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他应该没死。”他碰了下那摊血,“看起来,他体内出血现象比较严重。”
“我们能做什么?”雅尔森问。
“其实也做不了太多。”霍扎思索着抚摸下巴。
“要不用点儿抗凝结剂止血?”阿维杰从包裹一侧说,贝尔维达还坐在上面,用深色眼眸平静地观察这一幕。
“我们人类用的这种药对他们无效。”霍扎说。
“体表喷剂。”贝尔维达说。他们全都看她。她点头,看着霍扎。“如果我们有医用酒精和体表喷剂的话,按一比一比例混合。如果他是消化道受损,那个就有可能帮到他。如果是呼吸道问题,他就死了。”贝尔维达冲着霍扎耸耸肩。
“好吧,我们做点儿什么,总比站在这儿整天发呆好。”雅尔森说。
“这办法值得一试。”霍扎说,“最好先把他身体扶起来,如果我们想把那东西从他喉咙里灌下去的话。”
“那个办事的角色,”嗡嗡机在包裹下面疲惫地说,“显然是指我。”它飘向前来,把包裹放在克萧夏尔脚边地面上。贝尔维达也下来,嗡嗡机把背上的东西都转移到地面上。它飘到雅尔森和霍扎身边,两人都站在躺倒的艾迪兰人身旁。
“我跟嗡嗡机一起用力抬。”霍扎一边告诉雅尔森,一边把枪放下,“你用枪指着他。”
乌斯林现在跪在隧道地面上,正在摆弄质量感应器控制盘,这时自顾自轻轻吹了下口哨。贝尔维达转到包裹后面去看。
“它就在那儿,”乌斯林冲她微笑,点头示意屏幕绿线中间明亮的白点。“是不是很漂亮?”
“应该是七号站,你说呢,乌斯林?”贝尔维达耸起她细瘦的肩膀,两手深深地插入外套衣兜。她一边看屏幕一边皱紧鼻头。她能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儿。
他们身上都已经有味儿了,所有人都发出动物性的体味,因为下到地底之后都没机会洗澡。乌斯林在点头。
“一定是。”他对“文明”特工说。霍扎和嗡嗡机吃力地把瘫软的艾迪兰人扶成坐姿。阿维杰走上前来帮忙,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一定是。”乌斯林兴奋地咕哝,更像是对自己说,而不是告诉贝尔维达。他的枪从肩膀那里脱落,他把枪摘下来,皱眉看着被卡住的背带夹,这东西本来应该能解决背带过长问题的。他把武器放在包裹上面,又回头去摆弄质量感应器。贝尔维达靠近一些,从工程师肩膀后面看。乌斯林看看周围,又抬头看看她,霍扎和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这时候正在慢慢把克萧夏尔从地面上扶起。乌斯林尴尬地冲着“文明”特工笑笑,把他刚才放在包裹上面的激光步枪挪到离贝尔维达更远的位置。贝尔维达报之以微笑,自己也退开一步。她把两手从衣兜里抽回来,交叉放在胸前,从更远一点的距离外看乌斯林工作。
“这杂种真沉。”霍扎喘息着,他、阿维杰和乌纳哈-克洛斯波终于连拉带拽把克萧夏尔扶成了背靠隧道墙壁而坐的姿势。那只大头无力地向前垂下,抵在胸前。液体从他巨大的嘴边流出。霍扎和阿维杰挺直身体。阿维杰伸展胳膊,疲惫地哼哼着。
克萧夏尔看似已经死了。这样保持了一秒,或者两秒钟。
然后就像是某种巨大的力量把他从墙边炸开一样。他身体向侧前方猛扑,一只胳膊猛抽到霍扎胸口,令变形人像炮弹一样撞到了雅尔森。与此同时,他部分弯起的腿突然挺直,艾迪兰人一下子逃离了包裹前的这一组人,经过被丢到隧道墙上的阿维杰面前,闯过乌纳哈-克洛斯波——它被克萧夏尔的另一只手摔到了地上,径直冲向装备包裹。
克萧夏尔跳过包裹,他高举的胳膊和巨大的拳头向下猛击。乌斯林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向枪的方向移动。
艾迪兰人尽力一拳打出,一下子就打碎了质量感应器,他的另一只手闪电一样伸出,去抓激光枪。乌斯林本能地后仰躲避,撞在贝尔维达身上。
克萧夏尔那只手一下卡住激光步枪,像陷阱缠住动物的腿一样。他在空中翻转身体,掠过正在解体的感应器。枪在他手中调转方向,渐渐指向隧道中霍扎、雅尔森和阿维杰,他们还在试图恢复平衡,乌纳哈-克洛斯波只是刚开始移动的方向。克萧夏尔稍稍稳住身形,枪口对准了霍扎。
乌纳哈-克洛斯波猛撞在艾迪兰人的下巴上,像一只小小的、流线型外观严重不合格的飞弹,令中队长的身体腾空飞起,越过包裹,他的脖子从肩膀那儿向上拉长,三条腿被收拢在一起,胳膊分别向不同方向伸出。克萧夏尔重重摔在乌斯林身边,躺倒不动。霍扎弯腰捡起他的枪。雅尔森躬身转体,用枪瞄准他。乌斯林这才坐起来,贝尔维达刚才被乌斯林撞到,踉跄后退,现在一手捂住嘴巴,呆站在那儿,看着乌纳哈-克洛斯波在克萧夏尔脸部上方的空中。阿维杰揉着脑袋,愤愤地瞪着背后的墙。
霍扎去到艾迪兰人身旁。克萧夏尔两眼闭合。乌斯林把他的步枪从艾迪兰人无力的拳头中抢回来。
“干得不赖,嗡嗡机。”霍扎说着,点头赞许。
机器转向对着他。“请叫我乌纳哈-克洛斯波。”它绝望地说。
“好吧,”霍扎叹口气,“干得好,乌纳哈-克洛斯波。”他上前去看克萧夏尔的手腕,那些绳索都已经被扯断了。他腿上的绳子依然完好,但胳膊上的那些都已经像是细线一样被完全扯断。“我没有杀死他,对吧?”乌纳哈-克洛斯波问。霍扎用枪管顶在克萧夏尔脑壳上,摇头表示没有。
克萧夏尔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两眼睁开。“不,我还没死,小朋友。”艾迪兰人瓮声瓮气地说,他尖厉刺耳的笑声在整个隧道里回荡。他慢慢把躯体从地上抬起来。
霍扎在他身体侧面踢了一脚。“你——”
“小矮子!”克萧夏尔在霍扎没能继续讲话之前就用笑声打断了他。“你就是这样对待盟友吗?”他揉揉下巴,触动了破碎的甲壳,“我受伤了。”那个大嗓门说,然后又一次大笑。巨大的V形脑壳向前点,示意包裹上面那台被毁掉的机器,“但还没有你那套宝贵的质量感应器那么惨!”
霍扎用枪顶住艾迪兰人的头。“我真应该——”
“你真应该现在就打爆我的头。我知道,变形人。我早就跟你说过你该这样做。但你为什么不肯呢?”
霍扎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一紧,屏住呼吸,然后大吼,这喊叫声没有内容,也没有意义,就是对着面前这个坐着的形象吼——然后他大步走开,经过包裹。“把那个狗娘养的给我捆起来!”他吼叫,气势汹汹走过雅尔森身旁,后者快速拧身,看他走过,然后她微微摇头回转身体,看阿维杰在乌斯林帮助下(他时不时悲哀地看看被打坏的质量感应器)把艾迪兰人的胳膊紧紧捆住,用几圈绳子固定在身体侧面。克萧夏尔还在笑得浑身哆嗦。
“我感觉它感应到了我的质量!我感觉它也感知到了我拳头的分量!哈!”
“我真希望有人告诉那只三条腿的浑蛋,我防护服里还有一台质量感应器。”雅尔森跟上他的时候,霍扎这样说。雅尔森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
“好吧,其实我对他说了,但我感觉他并不相信我。”她看看霍扎,“那台现在还能用吗?”
霍扎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增效显示器。“这么远恐怕不行,但待会儿靠近就可以了。我们还是能找到那玩意儿,别担心。”
“我并不担心。”雅尔森说,“你要回来加入我们吗?”她再次回头看其他人。他们都在后面大约二十米之外。克萧夏尔时不时还在狂笑,他走在最前面,乌斯林走在他旁边,用眩晕枪看着他。贝尔维达坐在装备包裹上,阿维杰浮在队尾。
霍扎点头。“我想是的,我们在这儿等一下吧。”他停下来。雅尔森刚刚也在走路,并没有悬浮,这时也停下脚步。
他们靠着隧道墙,克萧夏尔越来越接近。“你怎么样呢?”霍扎问身边的女人。
雅尔森耸耸肩。“还好,你呢?”
“我意思是——”霍扎想开口解释。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雅尔森说,“而且我也跟你说了我还好。现在,别那么啰里啰唆的。”然后给他补了一个微笑,“好吗?”
“好。”霍扎说,克萧夏尔经过时,他用枪指住这家伙。
“迷路了吗,变形人?”巨人响亮地说。
“走你的路吧。”霍扎告诉他。他跟在乌斯林身旁。
“抱歉我刚才把枪放在了包裹上。”工程师说,“这样做很愚蠢。”
“别在意。”霍扎告诉他,“他的目标是感应器,枪对他来说只是个幸运的意外收获。反正,嗡嗡机也救了我们大家。”
霍扎透过鼻子哼了一声,听起来像苦笑。“嗡嗡机救了我们大家。”他向自己重复这句话,然后摇头。
……啊,我的灵魂我的灵魂,现在一切都暗了。现在我将死去,现在我将失去意识,什么都不再留下。我很害怕。伟大的神,怜悯我吧,但我确实害怕,没有胜利的长眠。我听到了。只有我的死亡。黑暗和死亡。让一切同一的瞬间,湮灭的瞬间。我失败了,以前我听到过,现在我真的懂了。我失败了。死亡对我来说都过于宽容。遗忘都像是解脱。超过我应得的,超过了很多,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必须坚持,因为我配不上一个快速的、自由的终结。我的战友们在等着,但他们不知道我失败到何等地步。我不配现在去加入他们。我的家族会因此而哭泣。
而这份痛苦……黑暗和痛楚……
他们到了那个车站。
命令系统列车高耸于站台上,它幽暗的长长车体,被这一小队进站的人们身上的灯光照亮。
“好,我们终于到了。”乌纳哈-克洛斯波说。它停下,让贝尔维达滑下包裹,然后再把那堆装备和其他物品放到积满尘土的地上。
霍扎命令艾迪兰人背靠最近处的登车梯架站立,然后把他捆绑在上面。
“那么,”克萧夏尔在霍扎把他绑在金属架上的时候问,“你的主脑怎么样了,小矮子?”他像个不满的成年人一样俯视在他身上缠绳子的人类。“它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耐心点儿,中队长。”霍扎说。
他把绳子缠紧了,试了一下,然后退开。“舒服吗?”他问。
“我内脏在疼,下巴骨折,手上还扎着你的质量感应器碎片。”克萧夏尔说,“我嘴巴里边也酸痛,那是我自己咬坏的,就为了产生那么多真实可信的血。除了这些之外,我还挺舒服的,谢谢你,盟友。”克萧夏尔在可能范围内尽量低头。
“那你现在就别乱跑了。”霍扎坏笑。他留下雅尔森看守克萧夏尔和贝尔维达,而他和乌斯林去了动力开关室。
“我饿了。”阿维杰说。他坐在物资包裹上,打开一块定食能量棒。
在动力开关室内,霍扎研究了一番周围的计量表、开关和扳手,然后开始调整控制元件。
“我,那个,”乌斯林开了口,透过打开的头盔面罩伸手进去,挠挠自己眉头,“我在好奇,你防护服里的质量感应器……它现在能用吗?”
有一个控制组的灯亮了,二十个表盘微微放光。霍扎检查那些表盘,然后说:“不能。我已经检查过了。它能从火车这里侦测到较小读数,但其他什么信号都没有。大概在两公里外的隧道就是这样的显示,一直没变。要么是主脑在飞船设备改装的质量感应器被摧毁之后离开了,要么就是我防护服上的这台没能正常工作。”
“哦,倒霉。”乌斯林叹气说。
“管他呢。”霍扎说,他打开一些开关,看更多度量表亮起。“让我们先把动力打开,也许我们回头能想起其他办法。”
“好。”乌斯林点头。他回头,透过打开的房门向外看,就像要确认灯光亮起来没有。他能看到的只有雅尔森的暗色背影,站在昏暗的站台上。以及一段阴暗的火车,三层高,显现在后面。
霍扎去了另外一面墙,把一些操纵杆归位。他调整一些表盘,看过一块明亮的显示屏,然后搓着双手,把拇指放在中央控制盘上。“好了,就是这个。”他说。
他拇指按下按键。
“成功!”
“嘿嘿!”
“我们做到了!”
“也该做成了,要是你问我的话。”
“嗯,小矮子,原来是要这样才行啊……”
“……倒霉!要是早知道它是这种颜色,我就不启动了……”
霍扎听到其他人的对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乌斯林。矮壮的工程师站在那儿,微微眨眼,站在控制室的强光里。“好极了,”他微笑着说。他点着头环顾房间,“很好,终于成功了。”
“干得漂亮,霍扎。”雅尔森说。
霍扎能听到其他开关,更大的那些,自动跟他刚刚合拢的主开关对接,这些动作正在他脚下完成。房间里充斥着嗡嗡声,烧焦的尘土像动物醒来时的温暖气息一样在他周围腾起。光线从外面的站点涌入。霍扎和乌斯林检查了几台度量表和监视器,然后去到外面。
车站一片光明。到处雪亮。灰白色墙面反射彩条和屋顶上的闪光条。命令系统火车现在终于第一次正常显现,从一头到另一头填满站点:一辆闪光的金属巨兽,像巨大的仿生机器版本的节肢昆虫。
雅尔森摘下她的头盔,手指抚过短发,抬头看上面和四周,在上方高处投射下来的黄白光线中眯起眼睛。
“那么,现在——”乌纳哈-克洛斯波说着,飘向霍扎面前。机器外壳在强烈的新光照耀下反光。“我们要找的那种装置到底在哪里呢?”它靠近霍扎的脸。“你的防护服感应器有没有发现它?它在不在?我们有没有找到它?”
霍扎一手把那台机器推开。“给我点儿时间,嗡嗡机。我们才刚到这里。我已经把动力系统打开了,不是吗?”他走过机器身旁,后面跟着雅尔森,她还在四下张望,之后是乌斯林,也在盯着看,但他主要在看亮闪闪的列车。车里也有灯光闪亮。站台上充斥着发动机怠速运转的哼鸣声,空气流通系统和风扇的声响。乌纳哈-克洛斯波飞了一圈又面对霍扎,跟人类的脸保持平齐的同时,在空中转弯。
“你什么意思啊?你需要做的,不过就是看一眼屏幕而已啦。你在屏幕上到底能不能看到那个主脑呢?”嗡嗡机靠近,下沉,要去看霍扎防护服衣袖上的控制器和小屏幕。霍扎把它赶开。
“我受到了反应堆的一些干扰。”霍扎看了一眼乌斯林,“我们会处理好它的。”
“你到维修区看看,到处察看一下情况,”雅尔森对机器说。“做点儿有用的事儿。”
“那东西不管用,对吧?”乌纳哈-克洛斯波说。它保持跟霍扎同步,还是面对他,只不过从他面前退开了一点点。“那个三条腿的疯子打坏了包裹上的质量感应器,现在我们等于是瞎了。我们又回到了起点,不是吗?”
“不是。”霍扎不耐烦地说,“我们才没有回到起点,我们会修好它。现在,你能不能改换一下风格去做点儿有用的事呢?”
“改换风格?”乌纳哈-克洛斯波的语调里,有些类似受伤的情绪。“改换风格?你们这就已经忘记了,刚刚在隧道里是谁救了大家的命,就是我们那边那位可爱的艾迪兰小宝宝开始发飙的时候?”
“好吧,嗡嗡机。”霍扎咬牙切齿地说。“我已经说过谢谢你。现在,你为什么不去站点其他区域逛逛呢,说不定有什么景观值得一看。”
“就像你那件破防护服质量感应器找不到的主脑之类,对吧?那么,我去做这个的时候,你们这帮人又打算做什么?”
“休息,”霍扎说,“以及思考。”他停在克萧夏尔面前,检查了他的绑绳。
“噢,棒极了。”乌纳哈-克洛斯波发出冷笑声,“你的思考还真是让我们受益匪浅——”
“我说,乌纳哈-克洛斯波,”雅尔森重重叹气说,“你爱走走爱留留,但请务必闭嘴好吗?”
“我明白了!好啦!”乌纳哈-克洛斯波离开他们,升入空中。“我还是走开,回避你们吧!我应该去——”
它说着就已经在飘走。霍扎放开嗓子,压住嗡嗡机的咕哝声,喊道:“你走之前确认一下,你能听到警报声吗?”
“什么?”乌纳哈-克洛斯波停了下来。乌斯林脸上显出痛苦的,研究者式的表情,环顾站点明亮的墙壁,就像努力聆听超出耳朵接收频率范围的声音。
乌纳哈-克洛斯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不能,没有警报。我现在要走了,我会去看看另外一组列车。等我觉得你们情绪更友好的时候我会回来。”它转身快速离去。
“多若劳本可以听到那种警报声。”阿维杰咕哝着,但没有人听到。
乌斯林抬头看那组列车。它在站点灯光下闪闪发亮,然后他也像火车一样,像是被内在的光芒照亮了。
……这是什么?是光吗?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这样?我是不是现在就会死,这么快?我还以为自己能再撑一阵子,我不配……
光!真的有光!
我又能看到了!
被自己干了的血粘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他的身体破碎扭曲,残缺而且正在死亡,他睁开仅剩的那只完好的眼睛,睁到最大。好多黏液干在上面,他必须眨眼,尝试清除掉它们。
他的身体是一片黑暗、陌生的疼痛之国,各种严酷折磨组成的大陆。
……剩余的有一只眼睛。一只胳膊。少了一条腿,齐根断掉。剩下的有一条麻木瘫痪,另一条骨折(他试着确定状况,想要挪动那条腿,火一样的疼痛扫过他全身,像闪电划过他的身体和痛楚组成的阴影国度),还有我的脸……我的脸……
他感觉像一只被踏瘪的昆虫,被某个小孩子残忍折磨了一个下午之后丢弃。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他天生就跟那类生物不同。身体被打穿几个洞没什么,上下肢被截除一条……好吧,他失去一只胳膊或一条腿的时候,并不会像那些生物一样鲜血狂喷(他记忆中有人类被截肢的画面),对真正的战士而言,没有恐慌这回事,不像他们那可怜、孱弱、肉乎乎的身体系统。他脸上中过枪,但那能量线或者子弹并没有穿过脑内层骨壳,也没有切断他的中枢神经。同样,他有眼睛被打碎,但另一边脸却是完好的,他还可以看到东西。
光线太亮了。他的视线变清晰,他一动不动,看着站点内的洞顶。
他能感觉到自己慢慢死去,这是一份内在的知觉,同样也是他们那些生物或许并不具备的。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血慢慢在体内循环,感觉到压力在他躯壳内积聚,血液一点一点从他甲壳上的裂痕渗出。残留的防护服能帮他却救不了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器官缓缓关闭:太多孔洞,涉及过多的生理系统。他的胃永远也不可能消化掉他的上一顿饭,他的前侧肺叶,通常情况下都会灌满氧分超高的血液,准备在身体需要最后一点气力的时候使用,现在却正在清空,宝贵的燃料被浪费,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输掉那场抗争,无法阻止血压骤降。
要死了……我要死了……死在暗处或明处,又有什么区别?
伟大的真神,死去的战友们,孩子们和伴侣们……你们在这地底深处的外星强光里,会看得更清楚吗?
我的名字是夸亚诺尔,伟大的真神啊,还有——
那念头明亮至极,强过他想要挪动伤腿时的痛楚,亮过站点中沉默的强光。
他们当时说过,要去七号站。
这是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除了敌方那个飞过空中向他逼近的人之外。那人一定是对他脸上开了枪,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但理应如此……被派来确保他已经死掉。但他还活着,而且他刚刚想到了一个主意。这件事把握很小,即便他能启动整个过程,即便他能挪动身体,即便一切都顺利……还是很难成功,在所有意义上……但这样一来,他至少是在做一件值得尝试的事情。对战士来说,这是个适合的结局,不管最后发生什么。为此承受痛苦都值得。
他行动很快,赶在自己改变主意之前就已经开始行动——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假如还没有太晚……)。剧痛像一把剑,贯穿他全身。
从他残破的、血腥的嘴唇里,传出一声哀号。
没有人听到。他的号叫声回荡在明亮的车站里。然后只剩一派静寂。他的身体抽搐,被疼痛的余波折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重获自由;血流的阻滞已经被冲破。他已经可以行动,在光明里,他可以行动。
克萧夏尔,如果你还活着,我或许能给我们的朋友制造一点意外……
“嗡嗡机?”
“什么事?”
“霍扎想知道你在干什么?”雅尔森对着她头盔里的通信器说,眼睛看着变形人。
“我在搜索那组列车,停在维修区的那一列。话说,我要有什么发现早就告诉你们了。你们把那个防护服上的感应器修好了没有?”
霍扎冲着雅尔森放在膝头的头盔做了个鬼脸,他伸手过去,关闭了通信器。
“但他说得没错,对吧?”阿维杰坐在装备包裹上说,“你防护服上的感应器就是不能用,对吧?”
“火车反应堆造成了一些干扰,”霍扎告诉老头儿,“仅此而已,我们能解决它。”阿维杰看上去并不相信。
霍扎打开一罐饮料。他感觉很累,身体空虚。现在有一种平淡的感觉,动力系统打开了,那个主脑却没有出现。他诅咒那台坏掉的质量感应器,克萧夏尔,还有主脑。他不知道那该死的东西躲去了哪里,但他一定会找到它。不过就现在而言,他只想坐下休息。他需要一点时间让头脑清醒。他揉着自己头上因为六号站枪战被撞得瘀青的地方;那儿很疼,痛感遥远,持续不断,来自体内。不严重,但如果他没能力把痛感阻断的话,还是很容易让人分神。
“你不觉得我们应该马上搜查这组列车吗?”乌斯林说,他贪婪地打量他们面前闪亮的曲面形外壳。
霍扎看到工程师急切的表情,不禁微笑。“行啊,为什么不呢?”他说,“你上去,随便看看吧。”他向微笑的乌斯林点头,后者咽下最后一大口食物,抓起头盔。
“对,就这样。最好是现在开始。”他说着,迅速走开,经过一动不动的克萧夏尔身旁,登上登车梯架,进入列车。
贝尔维达背靠墙壁站着,两手插进衣兜。她微笑着目送乌斯林的背影远去,直到他消失在车厢里。
“你会让他驾驶那东西吗,霍扎?”她问。
“或许我们就是需要有人这样做。”霍扎说,“如果我们要找主脑,就需要某种交通工具来运载大家。”
“多好玩啊,”贝尔维达说,“我们可以坐上列车,一直不停地转圈圈。”
“我可不去。”阿维杰说,他的视线从霍扎方向转到“文明”特工身上。“我要回清风乱流号,我才不要转圈子找那台该死的电脑。”
“好主意。”雅尔森看着老头儿说,“我们可以给你组个监管分部,派你跟克萧夏尔一起回去,就你们两个。”
“我自己会走。”阿维杰低声说,他回避雅尔森的凝视,“我不怕。”
克萧夏尔听着他们谈话。嗓音这样尖细、虚弱。他又试着挣了一下绑绳。那些绳索陷入他的甲壳几厘米,肩膀,大腿和手腕都是。动起来会有点疼,但或许值得尝试。他正在悄悄地用身体磨绳子,用他全部的力量去蹭绑得最紧的部位;磨坏了他体表像指甲一样的壳层。他被绑紧的时候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能发动的全部肌肉都胀大起来,这样堪堪给他争取到了一点点活动空间,但如果他想挣脱束缚的话,这样还远远不够。
他没什么计划,没有时间表,也完全无法预料何时能得到机会,但他还能怎样做呢?像个毛绒玩具一样乖乖站在原地,像个好孩子那样?任由这些蠕动的软体虫豸挠着他们柔弱的皮肤设想主脑在哪里?一名战士绝不会做那种事,他已经走了太远,见证过太多死亡……
“嘿!”乌斯林打开列车顶层的一扇小窗,探身出来,向其他人呼喊,“这些电梯能用!我刚坐了一台上来!一切都能用!”
“好哎!”雅尔森挥手,“很棒,乌斯林。”
工程师缩头进去。他在列车里走动,测试,触摸,检查控制系统和机械设备。
“不过,这东西还真是挺惊人的,对吧?”贝尔维达对其他人说,“对它所属的时代而言。”
霍扎点头,目光慢慢从一组列车移到另一组。他喝光了那罐饮料,把它放在包裹上,自己站起身。“是,设备挺好。但对那个时代的人没啥用。”
夸亚诺尔艰难地爬上梯架。
站点空中悬着尸布一样的烟霭,在缓缓流通的空气中,几乎凝滞不动。列车上的风扇却开着,那蓝灰色云团的些许移动,多半都是列车门窗打开,酸雾从车厢里排出造成的;列车的空调和过滤系统输送来的空气补充入车体内部。
他的两腿已经无用。如果这两条腿也被直接炸飞的话,他的状况可能反而好一点儿。他用唯一那根健全的胳膊爬行,抓住登车梯架边缘,用尽力气将身体向上拉。
这样用力伴随着剧痛。每一次拉扯他都以为痛感将减轻,但实际上并没有。就好像每一次他用力拉登车梯架边缘的几秒钟,他残破的、流着血的身体从遍布杂物的表面上行的整个过程中,他的血细胞里都充斥着酸液。他摇头,对自己咕哝。他感到血从身体裂缝里流失,那些伤口在他躺着不动的时候本来已经愈合,现在却又一次被扯开。他感觉到泪水从他唯一完好的眼睛里流出,他感觉到,在他另一只眼睛被从脸上挖走的位置,恢复性的体液像泪水一样慢慢渗出并且积聚起来。
他前面那道门在明亮的雾霭中闪现,有轻微气流从门内涌出,卷起烟痕。他的两脚在身后摩擦地面,防护服前胸在平台表面推起垃圾,像小小的船头浪花。他再次握住斜坡边缘,向上拉扯。
他努力不出声,不是因为担心别人会听到并且提高警觉,而是因为在他这一生中,从他独自站立的那一刻起,别人就教他要默默承受痛苦。他的确在努力做到;他能想起自己的分巢魁校,还有双性母亲教他如何不叫嚷,不服从是可耻的,但有时候痛感过于强烈。有时候疼痛会从他体内挤出声响。
在站点屋顶,有些灯已经熄灭,被流弹击中。他能在列车闪亮的外壳上看到那些洞孔,还有凹陷,不知道它们承受过怎样的打击,但他现在不能停步。他必须继续前进。
他能听见列车声。他能听到它的声音,像猎人倾听野兽发出的声响。列车是活的,受了伤(有些嗡嗡叫的发动机听起来遭到了破坏),但它还活着。他本人快死了,但依然可以尽全力捕获这头野兽。
“你觉得怎样?”霍扎问乌斯林。他在命令系统列车的一节车厢下面找到了工程师,他倒吊在车底,观察车轮发动机。霍扎要求乌斯林看看他防护服胸前的那台小型设备,这是质量感应器的主机。
“我说不好,”乌斯林摇头说。他戴了头盔,放下眼罩,用屏幕放大感应器。“它太小了,我需要把它带回清风乱流号才能真正看清它。我没能把全部工具都随身携带。”他咂咂嘴,“表面看起来没问题;我没看出任何明显的损坏。也许是反应堆干扰太强了。”
“可恶,那我们就只能人工搜索了,”霍扎说。他让乌斯林替他关闭了防护服胸前的检修孔。
工程师身体后仰,把面罩掀开。“仅有的麻烦是,”他闷闷不乐地说,“如果反应堆是干扰源,那么开动列车去找主脑就没什么意义了。我们将只能用维护胶囊车。”
“我们会先搜查这座车站。”霍扎说。他站起来,透过窗户,越过站台,他能看到雅尔森站在远处监视着贝尔维达,“文明”女人正在缓步沿着平滑的石板地来回走动。阿维杰还坐在包裹上。克萧夏尔站着,被捆在登车梯架支架上。
“我可以去列车控制室吗?”乌斯林问。霍扎看着工程师宽大,坦诚的面庞。
“当然,为什么不呢?不过,现在暂时不要尝试开动它。”
“好。”乌斯林说,他看似很开心。
“变形人?”克萧夏尔在霍扎走下登车梯架时说。
“什么事?”
“这些绳索太紧了,它们都勒进我身体里了。”
霍扎仔细看了下艾迪兰人胳膊上缠绕的绳子。“太糟糕了。”
“它们勒到我肩膀,大腿和手腕里。如果这压力一直持续,就会堵塞我的血管。我会很不愿意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死去。你要是想打爆我的头尽管动手,但这样慢慢勒死的方式太丢人。我告诉你这件事,只因为我开始相信,你确实是打算把我带回舰队的。”
霍扎走到艾迪兰人身后,看绳索绕过克萧夏尔手腕的位置。艾迪兰说的是事实。那绳子的确勒进了他的肌肉,就像绑篱笆的铁丝陷入树干里。变形人皱眉。“我从未见过这种事发生,”他对着艾迪兰人静止不动的后脑勺说,“你有什么企图?你的皮肤硬度应该更高的。”
“我没有任何企图,人类。”克萧夏尔疲惫地说,重重地叹气。“我身体受伤了,它在试图恢复。如果有必要,它会变得更柔软,不像平时一样坚实,因为它在尝试修补受损的部分。噢,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但别忘了,我是警告过你的。”
“我会考虑一下。”霍扎说,“如果情况变得太糟糕,你就喊。”他穿过支架退开,到了站台地面,走向其他人。
“这事儿我也得考虑一下,”克萧夏尔低声说,“战士们不是那么容易因为感到疼痛,就开始‘喊’。”
“那么,”雅尔森对变形人说,“乌斯林现在开心了?”
“不再担心他会没机会开火车。”霍扎告诉她,“嗡嗡机在做什么?”
“慢条斯理地检查另外一组列车。”
“好吧,我们可以把它留在那儿。”霍扎说,“你和我一起去搜查这座车站,阿维杰?”他看了一眼老头子,后者正在用一小块塑料剔牙。
“什么事儿?”阿维杰问,他怀疑地抬头看着变形人。
“看着艾迪兰人,我们要去站内其他地方看看。”
阿维杰耸耸肩。“行吧,我觉得可以。反正我暂时也没有太多地方可去。”他看了眼塑料片末端。
他伸出手去,抓到登车梯架末端,用力拉扯。他踩着波浪一样的痛感向前移。他抓到了火车门的边缘,再次攀爬。他的身体滑动着刮过登车梯架表面,进入列车以内。
全身进入车体之后,他休息了一会儿。
他头脑里,血液在一直狂啸。
他的那只手现在已经疲惫酸痛。这不是伤口那种剧烈的、灼人的痛,但让他更为担心。他害怕这只手很快就会抽搐起来,弱到无力抓握,无法再带动他的身体向前移。
至少,前进的路都是平坦的了。他还需要拉扯自己通过一节半车厢,但这段路不再需要上坡。他试着回头看,看他下后方原来躺着的地方。但只是瞥到了一下,就只能让头仰回去了。登车梯架上有划痕和血腥的印迹,就像用粘了紫色油漆的扫把拖过金属表面的尘土跟垃圾似的。
现在回头看没有意义。他唯一的路就是向前。他只剩下一点点时间。再过半小时,甚至更短,他就会死。他躺在那片平台不动的话,确实能活更久一点,但移动已经缩短了他剩余的生命,加快了那生命流失的过程,他正在不断失去力量和活性。
他沿着纵向走廊继续拖拽自己向前。
他那两条无用的、伤残的腿跟在他后面,划过薄薄一层黏腻的血。
“变形人!”霍扎皱眉,他和雅尔森正准备出发去搜查车站。艾迪兰人在霍扎刚从阿维杰坐着的包裹前走开几步时就叫住他。老头子一脸不耐烦,枪口大致对着贝尔维达的方向,“文明”特工还在来回踱步。
“什么事,克萧夏尔?”霍扎问。
“这些绳索,它们很快就会勒死我。我告诉你,只因为你迄今一直在刻意避免杀死我。如果我死于意外,死于疏忽,那就太遗憾了。请你帮我一下——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打扰,那就走吧。”
“你想让我们松一下绳索?”
“松开一点儿就行。你也知道,那绳子完全没弹性,我就是想避免每次呼吸都在被切割的那种感觉。”
“如果你这次再耍花招,”霍扎一边告诉艾迪兰人,一边靠近他,并且用枪对着他的脸,“我就会切掉你两只胳膊三条腿,然后把你装在包裹里滑回家。”
“我相信你这残忍的威胁,人类。你显然了解我们对失去肢体的羞耻心,哪怕它们来自战斗中的创伤。我会听话的,只要把绳索松开一点,像个好的盟友那样。”
霍扎把绳索放松了一点点,在它们切入克萧夏尔身体最明显的位置。中队长活动身体,嘴巴里发出响亮的叹息声。
“好多了,小矮子。好多了。我现在大概能活下去,面对你想象中应该给我的任何报复。”
“这个,你不会失望。”霍扎说,“哪怕他只是喘气声可疑,”他告诉阿维杰,“也马上打掉他那三条腿。”
“哦,好的,长官。”阿维杰说着,故意敬礼。
“你指望能偶遇一下那个主脑吗,霍扎?”贝尔维达问他。她已经停止踱步,站在那儿面向他和雅尔森,两手插在衣兜里。
“这谁知道呢,贝尔维达。”霍扎说。
“古墓大盗,”贝尔维达懒散地笑着说。
霍扎转头看雅尔森。“告诉乌斯林我们准备出发,让他留意站台上的动静,确保阿维杰不要睡着。”
雅尔森用通信器联络了乌斯林。
“你最好跟我们一起来,”霍扎告诉贝尔维达,“我可不喜欢让你留在这儿,有那么多设备都开着呢。”
“噢,霍扎,”贝尔维达微笑,“你都不肯信任我吗?”
“你就走在前边,闭嘴就行了。”霍扎疲惫地说,指向他打算走的方向。贝尔维达耸耸肩,开始往前走。
“她一定得跟来吗?”雅尔森问,同时跟上霍扎。
“要不然也可以把她锁起来,”霍扎说。他看看雅尔森,后者耸肩。
“行吧,随便啦。”她说。
乌纳哈-克洛斯波飘浮着穿过列车。外面,它能看到维修和维护设备所在的洞窟,所有的机器——车床和熔炉,焊接环,多关节机械臂,备件,巨大的吊篮,单独一座如窄桥一般的悬空的跨轨信号架——全都在明亮的顶灯下一览无遗。
列车本身就很有趣。古老的技术提供了可观赏的细节,还有些小零碎可以触摸或调查,但乌纳哈-克洛斯波主要是喜欢这样一段能够独处的时间。它发现,活在人类中间,只要持续几天,就变得特别耗神。而变形人的态度尤其令他郁闷。这家伙就是个物种主义者!我,在他眼里只是台机器,乌纳哈-克洛斯波想着,他怎么敢这样!
在隧道里,它做出合理反应之后,自己感觉还挺好的,也许它打晕克萧夏尔的那一下救了其他几个人——甚至可能包括那个忘恩负义的变形人。尽管它不愿承认,嗡嗡机在霍扎对它表示感谢时真心感到骄傲。但这并没有真正改变那个变形人的观念,他很可能会忘记之前发生过什么,或者对他自己说,那只是一台混乱的机器偶然的反常表现:是嗡嗡机变态!只有乌纳哈-克洛斯波它了解自己的内心感受,只有它自己知道为什么会冒着受重伤的危险去保护那些人类。或者说,它应该知道,它沮丧地告诉自己。也许它本不应该费那份心。也许它就应该任由艾迪兰人打死他们。只是当时,它感觉不应该袖手旁观,那样做不对。是我太天真,乌纳哈-克洛斯波对自己说。
它飘过列车内部闪亮的、嗡嗡响的空间,像机器设备中独立出来的一部分。
乌斯林在挠头。他去往控制室的路上,在反应堆车厢停下了。反应堆车厢的有些门打不开。它们应该是配有某种安全锁,可能只能从舰桥,驾驶台或者闸机室才能打开,反正就是列车鼻部控制整个系统那部分。他透过一扇窗户向外看,想起霍扎留下的命令。
阿维杰坐在装备包裹上,枪口对着艾迪兰人,后者一动不动,背靠支撑架站着。乌斯林收回视线,又试了一遍通往反应堆的门,然后摇头。
那只手,那只胳膊,它在变弱。在他上方,成排的座位对着空空的屏幕。他抓住椅子腿把身体向前拖,几乎已经到了通往车身前端的那段走廊。
他不知道该怎样通过那段走廊。那儿有什么可以扳住的吗?现在操心没有必要。他抓住另一根椅子腿儿,用力向前拉。
从俯瞰维修区的平台上,他们能看到前方那组列车,就是嗡嗡机所在的那一组。它停在维修区凹陷的地板上,列车通体闪亮,蜷在远端墙体内凹的半弧形隧道上,看似一艘又长又细的宇宙飞船,而它周围的黑色岩石则像是没有星星的太空。
雅尔森皱着眉,打量“文明”特工的背影。“她真是服从得过分了,霍扎。”她轻声说,音量只够身边的同伴听到。
“我没意见。”霍扎说,“越顺从越好。”
雅尔森轻轻摇头,眼睛并没有从前方的女人身上移开,“不对,她在牵着我们的鼻子走。直到刚刚,她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应该早就知道可以放任事态自然发展。她肯定还有牌可用,只是在出手之前尽可能放松。”
“我感觉你想多了。”霍扎告诉她,“荷尔蒙分泌状况主宰了你的思维方式,让你变得多疑,无中生有。”
雅尔森看了看他,把皱眉对象从贝尔维达切换成了变形人。她眼神变凶。“你说什么?”
霍扎抬起闲着的那只手。“开个玩笑。”他笑着说。
雅尔森看似没被说服。“她想搞事情,我能看出来。”她边说边自顾自点头,“我能感觉到。”
夸亚诺尔拖着自己的身体,穿过两车厢之间的走廊。他推开车厢门,慢慢爬过地板。他已经开始忘记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向前,继续爬,但他已经无法记起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列车就是个让人痛苦的迷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让他痛苦。
我在拖着自己走向死亡。不知为什么,即便等我到达了终点,到我无法继续爬行时,我还将继续。我记得之前就已经想过这些,但我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不是到了列车控制区域就会死,然后到彼岸继续我的旅程,死后的旅程?我想过的是这些吗?我像是一个很小的孩子,只能在地上爬……来我这里,小家伙,列车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