面的主题,跟他们正在接近的行星完全无关。
战情通报的名目也给了他一个很好的理由,可以把贝尔维达关在她房间里,他本人在餐厅里走来走去跟自由冒险队成员们谈。他不想让自己的演说变成辩论。
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没有惹什么麻烦。她的防护服加上几件看似无害的珠宝装饰品,还有其他小零碎都被丢出弃物管。她被清风乱流号上所有的医学设备扫描过,没有什么意外发现,她看似也很想当一名安分的囚犯,跟其他人一样被困在飞船里面,除了深夜之外,只有很少时候被锁在自己房间里。霍扎不允许她靠近舰桥,以防万一。但贝尔维达确实也没有显出想要深入了解飞船的兴趣——不像他自己刚刚登船的时候那样。她甚至都没有尝试过说服任何一名船员接受她的立场,在关于战争和对待“文明”的问题上。
霍扎不知道她有多少安全感。贝尔维达对人亲和,看似无忧无虑;但有时候霍扎看到她就觉得能瞥见她内心的紧张,甚至有绝望的情绪一闪而过。这一方面让他感到解脱,另一方面也让他心里涌起那份邪恶又残酷的冲动,就像他考虑“文明”特工为什么还活着的时候一样。有时候,他单纯就是害怕到达萨尔世界,但随着旅程延续,他开始期待能有所行动,而不必继续胡思乱想。
有一天,他把贝尔维达叫到自己房间,在他们都在餐厅吃过饭之后。那女人进了门,坐在之前他坐过的那张小凳上,就是在他登船之后不久,克莱克林跟他谈话的那次。
贝尔维达脸上表情很平静。她姿态娴雅地坐在狭小的凳子上,修长的身形既放松,又暗含力量。她深邃的深色眼眸凝视霍扎。女特工头显得比较小,线条匀称,她的红发现在正在变黑——在船舱的灯光下显得很有光泽。
“霍扎船长?”她微笑叫道,颀长的手指交叉,放在大腿上。她穿了一件长长的蓝色外袍,是她在整条船上能找到的最不花哨的衣服:此前应该属于那个名叫高的女人。
“你好,贝尔维达。”霍扎说。他斜靠在床上。披了一件宽松的袍子。最初那几天,他一直穿防护服,但尽管这装备的舒适性值得赞许,在清风乱流号舱内,它还是显得庞大笨重,于是他决定,旅程的剩余部分就不再穿了。
他本打算给贝尔维达提供点儿喝的,但不知为何,因为这是克莱克林对待他的方式,他就感觉不该那样做。
“你有什么事呢,霍扎?”贝尔维达问。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状况,”他说。他试过预演一下自己该说的词儿,向她保证人身安全,说自己欣赏她,她现在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关押在某地,将来作为俘虏被交换释放,但现在,他就是说不出那套词儿。
“我很好。”她说,一面用手抚过自己头发,眼睛扫视房间。“我在努力做个模范俘虏,让你找不出理由把我丢下飞船。”她微笑,但霍扎再一次感觉到,她的态度绵里藏针。但他听完这些还是感觉更轻松一点儿。
“那不至于。”他笑了,然后向后仰头,“我可没想过要做那种事,你现在很安全。”
“直到我们抵达萨尔世界?”她平静地问。
“那之后也一样安全。”他说。
贝尔维达缓缓眨眼,低眉垂目。“嗯,好的。”
她抬眼直视对方。
霍扎耸耸肩。“我确信,你也会这样对待我。”
“我觉得我……很可能会的。”她说,霍扎看不出她是不是在撒谎,“我只是觉得咱们互相敌对很遗憾。”
“真正遗憾的,是我们所有人都有不同立场,贝尔维达。”
“好吧,”她说,又一次两手互握放在自己大腿上。“反正也有套理论认为,我们各自以为自己支持的那方,都有可能赢得最终胜利。”
“那是什么理论?”他笑问,“真理和正义必胜?”
“实际上,并不是那个。”她微笑,但没有看他。“只是……”她耸耸肩。“只是生命本身,你所谓的进化。你说‘文明’走进了死胡同,没有未来。如果我们真的是这样……也许我们到底还是会失败。”
“嚯,珀罗斯泰克,我还准备把你拉到好人这边来呢。”他说,只是略微多流露出一点热忱。
她苦笑。她张嘴想要说什么,然后又改了主意,闭上嘴。她看看自己双手。霍扎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聊些什么。
有一天深夜,距离目标还剩六天路程时——即便是用肉眼看,该星系的恒星也已经在飞船前方,显得非常明亮,雅尔森来到了他的房间。
他没料到这个,门上的轻响把他从半睡半醒之间拉回来,感觉到一份彻骨的寒冷,让他有一会儿晕头转向。他在房门显示屏上看见她,放她进来。她很快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拥抱他,无声地紧紧抱住他,不出声。他站在那儿,想要醒过来,搞清楚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这转变似乎没什么明显的诱因,两人之间并没有张力增加的迹象,没有先兆,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雅尔森白天一直在机库,身上缠了些感应器,锻炼身体。霍扎看到过她在那里,锻炼,流汗,消耗体力,时不时挑剔地察看仪表读数和显示屏上的内容,就像她的身体也是一部机器,跟飞船没什么两样,而她就是在给身体做压力测试,几乎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
他们一起睡。但就像是为了证实她白天确实很疲劳一样,雅尔森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在他臂膀里,在他的亲吻和爱抚中,当时霍扎吸入她身体的气息,就好像已经分别了好几个月一样。他躺在那儿听她的呼吸,感觉她在自己臂弯里微微挪动,感觉到她的脉搏越来越慢,渐渐进入深睡状态。
次日早晨他们做爱,之后,当两人拥在一起,汗水渐渐变干时,霍扎问她:“为什么?”两人的心跳都在减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飞船在他们周围,发出隐约的嗡嗡声。雅尔森抱住他,紧贴他的身体,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没什么特别的,没什么重要的。”他感觉到对方在耸肩,她把头转开,远离他的脸,埋在他胳膊旁边,靠近微微振荡的隔墙。她很小声地说,“因为这一切,因为萨尔世界。”
距离目标三天航程。在机库,他监督自由冒险队成员们锻炼,并对着屏幕练习射击。内森无法练习,因为那次光明神庙事件之后,他依然拒绝使用激光枪。在埃瓦诺斯短暂的清醒时间里,他购买并存储了一批微型子弹。
射击练习之后,霍扎让每一名佣兵测试了他们的反重力装具。克莱克林买了一批这类便宜货,坚持让所有防护服没有反重力组件的人从他那儿购买一套装具,据他说是成本价。霍扎一开始还持怀疑态度,但那些反重力装具实际上还算好用,在搜寻命令系统深层竖井时可能会有帮助。
霍扎很满意的是,佣兵们在必要时可以跟随他一起行动,愿意潜入命令系统。维瓦奇事件之后漫长的耽搁,还有清风乱流号飞船上无聊的日常活动,让他们都渴望做点儿更有趣的事。像霍扎曾经诚实地描述过的,萨尔世界听起来还不是太糟糕。至少他们不太可能遭遇枪战,而且也没有人会想把他们炸上天,包括他们要帮霍扎找到的主脑这件物品,主要还是要考虑德拉阿宗人的意见。
萨尔世界系统的恒星闪耀在他们正前方,是全天最亮的点。星耀崖的轮廓没有明显出现在前方天空中,因为他们还在那条旋臂内部,但明显能感觉到,前方的恒星要么是特别近,要么就是非常远,没有星星在中间那片空处。
霍扎几度调整清风乱流号的航向,但始终保持着一定偏转,如果不再调向,他们就不会接近到目标行星两光年以内。他会等到第二天再次调向,径直飞向目标。迄今为止航程平静无事。他们已经飞越了疏散的群星,没遇见任何意料之外的事物:没有消息和接触信号,没有远方战斗的闪光,没有跃迁发动机尾迹。他们周围的区域看似平静,毫无波澜,就好像一切如常:只有恒星在诞生或死亡,银河缓缓转动,黑洞旋转,气体团形成旋涡。在疾速行驶时的寂静中,在他们制造出的白昼和黑夜里,战争像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一场无法解释的噩梦,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做过,甚至还都逃脱了。
但霍扎让飞船保持戒备,一有麻烦出现的迹象就发出警报。他们到达静场护盾之前都不太可能有任何发现,尽管那名字听起来宁静安详、人畜无害,他还是觉得不要径直闯入为好。理想状态下,他会愿意先跟附近的艾迪兰人舰队会合,据说它们会在附近等着。这会解决他的大多数问题。他会把贝尔维达转交出去,确保雅尔森和其他佣兵安全,让他们带走清风乱流号——顺便再带上肖拉隆德拉答应给他的那些特种装备。
那种情形下他还可以独自跟奇拉切尔见面,没有其他人在旁边分神。他将可以变成自己从前的模样,而无须伪装成冒险队成员和雅尔森熟知的样子。
两天距离。飞船警报器响起。霍扎当时在床上打盹;他冲出房间,又向前冲到舰桥。
在他们前面的那片空间里,看似整个地狱里的魔鬼都被释放了出来。毁灭性光线漫过他们的飞船,那是来自武器爆炸的辐射,在飞船感应器上留下或纯或杂的信号,表示有些弹头是自爆,另外一些爆炸时击中了目标,三维空间的整体框架都在震荡摇摆,被跃迁发动机喷射的火焰撼动,迫使清风乱流号的自动驾驶系统每隔几秒钟就让发动机停一会儿,以免他们被冲击波伤及。霍扎系好安全带,把所有附属系统打开。乌斯林从通往餐厅的门口进来。
“出什么事了?”
“某种战斗。”霍扎观察着屏幕说。那片受到影响的空域大致就在萨尔世界保护层的内侧,如果从维瓦奇直线赶来,就会经过那个区域。清风乱流号距离事发地点1.5光年,距离太远,不会被任何常规侦测器发现,除非是追踪专用扫描仪的窄波搜索,因此,它现在几乎是绝对安全。但霍扎看着远方爆出的辐射,感觉到清风乱流号在被扰乱的空间中浮沉,还是感到恶心,甚至有挫败感。
“信息壳。”乌斯林说着,向一片屏幕点头。那里,从辐射噪声中渐渐显露的,是逐渐加强的信号,那些词句中每次有几个字母间断性显现,像一片植物在生长,开花。信号重复传输几遍之后,它就压制了战斗背景声,而不是与之混杂——现在,信息已经完整可读。
飞船清风乱流号。请与
第九十三号舰队各单位会合。
目标地点/S.591134.45中段。一切安全。
“可恶!”霍扎情不自禁地说。
“那个,是什么意思?”乌斯林问。他把屏幕上那串数字输入清风乱流号导航计算机。“哦,”工程师身体后仰,“是附近一颗恒星。我猜它们原计划的会合地点,是在恒星跟……”他看了一下主屏幕。
“是的。”霍扎一边说,一边郁闷地看那条信息。这肯定是假消息。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它来自艾迪兰人:没有信息编号,没有密码级别,没有发送信息的飞船名称,没有验证信息;一点儿可信的线索都没有。
“那些是三条腿的家伙们发来的吗?”乌斯林问。他把全息图像调入另一块屏幕,画面中,数颗恒星环绕在浅绿线条组成的球体里。“嘿,我们离那个地方也不是很远啊。”
“这情况不太对劲吧?”霍扎说。他望着持续爆发的战斗光爆。然后向清风乱流号控制系统输入一些数据。飞船掉头,朝向萨尔世界行驶。乌斯林看看霍扎。
“你怀疑,那消息不是他们发出的?”
“是。”霍扎说。辐射正在降低。战斗貌似已经结束,或者就是双方脱离了接触。“我觉得我们去那儿的话,可能会发现一艘属于‘文明’的通用星际飞船等着我们。或者就是云一样铺天盖地飞来的反物质飞弹。”
“反物质飞弹?什么……就是他们用来毁灭维瓦奇星陆的那东西?”乌斯林说,还吹了个口哨,“不了,谢谢。”
霍扎把显示文字信息的屏幕关掉了。
不过一小时之后,那些现象又发生了一遍:一波一波辐射,跃迁面扰动,这次来了两条信息,一条让清风乱流号无视上一条,另一条给了新的会合地点。两条都看似真实,还都附有肖拉隆德拉的名字。霍扎还嚼着警报第二次响起时正在吃的满嘴食物,看到这些忍不住骂人。第三条信息出现,这次发给他本人,要求无视前两条信息,并让清风乱流号前往又一个新的会合地点。霍扎气得哇哇叫,把潮湿的食物碎屑喷到了屏幕上。他把宽频信号接收器完全关闭,然后回到食堂。
“我们什么时候到达静场护盾?”
“再过几小时,也许半天。”
“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我以前去过那地方。你呢?”
“如果你说安全,我就相信你。”
“应该是安全的。”
“你还会认得那里的人吗?”
“说不好,我已经离开好几年了。他们轮换得并不频繁,但确实有人会离开。我不知道,我只能等到那时候再说。”
“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任何同胞了,对吗?”
“是,离开那里之后就没再见过。”
“你期待跟他们重逢吗?”
“或许吧。”
“霍扎……听我说,我知道是我自己跟你说过,不问彼此……来到清风乱流号之前的任何遭遇,但那是……很多事情改变之前——”
“但我们一直都保持了那份共识,不是吗?”
“你是说,你现在还是不想谈往事?”
“也许吧,我说不好。你具体想问我什么——”
“不用了。”她抬手按在霍扎嘴唇上。他在黑暗里感觉到那些手指。“不用,你可以不说。没关系,别在意。”
他坐在中央座位上。乌斯林在工程师专座,霍扎的右手边,雅尔森在他左边。其他人在他们身后集中。他这次允许贝尔维达旁观,现在发生的事情,已经没多少能让她发挥影响力的空间了。嗡嗡机浮在靠近房顶的高度。
静场护盾正在靠近。它显现为正前方的镜面区,直径大约一光日。在距离屏障带一小时航程时,它突然出现在屏幕上。乌斯林当时担心,这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但霍扎知道,那个镜面区仅只存在于清风乱流号的感应器里。其他人什么都看不到。
距离五分钟,每块屏幕都变黑。霍扎已经提前警告过其他人会有这种现象,但即便是他,事情真正发生时也感觉到紧张,不知所措。
“你确定这是一定会发生的现象吗?”阿维杰问。
“如果它没发生,我反而会担心。”霍扎告诉他。老人在他身后挪动了一下。
“我觉得这计划很悬。”多若劳说,“这个神奇生物几乎就是神,我确信它能感知到我们的情绪和思想,我已经能感觉到了。”
“事实上,它只是一组能够自我引用的——”
“贝尔维达,”霍扎说,他转回头看那个“文明”女人。她住了口,捂住嘴巴,眨动眼睛。霍扎回头去看空屏幕。
“这个东西什么时候会——”雅尔森开口问。
接近中的飞船,屏幕上显示出信息,用了好多种语言。
“来了。”内森说。多若劳示意他闭嘴。
“我来回应。”霍扎用玛瑞语对着窄波通信器说。屏幕上的其他语言消失。
你们正在接近名为萨尔世界的行星,德拉阿宗人的死亡星球。越过当前位置的区域限制进入。
“我知道,我名叫博拉·霍扎·高布楚。我想要回到萨尔世界并做短暂停留。我谦卑地提出上述请求。”
“还挺会说。”贝尔维达说。霍扎瞪了她一眼。通信器现在只会传送他讲的内容,但他不想让那女人忘了她还是囚犯。
你以前来过这里。
霍扎判断不出这个是不是疑问句。“我以前的确来过萨尔世界。”他确定道,“我曾是一名变形人哨兵。”跟那只生物讲具体时间貌似没什么意义,德拉阿宗人把所有的时间都称为“现在”,尽管他们的语言也有不同时态。屏幕清空,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你以前来过这里。
霍扎皱眉,不知道这次该怎样回应。贝尔维达咕哝说:“显然是老糊涂了。”
“我的确是来过这里。”霍扎说。德拉阿宗人的意思会不会是说既然他已经来过,那就不能再回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我能感觉到祂的存在。”多若劳低声说。
还有其他人类与你同行。
“非常感谢您的忽视。”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从靠近房顶的位置说。
“你们看看……”多若劳已经开始语带哭腔。霍扎听到贝尔维达哼了一声,多若劳身体微微踉跄,阿维杰跟内森不得不扶住她,以免她跌倒。
“我之前没能想到办法让他们在别处着陆。”霍扎说,“我请求您的包容。如果需要,他们可以留在飞船上。”
他们都不是哨兵种族。他们属于其他人类分支。
“但只有我一个人需要在萨尔世界离船。”
进入资格有限制。
霍扎叹气。“只有我一个人请求降落许可。”
你为什么来这里?
霍扎犹豫了。他听到贝尔维达轻轻冷笑,他说:“我要寻找的对象在这里。”
其他人要找什么?
“他们什么都不想找,只是跟我同行。”
但他们已经来了。
“他们……”霍扎舔舔嘴唇。他此前进行的全部预演,对这时候该说什么的全部设想,看上去都没用处。“他们并不都是自愿选择来这里的。但我没有其他选择。我不得不带他们来。如果您愿意,他们可以留在这艘飞船上,沿环绕萨尔世界的轨道飞行,甚至留在静力场内距离行星更远的地方。我有一套防护服,我可以——”
他们来这里,并不是心甘情愿。
霍扎以前都不知道德拉阿宗人也会打断别人。他无法想象这会是好兆头。“情况有点儿……复杂,银河系中的某些物种之间正在进行战争,人们的选择范围变小,人们会做出一些通常情况下不会做的事。”
这里有人死了。
霍扎看着屏幕上显示着的这些词。他感觉自己被它吓到不能动弹。舰桥上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几个人尴尬地挪动身体。
“这话什么意思?”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问。
“这里,出事了?”霍扎说,那些词还留在屏幕上,用玛瑞语书写。乌斯林按下他那侧控制台的几颗按键,这些键通常可以控制他面前的屏幕显示,但现在却都在重复主屏的文字内容。工程师坐在他的位子上,看上去疲惫又紧张。霍扎清清嗓子,然后说:“发生过一场战斗,有场冲突在附近发生。就在我们到达之前,可能还在进行中,那里的确可能有人死亡。”
这里有人死了。
“啊……”多若劳说着,瘫倒在内森和阿维杰胳膊上。
“我们最好把她带到餐厅去,”阿维杰看着内森说,“让她躺下。”
“噢,好的。”内森说。迅速看了一眼那女人的面庞。多若劳看似已经失去知觉。
“我或许可以……”霍扎说了一半,然后深呼吸,“如果这里有人死了,我或许能够阻止杀戮。我或许能避免更多死亡事件发生。”
博拉·霍扎·高布楚。
“什么事?”霍扎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阿维杰和内森像搬运物品一样,把多若劳瘫软的身体抬出门廊,进入通往餐厅的走廊。屏幕上的画面又一次改变:
你在寻找那台避难的机器。
“嚯——嚯——”贝尔维达说着,面带微笑转开头,用手捂着嘴。
“糟糕!”雅尔森说。
“看起来,我们这位神级生物并不蠢。”乌纳哈-克洛斯波评论说。
“是。”霍扎没好气地承认。现在继续伪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没错,我是。但我觉得——”
你可以进入。
“什么?”嗡嗡机惊问。
“哦,呀——呼!”雅尔森说,她双臂交叉,靠在隔舱墙上。内森穿门回来,他看到屏幕也愣住了。
“谈判进度好快。”他对雅尔森说,“他说了什么?”雅尔森只是摇头。霍扎感觉到一阵解脱感涌遍全身。他逐次观看屏幕上每一个字,就好像还在担心这条简短信息里隐藏着某种回绝信号。他微笑,然后说:
“谢谢你,我需要一个人登陆行星吗?”
你可以进入。
这里有人死了。
我已警告过你们。
“什么性质的死亡?”霍扎问。那份解脱感在消逝。德拉阿宗人语焉不详的死亡令他心悸。“死亡发生在什么地方?死者是什么人?”
屏幕显示再次改变,前两行消失。现在只是说。
我已警告过你们。
乌纳哈-克洛斯波慢慢地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听到的这些。”然后屏幕被清空。乌斯林叹口气,放松下来。萨尔世界的太阳在他们前方闪耀,不超过一个标准光年的距离。霍扎检查了导航计算机上的数据,眼看屏幕上的显示纷纷恢复正常,跟其他设备一样,展现数字,图像或者全息模型。然后变形人靠定椅背落座。“我们已经安全通过,”他说,“我们已经安全通过静场护盾。”
“就是说,现在我们没什么威胁了,是吗?”内森问。
霍扎盯着屏幕,那单独一颗黄矮星在图像中央,作为明亮稳定的光源存在,行星依然可见。他点头。“是的,不再有威胁。至少不会再受到外界力量的威胁。”
“很好,感觉我应该喝一杯庆祝一下。”内森冲着雅尔森点头,然后晃动细瘦的身体穿门而出。
“你觉得他到底是只允许你一个人下去,还是我们都可以去?”雅尔森问,她还盯着屏幕,霍扎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们先进入行星同步轨道,然后向变形人基地发出信息,之后再让清风乱流号降落。如果差不多先生不喜欢这样的安排,他会让我们知道的。”
“那么,你已经认定了他是男性?”贝尔维达说。雅尔森同时在问:“为什么不现在就联系他们?”
“我不喜欢他提到的死亡事件。”霍扎转头面向雅尔森。贝尔维达在她身旁,嗡嗡机也略微下降到眼睛高度。霍扎看着雅尔森。“只是以防万一,我不想太早泄露任何信息。”他把目光转向“文明”女人。“我听到的最新消息,萨尔世界基地的例行报告,应该在几天前就发出了。你应该也不知道那份报告有没有收到吧?”霍扎冲贝尔维达笑着,暗示自己并不期望得到回答,或者至少没指望对方说真话。高个子的“文明”特工低头看地板,看似耸耸肩,然后直视霍扎的眼睛。
“我听说了,”她说,“报告逾期,尚未送达。”
霍扎继续盯着她看。贝尔维达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雅尔森轮流看他们两人。甚至连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都说:“坦率地讲,这些情况都让人觉得不踏实。我的建议是——”它注意到霍扎在狠狠瞪他。“嗯,”它说,“好吧,暂时别在意这个就好。”它飘到门口,出去了。
“看似没问题。”乌斯林说,他没有明显对任何一个人讲话。他靠上椅背,稍稍远离控制台,自顾自点头。“是的,飞船已经恢复正常运行。”他转身,冲着另外三个人微笑。
他们是来抓他的。他当时在一间游戏厅玩浮球游戏。他以为自己在那儿很安全,周围各方向全都是朋友。有一会儿,这些人跟一群苍蝇似的浮在他前方,但他一笑置之,还是接球,投球,并且得到了分数。但那些人就是来了这地方抓他。他看到他们进来,两个人,从骨架分明的椭圆形游戏大厅狭窄烟囱旁的那扇门进入。他们披了无色的斗篷,径直向他走来。他试图飘远,但动力装置却毫无反应。他被困在半空中,无法朝任何方向移动。他当时想在空中挣扎,摆脱动力装置,并把那东西丢向敌人——也许是为了击中对方,但首先是为了向自己反向飞出——然后那两人个就已经抓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