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克莱克林问。兰姆和霍扎停下脚步，静听这段对话。雅尔森又一次开口。
“我们刚刚到达船身侧面。事实上我怀疑，我们已经从主体部分出来了，这里是侧舷的某种平台……反正呢，这里绝对没有什么船首侧面。你指派我们的方向是错的。”
“可是，你们……”克莱克林想开口反驳。可是声音却低了下去。
“克莱克林，可恶啊，你派我们来了船首正面方向，你自己所在的才是侧面！”兰姆对着他的头盔麦克风叫嚷。霍扎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他们还在继续走，克莱克林的团队却已经走到尽头。清风乱流号船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该死，你们一定是对的。”
大家能听到他叹气。“我觉得，你和霍扎最好继续向前走。我们在周围迅速察看一下，然后我就会派人去你们那边。我感觉能看到某种炮位，上面有不少透明的泡状突起，可能会有激光发射器。雅尔森，你们先回之前分头行动的地方，到了之后通知我。我们看看哪个分队能先找到有用的东西，然后再做安排。”
“真是好极了。”兰姆说，他踏着重重的脚步进入雾中，霍扎跟在后面，只希望那套不合身的防护服别那么硌人。
两人继续向前。兰姆停下来察看一个豪华房间，那里已经被打劫过了。有些精美的衣料松松垮垮覆盖在碎玻璃上，被风吹动的样子像周围的云团。有一个套房里摆着奢华的木质家具，破碎的投影球躺在房间一角，还有个玻璃水箱，有房间那么大，里面全是正在腐烂的、颜色鲜艳的鱼儿，还有精美的布料，像异型水草一样浮在水面上。
通过通信器，霍扎和兰姆听到克莱克林团队的其他人发现一道门，他们以为是通向炮台，就是之前看到过透明泡，指望能找到激光发射器的地方。霍扎告诉兰姆最好不要浪费时间，所以他们离开那些华丽的房间，回到甲板，继续赶往船头。
“嘿，霍扎，”克莱克林突然说，当时变形人和兰姆正在沿着甲板行走，前方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有昏暗的阳光透过浓雾和半透明的顶篷材料照射下来。“这个针形雷达不能正常运转了。”
霍扎一面走一面回应：“有什么不对吗？”
“它现在不能穿透云雾，就是这个不对。”
“我现在还真是顾不上……你说什么？”霍扎停在走廊里。他内心突然感觉特别不安。兰姆继续向前走，远离他，沿走廊向前。
“它给了信号，说是侦测到了前方那片大云团，就在正前方，大约半公里之外。”克莱克林笑了一会儿，“那个当然不是界墙了，这是肯定的。我肉眼都能看到它是云团，而且，它的距离也比针形雷达说得更近。”
“你们现在在哪里？”多若劳插嘴问，“找到任何激光发射器了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没有，那儿就是个晒日光浴的阳台之类的地方。”克莱克林说。
“克莱克林！”霍扎叫嚷起来，“你确定读数是你刚才说的样子吗？”
“当然确定啦，针形雷达说——”
“这该死的真没有多少阳光可以沐浴——”又有人插嘴，尽管这句听起来是无心的，有人不知道自己没关通话键。霍扎感觉到眉头冒汗。事情不对劲。
“兰姆！”他叫起来。兰姆已经沿着走廊到了三十米外，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快回来！”霍扎喊道。兰姆停住了。
“霍扎，应该没什么可——”
“克莱克林！”这次是米普的声音，他从穿梭机那边呼叫，“之前有人来过这里，我刚看到有飞行器在我们降落的位置后面起飞。它们现在已经离开。”
“好的，谢谢你，米普。”克莱克林说，他的声音很冷静。“听着，霍扎，从我这个位置看去，你们所在的船头刚刚进入那片云团，所以，它就是个云团而已。我靠，我们都能看出它只是一片云团对吧。所以不要——”
霍扎脚下的飞船突然战栗。他身体摇晃。兰姆看着他，一脸困惑。“那个，你感觉到了吗？”霍扎冲他喊。
“感觉到什么？”克莱克林问。
“克莱克林？”这次又是米普，“我能看到某种东西……”
“兰姆，快跑回我这里！”霍扎喊叫，冲着前面喊，同时也对着头盔麦克风喊。兰姆看周围。霍扎觉得，他能感觉到身下的甲板在持续震颤。
“你们到底感觉到什么了？”克莱克林问。他已经有些生气。
雅尔森插了嘴：“我觉得我也有某种感觉。不是很大动静。但是你们听啊，这些东西不应该是……它们本来不会……”
“克莱克林，”米普焦急地说，“我感觉我看到了——”
“兰姆！”霍扎现在已经在后退，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后。兰姆还留在他刚才的位置，看上去有些犹豫。
霍扎能听见某种声音，一种怪异的、低沉的声响。这让他想起喷气式发动机的声音，或者在很远距离外听到的聚变发动机声，但跟两者又都有不同。他还能感觉到脚下有动静。那种抖动，而且还有一份牵扯力，这份引力似乎在拖他向前，朝着兰姆方向，就好像他身处一个弱引力场或者——
“克莱克林！”米普已经是在大叫，“我看清了！就在那儿！我——你们——我——”他语无伦次。
“好啦，你们能不能都冷静一下？”
“我也能感觉到某种东西——”雅尔森说。
霍扎已经开始跑，大步沿走廊往回跑。兰姆刚开始往回走，现在停下来，两手叉腰，气愤地看那个已经起跑，跟他拉开距离的同伴。空气中有隐约的隆隆声，像是从峡谷下方听到遥远大瀑布的水声。
“我也能感觉到某些东西，就好像是——”
“米普刚刚在鬼叫些什么？”
“飞船撞上东西了！”霍扎边跑边喊。轰鸣声正在接近，一直在加强。
“是冰！”这是米普的声音。“我马上驾穿梭机赶到！逃命啊！前面是一堵冰墙！内森！你在哪儿？内森！我得马上——”
“什么！”
“是冰吗？”
轰鸣声变得更加响亮。霍扎周围的走廊都开始呻吟。顶篷有几块半透明板破碎，掉落在他前方甲板上。有一段墙突然弹开，像打开了一扇门，他险些就撞在上面。耳朵里全是各种声响。
兰姆环顾周围，看到走廊尽头正在向自己逼近，走廊末端整个都在被折叠收拢，伴着刺耳的轰鸣声，以接近于跑步的速度向他逼近。他向那里开枪，但收缩势头不减，烟火灌入走廊。他怒骂，转身开跑，跟在霍扎后面。
现在周围的人们都在狂吼尖叫。霍扎两耳中充斥着好多细小的嗓音，但他真正能听到的只有周围的轰鸣声。他脚下的甲板在颠簸震荡，就好像艘巨飞船变成了大地震中的一座建筑物。组成走廊的金属板材和支架都在崩坏，地板多处拱起，更多屋顶板破碎掉落。从始至终，同一股力量在把他向后吸，减慢他的速度，就像在噩梦里一样。他跑进阳光里，听到兰姆就在身后不远处。
“克莱克林，你这个愚蠢透顶的狗娘养的杂碎龟孙子！”兰姆尖声叫骂。
那么多人的声音拥挤在他耳朵里，他感觉心脏在狂跳。他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向前跨出，但轰鸣声还是越来越近，越来越强。他跑过空空的奢华房间，那些松软材料随风抖动的地方，房顶已经在下塌，地板也正在倾斜，之前看到过的投影球滚动起来，弹出正在崩倒的窗户。霍扎附近的一扇窗户爆开，喷出大团被压缩的空气和众多垃圾。他边跑边躲，感觉到碎屑击中自己的防护服。他脚步踉跄，感觉到甲板在崩裂，跳动。兰姆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砰然响起。兰姆继续通过通信器大骂克莱克林。
他身后的声响像是一座巨型瀑布，大规模泥石流，又像持续的爆炸，或者火山喷发。他耳鼓疼痛，头晕目眩，身体被噪声强度慑服。他前方一侧墙上成排的窗户一起变白，然后向他的方向爆开，碎片纷纷飞向他的防护服，像一系列小规模硬质云团。他再次低头，冲向出口。
“杂种杂种狗杂种！”兰姆不住口地扯着嗓子骂。
“——没有停！”
“——到这边！”
“闭嘴啊，兰姆！”
“霍扎——”
那么多声音在他耳朵里喊叫，他现在跑在地毯上，经过一段宽阔的走廊，开着的门扇在来回晃动，顶灯在震颤不止。突然有水漫过前方那段走廊，在二十米距离之外，有一秒钟，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海平原，但又明知这不可能。他跑过这段有水的区间，看到也能听到水沫翻飞着汩汩流下宽广的环形阶梯，只有少数几滴从头顶掉落。缓缓减速的飞船向前吸引的力度似乎已经减弱，但狂暴的轰鸣声还在周围回响。他感觉自己在变弱，昏沉地跑着，极力保持平衡，周围的廊道一直在震荡，扭转。现在又一阵疾风卷过他身旁，有些纸片和塑料片像是彩羽的鸟儿一样飞过。
“——杂种杂种杂种——”
“兰姆——”
前方有亮光，透过玻璃顶板照射到一片有宽大窗户的阳台上。他跳过大缸里种植的某种大叶植物，落在一组纤细的椅子中间，它们围着一张小桌摆放，现在都被踏坏了。
“——这些愚蠢透顶的狗——”
“兰姆，闭嘴！”克莱克林的声音传过来。“我们都听不到——”
前方那一行窗户纷纷变白，像冰一样碎裂，然后喷射开去。他闯过那段空间，滑过更远处甲板上散落的残渣。在他身后，碎裂窗户的上下沿开始合拢，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巴在闭合。
“你个臭杂种！死浑蛋——”
“可恶，我们换频道！调到——”
他被一些碎玻璃滑到，险些摔倒。
现在只剩下兰姆的声音继续在他头盔里响，给他耳朵里灌满了各种脏话，这声音又多半被后方永不停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吞没。他回头看，只一瞬间，看到兰姆飞身跃过行将闭合的窗口，他的身体掠过甲板，滑跌，翻滚，然后又站起身，手里还握着他那把枪，霍扎这时候移开了视线。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手里的枪早已不见。他一定是把枪丢开了，但他不记得丢在了哪里，什么时候丢的。
霍扎在减速。他身体健康又强壮，但维瓦奇星陆高于标准值的重力和这套不合身的防护服消耗了他太多体力。
他像在噩梦中一样奔跑，透过大张的嘴巴呼吸，他同时努力尝试，想要算清楚他们离船首有多远，后面这艘质量高达十亿吨级的飞船在撞击之后能把多长一段船体压瘪——如果这块冰能把此前看到的云堤全部填满，那它一定是一座巨大的桌形冰山。
就像在一场梦里，霍扎感觉自己能看到周围的这艘飞船，它仍然裹在云雾之中，上方被金色阳光照亮。船塔和尖锥状设备完全没受到影响，整个上层结构仍在向前滑向冰山，而他们身后长达数公里的船体保持着船身巨大的惯性仍在向前压缩。他跑过游戏厅，经过飘飞的银色帐篷，穿过成堆的乐器。前方有堵墙，无数甲板层叠着挡在前方，头顶有桥形通道，摇晃着，吱嘎作响，它们靠近船首一侧的支撑结构在他身后不可见的区域，因为更靠近破坏潮而已经被吞没。他看到一侧甲板掉落，没入云气蒸腾的苍茫中。他脚下的甲板开始抬升，速度缓慢，但前方十五米距离都在上升。他正在沿着越来越陡的上坡向前跑。他左手边一座拉索桥倒塌，金属线甩入空中，消失在金色水雾里，噪声混入耳边持续的狂响中。他的双脚开始打滑，甲板也越来越陡。他倒地，背靠地面摔倒，转身看向身后。
背景是一座纯白的巨墙，高度超过奥梅佐卡号最高的尖塔之巅，巨飞船正在冲向毁灭，碎冰和船体残骸乱纷纷涌动。就像宇宙间最大的巨浪，用金属碎块渲染，变形的船体残骸刻画轮廓；而在这巨浪的背后和周围，在它的整个形体内外，有瀑布一样的闪光，亮晶晶的冰片，还有碎雪纷纷坠落，像慢慢展开的面纱，从凝冰所成的悬崖上披垂下来。霍扎瞪目而视，然后开始滑向这片混沌，因为甲板令他的身体进一步倾斜。在他左侧，有座巨塔正在缓缓崩塌，在毁灭性巨浪面前弯腰，像奴隶遇上了主人。霍扎感觉到尖叫声在自己喉咙里成形，当他看到甲板和护栏，墙壁和隔断层还有金属框架，那些他刚刚跑过的东西，纷纷折断、扭曲、破碎，向他逼近。
他滚过滑落的碎片和跃动的残骸，到了甲板边缘正在弯转的护栏旁边，他握住护栏，抓紧它，两臂向上用力，一脚用力下踢，翻过了围栏。
他仅跌下一层甲板，撞在倾斜的金属面上，借势调整身姿。他尽快站起身，用嘴深吸一口气，咽下口水，努力让肺部恢复工作状态。他所在的狭窄甲板也在变形崩溃中，但折叠点在他和高耸着吞没一切的毁灭之墙中间。他连滑带溜远离危险地带，顺着斜坡下行，身后的甲板折成了一座尖峰。金属撕裂，工字梁撞出甲板，像折断的骨头刺穿皮肤。他面前有一段阶梯，通向他刚才跳下的那层甲板，但阶梯对面那片区域目前还是平的。他爬上那片平整甲板，它恰在此时也开始偏斜，斜面远离破坏之波，靠近废墟的那侧边缘耸起，金属破裂。
他沿着渐陡的斜坡向下跑，浅浅的装饰性水池中有水向他泼洒。更多台阶，他冲向下一层甲板。
他的胸膛跟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火炭，两腿像是被融化的铅，而那股可怕的，噩梦一样吸力始终从背后袭来，拖着他坠向毁灭之渊。他跌跌撞撞，摸索着从台阶尽头走开，经过一片残破无水的游泳池。
“霍扎！”有个声音大叫，“是你吗？霍扎！我是米普！向上看！”
霍扎抬起头。在水雾中，三十米之上，是清风乱流号的穿梭机。他虚弱地向它挥手，这样做的同时打了个趔趄。穿梭机穿过他面前的水雾向下降落，后门打开，直到它浮在上一层甲板上空。
“我已经开了门！跳进来！”米普喊叫。霍扎试图回答，但除了剧烈喘息之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蹒跚前进，感觉腿骨像果冻一样绵软无力。沉重的防护服在他身体周围晃动挤压，他的两脚在碎玻璃上打滑，脚下颤抖着的甲板上全是这类垃圾。前方有更多有阶梯的船塔，通向穿梭机等待着的那层甲板。“快一点啊，霍扎！我等不了太久了！”
他扑向台阶，用尽全力攀登。穿梭机在空中摆动，调转方向，尾部对准了他，然后却又转开去。他脚下的台阶在战栗，周围响声加强，到处是尖啸声和倒塌声。另一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叫嚷，但他分辨不出内容。他闯到上层甲板，向前冲向几米外的穿梭机后舱门，他已经能看见里面的座位和灯光，兰尼帕布拉穿了防护服的身体瘫在一角。
“我不能再等了！我只能——”米普的话混杂着巨大破坏带来的喧嚣声和另一个叫嚷的声音。穿梭机开始升空，霍扎全身跃起扑了过去。
他的双手扒到了后舱门下沿，正好在它抬到自己胸口高度的时候。他被吊起，离开了巨飞船甲板，在伸开的双臂之下摇晃，悬在穿梭机的流线型机腹下面，飞行器闯入空中。
“霍扎！霍扎！对不起。”米普在啜泣。
“你接到我了！”霍扎哑着嗓子喊。
“什么？”
穿梭机还在爬升，经过甲板和控制塔还有单轨通道的平行索线。霍扎全身的重量都要靠手指来承担，透过手套扒在后舱门上。他胳膊在疼。“我现在被挂在这该死的后门上呢！”
“你们这群狗杂种！”另一个声音在尖叫。是兰姆，后门开始关闭，那抖动差点儿让霍扎放手。他们离地已经五十米高，还在爬升。他看到舱门上沿正在挤向自己手指。
“米普！”他叫起来，“千万不要关门！让后舱门保持原位，我试着爬进去！”
“好的。”米普迅速回答。后舱门不再上升，停在向上翘起大约二十度的位置。霍扎开始左右摇晃双腿。这里离地面七八十米高，背向那波吞没一切的残骸，正在离开现场。
“你个杂种！马上给我回来！”兰姆在吼叫。
“我做不到，兰姆！”米普叫嚷着，“我做不到！你离那边太近了！”
“你个肥杂种。”兰姆阴狠地骂。
霍扎周围有亮光闪过，穿梭机下侧有几十个地方冒出火光，被激光脉冲持续命中。有东西射中霍扎左脚，在他靴子跟的位置，他的右腿也被撞向一旁，整条腿都疼到钻心。
米普的惨叫声时断时续。穿梭机开始加速，沿着巨飞船向后飞出，斜穿过它的表面。强风吹过霍扎的身体，慢慢把他的手拉开。“米普，减速啊！”他叫道。
“臭杂种！”兰姆又在叫骂。一侧水雾亮起，扇面式的光柱在其中闪亮，然后激光火力偏移，穿梭机表面又一次冒火。前侧和机鼻五六处小规模爆炸。米普惨嗥。穿梭机再次加速。霍扎还在试图把一条腿荡到上斜的后舱门上，但他手套中的手指头却在一点点滑开，飞行器加速，他的身体被气流向后吹起，舱门粗糙的表面越来越难被抓牢。
兰姆惨叫——声音尖厉，带有窒息感，像电流一样击穿霍扎的头脑。直到那声音突然止息，有一瞬间被刺耳的咔嚓声和断裂声取代。
穿梭机飞过正在坠毁的巨飞船表面，高于船体一百米。霍扎感觉到胳膊和手指的力量都在渐渐消失。他透过头盔面罩看穿梭机内部，那只在几米开外，但他却在一毫米一毫米地远离。
穿梭机内部有过一次亮光，然后有一瞬间有极强的白光闪过，亮到足以令人临时失明，痛苦到不堪承受。他的两眼本能地闭合，但还是有灼热的黄光透过眼睑。他的头盔麦克风突然发出穿透性的非人类的嗥声，像是机器在尖啸，然后完全静音。光线缓缓淡去。他睁开了眼睛。
穿梭机内部还是很亮，但同时也极为闷热。从打开的后门涌入湍急的气流，缕缕青烟从被烧焦的座位上腾起，安全带和防护网也到处是烧灼痕迹，兰尼帕布拉露出的面庞被烧作焦黑易碎的样子。阴影似乎被烧进了前侧舱壁中。
霍扎的手指头，一根接一根，渐渐都退到了后舱门边缘。
我的天，他心想，他看着周围的烧痕和浓烟，那疯子真的有一枚核弹。
然后冲击波袭来。
这力量将他向前掀起，越过后舱门，摔进穿梭机，随后它又击中了机器本身，令它上下左右在空中震荡，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只小鸟。霍扎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晃散了架，绝望地试图抓住点儿什么，以免再从打开的后门那里掉出去。他的手触到了一些绳索，用最后仅剩的力气抓牢。
透过后舱门，穿过云雾，一团巨大火球滚动着缓缓上升，直冲云天。巨大的爆炸声像是他今生听过的所有雷霆合而为一，震荡着卷过炽热的、迷蒙的飞行器内部。逃离中的穿梭机向一侧偏斜，将霍扎甩向一排座位。一座巨塔掠过打开的后舱门，挡住了那团火球，穿梭机还在继续转向。后舱门貌似尝试过关闭，但被卡住了。
霍扎蜷在防护服里，感觉身体又热又重，核弹的闪光透过火球初爆时暴露的表面渗透进他的体内。他的右腿很疼，伤口在膝盖以下，他能嗅到烧伤的味道。
随着穿梭机稳定，飞行线路变直，霍扎站起来，瘸着腿向前，走向前侧隔墙上的门口，椅子和兰尼帕布拉瘫软的身体轮廓都被印在了上面，清晰显现在惨白的墙体表面。那尸体现在是四肢张开，躺在后门前。他打开门，进入驾驶舱。
米普坐在驾驶员位置上，躬身对着飞行控制系统。监视屏是空的，但透过穿梭机厚厚的、碎裂的前挡风玻璃，仍能看到云朵和雾气。几座控制塔在下方掠过，前面是开阔的海洋，覆盖更多的云层。“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米普吃力地说，他半转身朝向霍扎。米普看似受了伤，蜷在他座位上，弓着腰，眼睑下垂。黑色眉骨上有汗珠渗出。飞行控制盘上有烟，透着酸味和甜腥味。
霍扎摘下头盔，坐在另一个座位上。他低头看自己右腿。一个边缘平滑、直径一厘米的黑色圆孔凿穿了防护服小腿。另一侧的孔更大，边缘更加凹凸不平。他动了下那条腿，痛得脸色惨然，只是肌肉烧伤，已经因为灼烧而止住了血。他看不到什么血迹。
他看看米普。“你还好吗？”他问，但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米普摇头。“不好，”他轻声说，“那个疯子打中了我。腿上，还有我背上某个地方。”
霍扎察看了米普防护服的后背，靠近他倚住座位的地方。椅子坐板被射穿，在防护服表面留下一条长长的黑色焦痕。霍扎低头看驾驶室地板。“可恶，”他说，“这地方被打得到处是洞。”
地板上到处是焦痕洞孔。两个就在米普座位正下方。有一束激光脉冲导致了防护服侧面的焦痕，另一颗肯定是击中了米普的身体。
“感觉那个杂种直接一枪打穿了我屁股，霍扎。”米普这样说，同时试图微笑。“他还真有颗核弹，对吧？就是那东西炸了。把这里的全部电子设备摧毁……现在只有光学导航能用。这台废物穿梭机啊……”
“米普，让我接管机器吧。”霍扎说。他们现在云层之中，只有铜色微光从前方水晶一样的玻璃板外透射进来。米普摇头。
“不行啊，你驾驶不了这东西的……在它当前状况下。”
“我们得回去，米普。其他人或许还——”
“回不去了，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米普说，他摇头，操纵杆抓得更紧了一些，盯着前侧显示屏方向。“天哪，这东西也快死了。”他看看空空的显示器周围，缓缓摇头。“我有感觉。”
“可恶！”霍扎说，他感觉到无助。“辐射会导致什么后果？”他突然问。众所周知，如果防护服设计合理，你能在核弹爆炸时撑过闪光和爆炸冲击，就能活过辐射影响，但霍扎不确定他的防护服设计能算是合理。他缺少的众多组件之一就是辐射值计量器，这本身就不是好兆头。米普看着控制台上的小屏幕。
“辐射吗……”他摇头说道，“应该没什么严重后果，爆炸释放的中子数很低……”他痛苦地笑了一下，“算是很干净的核弹了；或许根本就不是那个杂种想要的设置。他应该去找卖家退货……”米普发出一声细小的、绝望的浅笑声，听来几近窒息。
“我们必须回去，米普。”霍扎说。他试着想象雅尔森正在逃离船难现场，她的起始位置比自己更有利，也比兰姆更好。他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活着，核弹爆炸时，她一定在足够远的距离之外，所以没有受重伤；船一定会停下，那座金属冰川会减速然后停止。但就算有人幸存，她和其他人该怎样离开那艘巨飞船呢？他试了下穿梭机的通信器，但那个也跟他防护服上的设备一样，完全没反应了。
“你联系不到他们的。”米普摇头说，“你无法呼叫死者。我听到他们对话了；他们被隔断，逃进了死路。我当时在努力告诉他们——”
“米普，他们换过频道，就这么简单。你没听到克莱克林喊吗？他们改换了频道，因为兰姆总在不停地大声骂人。”
米普蜷在他座位上，摇着头。“我没听到那个。”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听到的不是那些。我当时在试着告诉他们冰川的事……冰川规模、高度。”他又一次摇头。“他们都已经死了，霍扎。”
“他们离我们的位置很远的，米普。”霍扎平静地告诉他，“至少有一公里，他们很可能还活着。如果他们碰巧在阴影里有遮挡，如果他们在我们开始逃离的时候就开始逃……他们的位置本来就更靠后。他们很可能还活着，米普。我们应该回去接他们。”
米普摇头。“做不到，霍扎。他们一定是死了。甚至连内森都没能幸免。他离开穿梭机去散步……在你们都离开之后。我不得不丢下他离开。联系不到他。他们一定是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米普，”霍扎说，“那并不是一颗很大的核弹。”
米普笑，然后呻吟。他又一次摇头。“那又怎样？你没看到那座冰的悬崖，霍扎，它就是——”
就在这时，穿梭机大幅度偏斜。霍扎迅速看了一眼屏幕，但前方只有他们正在穿过的云中有辉光闪耀，围绕在他们周围。“哦，我的天，”米普轻声说，“我们的机器要不行了。”
“哪里出了问题？”霍扎问，米普痛苦地耸耸肩。
“一切都有问题。我想我们在下坠，但我没有高度计，没有风速显示，没有通信，也没有导航设备：什么都没有，飞行不畅，因为机身有这么多的洞，还因为后门开着。”
“我们在下坠吗？”霍扎一边问，一边看米普。
米普点头。“你想开始往外丢东西吗？”他说，“好吧，丢些东西出去，或许我们能再爬升一点儿。”穿梭机又一次向下急坠。
“你是认真的？”霍扎一边问，一边从位子上站起来，米普点头。
“我们在下坠。我是认真的，可恶，就算我们真能回去，也没办法用它翻过界墙，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都不能……”米普没有继续说。
霍扎痛苦地离开座位，出了驾驶舱门。
乘员舱内到处是烟、雾和噪声。雾一样的光芒透入舱门。他试图把椅子从墙上揪下来，但它们一动不动。他看看兰尼帕布拉摔坏的身体和烧焦的面庞。穿梭机下坠，有一瞬间霍扎感觉防护服里的身体变轻了一些。他抓起兰尼帕布拉的防护服胳膊，把死去的年轻人拖到后舱门，他把尸体推出后门，那软瘫的躯壳向下坠落，消失在下层云雾中。穿梭机先向一侧偏，又转向另一侧，险些把霍扎撂倒。
他找到一些其他的小件物品：一件备用防护服头盔，一段细绳，一套反重力飞行装置，还有一件重机枪三脚架。他把这些全都丢出去。他找到一个小型灭火器。他看看周围，没有发现明火，冒烟现象也没有加重。他拿了灭火器去驾驶舱，发现那边的烟也在变淡。
“我们现在状况如何？”他问，米普摇头。
“我不知道。”他向霍扎刚坐过的椅子点头示意，“你可以把那个从甲板上拆下来，也扔出去。”
霍扎找到了把椅子固定在甲板上的锁销。他打开锁销，把椅子从甲板上拆下，拿到后舱门，跟灭火器一起丢了出去。
“墙上有些储物柜，靠近这一侧舱壁。”米普大声说了两句，然后就痛得直哼哼。他继续说，“你也可以把靠墙座位拆了。”
霍扎找到了储物柜。然后一排一排把座位向后推，连同安全带和防护网一起，沿着穿梭机配备的滑轨，把座位全都推到后舱门口，直到它们滚出滑轨，在后舱门边缘弹了一下，然后旋转着掉入闪亮的云雾中。他感觉到穿梭机再次偏斜。
乘员座舱和驾驶舱之间的门砰然关闭。霍扎向前来到门口。发现它被锁住了。
“米普！”他叫起来。
“抱歉啊，霍扎。”米普的声音虚弱，从门的另一侧传来，“我不能回去。如果克莱克林还没死，他就会杀了我。我也找不到他们。我就是没办法找到。我能看到你，都纯粹是因为运气。”
“米普，你别这样发疯。打开门。”霍扎摇晃房门，那门并不坚固。如果逼不得已，他完全有能力破门而入。
“霍扎，我做不到……你不要尝试强行开门。我会让机鼻笔直向下冲的。我发誓。我们反正不会高出海面很多……我现在都很难让它继续飞行了……如果你想，可以试着手动关闭舱门，后墙上应该有手动操作台。”
“米普，看在上帝面上，你这是要飞去哪里啊？他们再过几天就要把这儿整体炸毁了，我们不可能永远这么飞下去。”
“哦，我们在那之前就会栽下去的。”米普的声音从紧闭的门后传来。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们会在他们炸毁整个星陆之前坠毁，霍扎。你不必担心。这机器它就要死了。”
“但你要去哪里呢？”霍扎又问了一遍，对着门大声喊。
“我不知道，霍扎。也许是大洋彼岸……埃瓦诺斯……我不知道。只想离开。我——”门后有撞击声，就像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米普在说脏话。穿梭机震颤了一下，机身后部上仰。
“怎么了？”霍扎焦急地问。
“没事，”米普说，“我把医疗包掉地上了，仅此而已。”
“这真是糟透了。”霍扎低声说，他坐下来，后背倚靠舱壁。
“别担心，霍扎。我会……我会……尽我所能。”
“好的，米普。”霍扎说。他再次站起身，无视两腿极度疲劳带来的胀痛，还有右小腿的刺痛。他去了穿梭机后端。他寻找控制板，找到一块，把它掰开。里面又有一台灭火器，他把这个灭火器也扔出去。另一面墙上的控制板上有扳手。霍扎抓住把手用力拧，后舱门开始缓缓关闭，然后卡住。他用尽全力去拧，直至把手断裂。他骂了一句，把那个也扔出去了。
就在这时，穿梭机冲出了云雾。霍扎向下看，看到波涛起伏的灰色海洋，浪花涌起又散去。云雾的长堤在他们身后，像一片无形的巨大灰幕，掩去了整片海洋。阳光斜射穿过多层迷雾，灰云充塞了整个天空。
霍扎目送断掉的把手翻滚着坠向海面，越来越小。它在水面上激起一簇白花，然后消失。他猜想他们应该是在海面以上一百米。穿梭机翻向一侧，迫使他不得不抓住舱门一侧，飞行器转身，沿着跟云堤几乎平行的方向飞。
霍扎来到隔墙边，捶门。“米普，我没办法关闭舱门。”
“没关系。”对方轻声回答。
“米普，你把门打开。别这么乱猜疑。”
“你别惹我，霍扎。别惹我，懂吗？”
“该死，”霍扎对自己说。他回到开着的门旁边，被尾流回卷过来的风吹着。根据太阳的视角判断，他们看似正在远离界墙。身后除了海面和云彩，再无其他。没有奥梅佐卡号或者其他任何飞行器跟船只的踪迹。两边平整的地平线都消失在云雾里。洋面没有下凹迹象，只是显得非常巨大。霍扎试图把头从舱门侧面伸出去，看他们的去向。但疾风迫使他迅速缩回脑袋，什么都没能看到，飞行器又一次轻微摇晃，但他感觉前方应该也是另一条地平线，平平坦坦，空无一物，跟两侧一样。他回到穿梭机深处，又一次尝试通信器。但头盔通话频道里没有任何信号；所有线路都已经烧毁。巨飞船上那次核爆之后，电磁脉冲似乎已经摧毁了一切。
霍扎考虑过要把防护服脱掉，把它也扔出去，但他已经觉得冷了，如果他把防护服脱掉，那几乎就是全裸的。他会穿着这套装备，直到它们突然开始急坠。他打了个冷战，感觉全身都疼。
他想睡觉。现在没什么事情可做，而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他考虑过变形，但决定不要那样做。他闭上眼睛。他看到雅尔森，就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在巨飞船上奔跑，然后他再次睁开眼。他告诉自己雅尔森没事，平安无恙，然后又一次闭眼。
也许等到他再次醒来，他们会已经脱离上层大气中的磁性粉尘，进入热带甚至温带区域，而不是身处人造极地。但这样的结果，也许只意味着他们可以坠毁在温暖的海水里，不是冷水。他无法想象米普或者飞船中的任何一方能支撑足够长时间，让他们能飞过整座星陆。
……假设穿过星陆的距离是三万公里。他们当前的速度或许是三百公里每小时……
霍扎脑子里全是不停变换的数字，慢慢睡去。他最后一个连贯的想法是他们的速度不够快，很可能也无法再加快。等到“文明”开始动手，要把这里炸成一千四百万公里直径的光环与尘埃时，他们还会在环海上空飞行着……
霍扎醒来，身体在穿梭机内部翻滚。在他醒来之后，意识模糊的最初那几秒钟，他以为自己已经掉出穿梭机后门，正在空中跌落。然后他头脑清醒起来，发现自己四肢张开躺在后舱，眼看着外面天空倾斜，穿梭机又在偏转。飞行器貌似比他记忆中飞得更慢了。他从后舱只能看到蓝天碧海和几簇白云，所以他从门侧把头伸出去看。
机尾抖振风很暖，在穿梭机调头后的正面前方有座小岛。霍扎难以置信地看着它。岛很小，周围环绕着小型环礁和岩石，浅浅的海水是淡绿色，岛中有一座孤山，同心环状的绿色植被环山生长，周围是明丽的金黄色沙滩。
穿梭机微微下沉，随后稳住，笔直飞向小岛。霍扎把头缩回来，让颈部和肩膀的肌肉略微休息，刚刚在尾流中伸长脖子看了半晌，肌肉已经有些疲劳。穿梭机进一步减速，又一次下降。轻微的震颤传遍整个机器。霍扎看到机尾有灰色水柱喷出海面。他再一次把头探出后门朝前看，看到小岛就在前方，大约五十米之下。穿梭机靠近时，沙滩上有小小的人形跑动。有一组人穿过沙滩，赶往丛林，他们抬了一架肩舆或者轿子之类的东西，上面似乎有个巨大的金字塔形物体，像是金沙做成，前后的人用杆状物抬着它。
霍扎眼看着那场景在下方掠过。海滩上有小小的火堆，颀长的独木舟。在沙滩一端，有树林延伸到海边的地方，趴了一台背部宽阔、铲形机鼻的穿梭机，也许比清风乱流号的穿梭机大两三倍。他们的穿梭机飞过那座岛，穿过几根浅灰色烟柱。
海滩上几乎已经没有人，最后剩下的几个，看上去很瘦，而且几乎全裸，他们似乎也害怕头上的飞行器，纷纷躲到树下。有人躺在穿梭机旁边的沙滩上。霍扎瞥见一个人影，他比别人穿得更多，这人没有逃跑，而是站在那里，抬手指向他，指向飞过岛屿的穿梭机，手里拿了一件什么东西。然后那座小山的顶端出现在打开的穿梭机门下，挡住了视线。霍扎听到一系列脆响声，像是小规模的连环爆炸。
“米普！”他叫嚷着，来到关闭的门前。
“我们听到那个了，霍扎。”米普在另一侧虚弱地回答。他嗓音里透着一份绝望者的兴高采烈。“就连本地土著也不友好。”
“他们看似被吓到了。”霍扎说。这座岛正渐渐消失在身后。他们没有掉头返回，而且霍扎感觉到穿梭机正在加速。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有枪。”米普说。他咳嗽了一阵儿，然后呻吟。
“你看到那台穿梭机了吗？”霍扎问。
“是，我看到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米普。”霍扎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现在掉头。”
“不，”米普说，“不，我不认为我们应该……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霍扎。我不喜欢那地方的样子。”
“米普，那儿至少能干爽一些。你还想要什么？”霍扎透过后门看外面的景观，那座岛已经在接近一公里以外，穿梭机仍在加速，始终在爬升。
“我们得继续赶路，霍扎。赶往海岸线。”
“米普！我们永远都到不了那里！我们至少得花四天时间，‘文明’在三天之后就要炸掉整个星陆！”
门后一片静默。霍扎用手摇了摇它轻质又邋遢的表面。
“你别烦我，霍扎！”米普尖声叫着。霍扎几乎认不出这人沙哑又紧张的嗓音。“别烦我！我会跟你同归于尽的，我发誓！”穿梭机突然偏转，机鼻朝天，开着的后门竖直向海。霍扎开始向后滑落，他的两脚在穿梭机地板上挣扎。他用防护服里的手指抠住此前用于安装椅子的墙孔，悬吊在那里，等着穿梭机结束爬升。
“好啦，米普！”他叫道，“好了，我放弃！”
穿梭机下降，略微向一侧偏转。把霍扎丢向前方，撞在舱壁上。他突然觉得身体加重，飞行器短暂俯冲之后恢复平飞。海水掠过下方，高度仅有五十米左右。
“你别招惹我，霍扎。”米普的声音说。
“好的，米普。”霍扎说，“好的。”
穿梭机爬升了一点点，高度上升，速度也上升。霍扎后退，远离那面舱壁，把他跟米普驾驶舱隔开的那道墙。
霍扎摇头，去站在打开的后舱门旁边，回望那座小岛和石灰石浅滩，灰色岩石，绿蓝色植被，还有那条金色沙滩。这一切都会慢慢缩小，小岛渐渐隐没在水汽中，门内的景观越来越多地被大海和天空填满。
他想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明知只有一个可行的选择。那座岛上有一台穿梭机，几乎不可能比他现在乘坐的这台状况更差，现在被人搭救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他转身看那扇通往驾驶舱的脆弱板门，人还在后门旁边，温暖的抖振风吹在他身旁。
他考虑了一下，到底是该直接冲进去，还是先尝试跟米普讲道理。他还在想着，穿梭机就突然剧震，随后就像一块石头一样跌向海面。
6.吞噬者
霍扎有一秒钟失重。感觉自己被后舱门涌入的风吹着，飘向飞行器之外。他抠住墙上的凹槽，此前曾经紧紧抓住的地方。穿梭机尖端向下，风的呼啸声加剧。霍扎浮起来，两眼闭合，手指插在墙里，等着坠机。但穿梭机却意外地再次平飞，他的两脚又一次着地。
“米普！”他大声叫，踉踉跄跄地又回到前侧门。他感觉到飞行器在转弯，于是透过后门向外看。他们还在下坠。
“它不行了，霍扎。”米普模糊的声音在说，“我已经无法控制它。”他听起来很虚弱，平静又绝望。“我在掉头飞向那座小岛。我们到不了那里，但是……我们再过一会儿就会落水……你最好靠近这道墙，打起精神做好准备。我会尽可能让她轻一点下坠……”
“米普，”霍扎倚着舱壁坐在甲板上，“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没有，”米普说，“我们要落水了。对不起，霍扎。请做好准备。”
霍扎做了恰好相反的事，他让自己身体完全放松。冲入后门的强风在他耳边咆哮，穿梭机在他身下摇摆。天是蓝的。他瞥见一抹蓝色水波……他让后背紧绷到恰好足够让头倚在舱壁表面。然后他听见米普在喊。不成句子——只是恐惧的呼号，动物性的喊叫。
穿梭机坠落，撞上了某种东西，把霍扎的身体牢牢压在那面墙上，然后又放开他。飞行器机鼻微微耸起。霍扎有一瞬间感觉身体很轻，看到海浪和白色浮沫涌入开着的后舱门，然后海浪转开，他看到天空，机鼻再次下沉，他闭上眼睛。
飞行器坠落在海浪里，撞击导致它停在水中。霍扎感觉自己被挤在那段隔舱墙上，像是被某种巨大动物的脚掌踏住。他觉得气息都已经被挤出身体，血液狂涌，防护服挤压得全身疼痛。他深受震撼，身体被压平了难以移动，就在这波冲击看似要结束时，又一个冲击波袭来，像重锤一样打击他的背部，颈部和头部，他突然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察觉到的下一件事，是周围到处是水。他感到窒息，控制不住地吐气，在黑暗中甩手出去，两手撞到坚硬、锐利、破损的表面上。他能听到水声汩汩，行将窒息的自己在吐出气泡。他喷出嘴里的水，咳嗽起来。
