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围似乎没有人觉察这件事,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并不是自己的朋友,事实上他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他们抓住他胳膊,然后转瞬之间,没有穿过也没有经过任何东西,但不知为何却让他觉得已经转过了一个不可见的角落,去了一个始终存在却不在视野中的地方,他们身处一片黑暗里。来人那两件无色斗篷在他转开视线时出现在黑暗中。他无力抵抗,被锁在石头里,但他仍然能看到,能呼吸。
“救我!”
“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
“你们是什么人?”
“你知道。”
“我不知道。”
“那我们就不能告诉你。”
“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想要你。”
“为什么?”
“为什么不?”
“但为什么要我?”
“因为你没有牵挂。”
“你们什么意思?”
“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没有宗教。没有信仰。
“这些不是真的!”
“你怎么能断定?”
“我依然相信……”
“什么?”
“我自己!”
“但那个不够。”
“反正,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它。”
“什么?找到什么?”
“够了,我们马上动手做事。”
“做什么?”
“取走你的姓名。”
“我——”
然后他们一起伸手到他头颅里,取走了他的姓名。
他于是尖叫。
“霍扎!”雅尔森摇晃他的头,从床头上方的隔墙边把他扯回来。他在呓语中醒来,呻吟声消失在唇边,身体紧绷了一会儿,然后变软。
他伸出两只手,触摸女伴有细毛的皮肤。雅尔森两手放在他脑后,把他抱在胸前。他什么都没说,但心跳渐渐放缓到跟她一样的节奏。她轻轻摇晃他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发力,然后把他的头略微推开一点,俯身亲吻他的唇。
“现在没事了,”他告诉她,“只是一场噩梦。”
“梦到了什么?”
“没什么。”他说,他把头后仰到她胸前,贴在她两乳之间,像一颗巨大又脆弱的蛋。
霍扎穿了他的防护服。乌斯林坐在他平时位置上。雅尔森占了副驾驶员座位。他们全都披挂整齐。萨尔世界充斥了前方屏幕,清风乱流号的腹部感应器笔直向下指向那片灰白星球,并把视野放大。
“再来一次。”霍扎说。乌斯林第三次发出预先录制下来的信息。
“也许是他们不再使用那套编码了。”雅尔森说。她用敏锐的眼神观察屏幕。她已经把头发剪短到仅剩一厘米,就比身上的细毛略长一点儿。这样子有点凶,她本来就偏小的头从防护服宽大的颈部伸出来,显得不太协调。
“这个是传统,更像是礼节性的语言,不完全是密码。”霍扎说,“如果他们收到,一定会认得。”
“你确定我们信号发送的位置准确吗?”
“确定。”霍扎说,他在极力保持平静。他们进入行星同步轨道不足半小时,悬停在覆盖命令系统隧道的那片大陆上空。几乎整颗星球都被冰雪覆盖。寒冷封锁了上千公里长的半岛,隧道也深入浅海底下。七千年前,萨尔世界已经又一次进入了例行的冰川期,只有赤道附近有窄窄的一条,在中央略鼓的行星热带,还有未结冰的海洋。它显现为环绕世界的钢灰色腰带,有时透过风暴显现出来。
他们距离这颗行星冰雪覆盖的表面有两万五千公里距离,通信器朝着数十公里直径的区域发射信号,那儿在两片冰海中央,半岛略微内凹的位置中点上。通往隧道的入口就在那里,也是变形人居住的区域。霍扎知道他没把位置搞错,但就是没人应答。
这里有人死了。他总想起这句话。行星表面的严寒似乎有一部分渗入他的骨头里。
“没动静。”乌斯林说。
“那好吧。”霍扎说着,把手动控制盘握在戴了手套的手中。“我们现在登陆。”
清风乱流号把它的跃迁线路微微调整,沿着行星重力井的平缓曲线,小心翼翼下行。霍扎关闭发动机,让它们进入“仅在紧急模式下运行”模式。他们现在应该用不到它,而随着万有引力加强,很快它也会进入无法被启用的环境中。
清风乱流号渐渐加速靠近行星,聚变发动机已经做好准备。霍扎一直观察屏幕上的显示,直到确认他们的轨道完全准确。然后,当行星在飞船上略微显出转动迹象时,他解开安全带,回到餐厅。
阿维杰、内森和多若劳身穿防护服,束好安全带坐在餐厅椅子上。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也系了安全带,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和配套的裤子。头部没有防护,能看到白衬衣松软的皱领。那件肥大的织物外套束紧到咽喉。她之前穿过温暖的靴子,还有一双皮手套躺在她面前桌面上。那外套甚至还有个小帽兜,从她背后披垂下来。霍扎不能确定,贝尔维达选了这么一套软软的,像太空服但完全无用的衣装,到底是为了向他示威,还是下意识地,出于恐惧选穿这个,为了给自己一份虚假的安全感。
乌纳哈-克洛斯波坐在一张椅子上,系了安全带靠住椅背,正面笔直向上冲着屋顶。“我相信,”它说,“我们应该不会像上次你驾驶这坨垃圾的时候那样,经历一次飞行杂技表演了吧。”
霍扎没理它。
“我们没有收到差不多先生的任何信息,所以现在看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登陆。”他说,“等我们到达那边,我会一个人进去察看状况。等我回来,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
“其实你是说,完全由你自己来决定——”嗡嗡机开口抱怨。
“那要是你没能回来呢?”阿维杰问。嗡嗡机嘶嘶响了一会儿就安静了。霍扎看了下穿防护服的老头儿玩具一样的身板儿。
“我会回来的,阿维杰。”他说,“我确信基地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我会让他们给我们热点儿吃的。”他微笑,但这表情并不是很有说服力。“无论怎样,”他接着说,“如果万一真有什么不对,我会直接回来。”
“那个,反正这飞船是唯一离开行星的办法;记住这个,霍扎。”阿维杰说。他的眼睛里显出恐惧。多若劳碰了下他穿着防护服的胳膊。
“请相信神意。”多若劳说,“我们会没事的。”她看看霍扎。“对吧,霍扎?”
霍扎点头。“是,我们会没事。我们不会有任何麻烦。”他转身回到舰桥。
他们站在高山上的雪地里,看夏至日的太阳坠入空气与云朵的红色海洋。一阵冷风把她琥珀色的头发吹过白皙的脸颊,而霍扎抬起手,不假思索地去把那缕毛发拂开。她转身看他,头挨挤到他手掌心里,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夏至过去了。”她说。这时天气很好,温度显然还在冰点之下,但温暖到足够让他们摘掉手套,掀开帽子。女孩的后颈暖暖地在他掌心里,茂密而有分量的头发擦过他手背,她仰面看他,皮肤白得像雪,像骨骼。“那副表情,又来了。”她轻声说。
“什么表情?”他说,嘴硬,同时明知道对方指什么。
“那种失神的表情。”她说着拿起他的手放在嘴边,吻着它,抚摸它,就像它是一只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好吧,只是你那么叫而已。”
她避开霍扎的眼神,看远方鲜红的太阳,它正在渐渐隐向群山之后。“那是我看到的样子,”她告诉他,“我现在已经熟悉了你的各种表情。我全都了解它们,也知道它们的含义。”
他隐隐感觉到一丝愤怒,因为对方把他看得这么明显,但又知道她是对的,至少一部分对。女孩对他还没有了解到的部分,只剩下连他本人都不了解的那些。但他告诉自己,那个部分的内容也挺多。也许她对霍扎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本人。
“我对自己的长相表情无法承担责任。”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想开个玩笑蒙混过去。“有时候,它们也会让我自己感到意外。”
“那你要做的事情呢?”她问,落日余晖给她苍白瘦削的脸上添加了颜色。“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会不会也令自己感到意外?”
“你为什么一直认定我会离开呢?”他说,心里有些烦,两手伸进厚外套的衣袋里,盯着看远方消失中的半轮落日。“我一直都在跟你说,我在这儿很快乐。”
“是,”她说,“你的确经常对我这样说。”
“我为什么会想要离开呢?”
她耸耸肩,一手挽住他臂膀,头靠在他肩上。“为了绚丽的光芒,密集的人群,有趣的时代,其他的人。”
“我在这儿跟你一起就很幸福。”他告诉她,一手揽住她肩膀。即便是穿了厚外套之后,她还是显得很纤细,几乎是弱不禁风。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完全不同的语调说:“……你也该有这种感觉。”她转身面向他,微笑着。“现在吻我吧。”
他亲吻她,拥抱她。视线投向她身后,看到女孩脚边被踏过的雪地里,有个小小的红色东西在移动。
“看!”他说着,离开同伴走过去弯腰看。她也蹲在他身边,两人一起看那只木棍一样的小昆虫缓慢吃力地爬行,爬过雪地表面:这是又一只生灵,这颗星球空旷的表面上又一个会动的小东西。“这是我见过的第一只。”他告诉她。
她摇头,微笑。“你只是一直不爱观察。”她轻声批评。
他伸出一只手,把那只昆虫捧入掌心,女孩没来得及阻止。“哦,霍扎……”她说,就像被绝望的尖钩挂住,她没能说完这句话。
霍扎在看,还没理解她震惊的表情,而那只雪野中的生物,已经被他手掌上的温度杀死了。
清风乱流号坠向行星表面,环绕它冰炫的大气层螺旋下降,从白昼到夜晚,然后返回,始终在赤道附近,两条回归线之间。
渐渐地它开始撞击行星大气层——离子和多种轻质气体,臭氧层,然后是低空大气。它掠过这颗行星稀薄的保护层,带着火焰的声响,像一颗巨大又稳定的流星一样飞过夜空,然后穿过晨昏分界线,越过钢灰色海洋,平顶的山峦,冰原,浮冰和大陆架,冻结的海岸线,冰川,山脉,半永久性冰土丘,更多开裂的冰层,最后,它腹部冲下驾着火柱下降,再次着陆:降落在一千公里长的半岛上——它伸展在结冰的海岸之间,像巨大的断肢被固定在石膏里。
“那边就是了。”乌斯林说着观察质量探测器屏幕。有一个明亮的光点闪耀着,慢慢划过显示屏。霍扎向他看去。
“主脑吗?”他问。乌斯林点头。
“密度是对的,深度五公里……”他敲了几个键,眯起眼睛看那些数字滚过屏幕。“在远离入口的地下指挥系统远端……而且在移动中。”屏幕上针点大小的光斑消失。乌斯林调整控制系统,然后坐回去,摇头。“感应器也需要升级了,它现在的侦测范围只能笔直向下。”工程师挠挠胸口,叹口气,“发动机的事我也很抱歉,霍扎。”变形人耸耸肩。要是发动机功能正常,并且质量探测器覆盖范围足够,就可以有人留在清风乱流号上,必要的话带它飞,并把主脑的方位传给隧道里的其他人。乌斯林看似有些内疚,因为他尝试进行的所有维修,都没能明显提升发动机或者感应器的性能。
“没关系。”霍扎说,他望着下方滑过的冰雪荒原,“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那东西就在里面。”
飞船引导他们到了正确的目的地,尽管霍扎自己已经认了出来,飞过基地仅有的小型飞行器时就知道了。他在飞船最后降落之前寻找那架飞行器,以防有人碰巧在使用它。
那片冰雪覆盖的平原四面环山,清风乱流号掠过两峰之间的一道山口,打破寂静,将粉尘一样的积雪从两侧崎岖的山脊和光秃秃的岩石上扫落。天上又在落雪,从机鼻方向冲来,落在三台聚变发动机火焰上。下方平地上的积雪飘起来,纷纷扰动,就像从一开始就在涌动不安。然后当飞行器慢慢降低,雪被吹开,然后被刮走,露出下方冰冻的地面,雪花被热空气卷起,水,蒸汽,雪花和离子颗粒一起向两侧奔涌,形成呼啸的暴风,卷过整片平原,随着飞船降低,风力也越来越大。
霍扎把清风乱流号调成手动模式。他观察前方屏幕,看到前方翻涌的蒸汽跟雪花,还有在更远处的命令系统入口。
那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开凿在一块凹凸不平的巨石上,巨石又在后方悬崖前一点,像一块厚实的屏风。风雪在黑暗入口处像浓雾一样翻涌。随着聚变火焰加热地面,冰雪融化了,暴风吹起一片土色烟尘,渐渐变成棕黄色。
几乎没有明显颠簸,支撑腿触地时也仅有一点点陷入泥中,清风乱流号降落在萨尔世界的表面。
霍扎看着正前方隧道入口。它就像一颗深沉的眼睛,也在回望着他。
发动机停车,蒸汽飘移。被卷起的雪花重新飘落,又有些新雪形成,因为空气中悬着的水珠重新凝固。随着方才大气摩擦以及离子喷射导致的升温渐渐回落,清风乱流号机身冷却,发出咔嗒嗒、吱嘎嘎的响声。水在汩汩流动,渐渐变成泥汤,漫过被炙烤过的平原上。
霍扎把清风乱流号船艏激光炮调到备战状态。隧道那边没有动静,也没有任何信号传来。雪与蒸汽散去,视野已经变清晰,是晴朗、明亮、无风的白天。
“好吧,我们到啦。”霍扎说,马上感觉自己很蠢。雅尔森点头,还在盯着屏幕。
“是哦,”乌斯林说,一边看屏幕一边点头,“支撑腿下陷有半米左右,我们走的时候得让发动机先运行一会儿才能起飞。这地方只要半小时就能冻上。”
“嗯。”霍扎回应道。他也观察了一下屏幕。没什么动静。浅蓝色天空上没有云,也没有风吹动积雪。太阳不足以让冰雪融化,所以也没有流水,甚至连远山上也没有发生什么雪崩。
只有海是例外——海里还有鱼类,但已经不再有任何哺乳动物。萨尔世界还能挪动的,只剩下几百种小昆虫,还有一些缓缓扩散的地衣植物长在赤道附近的岩石上,此外就是冰川。类人生物的战争,加上冰川时代,让其他所有生物都已经灭绝。
霍扎又试了一遍加密信息。还是没有回应。
“好吧,”他说完,从位子上站起来,“我出去看一眼。”乌斯林点头。霍扎转身面对雅尔森。“你很安静啊。”他说。
雅尔森没有看他。她紧盯着屏幕,还有隧道入口像不眨眼的眼睛一样的形状。“小心点儿。”她说。她看看霍扎。“就是,小心点儿,好吗?”
霍扎向她微笑,从地上拿起克莱克林的激光枪,然后去了餐厅。
“我们着陆了!”他进门时说。
“你看?”多若劳对阿维杰说。内森从便携酒瓶里喝了一口。贝尔维达冲着变形人轻轻一笑,目送他从一侧门走到另一侧,乌纳哈-克洛斯波抑制住想说话的冲动,从安全带里挣扎出来。
霍扎下行到机库。他走路时感觉脚步轻快。他们飞越群山时就已经切换成了环境重力,萨尔世界的引力要比清风乱流号默认的标准重力小一些。霍扎穿过机库下行门,到现在结冰的沼泽中去。这里的风清新又凛冽。
“希望一切都好。”乌斯林这样说,他和雅尔森远望那个小小身形蹚过雪地,走向前方巨岩。雅尔森什么都没说,但一眼不眨盯着屏幕。那个身影停住,碰了下手腕,然后升入空中,缓缓飞过积雪。
“哈,”乌斯林说,笑了一下,“我都忘记在这儿可以使用反重力装置了,在那个破星陆待了太久。”
“在那该死的隧道里,反重力装置也没多大用。”雅尔森咕哝着说。
霍扎落在隧道入口一侧。从飞越雪地期间测到的读数上,他知道封闭入口的力场已经关闭。通常情况下,它可以让隧道免受外界风雪和冷空气侵蚀。但现在力场没有了,他能看见一部分雪被吹入隧道,呈扇形散在地面上。隧道里面也很冷,不是应有的温暖模样。从远处看,入口像是深黑色眼眸,他靠近之后才觉得,它更像是一张巨口。
他回头看清风乱流号,已经在两百米之外,它像白色莽原中闪亮的金属巨兽,蹲踞在尾焰喷射出的一片棕色地块中央。
“我准备进入。”他告诉飞船,这信号是用窄波定向发送,而不是直接广播。
“好。”乌斯林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你不想让人到现场掩护你吗?”雅尔森问。
“不必。”霍扎回答。
他沿着隧道,贴墙前进。在第一座装备库里有些冰橇和救生设备,追踪设备和信号棒。都跟他回忆中的样子接近。
第二座装备库,飞行器本应该放置的地方,现在却空着。他去了下一座仓库,有更多装备。他现在进入隧道大约四十米,再前进十米左右就是一个直角弯,通往更大的分隔仓库,那里也是变形人基地的居住区。
回头看时,隧道入口成了一个白色的洞。他把窄波发射器范围调得略宽一点儿。“目前还没有任何发现,我正打算检查居住区。用嘀声确定收到,但不要做其他回应。”头盔扬声器发出嘀声。
绕过角落之前,他把防护服远程感应器从头盔侧面摘下,将它的小摄像头从凿平的岩石侧面伸出。在头盔内部屏幕上,他看到一小截隧道,飞行器躺在地上,在它后面几米外,一面塑料板墙填满了隧道,板墙后方,变形人基地的居住房开始出现。
小型飞行器旁边,躺着四个人的身体。
一动不动。
霍扎感觉到自己喉咙发紧。他用力咽下口水,然后把远程感应器装回头盔侧面。他沿着凝结岩地板走向那些倒伏的身体。
两人身穿轻质无装甲防护服。他们都是男性,他没有认出他们。其中一个被激光枪击中,防护服被瞬间烧开,融化的金属、塑料跟里面的内脏肌肉混合在一起。那个洞的直径足有半米。另一个穿防护服的男人没有头,他的胳膊僵直地伸向前方,就像想要拥抱什么。
现场还有一名男性,穿了轻质、宽松的衣服。他的颅骨被人从背后砸开,至少有一只胳膊折断。他侧身躺着,跟另外两个人一样冻僵,死了。霍扎同时发现,他知道第三个人的名字,但当时就是还没想起来。
奇拉切尔一定是睡着了。她苗条的身躯直挺挺躺着,穿了一件蓝色睡裙。她双眼紧闭,脸上表情平和。
她的脖子被扭断了。
霍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摘下一只手套,弯腰下去。她的睫毛上结了霜。他感觉到防护服内的腕部密封条紧紧箍住手腕,也能感觉到手掌周围的冷空气。
她的皮肤已经变硬。但毛发还是软的,他让这些毛发穿过自己的指缝。红色要比他记忆中更多一些,但这或许是头盔目镜造成的,因为光线差,它在对视像进行调整。也许他可以把头盔也摘掉,这样能把她看得更清楚,也能用上头盔上的灯……
他摇头,转开身去。
隔墙听过,确定里面没什么声音之后,他小心翼翼打开了居住区的门。
在那片开阔的拱顶区域,变形人用来存储出门用的衣物、防护服和一些小件装备的地方,没有太多迹象表明这地方已经被占领。居住区更深处,他找到了一些战斗留下的痕迹:干掉的血渍、激光烧痕,在控制室,监测基地各项系统的地方,曾发生过一次爆炸。看似有颗小型手雷在控制面板下方爆炸。这个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供暖,也没有应急照明。周围有些工具,还有些替换用设备放在周围,看起来像是有人尝试过修复损伤。
在几个房间里,他发现了艾迪兰人占领的迹象。房间被洗劫一空,宗教符号被烙印在墙上。在另一个房间,地面上有一种松软厚实的东西,感觉像凝胶。这种材料上面有六个长长的凹陷,房间里有麦杰尔的气息。在奇拉切尔房间里,只有床是乱的。其他方面变化很小。
他离开那儿,去了居住区远端,那儿有另一道塑料板构成的墙,标志着隧道开始。他小心地打开门。
有一名死掉的麦杰尔就倒在外面。它长长的身体看似指向隧道中处于等待状态的通风竖井。霍扎看了它一会儿,观察它的尸体(死的,已经结冰),然后碰碰它,最后补了一枪打穿它的头,以防万一。它穿了一件标准样式的太空陆战队制服,而且在很久以前受过重伤。看上去它之前也曾被冻疮所苦,在它因伤死于此地并被冻结之前。这是一只雄性,很老了,绿棕色的皮肤因年龄而变得像皮革一样,它长长的尖脸和小而精致的手,看去有很多纹路。
他朝黑暗的隧道方向看。
平整的熔岩地板,平整的拱形墙,隧道延伸到山岗深处。防火隔断门在隧道边缘排成肋骨状,它们的滑槽跟锁销刻在地板和房顶上。他能看到电梯井的门,还有线路维护胶囊车的乘坐点。他沿路走去,经过更多隔断门,直至到达维修竖井。电梯全都在底部。传送管也是锁着的。系统的任何一部分貌似都没有动力。他转身走回居住区,穿过它,经过那些尸体和那台飞行器,没有再看它们一眼,最终回到外面露天地带。
他坐在隧道入口边缘,坐在雪地上,背靠岩石。别人在清风乱流号里面看到他,雅尔森问:“霍扎!你还好吗?”
“不,”他一边说,一边把激光步枪关闭,“不,我感觉并不好。”
“出什么事了?”雅尔森很快追问。霍扎把防护服头盔摘掉,把它放在身边雪地上。冷风吸走他脸上的热气,他在稀薄的空气里,不得不用力呼吸。
“这里有人死了。”他对着无云的天空这样说。
10.命令系统:岩基之门
“这种被称作岩基:是花岗石质侵入岩的像融化的泡沫一样冲入沉积岩和变质岩中间形成的,时间是在大约一亿年前。
“一万一千年前,当地人在它的内部建造了命令系统,希望利用坚固的岩层来保护自己免受热核弹头袭击。
“他们建造了九座车站和八部列车。设想是让政界和军界要人们坐在一部车里,他们的副手和二号人物们乘坐另一部,战争期间八部列车都在隧道网中来往调换,停靠车站时,就用强化过的通信频道跟正上方地面上的信号发送站乃至全国各地联络,以便让他们管理战事。敌人反正也很难攻破那么厚的花岗岩,击中相对较小的车站就更难,而且他们永远都无法确定站内是否有车停靠,或者车上有没有人。除了这些因素之外,他们还得同时击毁备用车。
“细菌战最终杀死了他们所有人,那时候到一万年前的某个时间,德拉阿宗人搬到这里,将隧道中的空气泵出,换成了惰性气体。七千年前,一个新的冰川时代开始,那之后大约四千年,这地方冷到足以让差不多先生泵出氩气,让行星本身的空气重新进入。但这个地方极度干燥,过去了三千年,隧道里的东西都没有生锈。
“大约三千五百年前,德拉阿宗人跟大多数互相敌对的银河势力联盟达成协议,准许遇难的飞船进入静场护盾。他们政治上保持中立,相对弱小的种族被允许在死亡星球上建立小型基地,旨在为遇到困难的飞船提供协助,并且,我个人感觉,也是为了给想知道死亡星球样貌的人提供一些安慰。萨尔世界显然就是这样,差不多先生每年都允许我们好好看一次命令系统,如果我们偷偷地下去探索,他也视而不见。不过,从来没有人能把影音记录完好地带出隧道。
“我们所在的入口在这个位置:就在半岛底端,四号站上方,这是三大主站之一,另外两座主站是一号跟七号,那儿有维护和维修设备。当前,三、四、五号车站都没有列车停靠。一号站有两辆车,七号有两辆,其他各站各有一辆。至少应该是这样;艾迪兰人可能已经移动过它们,尽管我表示怀疑。
“站间距离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公里,由两套隧道连接,只在站点处相交。整个系统埋在大约五公里之下。
“我们会带上激光枪……加上一把神经眩晕枪,加上金属碎箔手榴弹用来防身——不带更重型的武器。内森可以带上他的射弹步枪,他现在有的子弹只是爆裂弹……但不能带等离子炮或者微型核弹。它们在隧道里使用反正也过于危险。天知道,而且可能会惹差不多先生发火,而我们肯定不想面对那个。
“乌斯林已经把我们舰载的质量异常感应器改装成了便携式,所以我们有能力发现那个主脑。此外,我防护服里面还有一件质量感应器,所以我们不难发现目标,哪怕它选择躲藏起来。
“假设艾迪兰人没有他们自己的通信器材,他们就会使用变形人的那些。我们的接收器覆盖他们的频率绰绰有余,所以我们能监听他们对话,而他们听不到我们。
“那么,这些就是隧道。主脑就在里面某个地方,很可能里面还有些艾迪兰人和麦杰尔。”
霍扎站在餐厅房间里,桌子尽头,屏幕下面。屏幕上有张隧道线路图,叠加在一张半岛地图上。其他人看着他,他找到的那件空的麦杰尔防护服躺在桌子中央。
“你想要带我们所有人进去?”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问。
“是的。”
“那飞船怎么办?”内森问。
“飞船能照顾好自己。我会给它的自动反应系统编程,让它能认出我们,并且反击其他人的入侵。”
“你会带她一起去吗?”雅尔森向贝尔维达示意,后者坐在她对面。
霍扎看了一下“文明”女人。“我更愿意让贝尔维达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他说,“把她跟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一起留在这儿,我都没办法放心。”
“我还是不明白,为啥我就必须得跟去。”乌纳哈-克洛斯波这样说。
“因为,”霍扎告诉它,“把你留在飞船上我也不放心。另外,我想让你帮忙搬东西。”
“什么?”嗡嗡机愤怒地问。
“我觉得你这番话不是完全坦诚,霍扎。”阿维杰说,他遗憾地摇着头。“你说起那些艾迪兰人和麦杰尔……好吧,你声称自己站在他们那边。但这帮人来了这儿,已经杀死了四名你的同类,而且你认定他们还藏在隧道里的某个位置,到处走……并且据说他们是整个银河系最优秀的地面作战部队。你是要我们去对抗他们吗?”
“首先,”霍扎叹口气说,“我确实是他们那边的,我们在找同一件东西。其次,在我看来,他们并没有太多本族武器,否则的话,这只麦杰尔肯定会有武装。他们在这儿全部的装备,可能都是变形人的武器。从我们得到的这件麦杰尔防护服的状况推测——”他向桌上那件网状设备挥挥手,他和乌斯林把这东西拿上飞船之后,就一直在研究它。“好像他们有很多装备都坏掉了,这东西上面只剩下照明和加温部件可用,其他所有装备都烧坏了。我的猜想,就是这些变化都发生在通过静场护盾的时候。他们都被装在楚伊-赫奇跃迁兽体内运进来,而作战设备被全部损毁。如果防护服的遭遇也发生在武器方面,他们就几乎是手无寸铁,而且面临很多问题。即便发生了本来就概率不大的冲突事件,我方有这么多反重力飞行装置和激光枪,装备水平也比他们高很多。”
“其实冲突发生的概率很大,考虑到他们没剩下任何有效的通信器材。”贝尔维达说,“你根本就不可能靠近到能跟他们讲清楚。即便是你能解释,他们又凭什么相信你所说属实?如果这帮人就是你料想的那个样子,那么他们进入此地的时间就是紧随主脑之后。他们甚至都不可能听说过你。当然也就不可能相信你。”“文明”特工环视其他人,“你们这个冒牌船长是带着你们去寻死的。”
“贝尔维达,”霍扎说,“我让你了解到这些,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你别惹我。”
贝尔维达扬起眉毛,但没再说话。
“那我们又怎么断定这帮人就是进入那只奇特动物体内的同一拨人呢?”内森问,他怀疑地看着霍扎。
“因为不可能是其他人。”霍扎说,“德拉阿宗人动用了那些手段之后,他们是走了狗屎运才能活下来的,即便是艾迪兰人,在见证了第一拨人的遭遇之后,也不可能冒险再派其他人冲进来。”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来这里已经有好几个月。”多若劳说,“我们怎么可能找到别人花了好几个月时间都找不到的东西呢?”
“也许他们已经找到了,”霍扎说着,摊开双臂,对那女人微笑,语调里略带一丝嘲讽。“但如果他们没找到的话,很可能是因为没有好用的设备。那样的话,他们就不得不搜查整个命令系统。”
“另外,如果那只有跃迁功能的动物像我听说的那样严重受伤,艾迪兰人们就难以对它有太多控制力。很可能他们会迫降在数百公里之外,不得不在冰天雪地里向这边缓缓跋涉。那种情况下,他们可能只在这里待了几天。”
“我不敢相信神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多若劳说。她摇头,俯视面前的桌面。“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我能感觉到祂的力量还有……那份善意,在我们通过静场护盾的时候。祂不可能任由那些人就这样被击落呀。”
霍扎翻了个白眼。“多若劳,”他对那女人说,身体前倾,两拳撑在桌面上,“德拉阿宗人甚至都没怎么察觉周围在进行着一场战争。他们对个人的生死更加毫不在意。他们眼中只有死亡和腐朽,希望和信仰之类被完全无视。至于艾迪兰人,或者我们,只要不把命令系统完全破坏,没有毁灭整颗行星,他们对任何人的死活都会漠不关心。”
多若劳身体后仰,闭了嘴,但并没有被说服。霍扎挺直身体。他的说辞听起来还行,他个人感觉佣兵们会追随他,但在内心深处,比这些语句的来源更深的地方,他已经不再关心,他的生命活力并不超过外面冰雪覆盖的荒原。
他,乌斯林和内森一起返回过隧道。他们调查过居住区,找到了更多艾迪兰人入住的迹象。看起来好像有一支小规模军事力量,包括两名艾迪兰人,可能还有六名麦杰尔,在占领变形人基地之后,在那儿小住过一段时间。
看似他们带走了很多冻干应急食品。外加变形人基地被准许保留的两把激光步枪,若干手枪,以及储藏室的里的四台便携通信器。
霍扎用基地找到的金属箔,把死去的变形人盖了起来,又脱掉了死掉的麦杰尔身着的简易防护服。他们察看过飞行器,看它还能否使用。它已经坏了。其微型反应堆被部分拆走,并在拆卸过程中受到明显损坏。像基地里的大部分物品一样,它现在也失去了动力。回到清风乱流号飞船之后,霍扎和乌斯林拆解了麦杰尔的防护服,发现了里面隐秘但无法修复的各种损伤。
从始至终,只要霍扎没有担心他们有多大机会成功、面临哪些选择,每个瞬间,只要他不在集中精神观察或者思考,他就会看到一张冻僵的面孔,与它所属的身体成直角,霜花挂在睫毛上。
他努力不去想她。想也没有意义。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继续前进,他只能坚持到底,现在甚至更得继续下去。
他花了很多时间考虑,该怎样对待清风乱流号的其他成员,结论是,他事实上并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带他们一起进入命令系统。
贝尔维达是一个麻烦,就算把整个团队都留下来看守她,霍扎都会觉得不安全,而他又需要最优秀的战士跟自己同行,而不是被困在飞船里。他本可以直接杀死这名“文明”特工,免除这份麻烦,但其他人已经太习惯于她的存在,对她的喜爱略微有点儿偏多。如果他杀了她,就会失去这些人的支持。
“好吧,我觉得闯进那片隧道就是在发疯。”乌纳哈-克洛斯波说,“为什么不留在上面,等艾迪兰人出来呢,不管他们有没有得到那台宝贝主脑?”
“首先……”霍扎一边说,一边留意其他人的表情,看有没有赞同嗡嗡机的迹象。“如果他们找不到主脑的话,就很可能不会再出现。这些是艾迪兰人,而且是精选出来的一小队狂热分子。他们可能会永远留在隧道里搜寻。”他看了一眼屏幕上展示的隧道全图,然后看看桌边的人类和机器。“他们能在那里面找一千年都不会放弃。尤其是现在动力系统关闭,他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运上来,我相信他们现在还解决不了这问题。”
“当然啦,你就能做到。”机器说。
“是的,”霍扎说,“我的确能。我们可以在三大主站之一打开动力开关:这座四号站,或者七号站,或者一号站。”
“它还能使用?”乌斯林看似有所怀疑。
“这样说吧,我上次离开时它还能用。深层地热,可以用来产生电力。发电井深入地壳一百公里。”
“反正,就像我说的,隧道下面的空间太大,艾迪兰人和麦杰尔如果缺少有效的感应设备,是根本没希望展开有效搜查的。只有质量异常感应器才能起到作用,而他们偏偏就没有。我们有两台。所以我们要进去。”
“然后就得打仗。”多若劳说。
“很可能不必。他们会携带通信器。我会跟他们建立联系,说明我的身份。我当然不能告诉你们全部细节,但我对艾迪兰人的军事系统有足够了解,也知道他们飞船的状况,甚至还认识一些人,用这些来让他们相信我的身份。他们不会认识我本人,但他们的确曾被告知,将会有一名变形人被派来接应他们。”
“你撒谎。”贝尔维达说。她的声音特别冷漠。霍扎感觉到整个餐厅的氛围都变了,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文明”女人在看着他,她表情凝重,下定了决心,甚至有点儿淡定。
“贝尔维达,”他和气地说,“我不知道别人跟你说过什么,但我在神之手号飞船上听过情况报告,肖拉隆德拉对我说,楚伊-赫奇跃迁兽体内的艾迪兰地面部队早知道我会被派去增援。”他说得很冷静,“明白了?”
“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贝尔维达说,但霍扎感觉她也不是完全自信。她刚才是冒了很大风险才开口,很可能是希望他至少发出威胁,或者做其他可能招致别人反对的事情。但他没有上钩。
霍扎耸肩。“如果特情局没能给你准确的背景情报,那不是我的责任。珀罗斯泰克。”他冷笑着说,“文明”特工的眼睛离开变形人的脸,看看桌子,然后又看桌旁坐着的所有人,就像在检验他们每个人到底相信谁。“你们看,”霍扎用他听起来最诚实最讲情理的语调说,然后摊开两手,“我并不想为了艾迪兰人送命,尽管天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已经开始喜欢你这个人。我不会带你进入那里,执行一项自杀性任务。我们都会安然无恙。如果情况变糟糕,我们总是可以撤离的。我们可以驾驶清风乱流号穿过静场护盾,去往某个中立区域。你们可以带走飞船,我手上会有一名‘文明’特工俘虏。”他看看贝尔维达,后者坐在位子上,两腿交叉,两臂抱在胸前,低着头。“但我觉得不至于落到那步田地。我觉得我们能抓到这台梦幻计算机,并且得到丰厚回报。”
“不管我们有没有得到这个主脑,如果‘文明’赢得了静场外的战争,在出去的路上等着我们怎么办?”雅尔森问。她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感兴趣。她是霍扎唯一感觉值得信赖的人。尽管他觉得乌斯林应该也会追随自己。霍扎点头。
“那个不太可能。我并不觉得到处都败退的‘文明’,能在这个地方守住阵地。但就算他们打赢,他们也需要极好的运气才能抓到我们。他们只能在真实空间里探测静场护盾内的情形,别忘了,所以他们不会预知我们出现的位置。这一点毫无疑问。”
雅尔森向后坐,看似相信了。霍扎知道他自己显得很平静,内心却真的紧张。等着别人的情绪变明朗。他最后那个回答是真的,但其他的要么并不完全真实,要么就完全是说谎。
他必须说服这些人。他必须让他们站在自己这边。他没有任何其他办法完成任务,而他已经走了太远,做了太多,杀了太多的人,投入了太多的专注跟决心在这项任务里,现在已经不可能退出。他必须找到那台主脑,他必须下到命令系统中去,不管有没有艾迪兰人,而他必须让克莱克林自由探险队剩余的成员与他同行。他看着这些人:雅尔森,严肃又不耐烦,等着空谈结束,要做的工作赶紧完成,她极短的头发让她的样子既显得很年轻,几乎像小孩,同时又很硬朗。多若劳眼神游移不定,经常在看其他人,时不时挠一下她包卷形的耳朵。乌斯林舒服地瘫在椅子里,表情很单纯,矮壮的身形透着放松。当霍扎描述命令系统时,乌斯林的脸上显现过一些兴趣。变形人猜想,工程师觉得这整个火车系统的设计就很诱人。
阿维杰看似对整件事都持怀疑态度,但霍扎觉得,既然他已经声明任何人都不允许留守飞船,老头子也会接受这种安排,而不是费力去反对它。内森就没那么确定了。他还像以前那样大量饮酒,比霍扎记忆中的样子更沉默寡言,尽管他不喜欢别人持续发号施令,告诉他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但他显然是受够了被困在清风乱流号飞船上的日子,在乌斯林跟霍扎观察麦杰尔防护服的时间,他已经自己去雪地上溜了一圈儿。就算没有别的动力,无聊也会让他愿意追随。
霍扎并不担心那台机器乌纳哈-克洛斯波;它会执行收到的命令,像机器一直会做的那样。只有“文明”才会制造那种特别夸张的机器,看上去像真的有自己的意志一样。
至于说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她是霍扎的俘虏,事实可以就这么简单。
“手到擒来……”雅尔森说。她微笑,耸肩,然后环视周围的人们,说,“去他妈的!至少有事儿干了,对吧?”
没有人反对。
霍扎又一次改写清风乱流号的认证系统,用一块陈旧但是依然可用的触控板输入新指令,雅尔森这时候走进了导航室。她悄悄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看着身边忙碌的男人。触控板显示屏的微光,把玛瑞文字模糊的影子投射在他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放出微光的触控板说:“玛瑞语,对吗?”
霍扎耸肩。“是我跟这个老古董唯一的共同语言。”他输了几条新指令进去。“嘿,”他转身面向她,“我做这么机密的事情你不该进来的。”他微笑,用表情告诉她这是在开玩笑。
“你还不肯相信我吗?”雅尔森报以微笑,对他说。
“其实,你是我唯一相信的人。”霍扎说,又看着触控板。“反正对这些指令来说,机密性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