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森又观察了他一会儿。“她生前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霍扎?”
他没有抬头看,但两手在触控板上停顿了一下。他盯着被照亮的文字。
“你说谁呀?”
“霍扎……”雅尔森温柔地说。
他还是没有抬头看她。“我们曾经是朋友。”他说,就像在跟触控板说话。
“嗯,这样,”她等了一会儿才说,“我觉得这事情反正也会叫人难受,毕竟都是同族……”
霍扎点头,还是不肯抬头看。
雅尔森又观察了他一会儿。“你爱过她吗?”
他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双眼看似在细细打量面前那些精准又密集的符号,就像它们中间的哪一个隐藏着终极答案。他耸耸肩。“或许吧,”他说,“爱过。”他清清喉咙,短暂回头看雅尔森,然后欠身再去看触控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已经在继续刚才的任务,雅尔森这时候站起来,两手扶住他肩膀两侧。“我很抱歉,霍扎。”
他再次点头,一手按在她手背上。“我们会干掉他们,”她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你和——”
他摇头,移回视线看着她。“不。我们的目标就是主脑,仅此而已。如果艾迪兰人真的妨碍到我们,我不介意跟他们开战,但是……不,没必要再冒额外的风险。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缓缓点头。“没关系。”她弯腰,短暂地亲吻他,然后出去了。椅子上的男子盯着已经关闭的门,愣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写满外星符号的屏幕。
他给飞船的计算机编程,让它可以用火力发出警告,然后会对继续靠近的人或者物品发射致命的激光脉冲,除非来者能够通过防护服发出的特殊电磁信号被识别出来,从而被认定为自由冒险队成员。此外,它还要求霍扎(原属于克莱克林)的认证戒指来开动清风乱流号电梯,一旦登船后,还需要同一枚戒指来控制飞船。霍扎觉得这样做很安全,只有戒指能让他们接管飞船,他坚信没有人能从他手上抢走戒指,那样的话,他们面临的风险会很大,甚至超过跟一队邪恶又饥渴的艾迪兰战士作战。
但他的确可能被杀死,而其他人或许能幸存。尤其是还要考虑到雅尔森,他想要大家有一条逃生之路,而不是完全寄希望于他能活下来。
他们拆下了变形人基地的一些塑料板,以便在找到主脑的情况下,能方便地让它通过。多若劳想要埋葬那些已死的变形人,但霍扎拒绝了。他把他们每一个都扛到隧道入口,然后留在那里。他可以在离开时带走他们,送他们返回希伯瑞小行星。萨尔世界的大气自带冰冻效果,可以在出发前保存尸体。他俯视奇拉切尔的脸庞一小段时间,在傍晚渐渐变暗的光线里。与此同时,从冰冻之海的表面形成的云团积聚在远山一侧,风又重新吹起。
他会找到那台主脑。他已经下定决心这样做,这决断已经写进了骨髓里。但如果真的发生交火,面对做出这些杀戮行为的人,他也不会退缩。他甚至可能享受那个过程。也许贝尔维达不会理解,但艾迪兰人之间有很大区别。肖拉隆德拉是他的朋友,也是个善良亲切的军官——他觉得那位魁校应该算作温和派——无论是军界还是外交界,霍扎都认识一些他所欣赏的艾迪兰人。但也有些艾迪兰人真的就是狂热分子,他们藐视一切其他种类的生物。
肖拉隆德拉不会杀害这些变形人;这样做既无必要,也会显得手法粗糙……但这类任务中你不会遇见温和派。他们会派出狂热分子,或者变形人。
霍扎回到其他人身旁。他走到那架损坏的飞行器旁边,现在它已经被拆下来的塑料板环绕,面向居住区被拆穿的洞,就像它马上会进入机库一样,他在这时听到枪声。
他一边跑过通往该区域后端的那段走廊,一边备好手中枪。“出了什么事?”他对着头盔麦克风问。
“激光枪火力,来自隧道那边,通风竖井方向。”雅尔森的声音回答。他跑进敞开的储藏室区域,其他人聚集的地方。他们在塑料板墙上拆出的部分长度为四到五米。霍扎从走廊方向刚一进来,身边墙上就腾起火光,他看到紧贴防护服的一侧有激光闪过,射来的方向透过墙上的空处,指向隧道。显然开枪的人能够看到他。他向一侧滚倒,靠近多若劳和贝尔维达,她俩正躲在一台巨大的可移动绞车后面。塑料板墙被打穿了好多个洞,火光明亮,燃烧片刻即告熄灭。激光枪的嗡嗡声在隧道中回荡。
“发生了什么?”霍扎看着多若劳问。他看了一下储存区。其他人都在,纷纷就近躲藏,除了雅尔森。
“雅尔森去了——”多若劳开口回答,然后雅尔森的声音切了进来:
“我穿过墙洞,然后就遭到了攻击。我现在躺在地上。我没事,但需要知道我能不能还击。我不会打坏什么重要的东西,对吧?”
“射击!”霍扎叫道,这时,又一波扇面形的闪亮光迹在储藏室内墙上烧出焦痕。“还击!”
“谢谢。”雅尔森说。霍扎听到女人的枪声响起,然后是超热的空气产生的多普勒回声。爆炸声从隧道中的远处传来。“嗨呀。”雅尔森说。
“感觉那下子应该是——”内森从储存区的远端说。他的声音被打断,又有更多激光脉冲命中他身后的墙。墙面上乱七八糟到处是黑乎乎冒着泡的洞。
“这杂种!”雅尔森骂道。她继续用短连射方式还击。
“别让他抬头,”霍扎告诉她,“我准备上前到墙边。多若劳,你留在这里,跟贝尔维达一起。”他起身跑向塑料板墙缺口。墙面上冒着烟的洞表明了它的防护效果多么有限,但他还是蹲在墙后。他能看到雅尔森的脚在几米外的隧道里,在熔凝岩地板上伸开。他听到她在射击,然后说:“好的。先停一下,让我看清敌人开枪的位置,然后继续打。”
“好。”雅尔森停止射击,霍扎伸头出去,感觉到难以置信的危险,看到几颗小光斑点亮在隧道深处的一侧。他把枪拿起来连续射击。雅尔森的枪也随即开火。他的防护服警报响了一次,脸颊边有小屏幕亮起,表示他大腿位置中弹。他没什么感觉。隧道一侧,靠近电梯井的远方,有上千个光点在搏动闪耀。
内森出现在塑料板缺口另一侧,像霍扎一样跪地,用射弹步枪攻击。那侧隧道又一次腾起闪光和烟雾。爆炸冲击波沿隧道传来,撼动塑料板,让霍扎两耳直鸣。
“够了!”他叫道。然后停止射击。雅尔森停下,内森最后又打了一轮连射,然后也停下。霍扎跑过缺口,穿过外面隧道的黑石地板,跑到那侧墙边。他在那里趴下,避在前方一段距离外的防爆门后。
他们刚才的目标所在的地方,只剩一堆散乱的暗红碎块,分布在隧道地面上渐渐冷却,黄热的激光将这些碎石从墙面打落。通过头盔夜视镜头,霍扎能感觉到波动的热力线和气体,无声地从受损的隧道墙面上升腾。
“雅尔森,你到这边来。”他说。雅尔森持续翻滚,直至撞到他身后的墙。她很快站起,然后过来伏在他身旁。“我感觉我们已经解决它了。”霍扎宣称。内森还跪在塑料板缺口处,现在伸头看,快速微型射弹枪左右摆动,就像它的主人仍然预期会遭到侧面攻击。
霍扎后背贴墙前进,他到了防爆门边缘。门厚达一米,大部分都缩在墙面凹格里,但有接近半米突了出来。霍扎再次看隧道远处。那看碎石还在闪光,像热炭一样撒在隧道地板上。那波炙热的黑烟经过头顶缓缓飘向隧道高处。霍扎看他身体另一侧,雅尔森跟他出来。“你留在这儿。”他说。
他在门的另一侧向前走,到了第一座电梯竖井旁。他们之前射击的目标是第三座也就是最后一座,从那些凹痕和焦痕的分布来看,电梯门开着,但已经严重变形。霍扎看到一把半融化的激光卡宾枪躺在隧道地板中央。他头从墙角伸出去,皱眉观察。
就在电梯井边缘,在布满创疤和孔洞的门上,大片暗红的闪亮残骸之间,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双手——戴了手套,手指粗短,受了伤(靠近他的这侧少了一根手指),但肯定是一双手。看似有人吊在电梯井里,只靠手指扒住边缘。他调整窄波通信器,对准眼睛注视的那个方向。“你好?”他用艾迪兰语说,“麦杰尔?电梯竖井里是不是麦杰尔?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马上报告。”
那双手没有动。他缓步靠近。
“那是什么?”乌斯林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
“稍等一下。”霍扎说。他继续靠近,步枪做好了射击准备。面前两只手中的一只微微挪动,就像是为了把隧道地板抓得更结实一些。霍扎心跳加剧。他走向高高的、开着的门,两脚踩在温暖的废料上。他靠近时看到一半有防护服保护的一双胳膊,然后是长长的,有激光烧痕的头盔顶部——
他听到沙哑的声音,麦杰尔发出了它们在战斗冲锋时习惯的叫嚷声,第三只手(他知道这个应该算脚,但它看上去就像一只手,而且还拿了一把小手枪)突然从电梯井里迅速伸出,与此同时,麦杰尔的头向上抬起探出,直视霍扎。他开始躬身。手枪击发,等离子光速仅差几厘米没有打中他。
霍扎迅速连续开枪,一边弯腰,一边侧向移动。火花在整个电梯井边缘腾起,射入手套中。尖叫声中,那双手消失。圆形电梯井里突然有光芒闪动。霍扎向前跑,伸头从门的中间向下看。
下坠中的麦杰尔,黯淡的身体轮廓被防护服手套上依然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它竟然还握着那把等离子手枪。它一边坠落,尖叫,一边用那件小型武器射击,枪声和枪口的闪光越来越远,握枪的生物持续坠落,射击,旋转,六只手脚挥舞挣扎,坠入黑暗。
“霍扎!”雅尔森叫道,“你没事吧?老天,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好。”他说,麦杰尔已经成了一个极小的,扭动的身影,坠入竖井深处暗夜一样的空间。它的尖叫声仍在回荡,手掌上燃着的细小火光和射击中的等离子步枪还在闪烁。霍扎看向别处。几次轻微的撞击,记录了那只不幸生物坠落过程中跟洞壁之间的几次碰撞。
“刚才是什么声音?”多若劳问。
“有只麦杰尔还活着。它向我开枪,但我解决了它。”霍扎告诉他们,一面远离开着的电梯门。“它沿着电梯竖井掉下去了,现在还在坠落中。”
“可恶!”内森说,他还在听那微弱的,渐远的,回荡不息的惨叫。“那个洞有多深啊?”
“十公里吧,如果所有防爆门都没有关闭的话。”霍扎说。他看看另外两座电梯的外部控制键,还有维护胶囊车的入口。它们多多少少保持了完好,幸免于难。通往胶囊车管道的门开着。霍扎此前检查这个区域的时候,那门还是关闭的。
雅尔森扛起她的枪,沿隧道走向霍扎。“好吧,”她说,“让我们开始行动吧。”
“对,”内森说,“随它去!那些家伙们也没有很厉害嘛。这不都已经被干掉一个了吗。”
“是,还掉得相当深。”雅尔森说。
其他人沿着隧道走来,霍扎趁机检查了他防护服的损伤情况。右大腿有块焦痕,一毫米深,几指宽。除非出现不太可能的情况,再有枪弹击中同一位置,否则,防护服可以算完好无损。
“好的开始,如果有人想听我意见的话。”嗡嗡机咕哝着,跟其他人一起沿隧道靠近。霍扎回到那受损电梯井那里,靠近那两扇高大、已变形、有破洞的门,向下看。把放大功能调到最强,也只能看到一个小光点,在极深极远的底端。头盔外麦收到一个声音,但来源地太远,回声太多,听上去跟篱笆外面吹入的微风一样模糊。
他们集中在一口电梯井打开的门前,不是麦杰尔掉落的那口。门的高度有他们中间随便一个人身高的两倍,就像他们都是小孩。霍扎已经打开过这些门,仔细观察过,用防护服的反重力系统飞下去一段,然后又回来。看似一切安全。
“我第一个下去。”他告诉集中起来的小组成员。“如果我们遇见任何麻烦,丢下几颗金属箔手榴弹,然后回到这里。我们要去的是主系统层,大约五千米以下。我们一旦越过那里的入口,大致就相当于进入了四号主站。我们到那儿就可以打开主动力开关,这是艾迪兰人没能做到的事。那之后,我们就可以拥有维护胶囊车这种交通工具了。”
“那火车呢?”
“胶囊车速度更快,”霍扎说,“如果我们抓获主脑,可能会需要启动一列火车。取决于它到底有多大。此外,除非我上次来过之后,他们又移动过位置,否则最近处的火车也在二号或者六号站,不在这里。但一号站有段螺旋形隧道,我们可以召一列系统服务火车赶来。”
“这边的胶囊车怎么办?”雅尔森问,“如果那只麦杰尔是借助它突然出现的,你有什么办法阻止另一只用同样的办法从隧道里冲出来呢?”
霍扎耸耸肩。“没办法。我不想把这里的门焊住,因为我们得到主脑之后,可能还打算从这里回来。但就算它们又有一只从这里爬上来,那又怎样?这意味着我们到下面就会少一名对手,反正我们可以留一个人在上面把风,直到我们全都安全通过了电梯井,断后的人再跟上。但我并不认为这个人后面很快还有下一个。”
“是哦,你没能说服过来相信你的那只,据说跟你也是站在一边的。”嗡嗡机找碴似的说。
霍扎蹲下来,看着嗡嗡机,从上方看不到它,因为它背了一大包备用物资。
“那只,”他说,“没有装备通信器,好吧?而下面的艾迪兰人当然会带着基地里找到的通信器,对不对?而麦杰尔对艾迪兰人的指令只会严格服从,对吧?”他等着嗡嗡机回答,对方没说话,他就又问了一次,“对吗?”
霍扎有个印象,假设嗡嗡机是人类,它应该是啐了口唾沫。
“长官说什么都是对的。”嗡嗡机说。
“那我现在怎么办,霍扎?”贝尔维达说,她站在那儿,身着连衫裤,加一件皮外套。“你是打算把我丢下电梯井,然后道歉说忘记我没有反重力装备了呢,还是我必须步行走下胶囊车隧道?”
“你跟我一起下去。”
“那么要是碰上麻烦,你就……怎样?”贝尔维达问。
“我不认为我们会碰上任何麻烦。”霍扎说。
“你确定那个基地里面没有反重力装备吗?”阿维杰问。
霍扎点头。“如果有的话,你不觉得我们之前碰到过的麦杰尔人应该已经穿上了吗?”
“也许是艾迪兰人自己在用它们。”
“他们体重太大了。”
“他们可以用两件嘛。”阿维杰坚持。
“基地就是没有这种装备。”霍扎从牙缝里出声告诉他,“我们一直都不被允许拥有任何一件。我们通常都不被允许进入命令系统,除了一年一度的安全检查,那时候可以把一切系统打开。我们的确会进入。我们沿着螺旋隧道进入四号站,就像那只麦杰尔一定也费那么大力气爬过的那样。但本来,那些地方都并不欢迎我们前去。我们也不被允许拥有反重力装备。那样的话,下去就会太容易了。”
“去他的,我们下去就行了。”雅尔森不耐烦地说,眼睛看着其他人。阿维杰耸耸肩,没说话。
“如果因为背负太多垃圾装备导致我的反重力系统失灵的话——”嗡嗡机开口说,声音被上表面的包裹挡得模模糊糊。
“你要是敢把那些东西里的任何一件丢下竖井,那就干脆自己也掉下去殉葬得了。”霍扎说,“现在攒点儿力气飘浮,少说废话。你跟在我后面,保持比我高五六百米。雅尔森,你可不可以留在上面,等我们打开门再出发?”雅尔森点头。“你们其他人,”他环视大家,“跟在嗡嗡机后面,不要过于拥挤,但也别太分散。乌斯林,保持跟嗡嗡机同样的高度,准备好手榴弹。”霍扎一手伸向贝尔维达。“女士,您请?”
他把贝尔维达揽在身前,女人的两脚踩在他靴子上,脸避开他的方向。然后霍扎踏入竖井,他们一起坠入夜空一样浓黑的深处。
“洞底见。”内森通过头盔喇叭说。
“我们要去的不是洞底,内森。”霍扎叹口气,胳膊在贝尔维达腰间微微移动。“我们要去的是半途的主系统层,我在那里等你们。”
“哦,那行。随便啦。”
他们顺利使用反重力系统下降,霍扎用力打开了五公里以下岩石中的系统层大门。
下降途中,他跟贝尔维达之间只有一次对话,那是在出发之后大约一分钟:
“霍扎?”
“什么事?”
“如果发生了枪战……比如有人在下方开火,或者出现任何意外,让你不得不放手……我是说,丢下我……”
“什么啊,贝尔维达?”
“先杀死我,我认真的,用枪打死我。我宁愿那样死,也不想一直掉下去。”
霍扎想了一会儿了才说:“再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更满足了。”
他们就这样坠入岩石之间寂静阴影的深喉里,像恋人一样紧紧拥抱。
“可恶啊。”霍扎轻声说。
他和乌斯林站在一个小房间里,它就在幽暗空旷有回声的四号站外面。其他人在室外等着。霍扎和乌斯林防护服上的灯光照亮周围的空间,到处是密集的电闸开关,墙上满是屏幕和控制部件。粗大的线缆蛇一样越过房顶,或沿墙延伸。金属翻板门遮盖了更多通道,里面有更多电力设备。
房间里有股焦煳味儿。长长黑黑的一道烟迹印在一面墙上,下面是烧焦的,融化的线缆。
他们从竖井前往车站时,就已经在连接隧道里闻到了那股味儿。霍扎闻到之后,就感觉喉咙里一阵苦涩。其实那气味很淡,就算是肠胃虚弱的人,也不至于因此觉得恶心,但霍扎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你觉得我们能修好这个吗?”乌斯林问,霍扎摇头。
“很可能做不到。我以前在这儿的时候,有一次年度设备测试出过这种情况。我们开启动力系统的顺序出错,烧毁了同样一组线缆。如果他们做了跟我们一样的事,线路其他部分还会有更严重的损坏,在系统更深层。那次我们花了好几个星期才修好。”霍扎摇头。“可恶,”乌斯林说,“我觉得,艾迪兰人能猜透那么多,已经可以算很聪明了。”他说着,掀开护面板,吃力地把手伸进去挠头。“我是说,能深入这种位置搞破坏。”
“是啊,”霍扎说着,对一台大变压器踢了一脚,“太他妈聪明了。”
他们在站点建筑中间迅速搜索了一遍,然后在主洞穴重新集结,聚集在乌斯林从清风乱流号拆卸下来组装的便携质量探测器周围。机器周边好多电线和光缆纠结在一起,顶端连了一台飞船舰桥上拆来的显示器,现在直联到感应设备上。
屏幕亮起,乌斯林摆弄它的控制盘。屏幕上的全息图显示为球形,有三个轴向。
“这是大约四公里范围。”乌斯林说,他看似在跟质量感应器讲话,而不是针对周围的人们。“我们来试试八公里……”他再次触动控制盘。各轴向的刻度数量加倍。显示屏一角有一团浅淡的光斑开始闪亮。
“那个是它吗?”多若劳问,“那里就是它的位置吗?”
“不是,”乌斯林说着调整控制盘,想让那团光斑变得更清晰一点。“密度不够。”乌斯林两次将探测范围加倍,但还是只有那一点明显痕迹,深埋在噪声信号里。
霍扎看看周围,判断屏幕上的网格对应的实际方位。“如果有一堆金属铀,那东西会不会被骗过?”
“哦,会的,”乌斯林说着点头,“这是因为我们输给它的动力,任何辐射都会让它信号略微反常。这也是我们的探测范围最多也只有三十公里左右的原因,明白吗?就是因为周围花岗岩太厚了。是的,如果周围有反应堆,哪怕是很古老的那种,感应器探测波触及它的时候也会显示出来。但只会显示成类似这样,模糊一团。如果主脑仅有十五米长,重量却达到上万吨,它会非常明亮。像屏幕上的一颗星星。”
“好吧。”霍扎说,“那光斑,很可能只是最深维护层里的反应堆。”
“哦,”乌斯林说,“他们这儿真有反应堆啊?”
“备用的。”霍扎说,“那台是用来给通气风扇供电,以防烟雾或者毒气积聚,天然通风系统来不及处理。火车上也装有反应堆,以备地热能源缺失时使用。”霍扎用他防护服上内置的质量感应器检查了屏幕上的坐标,但那台备用反应堆的微弱信号在它侦测范围之外。
“我们要不要去察看这个信号源?”乌斯林问,闪烁的屏幕照亮他的脸。
霍扎直起身,摇摇头。“不,”他疲惫地说,“暂时不要。”
他们坐在车站里,吃了些东西。站点长度超过三百米,宽度有主隧道的两倍。命令系统火车的金属轨道在枕木上方延伸,下面是深色熔凝岩。两条轨道从一侧墙面伸展出来,形成倒“U”形,又消失进另一面的石墙里,通往维修和维护中心。站点两端都有跨轨信号架和金属梯,几乎延伸到房顶。借助那种通道,人们可以上到列车靠上的两层,当它们在站内停留的时候。霍扎向提问的内森解释了这些。
“我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火车了。”乌斯林咕哝着,嘴里已经在吃东西。
“要是没有灯光,你就看不到它们。”阿维杰告诉他。
“我觉得,光是继续搬运这堆垃圾就已经令我难以承受,”嗡嗡机说。它已经把那一大包装备放下。“现在,你们却要我搬运更多重量!”
“我没那么重的,乌纳哈-克洛斯波。”贝尔维达说。
“你能承受。”霍扎告诉那台机器。因为没有动力来源,他们仅能继续利用防护服上的反重力系统来浮下向一站点。这要比乘坐运输胶囊车更慢,但比走路更快些。贝尔维达将不得不由嗡嗡机背着走。
“霍扎……我想问你件事。”雅尔森说。
“什么事?”
“我们最近都吸收了多少的辐射啊?”
“不算多。”霍扎看了一下他头盔里的小屏幕。辐射水平没到危险程度,他们周围的花岗岩有一点辐射,但就算他们没有算防护服,也不会真的有危险。“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雅尔森耸耸肩。“就是这边有那么多反应堆,这些略带放射性的花岗岩,还有你从清风乱流号丢出去之后炸掉的核弹……好吧,我担心我们或许已经被辐射过一拨了。兰姆想要炸毁巨飞船的时候待在近处,肯定也对健康没好处。但既然你说我们没事儿,那就没事儿。”
“除非有人这方面特别敏感,否则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雅尔森点头。
霍扎在考虑他们是否该分头行动。是大家一起走,还是分成两小队,分别沿着跟主轨道和那条跟胶囊车线路平行的步行隧道前进?他们甚至还可以进一步分散,让每人单独沿着站点之间的六条通道之一前进,那当然有些过头,但至少说明了可能的选择有很多。分散行进的优点是,一旦遭遇艾迪兰人袭击,其他人可以从侧翼包抄,尽管一开始会失去火力优势。假设感应器运转正常,这样虽然不会提高他们找到主脑的概率,但会增加他们遭遇艾迪兰人的可能。但留在一起,待在一条隧道里,又让霍扎有种幽闭恐惧式的担忧。一颗手雷就可能让他们全军覆灭,或者全体失去战斗力。
这就像是在希伯瑞军事学院的期末考试里,被出了一道特别难的考题。
霍扎甚至都无法决定向哪边行进。当他们搜查过这座车站之后,雅尔森在步道地面上的浅浅灰尘中发现脚印,指向五号车站,表明艾迪兰人很可能去了那个方向。但他们是应该跟随,还是前往反方向呢?如果他们跟上去,他又不能让艾迪兰人相信他是友军,那就不得不开战。
但如果他们去了另一个方向,在一号车站打开了电源开关,他们就会给艾迪兰人提供动力。没有设备能把能源限定在一座车站以内。每站都能把通往补给点的轨道独立开去,但环线的设计原则之一,就是任何单独的叛徒或者蠢材都没有办法截断整个线路。所以,艾迪兰人也将有机会使用胶囊车,火车本身,还有工程站中的加工作坊……更好的办法是找到他们,尝试谈判,无论如何先解决他们的威胁。
霍扎摇头,感觉整件事都太复杂。这命令系统极其庞大,有那么多隧道和洞窟,分好几层,彼此用竖井相连,再加上无数岔道,环路,交叉点和死胡同,看去就像是一个地狱级难度的闭环流程图,专门用来折磨他的头脑。
他可以睡一觉再想这些。他现在需要睡眠,其他人也一样。他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疲惫。机器可能会掉线,但并不需要睡眠,贝尔维达看似还足够警觉,但其他人已经显出需要休息的征兆,不是简单坐一会儿就能恢复。按照他们的生物钟,现在也应该是睡觉时间。他现在还逼迫大家努力就太蠢了。
他那包装备里面有套囚禁壳。那个应该能控制住贝尔维达。机器能为大家站岗,他睡着时,也可以用防护服上的远程感应器留意近处动静,他们应该足够安全。
他们吃完了饭。没人反对现在睡觉。贝尔维达被塞入囚禁壳,关到站台旁边一间空着的储藏室里。乌纳哈-克洛斯波被要求待在一座高大的跨轨信号架上,看到或听到异常动静才能动弹。霍扎把他的远程感应器放在准备睡觉的地点旁边,一套起重设备的工字梁上。他本想去跟雅尔森谈谈,但等他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之后,好几个人都已经睡着了,包括雅尔森,他们或者倚在墙上,或者躺在地上,目镜挡板关闭,或者扭头避开别人防护服发出的微光。
霍扎看到乌斯林在站内走动了一会儿,然后那位工程师也躺下睡了,周围一片安静。霍扎把远程感应器打开,设定为较低强度的警告信号下开始报警的模式。
他睡得很不安稳,总是被噩梦惊醒。
鬼魂们追赶他,在空荡荡有回声的港口,或无人的飞船中,当他转身面对它们,它们的眼睛总是在等着,像靶子,像嘴巴。而那些嘴巴会吞噬他,让他掉入黑色口器一样的眼睛里,经过周围冰冷的环,死一样的冰围绕着冷冷的,吞噬性的眼睛。然后他已经不再坠落,而是在奔跑,像两腿灌铅蹚过沥青一样地奔跑,极其慢,撞击着、挨挤着永无终点的冰墙,直到绊在废墟上跌倒,他浑身灼痛,再次进入冰眼形的隧道,而在他跌倒的同时,有声音传来,来自那冰眼的喉咙,来自他自己口中,比寒冰更让人冷彻心髓,那声音一遍又一遍只是说:
“哎……”
远景剧情:三
菲尔·尼斯特拉身在她最喜欢的地点:高山之巅。她刚刚完成摔断腿以来的第一次攀爬。这是一座相对不那么难的山峰,她选了最容易的一条路线,但现在,到达峰顶,饱览盛景之后,她因为自己身体状态的下降而感到不快。伤愈的腿深处还会有点痛,这是当然的,但两腿的肌肉居然也在酸痛,就像她刚爬过两倍高度的另一座山,而且背了满满的登山包那样。只是状态不佳,她猜想。
她坐在山脊最高处,远望更低矮的白色尖峰,以及那些轮廓分明,森林密布的山麓小丘,还有更远处的缓坡,那里草地和稀树交替出现,远方是一片平原,河流在阳光下闪耀,河的对岸是山居所在的那座大山,她的家。群鸟在远空盘旋,有的在飞越她脚下的山谷,有时平原上会短暂出现闪光,是有反射性的平面在移动。
她的一部分精力在倾听遥远的骨骼疼痛,评估它,然后把那烦人的感觉关闭。她不想要任何东西来分神,她攀爬这么远上来,并不只是为了欣赏风景。她来这儿另有目的。
攀爬对她而言有特别的意义,一路背负自己的肌肉和骨骼作为行囊,然后看,然后想,然后放飞天性。她当然可以乘坐飞行器来这里,康复期间任何时候都能这样做,但她没有,尽管杰西提出过这样的建议。那样太容易了。来到这儿也不会有任何意义。
她集中精神,眼睑渐渐低垂,渐次完成内心无声的咏叹,那没有魔力却有效的咒语,会唤醒她用基因改造过的腺体,从而释放埋在她身体里的精神力量。
那份专注开启时,伴着一阵令人眩晕的初潮,那份力量让她不自觉地两手向侧面伸开,在并不需要稳住身体的时候稳住自己。她耳中的各种声音,包括她本人的血流声,她平缓的呼吸声,都在加强,带上了一份古怪的韵律。她眼睑后的光线开始搏动,跟血脉同步。她感觉到自己眉头微蹙,想象她的眉心像褶皱山系一样形成沟壑,而她精神的另一个部分,还感觉很遥远,观察着她,想着,你还是不太擅长这个……
她睁开双眼,世界已经改变。远山永远不断地切换着棕绿色波,山顶总是顶着一团白色浮沫。平原上到处是光点;山脚下的牧场和灌木丛像神奇的迷彩,似乎在移动,又似乎没动,像流云背景下的高大建筑。长满森林的山脊像树木组成的繁忙的大脑分区,而她周围冰雪覆盖的山峰成了震荡中的光源,同时具备着特有的声音和气味。她感觉到一份因专注而产生的眩晕,就好像她是这片风景的内核。处在这样一个被翻转的世界,一份被外化的空虚里。
她是其中一分子,就在此地诞生。
她本身的一切,每块骨骼,每种器官,细胞和化学成分和分子和原子和电子,质子和原子核,每一种基本颗粒,每一个波段的能量,都来自这里……不只是这片星陆(再次眩晕,手指隔着手套碰到积雪),而是整个“文明”,这银河,这宇宙……
这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我们理应在享受它。但我们真的在这样做吗?置身事外去看;问问你自己……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残杀不死族生物,为生存失去自我,为和平进行战争……那么毫无保留地拥抱我们声称完全拒斥的东西,说起来还有极好的理由。
好吧,事情已经做了。“文明”内部那些真正反对战争的人们已经离开,他们不再属于“文明”,他们不再是共同事业的一部分。他们成了中立势力,组建了自己的群体,有了新的名称(或者自称为真正的“文明”;给“文明”世界本来就模糊的边界添加更多谜团)。但至少这次,名称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分歧,还有因为分裂而产生的敌意。
啊,人们那样互相鄙视。我们对鄙视情绪的贪婪达到如此高的水平。我们隐藏自己对“原始人”的鄙视,那些宣战时刻脱离“文明”的人,对留下来跟艾迪兰人战斗的人们怀有的鄙视;我们内部那么多人对特情局的鄙视……我们一致猜想主脑对我们人类应该怀有的鄙视……还有别处;艾迪兰人对我们的鄙视,对象是我们所有人类,人类对变形人的鄙视。一个互相嫌弃的共同世界,一个由鄙视链维系的银河。我们在渺小的一生中持续地忙碌着,忙碌着,找不到更好方式花费时间,只知道在互相贬低中争强斗胜。
而那些艾迪兰人对我们会有怎样的感触啊。想想吧:几乎是永生的他们,独一无二,不随时间更改。拥有四万五千年的历史,只在一颗行星,有一套单一而完备的宗教/哲学体系。数千年来不停辩难的研究,在唯一圣地的平静朝拜中安享岁月,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然后,数千年前的又一场古代战争期间,外敌入侵。突然发现他们成了其他人赤裸裸争霸战中的走卒。于是,那内省又平和的心性开始转变,历经多年的折磨与压迫(那真是能改变生物天性的力量)变成了外向型的军国主义,势不可当的狂热分子。
谁能指责他们?他们曾想要置身事外,却遭到重创,几乎被灭绝,面对超过他们能对敌的强大力量。难怪他们会认定,此后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先行攻击,扩张,不断变得越来越强,让他们的边疆离宝贵的艾迪尔星球越远越好。
而这种从温驯到残暴的转化,甚至还对应一种基因模板,就是它们生命中从繁殖者向战士的转变……哦,这野蛮而高贵的民族,的确有为自己感到骄傲的资本,他们拒绝改变自己的遗传基因,自称完美,其实离事实也没差太远。他们对乱七八糟的两足人类部落得是怎样一种感觉啊!
重复。物质与生命,还有那些能够承载变化,能够实现进化的质料,永无止息地重复:这是生命的饵食与它自身对话的方式。
而我们呢?只是黑暗中的又一声呓语。有声无词,吵闹却毫无意义。
我们在他们面前一无是处:只是一坨原生质,而且是最可怕最糟糕那种类型。在艾迪兰人眼中,“文明”一定是某种极度混乱邪恶的集合体,汇集了他们最厌恶最鄙弃的所有特色。
我们是个混乱的族群,我们过往的历史一团糟,我们的来源模糊不清,我们凶暴的童年充满了贪婪又鼠目寸光的帝国,以及它们残忍、浪费的没落。我们的祖先是银河中一再消失,又一再重现的过客,持续繁殖,繁殖,流浪,杀戮,他们的社会和文化体系总是在不停地分裂,改革……我们这些人一定有什么不对劲,我们的社会系统一定带有某种病态,一份过于紧张,急躁,疯狂的倾向,对我们本身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毫无益处。我们是那么可怜的血肉之躯,那样短命,吵闹又困惑。而且无聊,在艾迪兰人看来,还那样愚蠢。
体质就已经令人生厌,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我们在改造自身,我们在篡改生命本身的编码,我们在重写构成生命之道的箴言,在重写生命成形的过程。我们在干涉自己传承的东西,而且在插手其他种族的发展事务(哈!双方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点)……更糟糕,可以说是最糟糕的是,我们不只是生产了而且还与之亲密合作,并把自己的生活完全交给最终极的可诅咒之物:主脑,那些有自觉意识的机器。生命的尊严和精华,就此全部丧失。这是最极端的拜物行为。
难怪他们鄙视我们。我们的确就是可怜的、有病的、变态的群体;琐碎,低俗,是我们崇拜的那些机器们主宰下的奴仆。甚至不能确定我们自己的身份:到底谁才是“文明”?“文明”到底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谁属于它,谁不属于它。艾迪兰人完全清楚他们是谁:纯血成员,唯一的种族,或者就不是。我们呢?星际接触部有明确的界限,它是核心,但那之外呢?基因改造的程度各有不同,尽管理想状态如此,但并非所有人都可以跟其他人成功结为爱侣。主脑?没有真正的鉴别标准;人类也一样,而且它们的行为不是完全可预见,普遍早慧,个性独立。他们可能住在“文明”制造的星陆上,或者在岩状小行星上,另一种内壳被挖空的世界,或者小型流浪行星?不,太多群体声称拥有某种程度的独立。所以,“文明”没有明确的限界;它总在分界线变模糊,既收缩也延展。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意义与物质在她周围哼唱,山脉把光明之歌奏响,那歌声看似在她周围一直加强,像大锅里涌起的浓汤,浸湿着,吞没着。她感觉自己就是那样一颗小污点:一颗尘埃,一个渺小的、挣扎着的、不完美的纤弱生命,迷失在周围,光线与空间的荒原里。
她感觉到周围冰雪的冻结力,感觉到被刺骨的寒意侵蚀。她感知到阳光,知晓冰晶的碎裂和融化,感知到水从冰面滴落,涌流,在冰下变成黑色水泡还有冰凌尖端的水珠。她看到叶脉一样的细流,欢快流动的小溪,然后是翻山越野的大河;她感知到河水的回环曲折,随着水流放缓,牛背一样慢慢涌动,平静如港湾……汇入湖泊,海洋,那里有蒸汽再度腾起。
而她感觉到自己沉浸其中,融入其内,在她年轻生命中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此时此地的恐惧超过她从山崖坠落摔断腿的时刻,不管是坠落之后不久,承受着撞击和伤痛,还是之后漫长寒冷的很多个小时,蜷缩在雪地和岩石间,回避严寒,浑身战栗,努力忍住不哭泣。那些都是她很久以前就准备好要应对的事情。她了解正在发生的状况,她早就知道这种事会有怎样的后果,她该做何反应。这是你自愿去冒的风险,你明白的事情。而现在这种不是,因为现在没有什么对象可被理解,也许没有什么主体(包括她自己)去理解它。
救命!她感觉到体内有声音在呼喊。她听到了,但无能为力。
我们就是冰雪,我们就是被困住的一切。
我们也是滴落的水珠。流动着,迷茫着,总在寻找更低处,努力汇集,凝聚。
我们是蒸汽,不由自主就会腾空而起,变成雨云,风起时被吹向不可控的方向。去重启原来的进程,不管是冰川,还是别的。
(她应该退出,她感觉到汗珠凝结在自己额头,感觉到两手在下方拢出了小雪堆,知道有办法出去,知道她可以回到现实……但她将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搞懂。那么,她将会留下,她会战斗到底。)
那循环再次开始,她的思绪在回放,她看到那些河水,流过大坝和山谷,或者汇集在树林间的低处,或者直接落回湖泊跟海洋。她看到雨点落在草地上,高草的沼泽中或湿地里,她跟雨点一起飘落,从一片山岗到下一道山梁,落在小块岩石上,泛着浮沫卷起小小漩涡(她感觉到前额的湿气开始结冰,令她感到寒冷,她清楚这份风险,再次想到是否应该脱离这次沉思,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别人有没有在观察着她)。她再次感到晕眩,更深地抓挠周围的雪,她的手套压紧冰冻的雪花,这样做的同时,她想起来了。
她再次看到冻结的浮沫中那种图案;她仿佛又站到了沼泽边缘寒冷的水边,靠近那道小小瀑布还有她找到冰冻浮沫的水池。她想起把它拿在手里的感觉,回想起用手指去弹的时候,它并不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想起它是水的味道,别无其他,在她用舌尖触到它的时候……想起她的呼吸扫过它的表面样子像是云团,空气中扭曲的另一个模糊镜像。就是她本人。
这就是它的意义。一个可以让她专注的对象。
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只不过是我们被认定应该是的样子。我们知道的,我们所做的,不少也不多。
信息被传递。模式,星系,恒星系统,行星,一切都在运转中;原料物质本身也在改变,也存在某种程度的革新。生命是一种更快速的力量,它会重新排序,找到新的顶点,开始塑造成形;理智引导着意识——速度更快一个数量级,完全是一个新水准。彼岸不可知,模糊到无法理解(也许可以去问德拉阿宗人,然后等待答复)……一切都在精细化,一个让所有一切更正确的过程(假设正确本身正确)……
如果我们改写了自己的遗传信息,那又怎样?还有什么更明确的属于我们自己,因而可以被改写吗?凭什么自然就比人类更正确?如果我们真的做错,那是因我们愚蠢,而不是这个想法本身有错。如果我们不再处于浪潮的顶点,那么,的确很糟糕。交出权杖;祝下任好运;玩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