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霍扎说着,手里摆弄那台仍旧温暖的机器,“这是一台遥控嗡嗡机。”
“被主脑落下的?”雅尔森走过来看它。它只是一段不起眼的焦黑材料,有些管线裸露,透过凹凸不平、形状不规则的破口显现出来,那是被等离子枪击中的位置。
“这个属于主脑,应该没疑问。”霍扎说。他看看雅尔森问道:“他们向主脑开枪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最终击中主脑时,目标就消失了。本来它确实是开始移动了的,但不可能那么快加速。如果那样,我会感觉到冲击波。但实际上,它是直接消失的。”
“是不是就像有人关闭了投影?”霍扎问。
雅尔森点头。“是的。现场倒是有烟,不过,不多。你的意思是——”
“艾迪兰人最终还是击中它,你觉得情况是什么样?”
“我觉得,”雅尔森说,她一手叉腰,带着不耐烦的表情看霍扎,“它应该是被打中了三四发子弹,前几发看似直接洞穿。你的意思是主脑的外形仅仅是投影?”
霍扎点头,举起手里的机器。“那个只是这东西而已:一台遥控嗡嗡机,制造出了主脑的全息投影。肯定还有弱力场,所以它能被触摸,被推动,就好像它是实体物质一样,但内部实际上只有这个。”他冲着那强损毁的机器轻笑。“也难怪那可恶的家伙没有显示在我们的质量探测器上。”
“那么,主脑还藏在附近某处喽?”雅尔森看着霍扎手里的嗡嗡机说,变形人点头。
贝尔维达远看霍扎和雅尔森走进车站远端的黑暗里。她走到嗡嗡机悬浮在内森上空的位置,机器正在监测伤者的关键生命体征,并整理医疗包里的一些药瓶。乌斯林将枪口对着被困的艾迪兰人,但眼角也留意着贝尔维达的动静。那“文明”女人盘腿坐在担架旁。
“你问之前我就可以回答,”嗡嗡机说,“不,这儿没什么你能帮忙的。”
“这个我也猜到了,乌纳哈-克洛斯波。”贝尔维达说。
“唔。那么,莫非你有恋尸癖?”
“不,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真的吗?”嗡嗡机继续整理药瓶。
“是的……”她向前欠身,一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托着下巴。她略微压低声音。“你是在等待时机吗,还是另有打算?”
嗡嗡机把正面转向她,这个姿态并没有必要,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嗡嗡机习惯了这个动作。“什么等待时机?”
“迄今为止,你都任由他利用你。我只是奇怪,你还会再忍多久?”
嗡嗡机再次转开正面,悬浮在垂死者上方。“也许你还没发觉,贝尔维达小姐,但我在这件事上的选择空间,跟你本人一样有限。”
“我只有手脚,而且晚上都被锁起来,动弹不得。你没有啊。”
“但我得站岗。反正他还有个动作感应器,睡着的时候都开着,哪怕我只是尝试逃跑,他都能知道。另外,我能逃去哪里呢?”
“回飞船,”贝尔维达微笑着建议。她扭头看车站里面,防护服上的灯光下,雅尔森和变形人从地上捡起一件什么东西。
“我会需要他的戒指,你想要替我从他身上取到吗?”
“你肯定有效应器。你不能直接骗过飞船上的电路吗?或者只要能骗过动作感应器也行?”
“贝尔维达小姐——”
“叫我珀罗斯泰克。”
“珀罗斯泰克,我只是一台通用型嗡嗡机,一名平民。我有几套轻型效应器;相当于长了很多根手指头,不是很多条手脚。我能制造出切割力场,但只有几厘米深,而且也不能用来对付装甲。我能干扰其他电子设备,但无法扰乱强悍的军用装备。我拥有内部力场,能帮我悬浮,不管处于怎样的重力环境下。但除了用我自身质量充当武器投射之外,这东西也没太多其他用途。事实上,我也不能算强壮;原来需要我出现的场合,我工作的地方,都有其他附件供我使用。不幸的是,我被拐走的时候并没有使用它们。假如手上有那些家伙,我很可能就不会被困在这儿了。”
“好烦,”贝尔维达对着阴影抱怨,“你袖子里就没藏着什么好牌吗?”
“我连袖子都没有,珀罗斯泰克。”
贝尔维达深吸一口气,闷闷不乐盯着脚下的黑色石板地。“哦,我的天。”她说。
“我们的首领来了,”乌纳哈-克洛斯波说,故意透出一副疲惫样。它转向,前端冲着雅尔森和霍扎点了点,两人正在从洞窟远端返回。变形人在微笑。霍扎向她打招呼,贝尔维达利落地站起来。
“珀罗斯泰克·贝尔维达,”霍扎说,他跟其他人一起站在列车后部登车梯架底端,一手向压在废墟里的艾迪兰人示意,“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克萧夏尔。”
“这就是被你称为‘文明’特工的那个雌性吗,人类?”艾迪兰人说,他吃力地扭头,看下方这群人。
“幸会。”贝尔维达咕哝着,扬起一侧眉毛,打量被困的艾迪兰人。
霍扎走上一段斜坡,经过乌斯林身旁,他的枪口还对着被困的生物。霍扎手里还拿着那强遥控嗡嗡机。他到了第二级平台,低头看艾迪兰人的脸。
“看到这个了吗,克萧夏尔?”他举起那台嗡嗡机。它在防护服光线里闪亮。
克萧夏尔缓缓点头。“这是一件被摧毁的小型装备。”对方低沉,粗重的嗓音显出一丝痛苦,霍扎能看到一小滩紫色的血,正在从克萧夏尔被压住的那片金属板上扩散。
“你们两位骄傲的战士抓到的其实是这个,在你们自以为俘获了主脑的时候。仅此而已。一台遥控嗡嗡机,投射出一份固感投影。如果你们把这东西带回舰队,他们会把你俩丢入最近处的黑洞,并把你们从所有记录中除名。算你们走了狗屎运,让我在这时候出现。”
艾迪兰人沉思着,看了一会儿被打坏的嗡嗡机。
“你,”克萧夏尔慢慢地说,“比寄生虫还要下贱,人类。你这可悲的伎俩和谎言会让幼童耻笑。你那笨脑壳里装的都是脂肪吧?应该比你那些柴棍骨头里面还多油。你这种人,比呕吐物都不如。”
霍扎站到压住艾迪兰人的登车梯架上。他听见那生物的气息窒住,喉头发出嘶嘶声,嘴唇绷紧,他慢慢走到克萧夏尔的头从废墟下面露出的位置。“而你,这个天杀的狂热分子,根本就不配穿这套军装,我会找到你自以为找到了的主脑,然后我们把你带回舰队,如果他们有一点理智的话,就会派审判官审讯你,罪名就是赤裸裸的愚蠢。”
“该死……”艾迪兰人痛苦地喘息,“你这兽性的灵魂。”
霍扎用神经眩晕枪击中克萧夏尔。然后他和雅尔森还有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把金属废料从艾迪兰人身上挪开,让那坨东西掉在旁边站台上。然后他们从那个巨人身上切下装甲,然后再把他的腿用绳索捆上,胳膊绑在身体一侧。克萧夏尔上下肢健全,但身体一侧的甲壳开裂,持续有血渗出,而锁骨与右肩胛之间的另一处伤口,在压在身上的东西被挪走之后就已经闭合。他块头很大,即便是按照艾迪兰人的标准来衡量,身高超过三米半,而且也不瘦。霍扎很高兴这只高大的雄性(参照他身上的装甲,级别应该是中队长)很可能受了内伤,会持续被痛苦折磨。一旦他醒来,会更容易看住,他个头太大,无法使用约束壳。
雅尔森坐着,在吃一份定食能量棒,她的枪放在一侧膝上,对准了失去知觉的艾迪兰人,而霍扎坐在登车梯架底部,尝试修复他的头盔。乌纳哈-克洛斯波在照顾内森,它跟其他人一样,也没什么真正有效的办法能帮助这位重伤者。
乌斯林坐在装备包裹上,在调整质量感应器。他已经检查过了命令系统列车,但他真正想要的是看到一列能够运行的,光线再好一点儿,也不要有那么多辐射阻止他检查反应堆车厢。
阿维杰在多若劳尸体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去了远端登车梯架旁,那里有另一名艾迪兰人的尸体,就是克萧夏尔称为夸亚诺尔的人,尸体躺在那儿,多处被洞穿,血肉模糊,肢体残缺。阿维杰环顾四周,以为没有人在看,但实际上,霍扎从受损的头盔上抬起了视线,贝尔维达四处走动,跺脚摆腿取暖的同时也注意到了他,看到老头儿挥脚去踢平台上躺着不动的尸体,尽全力踹头盔里的大脑袋。头盔脱落,阿维杰又踢那颗露出来的头。贝尔维达看看霍扎,摇摇头,然后继续来回踱步。
“你确定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艾迪兰人?”乌纳哈-克洛斯波问霍扎。它已经陪同乌斯林飘过整座车站和整列火车,现在面对变形人。
“这伙人就这么多。”霍扎说,他没看嗡嗡机,而是盯着那团被损毁的光纤,涨大起来黏在一起,贴在头盔内侧。“你也看到脚印了。”
“嗯。”机器回答。
“我们已经赢了,嗡嗡机。”霍扎说着,还是没去看它。“我们会在七号站打开动力系统,然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找到主脑。”
“你说的那位‘差不多先生’看起来相当不在乎啊,我们这么折腾它的火车都没发火。”嗡嗡机评论说。
霍扎看看火车附近被损坏的设备和乱丢的残骸,然后耸耸肩继续收拾他的头盔。“也许他就是不在乎。”他说。
“也或许他觉得这些很有趣?”乌纳哈-克洛斯波说。霍扎看看它。嗡嗡机继续讲:“这个地方毕竟是献给死亡纪念碑。一个圣地,也许它同时还是一座祭坛,我们只是在向众神献祭。”
霍扎摇头。“我觉得,他们是忘了给你的想象电路安装制动保险丝,小机器。”他说着,低头继续看头盔。
乌纳哈-克洛斯波嘶嘶响了一阵,跑去看乌斯林,后者正在摆弄质量感应器内部元件。
“你对机器有什么怨念吗,霍扎?”贝尔维达说,她不再散步,走过来站在附近。她两手时不时抚摸自己鼻子和耳朵。霍扎叹口气,放下头盔。
“并没有,贝尔维达,我只希望它们本分一点儿。”
贝尔维达闻言哼了一声,然后继续散步。雅尔森在站台更远处开了口:“你们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我说机器们应该本分一点。这样的话对‘文明’人来说,通常不是很中听。”
“是啊,”雅尔森说,她还在观察艾迪兰人。然后她低头,看自己防护服胸前被等离子步枪击中的位置。“霍扎?”她说,“我们能找个地方聊聊吗?不是这里。”
霍扎抬头看她。“当然,”他答应着,心里有些纳闷。乌斯林取代了雅尔森在登车梯架下的警戒位置。雅尔森走到乌纳哈-克洛斯波悬浮在内森上方的位置,嗡嗡机的灯光变暗,它用一片雾样的力场握着一根注射器。
“他怎么样?”雅尔森问机器。它把灯光开亮了一些。
“你看呢?”它反问。雅尔森和霍扎都没说话。嗡嗡机再次让灯变暗。“他最多还能再活几个小时。”
雅尔森摇头,走向通往通勤隧道的入口,霍扎随后跟上。她停在隧道里,刚好能避开其他人视线的位置,然后转身面对变形人。她看上去在找合适的说法,但又找不到满意的,她再次摇头,摘下头盔,靠在弯曲的隧道墙上。
“到底有什么事,雅尔森?”霍扎问她。他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对方两臂交叉了起来。“你后悔了,不想继续这件任务吗?”
她摇头。“不,我会继续。我想要看到这颗该死的超级电脑。我不在乎谁得到它,或者它会不会爆炸,但我真的想找到它。”
“我之前都没觉得你把它看那么重要。”
“它已经变重要了。”她移开视线,然后又转头回来,犹豫着微笑,“可恶,我反正也会跟来的——只是为了让你别惹上麻烦。”
“我还以为你最近跟我变疏远了呢。”他说。
“是,”雅尔森说,“那个,其实我也没有……啊……随便啦。”她重重叹口气。
“什么?”霍扎问,他看到雅尔森在耸肩。纤小的短发头部再次低垂,背向远处的光源投下剪影。
她摇头。“哦,霍扎,”她说,然后低声模糊地干笑了一声,“这事儿你不会相信的。”
“相信什么?”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告诉我。”他说。
“我并不指望你能相信我;如果你信,我也不指望你喜欢这消息。不是全部,我认真的。也许我只是不应该……”她听起来是真的纠结。霍扎轻轻笑了下。
“好了,雅尔森。”他说,“你已经说了这么多,现在不适合停下了。你刚才也说了,你不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那么,到底是什么事?”
“我怀孕了。”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打算开个玩笑,自嘲居然听成了那样,但他脑子里的某个部分回放了雅尔森刚刚说过的话,检验过,现在他知道她就是说了这些。她是对的。他的确不相信。完全就没能力相信。
“别问我是否确定。”雅尔森说。她又在低头看,玩手指,看手指,或者看下面黑黢黢的地面。她没戴手套的手从防护服胳膊那里延伸出来,互相按压。“我确定。”她看着霍扎,尽管他看不清她的眼睛,她也不会看清他的眼睛。“我猜对了,不是吗?你并不相信我说的,是吧?我是说,孩子是你的。所以我才告诉你。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假如……你不是……假如我不是碰巧……”她耸耸肩。“我还以为,我问大家承受过多少辐射的时候你就会猜到……但现在你想的却是‘这怎么可能’,对吧?”
“好吧,”霍扎说,他干咳一声,摇摇头。“这件事当然应该是不可能的。我们都属于……但毕竟是不同物种,这事儿本应该不可能发生。”
“好吧,其实有一种可能的解释。”雅尔森叹口气,还在看自己手指,它们还在互相牵扯,扭结。“但我觉得,你听了那些也不会开心。”
“试一下。”
“是……是这样子。我妈妈……我妈妈生活在一颗岩态小行星上。一颗流浪行星,这种天体有很多,这个就属于最古老的那种之一。你知道的。它一直……就那样在整个银河流浪,大概有八九千年了吧。然后——”
“你等等,”霍扎说,“哪方势力里面最古老的?”
“……我父亲是某个……来自某个特定地点的男人,是这颗岩态小行星一度停留过的地方。我母亲说她将来某个时间还会回去,但她从来没回去过。我曾对她说,我将来会回到那地方,仅仅是为了看望父亲,假如他还活着……纯粹的感情用事,我觉得,但我说过要这样做,将来肯定也会这样做。如果我活过这一次。”她又一次发出那种声音,一半像是在笑,一半像是感叹,眼光暂时离开扭结的手指,看车站方向黑暗的空间。然后她的脸再次转回变形人方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焦急,几乎是在请求。“我只有一半‘文明’血统,因为出生关系,霍扎。我年龄刚够学会用枪就离开了那颗小行星,我知道‘文明’不适合我这样的人。但那是我获得基因改造,拥有跨物种交配繁育能力的原因。我以前从未想过这类问题。这个本来应该是有意启动的能力,或者你至少要改换思路,不能一直想着不要怀孕。但这次却没能奏效。也许我莫名其妙就放松了戒备。我不是有意的,霍扎。真的不是。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它就这样发生了。我——”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霍扎轻声问。
“我在清风乱流号上就知道了。我们离这个地方还有几天航程。我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了。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我知道这是真的,听我说,”她靠近霍扎,那种哀恳的语调再次出现,“我可以打胎。只要想这样做,我就能去除它,如果你想要我这样做的话。也许我应该早就做完这件事,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没有家人,没有人继承你的名字,然后我觉得……好吧,我并不那么在乎自己的姓名……我只是觉得你——”她半途打住,突然仰头向后,手指抚过自己的短发。
“你这是很好的想法啊,雅尔森。”他说,雅尔森默默点头,又去摆弄手指。
“好吧,我在把选择权交给你,霍扎。”她这样说,没有看他。“我可以保留这孩子,我可以让它继续发育,我也可以让它保持当前的状态……一切都取决于你。也许我只是不想自己来做决定。我是说,也许我不是那么想要表现得高贵,乐于自我牺牲,但胎儿确实存在。你决定它的未来。天知道我肚子里会是怎样一个怪异的杂交生物,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因为我喜欢你,也……因为……我不知道——或许因为我也该改换一下风格,为别人做点什么事。”她又一次摇头,声音显得混乱,带有歉意,又像是感到解脱,同时都有。“也或许这是因为我想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像平时一样。哦……”
霍扎已经开始向她伸开双臂,一点点靠近。她突然冲向他,双臂紧紧抱住他。两人的防护服让这次拥抱显得很笨拙,霍扎感觉到后背紧张又吃力,但他还是把女孩抱在怀里,轻轻地来回摇晃她。
“胎儿会只有四分之一是‘文明’血统,霍扎,如果你想要它。我很抱歉把这个抉择甩给你。但如果你不想知道,没问题。我会再考虑一下,自己做决定。它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假如我没有任何权利问你。我也并不真的想要……”她长出一口气,“哦,神啊,我真的不知道,霍扎。我真的不知道。”
“雅尔森,”他说,已经想好了自己要说的话。“我根本就完全不在乎你的母亲来自‘文明’。我也完全不在乎已经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如果你想要孕育这个胎儿,我完全接受。我也不在乎混血可能带来的任何结果。”他略微把她推开一点点,望着黑暗中她的脸所在的方位。“我感到受宠若惊,雅尔森。也为此觉得感激。这是个好主意。像你爱说的:管他呢!”
他这时候开怀大笑,她也一起欢笑,两人紧紧地互相拥抱。霍扎感觉到泪水涌入双眼,尽管他想要笑这一切都这样不可思议。雅尔森的脸抵在他防护服肩部坚硬的表面上,靠近一处激光烧痕。她的身体在她自己的防护服里面微微发抖。
在他们身旁,车站里面,垂死的男人微微有点动静,在寒冷和黑暗里呻吟了几声,没有回音。
他和她又抱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他,再次看他的眼睛。“别告诉其他人。”
“当然不说,假如这是你想要的。”
“拜托喽。”她说。在他们防护服的微光下,她脸上的绒毛和头顶的短发看似在发光,像太空中看到的行星表面雾茫茫的大气层。他再次拥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吃惊,一部分是,毫无疑问……但除此之外的事实,就是这消息让他们之间存在的纽带变得重要了许多,所以他前所未有的紧张,不想说错话,甚至不想犯任何一点儿小错。好不让这件事变得过于重要,至少当前不行。雅尔森给他的,可能是一生最大的认可,但这份认可的价值本身就让他感到害怕,让他心乱。他感觉到不管这女人给他怎样的希望来延续自己的姓名或家族,他现在都不能对此寄予太多希冀,可能的传承带来的光彩太弱,现在看上去也太缺乏保障,尤其是面对隧道里持续阴冷的午夜。
“谢谢你,雅尔森。我们把这件事做完,地下这些事,然后我们会更清楚我们想要接着做什么。但即便你以后会改主意,还是感谢你。”
他只能这样说。
他们回到车站内宽阔的洞窟里,嗡嗡机正用一条浅色床单盖住内森静止的身体。“噢,你们回来了,我觉得好像也没必要当时就联系你们。”它声音低沉。“你们来了其实也帮不上忙。”
“你满意了?”阿维杰问霍扎,在他们把内森的尸体跟多若劳放在一起。他们站在登车梯架旁,雅尔森重新回到原位,看守失去知觉的艾迪兰人。
“我为内森的遭遇感到难过,还有多若劳。”霍扎告诉老头儿。“我也喜欢他们。我能理解你的伤心。你现在不必留在这里,如果你想要,就可以回地面去。现在安全了。我们已经解决了所有敌人。”
“你也解决了我们这边的多数人,不是吗?”阿维杰恨恨地说,“你跟克莱克林,完全是一路货色。”
“闭嘴,阿维杰。”雅尔森在登车梯架旁说:“你明明还活着。”
“而你过得也不赖,是吧,年轻的小姐?”阿维杰对她说,“你,跟你这位密友。”
雅尔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勇敢啊,阿维杰。麻烦你记住,我并不在意你比我老,个头比我矮小。如果你想找扁的话……”她点点头,嘟起嘴唇,眼睛还盯着躺在她面前的艾迪兰人军官。“……我可以成全你,老家伙。”
贝尔维达来到阿维杰身边,用一只胳膊挎着他,带他走远。“阿维杰,”她说,“让我给你讲讲,现在的局面——”但阿维杰甩开了她,独自走开,背靠着车站石墙,面向反应堆车厢。
霍扎的视线扫过站台,看老头儿坐的位置。“他最好注意自己的辐射量表,”他对雅尔森说,“靠近反应堆车厢那位置,辐射还是很强的。”
雅尔森咬着又一根定食能量棒。“那个老浑蛋想把自己烤煳的话,随便。”她说。
克萧夏尔醒了。雅尔森观察他恢复意识,然后向他挥动手中枪。“麻烦你告诉这个大爬虫,沿着坡道下去,可以吗霍扎?”她说。
克萧夏尔俯视霍扎,笨拙地站起身。“不必麻烦,”他用玛瑞语说,“我用那种粗鄙语言鬼叫的能力跟你们一样够用。”他转向雅尔森。“你先请,哥们儿。”
“我是女的。”雅尔森冲他吼,然后冲下方挥枪。“现在挪动你那三瓣屁股给我下去。”
霍扎防护服的反重力系统已经彻底玩完。乌纳哈-克洛斯波反正也驮不动克萧夏尔,所以他们只能步行。阿维杰还可以悬浮,乌斯林和雅尔森也一样,但贝尔维达和霍扎只能轮流骑坐在装备包裹上。而克萧夏尔只能一步步挨过二十七公里距离,走到七号站。
他们把两具人类尸体留在靠近维护线的门边,回头可以把它们运走。霍扎把主脑的摇控嗡嗡机无用的残骸丢在站内地上,然后用激光枪把它打爆。
“那样做,让你感觉好点吗?”阿维杰说,霍扎看看老头儿,他浮在防护服里,准备好了跟其他人一起沿隧道前进。
“我跟你说,阿维杰,如果你想做点儿有用的事,为什么不浮到另一座登车梯架那里,给克萧夏尔的同伴补上几枪呢?就为了确保他死透一点儿。”
“好的,船长。”阿维杰说,然后挖苦似的行了个军礼。他凌空飞行,到了艾迪兰人尸体所在的平台。
“好了,”霍扎对其他人说,“我们出发。”
他们进入步行隧道,阿维杰此时落在了登车梯架中层平台。
阿维杰低头看那个艾迪兰人。它的装甲防护服上满是烧痕和孔洞。那生物已经少了一只胳膊一条腿,到处都是血,干枯之后已经变黑。艾迪兰人的头部一侧被烧焦,在他之前踢过的位置,阿维杰能看到左眼眶下面开裂的甲壳。那只眼睛已经死掉,无神地被扯开,看着他。它在略呈球状的外壳里显得松松垮垮,某种黏液从体内流出。阿维杰用他的枪对准那颗头,把武器调整到单发。第一波把受伤的眼睛打掉,第二枪在应该是鼻子的位置下面开出一个小孔。绿色液体从孔中喷出,洒在阿维杰防护服胸前。他从水壶里洒了些水在那东西上面,任由护甲慢慢滴水。
“垃圾!”他自顾自嘟囔,扛起了枪。“这家伙全身都是……垃圾。”
“快看!”
他们进入隧道不足五十米。阿维杰刚进入,开始向前面的人们靠近,这时乌斯林叫了起来。他们停下,看质量感应器屏幕。
几乎就在密集的绿线中央,出现了一团灰色污迹,那是他们已经熟悉的反应堆信号,是感应器被身后车上的核动力源骗过的结果。
而在屏幕最边缘,正前方,超过二十六公里之外,有另一个感应信号。这次不是什么灰色团块,也不是虚假信息。这是明亮到刺眼的细小光源,像一颗恒星坠入了荧屏。
12.命令系统:发动机
“……天空像削开的冰凌,风冷到刺骨。气温低到连雪都没法下,旅程中大部分时间这样,但还是有一次下了一场雪,就持续了十一个昼夜,这场暴风雪卷过我们行走的冰原,像野兽一样嗥叫,钢牙一样撕咬我们的身躯。满天冰晶像一场洪流,漫过冷硬的大地。你无法睁开眼看它,也不能迎风呼吸。就连站立都几乎不可能做到。我们挖了一个洞,又浅又冷,然后躺在洞里等着天放晴。
“我们就是这样一支艰难跋涉、伤痕累累、枯瘦憔悴的队伍。有些人是因为血液冻结而死。有一个就是消失不见了,在一个暴风雪的深夜里。有些人因为伤情恶化死亡。我们一个接一个失去他们,我们的战友和奴仆。每个人临死前,都请求我们在他们死后尽可能利用他们的尸体。我们的食物太少。我们都知道这样的请求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说说,世上还有没有更彻底的牺牲、更高贵的奉献?
“在那里的大气中,当你哭泣,泪珠就会冻结在你脸上,带着碎裂的声响,像是一颗心在破碎。
“高山。我们爬上去的高耸山口,在那稀薄又苦涩的空气里变得极度贫瘠。雪是白色粉末,像尘土一样干。吸入它们,就像从体内被冻结一样。高处陡坡上掉下的雪花,被前人的脚踏落之后,像酸雨一样刺痛喉咙。我在冰晶和雪花的帘幕里看到过彩虹,它正因我们经过才产生,但我渐渐开始痛恨那多彩的颜色,那份冰冷干燥,那毫无生气的高山空气,还有暗蓝的天空。
“我们步行穿过三道冰川,在冰缝中失去了两名战友,他们跌出了视听范围,掉落到连回声都无法到达的远处。
“在一片盆地深处我们遇见一片沼泽,它在那片低地中央,像希望的隐居所。我们当时动作太迟缓,反应太慢,没能救回我们的魁校,他走到沼泽地上方,就沉了下去。我们以为这根本不可能,即便在强烈的光照下,周围空气还那样寒冷,我们以为沼泽一定是冻结的,于是被表面的假象迷惑,以为刚刚只是看花了眼,他马上就会回到大家身边,而不是滑入那片深色淤泥,无法挽救。
“那是一片油性沼泽,我们发现得太晚了,直到那阴险的深渊带来惨重损失之后。第二天,当我们还在寻路通过时,寒冷进一步加剧,就连那油汤都冻得硬住了,于是我们迅速穿到另一端。
“就在那片冰冻的水域中央,我们中开始有人被渴死。我们除了自己的身体之外,没太多办法能把雪加热。而直接吞食那些白色粉末,直到身体被冻麻木,会让我们冷到意识模糊,减慢我们的语速和行动速度。但我们继续前进,尽管寒冷不停地吸走我们的生命力,无论醒着,还是尝试睡觉期间,严酷的太阳在明亮的雪野里晃花我们的眼睛,让所有人两眼刺痛。风割伤我们,雪试图吞噬我们,山像切开的黑玻璃一样阻挡我们,星星在晴朗的夜里挑衅我们,但我们继续前进。
“那是接近两千公里距离啊,小矮子,只有我们能从坠落现场带走的一点食物。带着没有被静场护盾怪物摧毁的少量装备,还有我们的决心。我们离开作战巡航舰时有四十四人,开始跨越雪原的远征时有二十七人:八名我的同类,十九个麦杰尔。只有我们两个走完全程,加上我们的六个仆人。
“我们攻击了第一个能找到光明和温暖的据点,这会让你觉得意外吗?你会不会吃惊我们直接动手抢,而没有请求施舍?我们见证了勇敢的战士和忠诚的仆人们死于寒冷,看着同伴们日渐憔悴,就像冰风暴一点点锉掉我们的身体,我们曾仰望无云的冷漠天空,面对这个死气沉沉的异星世界,纳闷等到下个黎明来临时,同伴中间是谁要吃掉谁。我们一开始还拿这件事开玩笑,但后来,当我们走出三十天后,多数人都已经惨死,掉入冰窟,山谷,或者成了我们腹中食物之后,我们就不再觉得这件事好笑。有些最后死难的人,也许已经不再相信我们事业的正义性,我觉得他们或许是绝望而死。
“我们的确杀死了你的人类朋友们,那些其他的变形人。我亲手杀死了其中一个。另一个,第一个死者,是麦杰尔结果的。他当时还在睡觉。控制室那个人勇敢地战斗过,当他看出自己没有胜算时,就破坏了很多控制设施。我向他致敬。在他们储存物资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抵抗过;他也死得很壮烈。你不应该为他们过度伤心。我会用我眼里和心里的真相去面对上级询问。他们不会惩罚我,他们会奖励我,假如我有一天会站在他们面前的话。”
霍扎在艾迪兰人身后,沿着隧道向前走,雅尔森暂时休息一下,没有押送高大的三足巨人。霍扎要求克萧夏尔告诉他,躲在楚伊-赫奇兽体内的突击队在进入行星之后遭遇过什么。艾迪兰人的回答像一番演说。
“她,女性。”
“什么,人类吗?”克萧夏尔的声音响亮地沿隧道传出。他走路时讲话,都没有费力气回过头,他冲着步行隧道与七号站之间的清冽空气演说,有力的男低音甚至很容易被乌斯林和阿维杰听到,后者在为这支各色人等组成的小队殿后。
“你又犯这种错了。”霍扎疲惫地纠正他,冲着艾迪兰人后脑勺说,“那个睡着的时候被杀害的人:应该是她,是一名女性,人类女人。”
“好吧,反正麦杰尔结果了她。我们把它们放在走廊里。它们总得有些食物吃。对我们来说,简直是珍馐美味。”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霍扎问。
“大约是八天前,我觉得。在这下面很难记清时间。我们马上就尝试制作一件质量感应器,知道这种设备会有极大价值,但却没能成功。我们手上的设备,仅有变形人基地里没有损坏的那部分。我们自己的大多数装备都已经被静场护盾怪兽摧毁,或者是在我们离开跃迁兽赶来这里的时候被丢弃,或者就是路上丢掉了,在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的过程中。”
“你们那么容易找到那个主脑,一定是认为自己交了好运吧。”霍扎的步枪始终对准高大艾迪兰人的脖子,时刻关注着克萧夏尔动静。那头生物或许真的受了重伤——霍扎对他们的种群有足够了解,从步态就能看出这个中队长在承受伤痛,但他还是很危险。霍扎并不介意他说话,这样可以打发时间。
“我们知道那个主脑也受了重伤。当我们在六号站发现它时,它没有移动,也没有显出任何察觉我们靠近的迹象,我们以为这些只是它受损的正常表现。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到达的事,时间只是一天前。我们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自己的好运,开始准备逃离。你们只是堪堪来得及阻止我们。再有几个小时,我们就能让那组列车运行起来了。”
“其实你们更有可能把自己炸成放射性尘埃。”霍扎告诉艾迪兰人。
“爱怎么想随你便,小矮子。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哦,当然。”霍扎怀疑地说,“你们为什么把所有的枪都带走,不给地面上的麦杰尔留把武器呢?”
“我们本打算活捉一名变形人,审问他,但失败了。是我们自己的错,毫无疑问。假如我们做成这件事的话,就能确定下面没有其他敌人,只有我们自己。毕竟,我们到达这儿的时间已经太晚。我们带了所有可用的武器到下面来,给上面的个人只留下一件通信器,这样——
“我们并没有找到那台通信器。”
“很好,他不发报告的时候,就该把器具藏起来的。”克萧夏尔说,然后继续。“这是为了集中我们手上的有限火力,用在最急需的方面。一旦我们意识到这里只有我们,我们就派了一名仆人上去,带了一件武器给后卫人员。对这人来说不幸的是,他到达的时间刚好在你们后面一点点。”
“别担心,”霍扎说,“他表现不错,差点儿就把我脑袋打飞了。”
克萧夏尔大笑。霍扎被那么大声惊了一下。这一下不只是声音大,其中表现出来的那份残忍,也是肖拉隆德拉的笑声里从未有过的。
“那么,它那可怜的奴隶灵魂也可以安息了。”克萧夏尔大声说,“它的部落理应别无所求。”
霍扎拒绝停留,直到他们走完通往七号站全长的一半。
他们坐在步行隧道里,休息。艾迪兰人隔了一段隧道独坐。霍扎坐在隧道对面,跟他相隔大约六米,持枪戒备。雅尔森在他身旁。
“霍扎,”她说,看看他的防护服,又看看自己那件。“我觉得我们可以把我防护服上的反重力系统拆下来,这个是可拆卸的。我们可以把这个装你身上。可能看起来有点儿毛糙,但肯定能用。”她看着他的脸。霍扎的眼睛从克萧夏尔身上移开了一会儿,然后马上回去。
“我没事,”他说,“反重力系统你自己留着用。”他用空闲那只胳膊触碰她,然后压低嗓音。“毕竟,你带了多那么一点点的重量。”雅尔森足够用力地肘击他,足以让他从隧道地面上滑开一点,他夸张地叫了一声,然后装作很痛地揉防护服侧面。“好痛。”他说。
“我现在后悔了,真不该告诉你。”雅尔森说。
“贝尔维达?”克萧夏尔突然说,转动他巨大的头,缓缓朝隧道前方看,越过霍扎和雅尔森,越过装备包裹和乌纳哈-克洛斯波,越过正在观察质量感应器的乌斯林和阿维杰,看着“文明”特工独坐的位置。她两眼闭合,静静倚靠墙壁。
“中队长?”贝尔维达回应,她睁开了平静的双眼,沿着隧道看艾迪兰人。
“变形人说你来自‘文明’。这是他给你分派的角色。他还想让我相信你是个从事间谍活动的特工。”克萧夏尔头侧向一边,视线越过黑黢黢的管状隧道,看倚在弧形墙边的女人。“看来你跟我处境一样,也是这人的俘虏。你会跟我说,你就是他说的那种身份吗?”
贝尔维达看看霍扎,然后看艾迪兰人,她眼神懒懒的,几乎是漠不关心。“恐怕是这样,中队长。”她说。
艾迪兰人的头左右晃动,眨眨眼睛,然后响亮地说。“真奇怪。我无法想象你们怎么可能都想骗我,或者这家伙怎么就能控制你们所有人。但他本人讲述的故事让我觉得很难相信。如果他真是站在我们一边,那么我的行为方式,倒可以说不利于我方的作战大业,也许甚至会有利于你的事业,女人,如果你是你说的那种身份。真是奇怪啊。”
“那你就接着想吧。”贝尔维达拖着长腔说。然后闭上眼睛,头又倚在了隧道墙壁上。
“霍扎站在他自己一边,不为任何人效力。”阿维杰从隧道更远处说。他在对艾迪兰人说话,但在句尾,眼神却瞟向霍扎,然后他低下头,看他身旁的食物罐,挑出些碎渣来吃。
“你们这类生物都这样。”克萧夏尔对那老头说,后者没有抬头看。“你们天生如此。在你们存续于宇宙间的有限时间里,全都必须竭尽全力,踩住其他同类身体往上爬,有机会就繁殖,确保最强的血脉能延续,最弱者死亡。我不会因此谴责你们,正如我不会尝试把无理智的肉食动物转化为素食习性一样。你们都只站在自己一边。而我们则不同。”克萧夏尔看着霍扎。“你一定会同意这个,变形人盟友。”
“你们的确跟我们不同。”霍扎说,“但我在意的只是你们在跟‘文明’作战。最终的结果对你们而言可能是天赐之福,也可能是天降灾祸,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当前你们在反对她们那帮人。”霍扎向贝尔维达方向点头示意。女特工没睁眼,但的确微笑了。
“多么务实的态度啊。”克萧夏尔说。霍扎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听出巨人声调里那份调侃意味。“‘文明’到底怎么得罪你了,让你这么痛恨他们?”
“个人层面无冤无仇。”霍扎说,“我只是不同意他们的观点。”
“我的天,”克萧夏尔说,“你们人类总是让我大开眼界。”他突然躬身,嘴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巨响,像石头在被碾碎一样。他巨大的身体在战栗。克萧夏尔转开头,对着隧道地面啐了一口。人类面面相觑时,他还是把脸扭向一边,大家都不知道,这只艾迪兰受伤程度到底有多严重。克萧夏尔安静下来。他向侧面欠身,看了一眼他吐出的东西,喉头里发出幽远有回音的怪声,然后转回头面向霍扎。他的声音听上去沙哑又沧桑。“是的,变形人先生,你是个怪人。提醒你一下,你对手下的管束过于宽松了。”克萧夏尔望着隧道远处的阿维杰,后者抬起头,带着被吓到的表情看那个艾迪兰人。
“我觉得还行。”霍扎告诉中队长。他站起来,看看周围其他人,伸展疲惫的双腿。“该出发了,”他转身对着克萧夏尔,“你能走吗?”
“解开我的绑绳,我能跑得快到让你无处可逃,人类。”克萧夏尔得意地说。他从蹲姿开始展开身形。霍扎仰头看那生物黑沉沉的宽V形面孔,缓缓点头。
“你只要考虑活下去,让我带你回舰队就好,克萧夏尔,”霍扎说,“追击和战斗已经结束。我们现在的共同目标就是找到那个主脑。”
“一场可悲的猎杀,人类,”克萧夏尔说,“长时间奋斗却只有这么个不起眼的结果。你让我替你感到耻辱,但话说回来,你也只是个人类。”
“哦,你还是闭嘴走路吧。”雅尔森告诉那个艾迪兰人。她按了几下防护服上的控制键,悬浮在空中,跟克萧夏尔头部平齐。艾迪兰人哼了一声转身。他开始沿着步行隧道一瘸一拐行进。其他人一个接一下跟上。
霍扎发觉,艾迪兰人走了几公里之后就开始显出疲态。巨人的步幅开始变短,他肩膀上的巨大角质甲壳动得越来越频繁,就像试图缓解内部的某种隐痛,时不时他就会摇头,就像想要自己头脑清醒似的。有两次他转身对着墙啐吐。霍扎看了下顺墙流下的液体:那是艾迪兰人的血液。
最终,克萧夏尔脚底踉跄,步子偏向一边。霍扎又一次走在他身后,他之前已经坐过一段包裹上方的位置。现在他看到艾迪兰人身体开始摇晃,就慢下来并且抬手向其他人示意。克萧夏尔发出低沉的呻吟声,半转身,然后突然向一侧跨步,被缠绕的几只脚之间绳索被拉直,发出嗡嗡声,像乐器上的弦,他向前倒去,摔在地上,不再动弹。
“噢……”有人在呼叫。
“大家别靠近!”霍扎说,然后自己小心翼翼走向艾迪兰人一动不动的颀长身体。他俯视那颗大头,见它一动不动靠在地板上。血从下方渗出,流成了一摊。雅尔森来到霍扎身旁,枪口对着倒地的生物。
“他死了吗?”她问。霍扎耸耸肩。他跪下来用手触碰艾迪兰人的身体,触及脖子附近的位置,那儿有时候能感觉到体内持续的血液循环,但现在却毫无动静。他用手把中队长的一只眼睛闭上,然后再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