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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伊恩·M·班克斯/译者:雒城 当前章节:156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8:19

他看到前方有另一个阴影,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墙蹲得很低,沐浴在穿过另一条走廊洒入的天光里。霍扎快步躲进一条岔道。那个身影一动没动。

他试了下步枪,刚才砸水晶墙那几下似乎解决了卡壳问题。一波子弹让那个靠墙的身影瘫在地板上。霍扎走出岔道,来到他旁边。

这是又一名僧侣,死者手中握着一把手枪。苍白的脸孔暴露在另一个入口射入的光线中。僧侣背后的墙面上有激光枪烧干的苔藓痕迹。下面现出完好无损的水晶石。除了霍扎那波连射打出的弹孔之外,僧侣染血的罩袍上,还有激光枪烧痕。霍扎伸头绕过墙角,看向光亮处。

晨䂀斜射进门廊,有个身着防护服的人躺在长满苔藓的地板上,一手末端掉落了一把枪,枪口朝向霍扎。有一扇厚重的门倾斜在她身后,只有一枚变形的门钮还连在框架上。这是高,霍扎想着。然后他又观察那扇门,感觉它看似不对劲,门和周围的墙上都有激光烧痕。

他沿着走廊来到倒地的人身旁,翻转尸体,以便看清面容。他只看了一秒,就觉得头晕。这个不是高,是她的朋友奇-阿索鲁孚斯死在了这里。透过头盔上依然干净的遮面板,她被烧黑的、开裂的面容向前呆望,两眼枯干。霍扎看看门,再看看走廊。当然,他已经到了神庙的另一个区域。同样的环境,但有不同的通道,换了另外一个人……

女人的防护服被打穿了好几处,创口有几厘米深。肉体焦臭味溢入霍扎不合身的防护服,令他喉咙发紧。他站起来,拿起奇-阿索鲁孚斯的激光枪,跨过倾斜的木门,到外面墙顶的甬道上。他沿着这条通道奔跑,经过一处转弯,卧倒躲避过一次,因为微型迫击炮弹落点太靠近斜墙,把大片闪亮的破块和粗粝的砂岩炸得到处纷飞。等离子炮也还在从森林里发射,但霍扎看不到任何空中飞行的身影。他正在找这些同伴,突然发现有防护服出现在他一侧,站在墙角隐蔽处。他停下来,认出高的防护服,停在她三米之外,后者看看他,然后缓缓抬起遮面板。她的灰色面孔和纯黑的、深渊一样的眼睛盯紧他手里的激光枪。她的表情让霍扎特别希望自己检查过的枪支处于开启状态。他低头看看手中枪,然后看那女人,后者还在盯着枪。

“我——”他想开口解释。

“她死了,对吗?”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呆板。她看似在叹气。霍扎松了一口气,本想接着开口解释,但高却用同样失神落魄的语调继续说:“我感觉之前听到她了。”

她突然抬起握枪的手,枪身在粉蓝的晨曦里微微反光。霍扎看出她想要做什么,迈步上前,马上伸出一只手——尽管他明知道自己距离太远,根本就帮不上忙。

“不要!”他只有时间喊出这一句,但枪口已经在那女人口中,瞬间以后,当霍扎开始闪避,两眼本能闭合的时候,高的头盔后部被一束不可见光击穿,突然射出一朵红云,洒在身后覆满苔藓的墙面上。

霍扎蹲坐在那里,两手握紧面前那把枪,两眼向着远方的丛林凝望。这真是一团糟,他心里想,这该死的真是烂俗至极、愚蠢透顶。他还没来得及考虑高自杀这件事,但他回头看那片侧墙还有高瘫下去的防护服,然后开始回想。

他正准备沿着神庙外墙向回走,却发觉头顶上方有动静。他转身,看到雅尔森落在城墙甬道。她看了一眼高的尸体,然后他们交换了各自接收到的情报——雅尔森在公共通话频道听来的,霍扎在走廊区域内见到的,两人决定不轻举妄动,等其他人出来,或者等他们放弃了撤离。据雅尔森说,只有拉瓦·甘姆多和兹伯瑞克·奥德拉耶确定死于大厅中的乱斗,但布莱茨列金三兄弟也都在场,但在惨叫声平息,公共频道可用之后,再没有人听过他们讲话。

克莱克林还活着,毫发无伤,但是迷了路。多若劳也迷路了,坐在那儿哭,或许两眼暂时失明。还有兰尼帕布拉,他不听所有劝告和克莱克林的命令,穿过房顶闯进神庙,正在下行,想要营救任何他能救出的人,手里只有一把射弹手枪。

雅尔森和霍扎背靠背坐在墙顶甬道上,雅尔森告诉变形人神庙里的当前情况。兰姆飞过头顶,飞向丛林,无视乌斯林的抗议拿来了一门等离子炮。他刚降落,兰尼帕布拉就骄傲地宣布他找到了多若劳,克莱克林也表示,他现在已经能看到天光。布莱茨列金三兄弟还是没有消息。克莱克林出现在甬道拐角处。兰尼帕布拉跃入视野,他把多若劳抱在防护服前面,用一系列缓慢跳跃动作越墙而来,他的反重力系统吃力地承载着他和女伴的重量。

他们出发返回穿梭机。钱德拉里杰里可以看到神庙后面大路上有动静,两侧丛林里都有狙击火力。兰姆想要用等离子炮硬闯进神庙,气化几个臭和尚,但克莱克林命令全体撤退。兰姆丢下等离子炮,独自飞回穿梭机,他在公共频道破口大骂,当时雅尔森还在尝试呼叫布莱茨列金三兄弟。

头顶仍有等离子束嗡嗡飞过,他们再次跋涉过甘蔗形的高草丛和灌木丛,钱德拉里杰里为他们担任掩护。他们时不时需要矮身躲避,因为周围植被中间偶尔会有小口径武器射击。

他们瘫在清风乱流号机库里,待在仍旧温热的穿梭机旁边,听它咔嗒嗒—唧嚓嚓地响,高速上升穿过大气层之后,它正在渐渐冷却。

没有人想说话。他们或坐或躺,分散在甲板上,有些人背靠舱壁或者温热的穿梭机。进入神庙的人受到巨大冲击,但即便是其他人,只要通过防护服通信器听说了里面那场惨剧,看似都有些惊魂未定。他们周围到处散放着头盔和枪支。

“光明神庙。”钱德拉里杰里最后说,听起来又是觉得可笑,又是充满愤恨。

“去他的光明神庙。”兰姆同意。

“米普,”克莱克林疲惫的声音对头盔说,“布莱茨列金兄弟有信号吗?”

米普还在清风乱流号小小的舰桥上,他报告说没有任何动静。

“我们应该把那地方炸成渣,”兰姆说,“用核武器轰了那群杂种。”没有人回答。雅尔森慢慢起身离开机库,她疲惫地登上台阶,去了上层甲板,头盔在一只手里打晃,枪在另一边手里,她低着头。

“恐怕我们已经失去了那部雷达。”乌斯林关闭一扇检修门,从穿梭机机鼻那里滚出来,“第一波敌方攻击火力……”他没再说下去。

“至少没有人重伤,”内森说。他看了一眼多若劳,“你眼睛好点儿了吗?”那女人点点头,但还是闭着双眼。内森也点头。“实际上,有人受重伤的时候比死了还惨。我们算运气好了。”他手伸进防护服的前侧口袋里,取出一个小金属瓶。他从奶头状的上盖那里吮吸了一口,皱起眉略显苦相,摇摇头。“是的,我们算运气好了。而且他们死得也很干脆。”他自顾自点头,没去看任何人,似乎也不在意大家都在听他说话。“你看,我们失去的每一位同伴都是一样的……我是说他们要么两人一组……要么三个人……对吧?”他又喝了一口,摇头。多若劳就在附近。她向前靠近,伸出一只手。内森吃惊地看她,然后把小瓶子递给她。她喝了一小口,把它递回来。内森环顾周围,但没有其他人想喝。

霍扎坐在那里,什么都没说。他盯着机库里的冷光,努力不去回想他在那座黑暗神庙大厅里所见的情形。

清风乱流号用聚变发动机离开行星轨道,前往马卓恩行星重力井边缘,在那里可以启动跃迁发动机。它没有收到布莱茨列金兄弟的信号,也没有炸毁光明神庙。它设定了航线前往维瓦奇星陆。

通过他们在那颗行星收听到的广播,他们搞清楚了那个地方经历过什么,是什么原因导致寺庙中的僧侣和牧师们加强武装。马卓恩行星的两个国家之间发生了战争,寺庙接近两国边境,不得不时刻准备应对袭击。交战双方中的一国勉强算是社会主义国家,另一国是宗教体制,光明神庙的牧师们是后者中间较为好战分支的代表。战争部分起源于周围正在进行中的银河大战,也是大战的缩小版本和近似镜像。霍扎意识到,杀死行动队成员的不只是被反射的激光,也有现实层面的这种反应机制。

那个晚上,霍扎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入睡。他醒着躺了好几个小时,听乌斯林不停做噩梦。然后有人轻轻敲门。雅尔森进来,坐在霍扎的小床边。她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两人轻轻拥抱。过了一会儿,她拉着他的手,带他轻轻走过船员通道,远离餐厅。餐厅里灯光通明,隐隐传来音乐声,没有睡觉的克莱克林正在放松,他手拿致幻药瓶,播放沉浸式录音带。他们去了高和奇-阿索鲁孚斯原来的房间。

在阴暗的舱房里,在一张满是异味和新奇织物的小床上,他们进行着那项老掉牙的活动,两人都知道,跨越数千光年不同物种和不同文明之间的性交肯定没有实际结果。然后,他们沉沉睡去。

远景剧情:一

云朵的阴影掠过远方平地,菲尔·尼斯特拉在十公里外、一千米高的位置向下遥望,然后她叹口气,仰望开阔的草原对面高耸的雪山。那片山峰距离她的位置足有三十公里远,尖顶处陡峭雄峻,刺破稀薄的高海拔空气,满是岩石和洁白的冰雪。即便在这么远距离之外,有那么厚的大气阻隔,依然耀眼生辉。

她转身沿着山间居所前廊的石板地行进,虽然她年纪并不大,但步伐却显得有些僵直。头顶的格状花架上盛开着红白两色花朵,给下面的步道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在阳光与阴影交杂的地带行进,头发时而显暗,时而又变成闪亮的金黄,每一个顿挫的步子都在带她移向阳光。

钢灰色外壳,名为杰西的嗡嗡机出现在步道远端,它也离开了山间居所。菲尔看见它就面露微笑,坐在矮墙边突出的石凳上,山居被挡在了视野之外。她们身在高处,但这一天炎热无风,她从额头擦掉一些汗珠,老旧的嗡嗡机沿着过道浮向她,斜射的阳光有节奏地洒落在它身上。嗡嗡机停在石凳边的石头上,它宽阔、平整的顶部跟女孩的头平齐。

“天气真好啊,杰西。”菲尔说,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山峰。

“的确!”杰西说。这台嗡嗡机的嗓音低沉浑厚得非同寻常,自己也爱发挥这特色。一千多年来,“文明”世界的嗡嗡机都习惯用光晕表示情绪,这相当于它们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但杰西太老了,它是在光晕设想出现之前生产的,并且一直都拒绝改装这类东西。它更喜欢用声音表达它的感受,或者就沉默着让人猜不透。

“真讨厌。”菲尔摇着头,看着远方的积雪,“我真希望现在能去爬山。”她啧啧道,低头看着伸在身前的右腿。她在八天前摔断了那条腿,当时正在攀爬平原对面的山。现在腿上绑了细薄的野战绷带,它们隐藏在时尚的紧身裤下面。

她以为,杰西应该会趁此机会开始说教,比如推荐装配浮动装备登山,或者请营救嗡嗡机陪同,再或者不要独自攀登,但那台老机器什么都没说。菲尔看着它,晒黑的面庞沐浴在阳光里,“那么,杰西,你给我带了什么来,任务吗?”

“恐怕是的。”

菲尔调整姿势,尽可能舒服地坐在石凳上,两臂交叉。杰西从外壳里延伸出一片小型力场,支持那条角度略显怪异的伤腿,尽管它也知道,支架本身的力场就足以缓解所有压力。

“那就说吧。”菲尔说。

“或许你还记得十八天以前的情况简报,里面提到一艘我方飞船,在忧郁星湾太空工厂组装而成。太空工厂被摧毁,后来那艘飞船也被破坏了。”

“我记得。”菲尔说,她很少忘事,每日简报里的内容更是从来不忘,“那艘飞船的零件组装得乱七八糟的,因为工厂只想把一台通用系统星舰的主脑送走而已。”

“好吧,”杰西说,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警惕,“我们的问题就跟这台主脑有关。”

菲尔微笑。

这场战争中,“文明”毫无疑问地高度信赖他们的机器,无论是在战略层面还是在战术层面。事实上,甚至可以说“文明”的主要成分就是机器。机器比任何单一人物或者人类群体更能体现“文明”的特质。“文明”世界的太空工厂、星际飞船和大型通用系统星舰正在生产的主脑,是银河系最复杂的实体物质之一。它们的智高到超出人类理解,而机器也没有能力向如此受限的生命体解释那么复杂的概念。

从这些脑力方面的巨人,向下至最普通但依然具备自觉意识的机器,再到虽然智能化,但最终只是机械装置、行为易于预测的计算机,再到智能不超过一只苍蝇的微型飞弹里安装的最小电路,“文明”一直把希望寄托在机器而非人脑上——早在艾迪兰战争威胁出现之前就已经如此。这是因为“文明”把自身当作一个自觉而且理性的社会;而机器——特别是智能机器——更易于达到这种状态,并且在达到这种状态之后仍能发挥其最佳性能。这对“文明”而言已经足够。

此外,这还让“文明”世界的人类能够自由从事生活中更重要的事情,游戏、恋爱、学习失传语言,研究蛮荒社会和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以及不带安全装备攀爬高山。

“文明”世界的主脑们发现,在基于特定前提评估形势时,有些人类可以跟上甚至超过主脑的最佳表现。对“文明”的社会状况带有敌意的人,可能想当然地认为主脑会因此恼羞成怒,电路都能被烧毁,但实际状况并非如此。主脑们觉得这现象很神奇,如此混乱而且微不足道的一丁点脑力,居然可以借助神经系统中的某些异常,把问题解答到像它们一样棒。对这件事当然也有解释,可能跟因果关系的某些精微之处有关,即便是神级主脑,也很难洞悉一切。另一个因素,就是超大数量基础。

“文明”总共有一千八百亿亿人口,几乎全部都营养充足,受过良好教育,头脑活跃,而其中仅有三四十人拥有这份超常预测与评估能力,足以跟掌握足够资讯的主脑相当(主脑总共有数十万台)。也有可能纯粹就是运气。就算只是一直抛掷一千八百亿亿枚硬币,也总有一部分硬币总是同一面朝上。

菲尔·尼斯特拉是一名“文明”研判官,一千八百亿亿人中选出的三四十人中的一个,她可以给你一个基于直觉的观点,告诉你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她也可以告诉你,已经发生的某件事为什么是那样进展的,这些判断几乎每次都准确无误。人们不断地向她提交问题和观点,她本身也在不断被利用和评估。她的一切言行都记录在案,一切经历都在机器的注视之下。不过她的确坚持要求,在她爬山时,无论是孤身一人还是跟朋友一起,都不许他人打扰,并且不接受“文明”的监视。她会自行携带便携式终端记录一切,但不会跟她所生活的板区中任何主脑网络建立实时联系。

因为她坚持这样做,不久前才不得不在摔断腿之后躺在雪地里一天一夜,然后才被搜救队发现。

嗡嗡机杰西开始给她讲无名飞船离开母舰之后的航程细节,讲到它遭遇拦截和自毁过程。不过菲尔转开了头,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的眼睛和头脑都在远方堆雪的山坡上,她本希望几天后就可以去那里攀爬,等她腿上那些傻骨头愈合了就出发。

山峦秀丽迷人。山间居所之上也有山坡,峰顶高耸入云,但坡度却过于平缓,跟远方平原对面那些陡峭险峻的山崖无法相比。她知道那帮人把她安置在这个住所,就是希望她爬近处的山峰,而不是花时间搭载飞行器穿过平原。不过这主意傻透了。他们必须让她看到高山,她才会觉得自在,而只要看到险峻的山峦她就会去攀爬。一群白痴。

她想到,如果在行星上,你就看不到那么清楚的远山。因为你看不到山脚那儿,高山从平原上拔地而起的位置。

住所,走廊,群山和平原都在一片星陆上。人类建造了这个地方,或者至少是建造了一批机器,这批机器建造了另一批机器然后……好吧,你可以一直这么说下去。星陆的板块永远是纯平的,事实上,在垂直方向上,它有一点点下凹,但是因为整个星陆(只有当全部板块都已经联结,界墙拆除之后才真正成形)的内直径足有三百万公里,所以下凹幅度远小于任何人类可居住星球的凸起度。所以从菲尔这个高出地面的视角看去,她可以直视遥远的山脚。菲尔觉得,住在一颗行星上,只能透过凸起的地平线看远处,那感觉一定很怪异。比如说,在那种地方,你可能会看见海船的船帆最先出现,早于其他任何部分。

她突然意识到,她之所以想到行星,是因为杰西刚刚说过的某些内容。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那台深灰色机器,一面回放她的短期记忆,回顾对方刚刚讲完的内容。

“主脑通过超空间潜入了行星下方,”她说,“然后运用空间跃迁方法进入了行星内部?”

“它用破坏光束传来加密信息时,是说要尝试这样做的。鉴于那颗行星还在原处,这件事一定已经成功。假如失败的话,它整体质量的至少0.5%会像反物质一样跟行星本身的物质发生反应。”

“我明白了。”菲尔用一根手指挠了下脸颊。“我本以为,这种事不可能做到吧?”她用了疑问的语调。说完看着杰西。

“什么?”机器问道。

“就是……”她因为对方没能马上明白自己的用意微微皱眉,不耐烦地挥舞一只手。“做它已经做过的事。利用超空间穿过那么巨大的物体,然后又弹回它中央。之前有人跟我说过,即便我们也做不到。”

“那台主脑也知道这件事,但它当时走投无路。最高作战委员会本来决定,我们应该设法重现这一成就,使用一台类似的主脑和一颗备用行星。”

“然后怎样?”菲尔问道,想到行星还有“备用”的,就不禁微笑。

“没有一台主脑愿意考虑这个问题,太危险了。就连作战委员会内部那些符合实验要求的机器,也没有一个自告奋勇。”

菲尔笑起来,欣赏着头顶红白两色的花儿。杰西内心深处是个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它感觉女孩的笑声像山间泉水一般动听,总是会录下她的笑声留给自己欣赏,冷笑或者讪笑都不放过,即便她有时言行粗鲁、笑得很坏。杰西知道,一台机器,即便是智能机器,也不会真的因羞愧而死,但它也知道,如果自己的行径被菲尔猜到,它一定会羞愧而死。菲尔不再发笑。她说:“这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我是说,你从来都看不到单独的主脑,它们总是被安装在某种设备里……一艘飞船什么的。还有,它是怎么——它是用什么来进行空间跃迁的?”

“从外部看,”杰西用它惯常的平稳又不紧不慢的语调说,“它是个椭圆球体。力场展开之后,像是一艘很小的飞船。它大概有十米长,直径两米半。它的内部有几百万个不同部件,但其中最重要的是主脑本身的思维和记忆部分;这些部分密度很高,所以导致它重量那么大。它的总重接近一万五千吨。它当然有自己的动力系统,还有几台力场发生器,随便一台都可以强行征用作为紧急发动机,而且在设计时就考虑了这种可能。只有外壳才持续存在于真实空间,其他部分——包括所有的思维部件——都在超空间之中。”

“我们当前必须假设,那台主脑成功完成了它当时要做的事情,那么它只有一种可能实现这一计划,考虑到它没有跃迁发动机,也没有瞬间转移效应器。”杰西停顿一下,菲尔向前坐了一点,手肘放在膝盖上,两手互握支起下巴。机器发现她把重量向后移动,同时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楚。杰西判定她坐在坚硬的石凳上已经有点儿不舒服,就让居所中的一台嗡嗡机拿些坐垫过来。“那台主脑的确有一部内置跃迁单元,但它本来只应该用于扩展微缩存储空间,以便在消息段之间有更大回旋余地,便于做出修改——其存在形式是三级元素颗粒螺旋。通常来说,那个跃迁单元的上限不足一立方毫米。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艘飞船的主脑临时改造这个部件,令其可以包裹它整个机体,并且让它出现在了行星表面以下。合乎逻辑的目标是宽阔又有空气流通的地点,而命令系统隧道看似特别明显的选择。那里就是它说要去的地方。”

“对,”菲尔点头说,“好的。那么,什么是——哦……”

一台小型嗡嗡机拿了两个大坐垫出现在她身旁。“唔,谢谢。”菲尔说,她一手撑起身体把坐垫放到身下,把另一个放在身后。小型嗡嗡机飞回居所。菲尔安顿好了。“这些是你要来的吗,杰西?”她问。

“不是我。”杰西嘴上说谎,心里暗自得意。“你本来想问什么来着?”

“那些隧道。”菲尔说,这次更舒服地朝前探身。“这个命令系统,它是什么东西?”

“简单讲,它是由两段弯弯曲曲,直径二十二米长的隧道组成的区域,位于地下五公里处。整个系统总长数百公里。这些火车本来打算用作战时移动指挥中心,此前属于这颗行星上的一个国家,当时它处在中等发达的第三级技术阶段。那时代最先进的武器是热核弹头,用星际制导导弹发射。那个命令系统被设计用来——”

“明白了。”菲尔快速摆手,“保证安全,并待续移动,以免被炸到。对吧?”

“是的。”

“它们隧道上方是什么种类的岩石覆盖呢?”

“花岗岩。”杰西说。

“岩基性的吗?”

“稍等,”杰西说着,在别处查询,“是的,正确:这个属于单一岩基。”

“单一岩基?”菲尔说着扬起眉毛,“只有一种?”

“只有一种。”

“这颗星球重力偏小吗?岩层很厚吗?”

“两者都对。”

“嗯哼。所以那台主脑是在那些……”她沿着走廊看去,并没有真的看到什么,但在头脑里已经看到了数公里长的黑暗隧道,并且想到隧道上空一定有很雄伟的山峰——那么多花岗岩,低重力,是适合攀爬的区域。她再次看向那台机器,“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它现在是死亡行星,德拉阿宗人最终把自己毁灭了吗?”

“用的是生物武器,不是核弹,类人生物全部死亡,那是一千一百年前的事。”

“嗯。”菲尔点头。现在很明显了,德拉阿宗人为什么把萨尔世界变成了他们控制下的死亡行星。如果你属于一个纯能量形态的超级物种,早就遁出了银河系通常的、基于物质的世界,虚荣心会促使你封锁并保留一两颗行星,充当献给死神和无知的纪念碑。萨尔世界短暂又贪鄙的历史会让它成为上上之选。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以后那条隧道还没塌方呢?有厚达五公里的岩层重压呢……”

“这个我们不知道。”杰西叹气说,“德拉阿宗人不是很愿意公布这些信息。有可能是系统的工程师发明了相关技术,足以承重这么长时间。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不过,他们还是有些创造力的。”

“好遗憾,他们没多琢磨琢磨该怎么生存,而是潜心研究如何更高效地进行大规模屠杀。”菲尔说,她轻轻哼一声。杰西听了女孩的话有点开心,尽管它不喜欢“哼”。与此同时,它也察觉到一份藐视和自满,那是“文明”面对其他文明的种种错误时难免会显露的情绪,尽管在“文明”本身的众多起源地,那些类人种族同样犯过各种错误。不过,她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经验和常识都表明:避免自我灭绝的最好方法,就是根本不要制造那些灭绝性武器。

“那么,”菲尔说,一边低头看,一边用她那只健康的脚后跟敲击灰石地面,“主脑在隧道里,德拉阿宗人在外面,静场护盾的界限在哪里?”

“通常水准,到系外最近恒星距离的一半:目前对萨尔行星来说,就是三百一十个标准光日距离。”

“然后呢?”她伸出一只手给杰西,抬起头,扬起眉毛。一阵微风吹起,吹乱了头顶高处的花架,也让雨点一样密集的花朵落在她脖子上,“问题出在哪儿?”

“这个嘛,”杰西说,“主脑之所以被允许进入,是因为——”

“它走投无路,你说过了。继续讲点别的。”

杰西早在菲尔第一次送了山花给它时就已经不再因为被打断而生气,它继续说:“萨尔行星有个小基地,跟其他几乎所有的死亡星球一样。也跟平常一样,这里的雇员来自一个规模较小、名义上中立、非世袭制度、较擅长星际航行的社会体系——”

“变形人。”菲尔插嘴说,她语速很慢,就好像终于解出了一个困扰她好几个小时的谜题,却发现答案其实很容易找到。她的视线穿过开满鲜花的支架,望向蓝天,那里有几朵小白云悠然飘动。她回头看向机器,“我猜对了,是吧?就是那个变形人……还有特情局那名间谍贝尔维达,以及那个只有老头儿才能统治的地方。萨尔行星上有变形人,而这个莽夫碰巧就——”她停下来,皱起眉,“但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个我们不是那么确信。通用星际飞船紧张给我力量号的推断是他或许逃走了。”

“那艘通用星际飞船怎么样了?”

“我们不知道,它想捕获而不是摧毁那艘艾迪兰飞船时联络中断了。我们假定两艘飞船已经同归于尽。”

“捕获?”菲尔悻悻地说,“又一台爱出风头的主脑。但那艘飞船算是完了,对吧?艾迪兰人或许能利用这家伙——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博拉·霍扎·高布楚。”

“可我们没有任何变形人。”

“我们有,但我方仅有的那位目前在银河的另一端,进行一项跟战争无关的紧急任务。要花半年时间才能将她送到现场。另外,她从没去过萨尔行星。困难之处在于,博拉·霍扎·高布楚去过那里。”

“嚯——嚯。”菲尔说。

“除此之外,一条未经确认的消息显示,消灭了那艘飞船的艾迪兰舰队,曾想派小部队跟随主脑登陆萨尔行星,但没能成功。所以,与这件事相关的德拉阿宗人会比较多疑。这个种族或许会放博拉·霍扎·高布楚进去,因为他此前是驻守军成员,但即便是他,都不敢保证一定可以进入。其他人就更不保险了。”

“当然,那个可怜虫还可能已经死了。”

“变形人没那么容易被杀死。此外,现在指望他死恐怕不算明智。”

“而你们担心他拿到那台宝贵的主脑,并且交给艾迪兰人。”

“这完全有可能。”

“假设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杰西。”菲尔说着翻了个白眼,探身向前看那个机器,“那又怎样?有什么区别吗?就算艾迪兰人真的得到了那台的确有才的主脑宝宝?”

“假如坚信我方将取得胜利……”杰西若有所思地说,“这件事可能会让战事延长屈指可数的几个月。”

“对应的具体数字是多少呢?”菲尔问。

“大致是三到七个月,我估计。怎么屈手指,取决于你用什么动物的手了。”

菲尔微笑。“所以问题的难点在于,主脑也不能随意自毁,因为那样会把死亡行星搞得更加死亡——事实上,会把它变成小行星带。”

“完全正确。”

“所以说,那个小坏蛋本来就不该从废墟里大费周章地自救,跟飞船一起爆炸更省事儿。”

“这个呢,就叫生存本能。”杰西停顿了一下,菲尔点头。然后它继续说,“这个本能被编程到了大部分生物体内。”它作势用力场抓住并移动女孩受伤的腿,“不过,当然,凡事皆有例外……”

“是的,”菲尔说,脸上露出尽可能居高临下的微笑,“你很啰唆哦,杰西。”

“所以,你现在已经明白了有待解决的问题。”

“我明白了问题在哪儿了。”菲尔同意,“我们当然可以强行闯入,必要时甚至把整颗行星炸掉。让德拉阿宗人见鬼去吧。”她坏笑。

“好吧,”杰西顺着她说,“然后就会撼动战争所有可能的结局,因为惹怒了一个强大又神秘的势力,我们完全不清楚对方的规模和实力。我们也可以向艾迪兰人投降,但估计大家不愿那样做。”

“好吧,迄今我们已经考虑过所有可能选择。”菲尔笑着说。

“哦,完全正确。”

“好吧,杰西,如果情报就是这些,那就让我考虑一会儿。”菲尔·尼斯特拉说,她挺直身体坐在石椅上,伸个懒腰,打了一个哈欠,“听起来很有趣。”她摇摇头,“不过,这是神仙打架式的问题。请发给我……你觉得相关的任何情报。我想聚焦在这段时间的战事,我们关于忧郁星湾的全部情报……总之,我要得到我能处理的所有信息。好吗?”

“好的。”杰西说。

“嗯。”菲尔咕哝着。她失神地点头,双眼都没有聚焦,“好的,我们在这一地区的全部情报……我是说大区……”她单手画出一个大圆,在想象中圈出数百万立方光年的区域。

“很好。”杰西说,然后它慢慢退出女孩的视线。它转身沿来路返回,经过走廊,柱状投射的阳光和斑斑阴影,返回花丛下的山居。

女孩独自坐着,一边前后摇摆身体,一边轻轻地哼着歌儿,她的两手又放在嘴边,手肘撑在膝盖上。一条腿弯曲,一条腿挺直。

我们竟变成这样,她想,一方在灭杀不朽者,还险些招惹到被普通人当作神来崇拜的角色;而我呢,身处八万光年以外,却像置身现场一样,人们指望我想出摆脱当前困境的方案。真是可笑啊……好烦。我真希望他们能让我做战地研判官,置身前线,而不是坐在这么远的距离之外,远到好几年才能到达现场。嗯,好吧。

她转换重心,侧坐在石凳上,让她的伤腿能沿凳面伸开,然后面朝远方闪亮的雪峰。她的手肘搭在高处石台上,用手撑着头欣赏美景。

她暗自纳闷,不知道那些主脑到底有没有履行承诺,在她登山时不进行监视。她觉得那帮机器完全有可能指派小型嗡嗡机、微型飞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跟在周围,以防真的有意外发生。然后,在事故发生——她已经摔下去之后,任由她躺在那里,又怕又冷又疼,只是为了让她相信自己没有被跟踪。这也是为了观察她在这种状况下的表现,只要她不会真的死掉就成。她知道那些主脑的运作方式。如果她当老大,也会考虑这种做法。

也许我应该直接放弃,离开。告诉他们自己去打仗吧。麻烦的是……我还真的喜欢……

她看着自己的一只手,在一束阳光下泛着金棕色光彩。手指张开又合上,她观察自己的手指头。三……到七……她想到了艾迪兰人的手,取决于……

她回头,越过洒满露水的平原,望向遥远的群山,喟然长叹。

5.巨飞船

维瓦奇星陆像是巨神的手镯,慵懒地躺在宇宙空间里。这个直径一千四百万公里的巨型箍状物光芒闪烁,在漆黑的太空幽谷背景下泛着蓝金两色光泽。在清风乱流号向星陆方向跃迁过程中,多数团队成员都在餐厅目睹了目标靠近。海蓝色的洋面覆盖了这座人工天体表面的大部分,下方是超高密度的基底材料,空中有朵朵白云,形成巨大的暴风天气系统或者宽广的云堤,有些看似能延展开三万五千公里的最大宽度,随着星陆整体一起缓缓转动。

只在广阔水系的一侧能看到陆地,紧靠一条纯晶体组成的隔断墙。尽管从他们观察的位置看去,泛着银光的陆地就像一根棕色细线,躺在铺展开的亮蓝色布匹上,那根“线”粗细不均,最宽处可以达到两千公里。维瓦奇星陆不缺少土地。

但这里最吸引人的,从来都只是巨飞船。

“你就没有宗教信仰吗?”多若劳问霍扎。

“有的,”他回答,眼睛还盯着墙上的屏幕,它在主餐桌尽头的墙上挂着,“生存。”

“那么……等你死了,你的宗教信仰也就一起死了。多可悲啊。”多若劳说,她看看霍扎,又看看屏幕。变形人没理会她刚才的话。

对话的起点,是多若劳被巨型星陆的美所震撼,她感慨说,虽然这是低等生物建造成的,造物主不过是人类而已,但还是证明了神力的伟大,因为是神创造了人,以及其他一切有灵魂的生物。霍扎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他是真的感到不快,眼前的景象明明证明了智力和辛勤工作的伟大潜能,而这女人却用来佐证她那套不理智的信仰。

雅尔森当时正坐在霍扎身旁,一只脚轻柔地摩擦着变形人的脚踝,她把手肘放在盘子和水壶旁的塑胶桌面上。“而他们四天之后就要把它炸毁,真他妈的浪费。”

不管这句话用来转换话题是否有效,她都没机会验证了,因为餐厅里的广播系统噼啪地响了一阵儿,然后克莱克林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诸位,我觉得你们或许想看看这个。”

遥远的星陆景象被空屏幕取代,上面用闪亮的字体显示一条通知。

警示/信息/警示/信息/警示/信息/警示:所有飞船请注意!维瓦奇星陆及空间交通枢纽连同全部附属设施将被一起摧毁重复将被一起摧毁。执行时间玛瑞标准时A/4872.0001时整(对应交通枢纽时间00043.2909.401:对应三号旋臂时间09.256.8:对应临近星系相对时间秋-乌里巴尔塔359.0021:对应维瓦奇星陆七号区时间4010.5)。摧毁方式为超新星级虚拟格栅侵毁系统及随后进行的凯姆弹轰击。火力来自末日学专家号飞船(临时名称),通用系统星舰。发射预定时间为A/4870.986:玛瑞语标准通知播放完毕。

信号段落结束……下面将进入七次重复播报之一:

……警示/信息/警示/信息/警示/信息/警示……

“我们刚刚通过那层信息壳。”克莱克林说,“回头见。”公共广播噼啪响了一阵,然后关闭。消息从屏幕上消失,星陆重新显现。

“嗯。”钱德拉里杰里说,“还真是简明扼要。”

“我刚说过这个。”雅尔森冲屏幕点头。

“我还记得……”乌斯林缓缓开口,盯着屏幕上那道亮闪闪的蓝白两色箍,“我还很小的时候,一位老师把一艘小玩具船浮在装满了水的水桶里。她拎起水桶把手,另一只手把我紧紧抱在胸前,让我的脸跟她朝向同一个方向。她开始绕圈儿,越转越快,让旋转的力量把水桶推向远离她的方向,最后,那桶已经笔直向外,水面跟地面成九十度角,我被成年人的大手揽住,一切都在我周围旋转,我看到那艘小玩具船还浮在水面上,尽管水面已经直上直下地竖在我面前。那位老师说:‘如果你足够幸运,有生之年能看到维瓦奇的巨飞船,一定要记得今天所见。’”

“是吗?”兰姆说,“话说,现在就是他们快要放开水桶把手的时候。”

“所以希望在他们放手时,我们不要留在水面上。”雅尔森说。

钱德拉里杰里转头看她,扬起一侧眉毛:“亲爱的,经过上次的惨败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事情能让我感到意外了。”

“手到擒来。”阿维杰说,这老头子大笑。

马卓恩行星到维瓦奇的这段行程花了二十三天。团队渐渐从光明神庙那次中途放弃的进攻中恢复。有人受了轻微的扭伤和擦伤。多若劳有几天处于单目失明状态,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不爱说话,心事重重。当维瓦奇进入视野,大家都已经厌倦了飞船上无聊的生活,虽然现在人少了一些,空间更宽敞了。此时,大家都很期待下次行动。

霍扎留下了奇-阿索鲁孚斯生前用过的激光步枪,尽可能利用清风乱流号上有限的工程设备修理改进了他的防护服。克莱克林对他从霍扎那里抢去的那套防护服赞不绝口,在光明神庙大厅里,正是这件装备帮他逃离了危险地带,尽管承受过几次重火力冲击,却几乎没留痕迹,更不要说有什么损伤了。

内森曾说,他反正是再也不会喜欢激光了,也不会再使用激光武器,他有一把性能优异的快速射弹步枪,子弹充足。他不使用微型迫击炮的时候,就会带上这把步枪。

霍扎和雅尔森开始每天晚上同睡。他们的新宿舍就是此前那两个女人同住的房间。在漫长的白天里,他们变得更亲密,但对于新恋人来说,交流不算多。两人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冒充过望族官僚之后,霍扎的身体已经完成了重组,身上不再有那个角色留给下的痕迹。虽然他跟团队成员说,现在这副模样就是他的原貌,但实际上他还是有意改换了身体形态,更接近克莱克林的体格。霍扎比他正常体形更高、更壮,头发也更黑、更密。他的脸当然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变成设想中的模样,但在浅棕的肤色下面,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只需要一小段休眠,他就可以冒充清风乱流号的船长。也许维瓦奇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花了很长时间,认真思考以后该怎么办。他已经加入这个团队,处境相对安全,但是跟艾迪兰雇主们失去了联络。他当然可以远走高飞,但那样会让肖拉隆德拉失望,不管那个艾迪兰老头子是否还活着。逃跑也意味着逃离这场战争,远离“文明”,与他反对“文明”的初衷相悖。此外,考虑这个问题时,还有另一个念头在影响他。甚至早在得知这项萨尔行星有关的任务之前,霍扎就已经想过——回到旧爱身边。

她的名字叫斯罗·奇拉切尔·索然特。她是世人所谓的休眠型变形人,就是那种没接受过相关训练,也不想变形的同族。她接受驻守萨尔世界的任务,只为了躲避母星希伯瑞小行星越来越好战的氛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希伯瑞已经处于通常意义上的艾迪兰人势力范围,很多变形人已经被艾迪兰人雇用。

霍扎被派去驻扎到萨尔行星,部分是因为他在受罚,部分也是为了保护他。一队变形人密谋发动那颗古老小行星的动力系统,驱使它离开艾迪兰势力范围,让他们的家乡和种群得以恢复中立,远离在所难免的战争。霍扎发现了这个阴谋,杀死了两名密谋者。小行星的最高权力机构——希伯瑞小行星战斗学院法庭采取了折中的做法:一方面迎合小行星上的多数派,惩罚霍扎,因为他杀害了变形人;一方面又想表达他们对霍扎的感谢。考虑到多数变形人并不完全愿意留在这里,置身艾迪兰人的控制之下,法庭的处境很微妙。派霍扎去萨尔行星,并命令他在那里停留七年不得返回(没有其他任何惩戒措施),法庭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观点占到了上风。法庭的决定取得了一定的成功:至少当时没有发生骚乱,战斗学院仍旧保留着小行星的统治权,对变形人的需求也达到了这个独特种族成形以来的最高程度。

从某些方面看,霍扎很幸运。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什么影响力。他的父母都过世了,家族里除了他也没什么活跃的人物。家族纽带在变形人社会里非常重要,没有强势的亲友帮忙,霍扎逃过惩罚的轻易程度或许超出了他的预期。

霍扎在萨尔行星的冰雪中冷静了不到一年,就离开那里,加入艾迪兰人跟“文明”作战,服役时间跨越正式宣战之前和之后。在萨尔行星的那段时间里,他跟另外四名变形人中的一位开始了一段恋情:对方是女变形人奇拉切尔,她几乎反对霍扎相信的任何东西,但爱着他这个人,全身心地爱,不顾一切地爱。离开之时,他知道这样分离对女方造成的伤害远远大过自己。他喜欢这份亲密关系,对女孩也有好感,但他没有任何人们所谓爱情的感觉,到他离开时,他已经开始——刚刚开始——感到厌倦。他当时告诉自己,生活就是这样,留下来只会耽误她更久。但在分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不愿回想女孩最后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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