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找某种东西,但我已经回忆不起……具体……它是……什么……
他们在巨大的洞窟里搜寻,他们爬上阶梯,去了那条走廊,后面是站里的居住区和物资储存区。
贝尔维达站在宽阔的走廊边缘,这条长廊环绕整座洞穴,在地板与房顶之间。雅尔森监视着“文明”特工,而霍扎打开通往居住区域的门。贝尔维达远望洞穴中的开阔处,细长的双手搭在护栏上。护栏顶端跟贝尔维达的肩膀平齐,这是和建造命令系统的那种生物腰部平齐的高度。
在贝尔维达站立的位置附近,有条长长的拱形通道跨过整个洞窟,用洞顶的绳索悬吊着,通往另一侧走廊,那里有狭窄的、灯火通明的隧道,通往岩石深处。贝尔维达沿着窄拱通道,看向远方的隧道入口。
雅尔森暗自纳闷,不知道“文明”女人是否正在考虑跑向那里,但雅尔森一边知道她没有这样想,一边又在怀疑,是否是自己希望贝尔维达做这样的尝试,这样就能对她开枪,只是为了借机除掉她。
贝尔维达的视线离开窄拱通道,霍扎推开了通往居住区域的门。
克萧夏尔挪动双肩。绳索微有移动,滑动,绷紧。
那个被留下来看守他的人类看上去很疲惫,也许甚至还有些困倦,但克萧夏尔无法确信其他人能离开很长时间。他现在不能冒险做太多,以防变形人回来后发现绳索被动过了。反正,尽管现在的剧情似乎很无聊,但那帮人类确实像是无法找到那台据说有完整智能的超级计算机。那种情况下,也许最好的行动路线就是不采取行动。他可以任由那些小矮子带他回到飞船。也许那个名叫霍扎的小子是想留他换取赎金。这是克萧夏尔能想到的,留自己活命的最合理解释。
舰队或许愿意付钱赎回一名战士,尽管克萧夏尔的家人会被官方禁止这样做,他们反正也不富裕。他想不清楚自己是更愿意继续活下去,在以后的勇敢战斗中洗刷被俘和被赎回的耻辱,还是此刻想尽办法逃走,逃不了就死。积极行动是他最喜欢的方案,也是战士的信条。如有疑问,行动就好。
那个人类老头儿从包裹上站起,来回走动。他靠近克萧夏尔,近到足够检查绳索,但只是敷衍地看了一眼。克萧夏尔看看人类手里的激光枪。他那两只被捆在身后的巨手缓缓开合了几下,自己都没想,就做了这些动作。
乌斯林到了列车鼻端的控制室。他摘掉头盔,把它放在控制台上。他确保这东西没有压到任何控件,只是覆盖了几处没点亮的小型仪表盘。他站在控制台中央,瞪大着迷的眼睛四下察看。
列车在他脚下哼鸣。表盘,仪表,屏幕和状态图标都表明,列车已经做好准备。他双眼扫过控制台,台前有两张大椅子,面向前方钢化玻璃组成的、明显倾斜的车鼻。前方隧道一片昏黑,只有几盏小灯在侧墙闪亮。
前方五十米,有众多复杂的小点引导轨道进入两条隧道。一条径直向前,乌斯林能看到前车尾部。另一条隧道有转弯,避开了维修区所在的洞窟,有畅通的轨道前往下一站。
乌斯林碰了下那块玻璃,伸开一条手臂到控制台面上,感受它凉爽平滑的表面。他对自己微笑。是玻璃。不是大屏幕。他会更喜欢后者。设计者手上有投影屏、超导设备和磁悬浮技术——他们在轻便胶囊车道上用了所有这些,但面对他们的主要作品,他们却不耻于使用看似更为粗糙,但更能承受破坏的技术。所以列车上有钢化玻璃,并且行驶在金属轨道上。乌斯林两手缓缓互搓,轮番察看众多设备和控制器。
“真好!”他感叹说。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打开反应堆车厢那些门的设备。
夸亚诺尔到达了控制室。
它没被损坏。从地面高度看,控制室有金属座架,高高的控制板,还有明亮的顶灯。他拖着身体爬过地板,浑身被痛楚折磨,自言自语,想要回想起他赶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把脸靠在冷硬的车底板上。列车对他发出嗡嗡声,在他脸颊下方晃动。它还活着,它受损严重,像他本人一样,再也不会康复,但它还活着。他本来设想过要做什么,这个他知道,但内容却回想不起来了。他想要哭号,为这一切带来的挫败感,但感觉,就像他连流泪的能量都没有了。
我到底想做什么?他问自己(列车还在轻唱)。我之前……我之前……想过什么?
乌纳哈-克洛斯波检查了反应堆车厢。其中很多部分一开始都无法进入,但嗡嗡机最终找到了进入车厢的办法,它是从电缆孔洞里钻入的。
它在长长的车厢里游荡,注意到这个系统的运行方式。下垂的吸附分隔层避免反应堆过热,废铀防护构造被设计出来,保护类人生物虚弱的肉体,而热交换管道把反应堆产生的热量传递给几组小型锅炉,由蒸汽来推动发电机,产生车轮运转的动力。一切都很简陋。乌纳哈-克洛斯波想着。复杂的同时透着简陋。太多地方可能出错了,即便是配置了那么多安全系统。
至少,如果它和人类的确要用这种古老的核能-蒸汽-电力火车来到处移动,他们会用主动力系统提供的动力。嗡嗡机发现自己开始同意变形人的意见。艾迪兰人一定是疯了,才会奢望让这堆古旧的垃圾运转起来。
“他们在这种怪东西里面睡觉吗?”雅尔森看着那些悬空的网床。霍扎,贝尔维达和她站在那座巨大石室尽头的门旁,这儿曾是一座宿舍,给那些早已经死去的命令系统工作人员使用。贝尔维达试过其中一面网。它们就像开放式的吊床,扯开在几套立柱之间,柱子又悬在洞顶上。也许整个房间里有上百张床,像被挂出来晾晒的渔网。
“我猜,他们一定是觉得这样子很舒服吧。”霍扎说,他看看周围。没有任何地方能让那个主脑躲藏。“我们走吧,”他说,“贝尔维达,快一点。”
贝尔维达走开去,身后那张网床仍在轻轻晃动,她同时在想,不知这地方有没有通用的浴池或者沐浴设备。
他抬手伸向控制台。他用尽所有力量拉扯,把头伸到座位上。他用上了自己的颈部肌肉,还有他酸痛又虚弱的胳膊来抬起身体。他推着椅子转身,让躯干调转方向。他情不自禁呼痛,有条腿卡在椅子下,让他几乎跌倒。不过最终,他还是坐到了椅子上。
他向前看,视线越过那一大批控制器,透过钢化玻璃,看倾斜的车鼻前方宽阔的隧道,灯光照亮黑墙边缘;闪亮的钢铁护栏伸向远方。
夸亚诺尔凝望这安宁静默的空间,内心经历了一份淡然又残忍的胜利快感。他恰好想起了自己爬到这里来做什么。
“至此为止了?”雅尔森问,他们在控制室,站点系统本身的各项功能都在这里被监控。霍扎已经打开了几块显示屏,查看数据,现在坐在一台显示器前面,用站内的远程控制镜头最后检查一遍走廊和各个房间,以及隧道,管井和洞穴。贝尔维达轻巧地坐在另一张大椅子上,两腿来回晃荡,像坐进成人座位的小孩。
“到此为止,”霍扎说,“站点都查过了。主脑不在,除非是在两组列车中的一组上。”他切入其他站点的镜头,按升序翻看,他在五号站那里暂停,从洞顶俯瞰四名麦杰尔的尸体,还有主脑制造的那台简陋枪车,然后他又尝试了六号站的顶部镜头……
他们还没有发现我。我也无法听清他们的声音。我只能听到他们细微的脚步声。我知道他们就在这里,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我骗过他们了吗?我曾侦测到一台质量感应器,但它的信号消失了。还有另一台。他们带了这台设备来这里,但它一定是无法正常运行。也许像我希望的那样被骗过了,列车在拯救我。真是讽刺啊。
他们或许俘虏了一名艾迪兰人。我在他们脚步声里听出了另外一种节奏。所有人都在步行,或者是有人使用了反重力装置?他们怎么进入这里的?他们会是地表那些变形人吗?
我宁愿用我一半的记忆空间来换一台遥控嗡嗡机。我藏了起来,却被困住了。我看不到,也无法听清。我能做的只有感知。我恨这种状态。我真希望自己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夸亚诺尔盯着眼前的控制台。他们之前就已经搞清楚了其中很多部件的功能,在那些人类到达之前。他现在必须努力全部回想起来。他首先必须做什么来着?他伸手向前,在外星人形状的椅子里不稳定地晃动身体。他打开一系列开关。灯光闪动,他听到咔嗒声。
太难回想了。他触碰过很多控制杆,开关和按键。测量表和指示盘变化着显出新的读数。屏幕在闪亮,数字闪现在输出端。细小高亢的声音嘀嘀响起。他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又无法确信。
有些控制件距离过远。他不得不艰难地拖动身体,半伏在控制台上去找它们,小心避免改变他已经设定过的任何控制参数,然后再把自己推回座椅上。
现在列车轰鸣声加大,他能感觉到车身在悸动。发动机开始运转,空气嘶鸣,扬声器发出嘀声和咔嗒声。他已经获得一些进展。列车还没动,但他已经慢慢让他接近了能开动的状态。
不过,他的视线也在渐渐模糊。
他眨眨眼,摇着头,但眼睛还是越来越不中用。他面前的视野在变灰,他不得不死盯着控制器和屏幕。前方隧道墙上的灯,已经渐渐远去,融入远方黑暗里,看似越来越暗。他本来可能会以为,这是电力水平在下降,但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的头在疼,痛感在深处。也许是坐姿导致疼痛,因为一直在失血。
反正他死亡的进度够快,但现在时间也更紧迫了。他按下控制键,扳动某些操纵杆。列车本应该运行,移动的,但还是一动不动。
他还能做什么?他把视线转到自己盲眼的一侧。光条闪现。当然。车门。他按下控制台对应的部分,听到轰鸣声,滑动声;然后多数光条不再闪烁。但不是全部。有些门一定是卡住了。他再次启用控制命令覆盖,超过安全检查,其他光条也变暗了。
他又试了一次。
慢慢地,像一只动物冬眠醒来后伸展腰身,命令系统列车——三百米长的整个车身,活动了起来,车厢之间的连接收紧,松弛处消失,列车做好了启动准备。
夸亚诺尔感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想要大笑。这办法成功了。也许他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也许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但至少,他完成了自己设定的目标,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承受着那么剧烈的痛楚。他接管了这只长长的银色怪兽,只要再有一点点好运,他就至少能给那些人类出一道思考题。也让那只阻滞场怪兽看看,在它眼里,这些宝贝纪念碑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很紧张,仍在担心事情还是不能成功,尽管已经付出那么多努力,承受那么多痛苦。他握住那根操纵杆,就是他和克萧夏尔都断定会把动力输往主轮发动机的那根,然后把它一直推到启动模式的最大限度。列车战栗,呻吟,然后没有移动。
他那只眼睛,只剩灰色视野的那只,开始哭泣,被淹没在泪水里。
列车抖动。金属拉扯的声响从背后传来。他几乎被从座位上丢下来。他不得不抓住座位边缘,然后身体前倾,再次握住动力控制杆,因为它又滑回了关闭状态。他头脑里的呼啸声越来越强,他已经疲惫和兴奋到全身发抖,他再次扳下控制杆。
杂物残骸卡住了一扇门。焊接设备还悬吊在反应堆车厢下面。好多金属条从车体外壳剥落,披散开去,像严重破损的旧外套上散开的布条。大坨的垃圾废物散落在钢轨上,站台两侧的登车梯旁边都有不少,其中一套登车梯架,克萧夏尔一度被埋的位置,已经整体倒近了车厢里,是被人从原来位置切掉后推倒的。
列车不断地呻吟哀号,它试图移动时跟此前的夸亚诺尔一样痛苦不堪,车身再次向前冲去。这次移动了半个车轮的距离,然后又停下,因为变形的登车梯架卡住了登车口。列车发动机像在低声啜泣。在控制室,警报声响起,高亢到受伤的艾迪兰人几乎无法听到。仪表纷纷闪烁,指针升入危险区,屏幕上满是各种提示信息。
登车梯架开始脱离车身,在车体侧面划出弯曲的凹痕,火车缓缓地强行向前。
夸亚诺尔眼看着隧道入口一点点靠近。
更多废料擦到前侧登车口上。反应堆车厢下的焊接设备一直沿着平滑的地面刮地向前,直到它碰到检修槽的石板边缘。它先是卡住,然后崩断,撞击着跌入槽底。列车缓缓向前冲。
伴着刺耳的撞击声,卡在尾端登车口上的登车梯架与列车分离,折断众多铝架钢管,扯碎了那节车厢的铝质与塑料车皮。登车梯架一角伸到了列车下面,盖住一侧钢轨,车轮在它面前犹豫了一下,车厢之间的连接绷紧,直到渐渐积聚的前向动力克服了这重障碍。它被压瘪,结构收缩,车轮在它上方滚过,在另一端重重跌落,然后继续沿轨道前进。后面的车轮碾过时,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夸亚诺尔身体靠后坐好。隧道来到列车前,看似吞没了它。车站中的景象慢慢消失。黢黑的墙在控制室两侧滑过,火车还时不时晃动,但已经在渐渐加速。一系列砰砰声和撞击声告诉夸亚诺尔,其他车厢也跟在他身后,穿过了废墟,沿着闪亮的轨道,经过了损毁的登车梯架,摆脱了被严重破坏的车站。
第一节车厢出站时,速度相当于慢走,下一节略快了一些,反应堆车厢是快步走,最后一节是慢跑速度。
离开的列车拖着一道烟痕,然后那烟飘回来,再次向洞顶升腾。
……六号站,他们曾经历那场枪战的地点,多若劳和内森丧命、另一名艾迪兰人被当成已死的地方,偏巧是这里的摄像头无法使用。霍扎尝试切换好几次,但系统显示还是黑的。有损毁提示灯闪烁。霍扎迅速察看过其他站点的图像之后,关闭了屏幕。
“好吧,看似一切正常。”他站起来,“我们回列车那里去吧。”
雅尔森通知了乌斯林和嗡嗡机。贝尔维达也从大座位上滑下,她在前方引路,他们一起走出控制室。
在他们身后,一块动力监测屏幕,霍扎最早开启的屏幕之一,显示出了列车动力供给线路上的巨大能量损耗,表明在命令系统隧道中的某个地点,有辆列车正在行驶。
13.命令系统:终点
“人类啊,特别容易自视过高。我想起从前有那么一个种族,他们跟我们作对——哦,那是很久以前了,当时我还只是无名小卒。他们自高自大的方式,就是坚信整个银河都属于他们,而他们给自己的谬见找到的依据,是身体构造方面的。他们是水生生物,脑部和其他重要器官位于一个巨大的中央泡囊里,然后有好几条巨大的胳膊或者触手从泡囊里伸展出去。他们的触手主干部分粗壮,尖端纤细而且布满吸盘。传说,他们的水神以这种生物的形象为蓝本,创造出了整个银河。”
“你明白了吗?只是因为他们的身体形态跟我们生活的透镜状银河家园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他们就认定银河属于他们所有。这些人甚至把自己触手上的吸盘跟球状天体的聚集区做类比。尽管这种异教信仰相当愚蠢,他们的文明却繁荣了起来,而且很强大:事实上,他们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唔,”阿维杰说,他没抬头,随口问,“这个种族叫什么名字?”
“嗯,”克萧夏尔响亮地回答,“他们的名字……”艾迪兰人思考了一番,“我记得他们应该叫……方西人。”
“从来没听说过他们。”阿维杰说。
“正常,你应该没听过。”克萧夏尔得意地哼哼着。“我们把他们灭绝了。”
雅尔森看到霍扎盯着地上某件东西,就在靠近返回车站的那几道门附近。她继续监视着贝尔维达,但问了句:“你发现什么了?”
霍扎摇头,然后伸手要从地板上捡起什么东西,之后停住了。“我觉得,它应该是只昆虫。”他难以置信地说。
“喔。”雅尔森说,她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贝尔维达靠上去看,雅尔森的枪口还是对着她。霍扎摇摇头,看着那只昆虫爬过隧道地面上。
“那东西跑这里来干什么?”他说。雅尔森听了这句话皱起眉头,为他近乎恐慌的语调感到担心。
“很可能是我们自己把它带下来的。”贝尔维达说着,站起身。“大概是趴在了装备包裹上搭便车,或者就是落在谁的防护服上,我打赌一定是这样。”
霍扎一拳砸在那只小生物身上,压碎了它,把它捻到下面的黑色岩石上。贝尔维达看似很吃惊。雅尔森的眉头皱得更紧。霍扎瞪着隧道地板上的黑色痕迹,擦了下自己手套,然后抬头看,一脸歉意。
“对不起,”他告诉贝尔维达,就像感觉到了尴尬。“……我不由自主就会想起发明的终结号上的那只苍蝇。贝尔维达点头,俯视地板上那点污迹。”
“也好,”她说着,扬起一侧眉毛,“这也是证明它确实无辜的一种办法。”
克萧夏尔看着那一男两女返回车站。“没收获吗,小矮子?”他问。
“很多收获,中队长。”霍扎回答,他来到克萧夏尔身旁,检查了捆绑他的绳索。克萧夏尔哼了几声。“还是有点儿紧啊,盟友。”
“真是遗憾啊,”霍扎说,“试着多嘘几口气出来吧。”
“哈!”克萧夏尔干笑,以为这人类可能猜透了自己的企图。但随后这人类就转开身,对那个看管他的老头儿说:
“阿维杰,我们要上列车去继续陪一下我们的朋友,努力坚持住,别睡着了。”
“机会不大,他总是嘟囔个没完。”老头儿抱怨说。
另外三名人类进入列车。克萧夏尔继续说话。
列车上的一个区域,有被灯光照亮的地图展示屏,显示了萨尔世界在命令系统建成之初时的面貌,大陆上显出城市和国家。其中一块大陆上标示了单一国家领土内的可打击目标,而系统设计者被标在另一片大陆上,上面有他们管辖区内的导弹基地,空军基地和海港。
图上有两座冰峰,但行星其他地方是草原,稀树草原,沙漠,森林还有雨林。贝尔维达想要留下来看那些地图,但霍扎拉她离开,穿过又一道门,一直向前来到列车前端。他走的时候关闭了地图展示屏后面的灯,然后那些闪亮的表面,无论是蓝色海洋,绿黄棕橙等颜色的陆地,蓝色河流,红色城市和交通线,都渐渐淡入了灰暗中。
啊哦。
列车上还有更多地图显示屏。三张,我记得,假如从车尾向前走的话。该行动了。
克萧夏尔吸气,嘘气。他活动肌肉,绳索在他的角质外壳上滑动。他停下,老头儿溜达过来看他。
“你叫阿维杰,对吧?”
“他们的确这样叫我。”老头儿说。他站在那儿看艾迪兰人,从克萧夏尔的三只脚,脚上粗大的三根脚趾和圆形脚环,到他戴了护具一样的膝盖,粗大的腰围,小腹甲片还有平坦的胸部,再到中队长巨大的马鞍形脑壳,那张宽脸微微下沉,俯视下方的人类。
“你害怕我逃走吗?”克萧夏尔响亮地问。
阿维杰耸肩,把枪握得更紧一点。“我有什么可怕的?”他说,“我自己也是个囚徒,那个疯子把我们全都困在了这里。我只是想回去而已,这不是我的战争。”
“非常理智的态度。”克萧夏尔说,“我真心希望所有人类都能区分跟他们有关和无关的事情,尤其是牵扯到战争。”
“哈,我并不觉得你的同类就比我们做得好。”
“那么我们就说,彼此做法不同吧。”
“随便你怎么说,”阿维杰再次打量艾迪兰人的身体,这次他对着克萧夏尔的胸部说,“我只希望每个人都管好他们自己的事儿。不过,我看不到任何改观;一切都将结束在泪水里。”
“我感觉你并不适合这种场合,阿维杰。”克萧夏尔缓缓地,故作高深地点头。
阿维杰耸肩,但并没有抬起眼睛。“我觉得,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不适合这种场合。”
“勇敢者属于他们选择的地方。”艾迪兰的语调里多了几分严厉。
阿维杰看着自己上方那张宽阔的深色脸庞。“好吧,你反正会那样说,对吧?”他转开身去,走回包裹旁。克萧夏尔看着他,迅速摆动胸膛,绷紧肌肉,然后再放松。他身上的绳索又松开了一点点。在他背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腕上的绳子明显松动了。
火车加速,控制台和屏幕在他看来都在变暗,所以他观察外面隧道墙上的灯。它们一开始只是缓缓滑过,经过宽大控制台一侧边窗的速度,比他的呼吸频率还要慢。
但现在他每次呼吸都会有两三盏灯划过。列车轻轻推动他的后背,把他渐渐引向座位后方,固定在那儿。血液——只是一点点,并不多——在他身下变干,把他粘在那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现在只剩一件事可做。他在控制台上搜寻,诅咒自己眼里聚集起来的黑暗。
在他找到撞击刹车装置的阻断电路之前,他看到了光。这是来自神明的一份小礼物。前方隧道有明亮的反光,因为列车鼻端的前灯已经打开。两根钢轨闪闪发亮,在远处,他能看到更多阴影和反光点在隧道墙面上,那里有维修管从步行隧道斜穿过来,还有防爆门像肋骨一样突出于黑色岩石墙表面。
他的视力还在减弱,但因为能看到外面,还是感觉好了很多。一开始他的担心,是那种遥远的,理论设想式的,他怕灯光给出太多警告,假如他能幸运到把那些人类堵在车站以内。但灯光应该不会带来太大不同。列车带走的强大气流,也会很快让他们警觉。他抬起动力控制杆旁边的一块仪表盘,看了一眼。
他感觉头很轻,他感到很冷。他看了一眼电路阻断器,然后弯下腰,身体夹在座位和控制台之间,这一动让他身下的血痂破裂,他又开始流血。他把自己的脸伸到动力控制杆前方固定它,然后把手拿开,抓住了碰撞检测关闭杆。他移开手,确保它不会滑脱,然后就躺在那里。
他的那一只眼睛离控制台还有足够距离,能看到前方隧道。现在灯光闪现的速度更快。列车轻轻摇摆,让他睡意渐浓。轰鸣声渐渐在他耳中远去,像视线一样逐渐模糊,像身后的车站一样步步远离,消失,看似稳定,但慢慢加速的灯流继续飞过车身两侧。
他无法估计自己不得不走多远。他反正已经出发。他已经尽到自己最大努力。终于!没有人能要求他再做更多。
他闭上眼睛,只是想休息一下。
列车轻轻摇晃他的身体。
“这个棒极了。”乌斯林开心地笑着说,那时霍扎,雅尔森和贝尔维达刚走进控制室。“它完全准备好了,可以开动,一切系统全部就绪!”
“好吧,别激动得尿裤子。”雅尔森告诉他,盯着贝尔维达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坐进另一张椅子,“我们或许不得不使用胶囊车来赶往各处。”
霍扎按下几颗按钮,观察列车系统。一切看似都像乌斯林说过的:就等着开动。
“那讨厌的嗡嗡机在哪里?”霍扎问雅尔森。
“嗡嗡机?乌纳哈-克洛斯波?”雅尔森对着头盔里的麦克风喊道。
“又怎么了?”乌纳哈-克洛斯波回答。
“你在哪儿?”
“我在慢慢参观这里的古代枕木存货。我现在相信这些列车或许真的比你们的飞船还要古老。”
“告诉他回这里来。”霍扎说,他看看乌斯林,“你检查过整个列车吗?”
雅尔森给嗡嗡机传令让它返回,乌斯林点头说:“除了反应堆车厢全都看过了,那地方进不去,哪些会是控制门锁的开关呢?”
霍扎四下察看一番,回想起了火车控制器的布局。“这个区域。”他指着其中一片按键和点亮的仪表,它们在乌斯林身旁。工程师细细察看它们。
命令返回。被发令返回。好像它是个奴隶一样,就像艾迪兰人手下的一名麦杰尔。就像它只是一台机器。行,让他们等会儿吧。
乌纳哈-克洛斯波也找到了那些地图展示屏,就在隧道前方那组列车上。它浮在空中,悬在背光的塑料彩画前方。它用操控力场去调整控制器,打开一些小灯,它们标示出双方的可打击目标,主要城市以及军事设施。
现在这些都已经化为尘土,所有这些宝贵的类人生物文化基地,都成了冰川下的垃圾,或者任由狂风雨雪侵蚀,或者被冻在冰层里——所有的一切。只剩下这片可悲的迷宫式古墓。
他们的所谓人性与智慧不过如此,不管他们自己怎样说,乌纳哈-克洛斯波想着。如今只有他们的机器还在。但会有任何人吸取教训吗?他们能否看懂这颗星球的过去,认清这颗冰冻的岩石球?会吗?才怪!
乌纳哈-克洛斯波让那些屏幕继续闪亮着,它浮出了列车,穿过隧道返回,向站点本身靠近。隧道现在一片光明,但并没有变暖,在乌纳哈-克洛斯波看来,就像这刺眼的黄白色光揭示出了更多的冷漠,那份寒意像是从房顶和墙面上持续渗透出来;那是一种手术室里的光,解剖台上的光。
机器飘过隧道,它想着,这座黑暗的大教堂,如今已经变成了镀金的竞技场,一座熔炉。
克萧夏尔在站台上,还是被绑在登车台支架前。乌纳哈-克洛斯波从隧道口出来时,不喜欢艾迪兰人看它的样子。这生物的表情几乎不可捉摸,假如他也有表情的话。但克萧夏尔确实有一种让乌纳哈-克洛斯波不喜欢的特质。嗡嗡机觉得艾迪兰人刚停止了某些动作,此前在做不想被人发现的事。
从隧道口上方,嗡嗡机看到坐在包裹堆上面的阿维杰抬头看,然后又看别处,甚至连手都懒得挥一下。
变形人和两名女性在列车控制区,跟工程师乌斯林在一起。乌纳哈-克洛斯波看到了他们,于是靠近登车梯架,准备进入最近处的车门。它到达那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空气在轻轻振动,几乎不值一提,但的确有动静,它能感觉到。显然,动力系统开启后,有些自动系统会从地表搞来更多新鲜空气,或者通过净化系统改善环境质量。
乌纳哈-克洛斯波进入列车。
“好一台烦人的小机器啊,那家伙。”克萧夏尔对阿维杰说。老头儿很有活力地点头。克萧夏尔注意到,对他说话时,这个人类看自己的时间更少。就好像他的声音会让这个人类放心,认定他还被捆在那里,安全,可靠,没有挪动。另一方面,说话的动作——移动头部看那个人,时不时耸耸肩,笑一下,也会给他做动作提供掩护,进一步摆脱那些绳索。所以他继续说话。如果运气好,其他人还要在车上待一段时间,他或许能有机会逃走。
如果他能逃进隧道,再有一把枪,那就能把这些家伙耍得团团转!
“好吧,它们应该已经开了。”霍扎说,根据他和乌斯林面前的控制台显示,反应堆车厢的那些门从一开始就没有被锁上过。“你确定此前开门的方式没问题吗?”他在看工程师。
“当然。”乌斯林说,听起来有点儿受伤,“我知道各种锁的工作原理。我试过旋转那些内凹的转轮;卡扣要先打开……好吧,我这边的手臂状态并非完美,但是,好吧……它们的确应该已经开了。”
“很可能是设备故障。”霍扎说。他直起身体,沿着车身方向望去,就像想看穿他和反应堆车厢之间数百米距离内的金属和塑料。“唔。那节车厢里,应该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主脑隐藏吧?”
乌斯林从仪表上抬起头来。“我觉得应该没有。”
“好啦,我到啦。”乌纳哈-克洛斯波有点挑衅意味地说,它飘进门,来到控制台前。“你们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你搜查另外那组列车期间,倒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嘛。”霍扎看着那台机器说。
“我搜得很彻底。比你们更彻底。除非我到达之前听错了你们对话的内容。你们刚才是问哪里有没有足够空间让主脑躲藏来着?”
“反应堆车厢。”乌斯林说,“有几扇门,我没办法打开。霍扎刚才说,按照控制台显示,那些门应该都没有上锁。”
“那么要不要我回去看看呢?”乌纳哈-克洛斯波转身面对霍扎说。
变形人点头。“如果你不觉得这要求过分的话。”他平静地说。
“不会,不会,”乌纳哈-克洛斯波一边轻描淡写地说,一边退回它刚刚进来的那扇门,“我都开始喜欢被呼来喝去了,交给我吧。”它飘离,从前侧车厢后退,靠近反应堆车厢。
贝尔维达透过钢化玻璃,看向前面那组列车尾部,就是嗡嗡机之前搜查过的那部车。
“如果主脑真的隐藏在反应堆车厢,那么它会显示在你的质量感应器上吗?还是它会被混淆,当成反应堆造成的干扰信号?”她缓缓扭头看变形人。
“这谁知道?”霍扎说,“我在使用这套防护服方面也不是专家,尤其是现在它还坏掉了。”
“你现在变得轻信了,霍扎。”“文明”特工浅笑着说,“居然让嗡嗡机替你去做关键搜索。”
“我只是让它做点儿侦察工作,贝尔维达。”霍扎说着,转身回去,又开始摆弄控制器。他观察屏幕,仪表盘和数字屏,改换显示和读数功能,试图搞清楚这时在发生什么事,如果反应堆车厢有事情发生的话。一切都看似正常,就他能看出的范围而言。尽管在充任哨兵期间,他对反应堆的了解,要比他对列车其他部件的了解都要更少。
“好吧。”雅尔森说,把她的椅子转向一侧,两脚放在一张控制台边缘,摘下头盔,“如果反应堆车厢那里没有主脑,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是开始集体乘坐这玩意儿观光呢,还是乘坐维护胶囊车,还是怎样?”
“我不觉得乘坐主线列车是好主意。”霍扎说,扫了一眼乌斯林。“我考虑过留所有人在这里,我独自乘坐维护胶囊车环绕整个系统,尝试用防护服上的质量感应器发现那台主脑。那样也不会花太多时间,即便是走两圈,把站点之间两套轨道全走遍。维护胶囊车没有反应堆,所以不会有伪信号干扰感应器示数。”
乌斯林坐在面向列车主控板的位置上,看似有些失落。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其他人回飞船里等呢?”贝尔维达问。霍扎看看她。“贝尔维达,你来这儿不是为了提建议的。”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文明”特工耸肩说。
“如果你还是找不到任何东西呢?”雅尔森说。
“那我们就回飞船。”霍扎说,他摇摇头,“我们大致也就能做这么多。乌斯林可以在飞船上检修一下防护服上的质量感应器,之后怎么做取决于我们发现的故障类型,或许重新回来,或许不会。现在动力系统已经开启,以上操作都不会花太多时间,也不涉及长途跋涉。”
“可惜啊!”乌斯林一边说,一边摆弄控制台,“我们甚至都不能用这趟列车返回四号站,因为六号站那辆车挡着路呢。”
“那辆车很可能也还能动。”霍扎告诉工程师,“不管我们打算往哪个方向开,可能都需要进行转轨操作。只要我们打算用主线列车。”
“哦,那好吧,”乌斯林说,有点儿像在做梦似的,他再次打量控制台,指着其中一个部件问,“那个是控制速度的吗?”
霍扎大笑,两臂交叉,笑吟吟地看看乌斯林,“是。我们回头看看,能不能安排一段短途旅行。”他欠身向前,又指出另外几种控制器的功能,给乌斯林演示了如何让列车进入运行前准备状态。他们指指点点,点头,交谈。
雅尔森焦急地在她座位上挪动身体。最终开始看贝尔维达。“文明”女人正在微笑着看霍扎和乌斯林,感觉到雅尔森的注视之后,转头看去,笑意更浓烈了些,微微甩头向两个男人示意,眉头扬起。雅尔森不情愿地报以微笑,微微调整了一下步枪重心。
现在灯光来得很快。接连闪过,在幽暗的控制室里投下闪烁不定、轮番流转的光条。他知道,他睁开了那只眼睛,而且也看到了。
仅仅是抬起眼睑,就已经让他用尽了所有气力。他昏睡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有多长时间,他只知道自己打过盹儿。现在疼痛已经不再那样剧烈。他安静了一段时间,只是躺在那儿,受伤的身体从奇异陌生的椅子里斜伸出去。头靠在控制台上,他的手塞到动力控制杆旁浅槽里,手指卡在内侧的防撞安全阀下面。
这样很放松;他无力表达自己内心的愉悦,特别是在那么艰难地爬过列车过道,忍受伤痛折磨之后。
列车的运动状态已经改变。它还在摇晃,但现在更快了一点,而且增加了一种新的节奏,一份更快速的震荡,像一颗心脏在疾速跳动。他觉得自己现在也能听到它。风声,风吹过冰雪肆虐的荒原下面那些深埋的孔洞。或许这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他感觉很难做出判断。
他又一次感觉像个小孩,跟他的同龄伙伴还有魁校导师一起旅行,被摇得昏昏欲睡,有时打盹儿,有时醒来,幸福的睡眠。
他总在想:我已经做了能力范围之内的一切。也许这还不够,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这想法让他感到欣慰。
像渐渐缓解的伤痛,这让他放松,像列车的轻轻摇晃,这让他平静。
他再次闭上眼睛。黑暗让他得到了抚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出了多远,也开始觉得这都不重要。他感觉周围的一切又在飘远;他刚刚开始渐渐忘记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但那些也都不重要。事情已经做完,只要他不再移动,一切都不重要。一切都不。
所有一切,都不重要。
门都被卡住了,好吧,跟另一列火车一样。嗡嗡机有些焦躁,用力场撞击通往反应堆的一扇门,自己却在空中被弹开。
那门,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啊哦。
回到维修管道和线缆通道。乌纳哈-克洛斯波调头沿着短走廊行进,然后又钻过地板上的一个洞,前往下层车厢地板下的一个检修孔。
当然最终所有的工作都要靠我完成。我本该料到的。基本上,我正在替那个浑蛋做的事情,就是追杀另一台机器。我应该去检修自己的电路。即便我能在某个地方找到那台主脑,聪明的做法也是不要告诉他。这样就能教训他一下了。
它把检修孔翻板掀开,让自己下沉到地板之下幽暗、狭窄的空间里。翻板在它身后关闭,挡住了外面的光。它想过现在回头把门重新打开,但知道那门还会自动关闭,然后自己就会发脾气破坏那东西,这些都没什么意义而且小气,所以它没那样做;这类行为更适合人类。
它沿着检修通道继续前进,在反应堆应该处在的位置下方。
艾迪兰人在说话,阿维杰能听到声音,却没有留意内容。他能从自己眼角看到那个怪物,但也没有真的注视他。他心不在焉地打量自己的枪,随意哼着歌儿,想着假设自己出于某种原因得到那台主脑,然后会怎样做。假设其他人都被杀死,只有他一个人得到那台设备呢?他知道艾迪兰人很可能愿意给主脑出个大价钱。“文明”也一样,他们有钱,尽管在他们本身的文化体系中,人们都不使用钱这种东西。
只是白日梦,但这种情势下,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永远都猜不到尘埃落定时会是什么样子。他可以买些土地:一座小岛或者某颗安全的行星。他会拥有一些复古型嗡嗡机,豢养几头昂贵的竞赛用动物,他会建立社会关系,结识一些更有钱的人。或者他可以找些其他人去做艰难的工作,有钱人可以这样做。有钱,你可以为所欲为。
艾迪兰人还在继续说话。
他的一只手几乎自由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挣脱的,但或许晚些时候,他就能把胳膊挣开,进展会越来越容易。那几个人类已经在列车里待了一段时间,他们还会再停留多久?那台小机器上车的时间并不长。他刚才只是勉强来得及发现它,在它出现在隧道口的时候。艾迪兰人知道它的视力要比自己更好,有一会儿,他曾担心对方能看到自己活动那只想要挣脱的胳膊,就是远离人类警卫的那只。但小机器随后就消失在列车里,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继续观察那老头儿的动静,警觉着。这个人类看似沉浸在白日梦里。克萧夏尔继续说话,等于是在向空气宣讲艾迪兰人的胜利。
他的手已经接近完全挣脱。
有一点尘土,从它头顶的一段横梁飘下,来自他头部上方大约一米高度,在几乎静止的空气中坠落,接近但并非笔直地下落,渐渐飘向远离他的方向。他再次看那老头儿,再次对手上的绳索用力。解开啊,这浑蛋绳子!
乌纳哈-克洛斯波不得不敲击一个转角,开出它想要使用的狭小入口。这里甚至不是检修通道,只是电缆孔,但的确能通到反应堆室。它检查了自己的感应器,这里的辐射强度,跟另外那组列车里面一样。
它挤入自己从线缆通道开出的小缝里,进入幽暗车厢深处,金属和塑料的内脏中。
我能听到某种声响。有东西在靠近,在我下方……
灯光组成连续线,快速闪过车身,大多数生物的眼睛都已经无法看清单独的灯。沿轨道方向出现在前方的灯,在直道末端画出曲线,在车身靠近时涨大,连成一线,然后飞速掠过窗口,像黑暗中的流星。
列车花了很长时间才达到最大速度。挣扎过漫长的好几分钟,才克服了它数千吨质量带来的静力。现在它已经完成了这些,正在酣畅地推动它本身和前方的空气,跑到了最快速度,疾速穿过长长的隧道,伴着吼叫似的、撕扯一样的声音,超过了以前任何一列火车曾在这条幽暗隧道发出过的声音强度,它受损的车厢冲破空气,或者撞到突出的防爆墙,这会稍稍减缓列车速度,同时大大增加经过时的噪音。
列车飞转的发动机和车轮尖啸着,受损的金属外壳撕破空气,同样的空气也旋转着冲入被打穿的车身,冲击隧道顶端和墙壁,还有控制台,地板以及防弹玻璃表面。
夸亚诺尔的眼睛闭上了,在他耳朵里,鼓膜还会被外面的声音激荡,但已经没有任何信息传入他的头脑。他的头在晃动的控制台上下颠簸,就像还活着。他的手在撞击控制闸关闭的位置上摇晃,就像这位战士依然紧张,或者在害怕。
他被卡在那里,粘住,被自己的血固定,像是列车本身一个奇异的、被损坏的部件。血已干,夸亚诺尔的体外和体内都一样,血已经不再流淌。
“进展怎样,乌纳哈-克洛斯波?”雅尔森的声音问。
“我在反应堆下面,正在忙。我有什么发现就会告诉你们的。谢谢。”它把通信器关闭,看它前面黑色外皮的线缆末端:电线和光线消失在狭窄通道深处。明显要比前方列车更多。它是应该切出一条通道来呢,还是尝试其他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